讀王船山生平 或可理解中國知識分子的內(nei) 心

作者：王立新

來源：鳳凰網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初一日己巳

          耶穌2019年9月29日

【鳳凰網國學編者按】：“六經責我開生麵，七尺從(cong) 天乞活埋”，作為(wei) 明末清初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王船山以一介書(shu) 生，發震古爍今之論，砥礪三百餘(yu) 年之士人精神。章太炎稱道：“當清之季，卓然能興(xing) 起頑懦，以成光複之績者，獨賴而農(nong) 一家而已。”這個(ge) 倔強孤憤的讀書(shu) 人，一生究竟遭遇過怎樣的坎坷？他的生命，對當代知識分子熔鑄獨立人格、探索價(jia) 值真理究竟有何啟示？

深圳大學王立新教授在其著作《從(cong) 胡文定到王船山——理學在湖南地區的奠立與(yu) 發展》中，專(zhuan) 章論及《船山生平述要》，經作者授權，鳳凰網國學特刊載如下，謹此紀念船山誕辰400周年。

王夫之隱居地——湘西草堂，湖南衡陽縣曲蘭(lan) 鎮。（資料圖）

船山先生（1619——1692）姓王氏，名夫之，字而農(nong) ，號薑齋，中年時曾自稱“一瓠道人”，更名壺，晚歲仍用舊名，因所居在“湘西蒸左之石船山，故有是稱。

王氏係出太原，本居揚州高郵，至船山七世祖始居衡陽，遂為(wei) 衡陽人。船山父名王朝聘，字修侯，因係心朱子之學，而以為(wei) 朱子“會(hui) 心之地”，遂自號“武夷先生”。萬(wan) 曆四十七年三月，明兵部侍郎兼右僉(qian) 都禦史遼東(dong) 經略持尚方劍楊鎬兵敗薩爾滸，損兵近五萬(wan) ，亡失馬駝、器甲無數。後金主努爾哈赤遂乘勝攻克開原、鐵嶺等，滅葉赫，至此，海西女真扈倫(lun) 四部俱亡於(yu) 努爾哈赤。是歲九月初一日子時而船山先生生。

船山四歲，入家塾，從(cong) 長兄石崖先生介之讀書(shu) 。明遼陽、沈陽盡陷於(yu) 後金，明既以熊廷弼經略遼東(dong) ，而天啟皇帝信重閹宦魏忠賢，妄殺無辜善士。船山七歲，魏忠賢興(xing) 大獄，使楊漣、左光鬥、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顧大章等死於(yu) 非命，又將趙南星等削籍除外，毀鄒元標、孫慎行等講學之首善書(shu) 院，榜東(dong) 林黨(dang) 人姓名顧憲成、李三才、趙南星、高攀龍、魏大中、丁元薦、孫丕揚、鄒元標等姓名，以示天下。船山八歲，魏忠賢續興(xing) 大獄，使鄒起元、周順昌、高攀龍、繆昌祺、李應升、周宗建、黃尊素或投水或死於(yu) 獄中，並冤殺熊廷弼。是歲，後金努爾哈赤死，第九子皇太極登位稱汗。船山八歲，熹宗死，思宗朱由檢即位，改明年為(wei) 崇禎。思宗思振天下之衰，而清除閹宦，魏忠賢畏懼自縊死於(yu) 鳳陽。崇禎元年（1628），以袁崇煥為(wei) 兵部尚書(shu) ，督師薊遼。陝西農(nong) 民大規模暴動開始，數歲間天下盡“賊”：左掛子、高闖王、大梁王、神一元、神一魁、滿天星、金翅鵬、不粘泥、點燈子、雙翅虎、紫金龍、紫金梁、闖塌天、小曹操、革裏眼、左金王、射塌天、混世王、改世王、過天星、滾地龍、老回回等名目繁多，不勝枚舉(ju) ，加以李自成、張獻忠等，同時又有山東(dong) 遊擊孔有德等叛亂(luan) ，而朝廷之內(nei) ，則既腐於(yu) 熹宗與(yu) 魏忠賢，外則後金之逼日甚，明廷實已癌症晚期。

崇禎五年，船山十四歲，入衡州州學。船山先生“穎悟過人，讀書(shu) 十行俱下，一字不遺。”

崇禎十四年，張獻忠破襄陽殺明襄王、李自成破洛陽，殺明洛陽王，又破南陽，殺南陽王。清兵攻明錦州，洪承疇以馬步軍(jun) 十三萬(wan) 增援錦州，皇太極亦親(qin) 往援錦州，明、清兩(liang) 軍(jun) 大戰於(yu) 鬆山，洪承疇被皇太極圍於(yu) 鬆山。而荷蘭(lan) 人則於(yu) 是歲搶占中國台灣。

崇禎十五年二月，李自成破襄城，並於(yu) 次年於(yu) 襄陽建立政權，以“奉天倡義(yi) 大元帥”號召天下。而洪承疇既降於(yu) 清，祖大壽亦於(yu) 三月以錦州降清。清兵休整之後，分道入塞。張獻忠攻陷武昌。

是歲，船山與(yu) 兄石崖先生同登鄉(xiang) 榜，冬，船山往武昌參加會(hui) 試，行至南昌，道阻而還衡陽。

王夫之著色像（資料圖）

崇禎十六年五月，張獻忠攻陷蘄州、黃州、漢陽、武昌等，盡殺所至明宗室，號“大西王”，因畏懼李自成之逼，遂放棄湖北轉向湖南，八月破嶽州、長沙、衡陽等，九月又破寶慶（今邵陽）、永州，十月破常德，旋入江西破建昌、撫州等，後轉道進四川。而李自成則於(yu) 同年九月與(yu) 明軍(jun) 主力於(yu) 豫西襄城決(jue) 戰，明軍(jun) 從(cong) 此喪(sang) 盡圍剿農(nong) 民軍(jun) 之力。

張獻忠攻陷湖南衡州時，試圖收攏士大夫之心，以為(wei) 己用，王朝聘落入張獻忠之手，船山“自刺身作重創，敷以毒藥，舁至賊所。賊不能屈，得脫於(yu) 難。”

崇禎十七年甲申（1644）三月，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禎皇帝自縊煤山，明亡。明守關(guan) 將領吳三桂初降李自成而複叛，李自成親(qin) 統兵奪關(guan) ，吳三桂暗引多爾袞，剔發稱臣，多爾袞率十五萬(wan) 大軍(jun) 突至山海關(guan) ，李自成兵敗，於(yu) 四月二十六日撤回北京，二十九日於(yu) 武英殿稱帝，三十日下令焚毀紫禁城宮殿和各門城樓，率軍(jun) 撤離北京。五月二日，清兵入北京，四日，清命官民等為(wei) 明崇禎帝服喪(sang) ，後為(wei) 造思陵。

以李自成與(yu) 多爾袞對明之不同做法，已見李自成絕無久據江山之理。以胸懷而論，則既勝而不能待敗者以禮，而惟以破壞搶掠之能事，此流寇習(xi) 性。以策略論之，則隻知摧枯拉朽，而不知借枯朽以摧拉。李自成本先行一步得北京，清兵蓋深悔遲緩，而李自成既不能且無決(jue) 心保北京，又不能聯合張獻忠使共襄大事，旋即焚燒、逃離，客觀上等於(yu) 助清以奪明江山，同時又為(wei) 叢(cong) 驅雀，故多爾袞入北京，明遺文武官員俱出城五裏外跪迎。盡管無恥，實亦無奈。以張獻忠論，則既畏懼李自成，且入四川，試圖以四川為(wei) 根據而與(yu) 各有天下一部份，則其割據之心，始終未嚐稍待。使其得手，其狼藉未必在李自成下。

船山聞崇禎自縊，數日不食，作《悲憤詩》一百韻。

五月十五日，明福王即位，改明年為(wei) 弘光元年。令東(dong) 閣大學士史可法督師揚州。十月清福臨(lin) 於(yu) 北京即皇帝位，以順治為(wei) 紀年。南明內(nei) 訌激烈，清軍(jun) 乘勢破揚州、入南京、取無錫、下，弘光鬧劇結束。十一月，黃道周、鄭芝龍等扶明唐王監國福州，二十七日稱帝，以隆武為(wei) 年號，唐王賜鄭芝龍子鄭森姓朱，名成功。同時又有張煌言、錢肅樂(le) 等擁立明魯王監國於(yu) 紹興(xing) ，兩(liang) 王各擁重兵，又各自專(zhuan) 主一方，互不相讓，幾成水火之勢。

張獻忠則在清福臨(lin) 即位之次月，攻占成都，建政大西，稱帝設官，也算圓了皇帝夢。而李自成則攜重兵一路狂逃入於(yu) 陝西，試圖走從(cong) 前道路，忽出忽沒，東(dong) 西跳梁，避強攻弱的遊擊式生活。被清兵大敗以後，焚燒陝西宮殿逃入湖北，於(yu) 順治二年五月初四日，在湖北通山縣九宮山被地方土豪所殺。結束了自己以劫掠、燒殺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一生。其餘(yu) 部分而為(wei) 二，一以郝搖旗為(wei) 首，暫投明督師何騰蛟於(yu) 湖南；另一部由李自成侄李錦（亦名李過）率領，投明巡撫堵胤錫，欲效力而抗清。張獻忠則拒絕清人之招。清兵為(wei) 鎮壓反抗則有揚州十日與(yu) 嘉定三屠之實。

是歲，理學家劉宗周絕粒斷飲以殉明。

順治三年十月，張獻忠於(yu) 七月撤出成都再入陝西，與(yu) 李自成想法一樣，試圖以出沒無常、反複無定的方式以圖久存，十一月二十四日為(wei) 清兵擊殺於(yu) 西充鳳凰山。餘(yu) 眾(zhong) 由其四個(ge) “義(yi) 子”孫可望、劉文秀、李定國、艾能奇分別統領，繼續與(yu) 清兵周旋，苟延殘喘以行割據之實，後投南明永曆帝。

清兵於(yu) 八月俘獲隆武，押至福州而自死。十月十四日，明桂王在明兩(liang) 廣總督丁魁楚、廣西巡撫瞿式耜等擁立下監國於(yu) 廣東(dong) 肇慶，並於(yu) 十一月十八日稱帝，號永曆。而原明魯王弟則在蘇觀生等擁立下，已於(yu) 此前十三日稱帝於(yu) 廣州，建元紹武。廣州攻肇慶，自相屠殺以快己意。二十一日，清兵破廣州，紹武與(yu) 蘇觀生皆死，永曆逃奔梧州。

十二月，降清將領鄭芝龍子鄭森，即鄭成功，既受姓名之賜而感恩，起兵抗清。

船山自甲申之後，曾走湘陰等地，與(yu) 南明永曆朝聯係，有圖複明之舉(ju) 。順治四年冬，王朝聘卒。順治七年，船山投南明永曆朝於(yu) 廣西梧州，充行人司行人。

其間左良玉部將金聲桓、高傑部將李成棟既已降清而複叛，與(yu) 南明永曆帝聯合，抵禦清兵。李自成侄李錦病死，餘(yu) 眾(zhong) 由其義(yi) 子李來亨統領。

順治七年十一月，清定南王孔有德破南明，南明宰相瞿式耜被殺，永曆帝走南寧。清兵破舟山，明魯王走依鄭成功。

順治十六年，清平西王吳三桂攻破成都，李定國護永曆帝入緬甸。順治十八年（1661）十二月，吳三桂獲永曆帝，並於(yu) 次年四月殺之於(yu) ，鄭成功收複台灣。康熙元年（1662）六月，南明將領李定國，聞永曆帝被殺，悲憤而死。李定國蓋為(wei) 李、張兩(liang) 支農(nong) 民軍(jun) 中真正有忠義(yi) 心之人，其行與(yu) 死尚為(wei) 有益，餘(yu) 則幾不能論。康熙二年時，李自成部下劉體(ti) 純、郝搖旗等仍在夔東(dong) 一帶抗清，至十二月而皆敗死，李來亨則於(yu) 次年八月戰死。有以劉體(ti) 純、郝搖旗等為(wei) 不屈死之說，實則此輩原本不知不屈為(wei) 何物，至此當或降或散以保命，雖不足論，亦不足責。而依然如故，實已成擾亂(luan) 國家秩序，徒使從(cong) 者無益送命，且又禍及生民，授滿清以殺人口實而已。

竊謂南宋之亡與(yu) 明亡不同，宋行仁政於(yu) 民，而知識分子頗受看待，崇尚孔孟以承繼傳(chuan) 統，維護漢民族文化之尊嚴(yan) ，此其義(yi) 之正也。其亡則外強所致，非由內(nei) 自潰也。明則不同，明皇既視知識分子如草芥，而萬(wan) 曆、魏忠賢等害賢無度，天下精英死於(yu) 非命者不計其數，如此殘酷，宋人所不敢想。明於(yu) 此前既信閹宦劉瑾等，殘殺忠良自已不必多論。僅(jin) 此者，則其不能代表中國文化之正已然明昭，不必分說而有識者自能知。明政之暴，導致士人心傷(shang) 氣沮，教化不行，加以橫暴征斂，遂使農(nong) 民暴動遍於(yu) 天下。此其罪不容赦，更何正統之自認？崇禎雖有振興(xing) 之意，然其習(xi) 祖宗以來多疑忌、少惻隱之惡習(xi) ，且事已然無可為(wei) 矣，以身殉社稷，不過對血統之來，作一交待而已。孔子之嗣在濂、洛、關(guan) 、閩，不是衍聖公。彼崇禎者，朱元璋之血胤而已，斷然不可成為(wei) 中國文化之象征，亦無以真正代表中華民族，最多隻是漢族人所建立的一個(ge) 非法政權的執政者而已。

至明亡而後，則宗室紛紛在各路官員擁立下稱帝，又互相廝殺，以使清兵得隙而各個(ge) 誅除，徒遺天下後世笑耳。至如李自成、張獻忠輩，皆剽掠、騷擾成性，而究其所欲，則皆燒殺以外，不知尚有何事可作。其無知、無識，而既不堪命，僥(jiao) 幸一逞而已。敗亡則焚燒，不知其所燒者既為(wei) 祖先遺產(chan) ，又不知既燒之後，清人還可複建，複建則愈傷(shang) 民力、國家財力，隻不過快私憤、呈殘暴而已。彼等唯思自存，而心中無片時少刻存裝天下生民與(yu) 曆史文化，所謂“均田免糧”，掩人耳目以哄騙參軍(jun) 而已。其徒眾(zhong) 後竟又與(yu) 南明聯合，以“抗清為(wei) 名”以圖久存者有之，其尤者如孫可望，尚有欺永曆以自稱帝之心，真無知、無恥之極矣！惟李定國例外，餘(yu) 則既不知義(yi) ，何以“義(yi) 軍(jun) ”稱之？

對比而言，文天祥之死，為(wei) 以身殉道，得其所矣。劉宗周則守一身之節，除此之外，其死別無意義(yi) 。蕺山弟子黃梨洲通達此理，故其存生以究古今帝王之害，昭示天下後人，使知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

船山先生於(yu) 中年以前，蓋因亡國之痛，思有以作為(wei) ，遂入南明任職，且嚐有暗圖恢複之想法與(yu) 行動。至中年以後，船山痛定思之，則有“天下非一姓之私”，而亦非一姓所能私之突破，遂使思想大進，總歸傳(chuan) 統，以道殉身，遽至高山仰止之境，遂不再以恢複明朝為(wei) 職誌。

康熙十年，方以智（1611——1671）卒。方以智是安徽桐城人，與(yu) 船山有交，嚐私下聯係船山，欲為(wei) 複明之計，船山知不可為(wei) ，暗示以人各有誌。方以智因曾與(yu) 西方傳(chuan) 教士有較廣泛接觸，故其近代自然科學知識較豐(feng) 富，蓋對船山於(yu) 此方麵有所影響。

康熙十二年十一月，吳三桂舉(ju) 兵叛亂(luan) ，不久，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加入。三藩之亂(luan) 既起，江南又無寧日可度。一時間湖南沅州、常德、澧州、長沙皆為(wei) 吳三桂所據，不久又攻陷嶽陽。湖南震動，而船山先生出避於(yu) 外。船山先生此間往複於(yu) 湘鄉(xiang) 、長沙、衡陽等地，以躲避吳逆，而人有疑其暗自聯係友朋欲舉(ju) 事乘機複明者。康熙十七年三月，吳三桂僭號於(yu) 衡州，其黨(dang) 有知船山名者，囑船山為(wei) 作《勸進表》，船山拒絕之。八月，吳三桂死，罪大惡極之一生結束，清聖祖玄燁八歲繼位，是即康熙。16歲開始親(qin) 政，親(qin) 政之次年，以計擒權臣鼇拜。以古今少見之神武，乘吳逆之卒，大起諸路兵，迅速滅其殘黨(dang) ，於(yu) 二十年底平定三藩之亂(luan) ，並於(yu) 二十二年七月，使鄭成功孫鄭克塽納表請降，八月，收複台灣。這一年，是公元1683年，船山先生六十五歲。

此後數年，船山先生略得安寧。康熙二十八年，康熙帝於(yu) 已數敗俄賊之基礎上，與(yu) 之簽訂《中俄尼布楚條約》，正國界以格爾必齊河以南，包括外興(xing) 安嶺以東(dong) 至於(yu) 海。是歲，船山先生七十一。康熙三十年，清衡陽郡守以官方身份送帛、米與(yu) 船山，船山辭其帛而受其米，次年正月初二日，船山先生卒於(yu) 家。

船山墓，位於(yu) 衡陽縣曲蘭(lan) 鄉(xiang) 大羅山中。（資料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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