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耀紅】大明王朝死去了,王船山為何還活在人間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19-10-02 00:34:30
標簽:王船山

原標題《船山明月》

作者:黃耀紅(湖南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鳳凰網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初一日己巳

          耶穌2019年9月29日

 

 

 

王夫之(船山)墓位於(yu) 湖南衡陽縣曲蘭(lan) 鄉(xiang) 大羅山中,清康熙三十一年(1692)正月初二,明末清初著名思想家王夫之病逝於(yu) 湘西草堂,是年十月葬此。中為(wei) 王夫之墓,北側(ce) 是其繼配襄陽鄭氏夫人墓,南側(ce) 是其兒(er) 媳劉氏墓。

 

那是一座孤獨的山。衰草,斜陽,亂(luan) 石,荊棘。其可觀者,唯山頭那黃褐巨石,其狀如船。當地人叫它石船山,位於(yu) 衡陽縣曲蘭(lan) 鄉(xiang) 。

 

石於(yu) 天地間守望,船在時光裏定格。遠近的田園和村落,仿佛鋪開蒼茫的記憶,讓人回到三百多年前。

 

公元1691年的深秋,石船山與(yu) 一個(ge) 老人久久對視。

 

他一臉清臒,佇(zhu) 立在那草屋前,冷冷秋風將他的長衫吹得啪啪作響。他緩緩地轉過身,走進草屋,寫(xie) 下一行清麗(li) 的小楷:“船山者即吾山”。

 

他已預感到生命無多,早就為(wei) 自己撰好了墓誌銘。曰:

 

抱劉越石之孤忠,而命無所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幸全歸於(yu) 茲(zi) 丘,固恤以永世。

 

兩(liang) 年後的正月初二,一個(ge) 大雪紛飛的日子。破舊的病床上,老人停止了思索。他的眼,永遠閉上了。草堂裏的空氣,硯裏的墨,連同那支日夜奔走的筆,忽而一夜冰凝。

 

從(cong) 此,這位自號為(wei) 船山的老人,那些於(yu) 生死困頓裏寫(xie) 下的文字,讓這僻靜的南方,亦如朝聖者的夢境。

 

明月,朗照著斷腸的曆史;石頭,踞守著綿延的堅貞。

 

 

 

王夫之畫像像取自《清代學者像傳(chuan) 》第二集,葉公綽輯,楊鵬秋摹繪。

 

(一)

 

船山先生降臨(lin) 於(yu) 衡陽府回雁峰下的時候,正值明末萬(wan) 曆,公元1619年。

 

那是一個(ge) 怎樣的世界呢?紫禁城的萬(wan) 曆帝,早被一朝嘵嘵文官掣肘得心灰意懶,這至高無尚的皇帝無奈地發現自己簡直就是權力運作中的一個(ge) 符號或影子。整個(ge) 帝國,恍如一個(ge) 抽離了精神的龐大外殼。重文抑武,導致兵力衰弱、軍(jun) 備鬆弛;思想禁錮,帶來道德沉淪,禮崩樂(le) 壞;經濟凋敞,帶來民怨沸騰,社會(hui) 矛盾一觸即發。

 

黃仁宇先生的《萬(wan) 年十五年》,留下了那個(ge) 時代的背影。

 

上天賦予船山的人間歲月,開啟於(yu) 這樣的王朝,這樣的時代。

 

船山父親(qin) 王朝聘,畢業(ye) 於(yu) 明朝最高學府國子監。船山之所以聰穎過人,與(yu) 父親(qin) 的遺傳(chuan) 不無關(guan) 係。三歲起,他就和長兄介之一起學習(xi) 十三經,曆時三年。父親(qin) 南歸時,他才九歲,便隨父學習(xi) 經義(yi) 。四年之後,船山應科舉(ju) ,中秀才。隨後,又兩(liang) 次與(yu) 其兄一道應考,均未得中。與(yu) “十五誌於(yu) 學”的孔子一樣,船山跟隨父親(qin) 學詩。

 

1637年,17歲的船山與(yu) 陶氏成婚。次年,離開家鄉(xiang) ,負笈長沙,求學於(yu) 嶽麓書(shu) 院,師從(cong) 山長吳道行。

 

那是一段美好的讀書(shu) 時光,明如山間新月,靜如澗外幽蘭(lan) 。令天下士子欣然向往的古老書(shu) 院,悄然綻放著船山的青春。

 

遙想當年,船山佇(zhu) 立於(yu) 書(shu) 院講堂之前,耳邊仿佛回響起四百多年前的“會(hui) 講”之聲。其時,張南軒得五峰先生之真傳(chuan) ,讓思想與(yu) 學問衝(chong) 決(jue) 了科場應試的形格勢禁,開創出“傳(chuan) 道濟民”的雄健氣象。遠在福建的朱熹,從(cong) 武夷山起程,來到麓山下、湘水濱。“朱張”曾就《中庸》展開會(hui) 講,曆時兩(liang) 個(ge) 多月。四方士子莫不喜出望外,奔走相告。

 

十八歲的船山沐浴著這些聖賢的思想,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在這裏,他讀周易老莊,孔孟程朱,讀《春秋》經史,思想貫穿於(yu) 先秦與(yu) 漢宋,精神悠遊於(yu) 儒、道、釋之間。他以經史為(wei) 食糧,卻又從(cong) 不止於(yu) 經史的疏箋。他喜歡與(yu) 古人神交,與(yu) 曆史對談。從(cong) 那時起,湖湘學派所特有的原道精神和濟世品格,恰如一枚飽滿的精神種子,灑在船山朝氣蓬勃的歲月裏。

 

“訓詁箋注,六經周易猶專(zhuan) ,探羲文周孔之精,漢宋諸儒齊退聽;節義(yi) 文章,終身以道為(wei) 準,繼濂洛關(guan) 閩而起,元明兩(liang) 代一先生”。

 

或許,船山也無從(cong) 料到,其身後百年,不僅(jin) 遺著為(wei) 攻下的曾國荃重刻,而且晚清思想家郭嵩燾給了他如此崇高的讚譽。船山的思想與(yu) 學問,成了湖湘精神裏一簇醒目的光焰。

 

書(shu) 院如同船山的一個(ge) 生命驛站。從(cong) 這裏出發,他繼續奔波於(yu) 科考之途。

 

1639年,其兄中副榜。是年,他與(yu) 郭鳳躚、管嗣裘,文之勇發起組織“匡社”。四年之後,湖廣提學歲試衡州,船山被列為(wei) 一等。那年,他23歲。此後,他又以《春秋》第一的成績,中了湖廣鄉(xiang) 試第五名。而在這次科考中,長兄王介之也高中第40名,好友夏汝弼、郭鳳躚、管嗣裘、李國相、包世美亦都榜上有名。

 

 

 

王船山故居內(nei) 景

 

(二)

 

船山的科考之路,以及他一生的溫暖時光,於(yu) 公元1643年嘎然而止。就在他準備繼續應考的時候,天下已然大亂(luan) ,連北上的交通均已被農(nong) 民軍(jun) 切斷。

 

亂(luan) 世的動蕩,徹底打破了生活的平靜。

 

一夜之間,家鄉(xiang) 衡州落入了殺人如麻的張獻忠之手。燒殺擄槍,殺聲四起;雞飛狗跳,屍橫遍野。原本安穩的土地,頓時籠罩著血腥與(yu) 驚恐。村莊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唯有那昏弱的燈火,如同淒迷的眼睛。個(ge) 體(ti) 與(yu) 家庭的命運,都成了風雨飄搖裏的一片樹葉。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船山的父親(qin) ,本一介書(shu) 生。此時卻成為(wei) 張獻忠手裏的一枚人質。命入虎口,生死一線,船山與(yu) 長兄心急如焚。情急之下,船山自己刺傷(shang) 麵孔,敷以毒藥,喬(qiao) 裝為(wei) 傷(shang) 員,命人抬入敵陣。憑著智慧,船山終於(yu) 救出老父。趁著月黑風高,父子逃至南嶽蓮花峰下。從(cong) 是年中秋,一直躲到次年正月。

 

次年即公元1644年,中國曆史上充滿慘痛記憶的甲申之年。

 

這一年,春寒料峭的時候,李自成攻入北京。兵臨(lin) 皇城之下,“闖”王旗飄揚在千年城牆上。大明國都,竟然如此不堪一擊。朝中大臣,一個(ge) 個(ge) 驚慌失措。崇楨皇帝,嚇得麵色慘白,於(yu) 震天的廝殺聲裏,倉(cang) 皇逃至煤山。那一刻,崇楨的眼前,是搖晃的宮闕,崩裂的山川,滴血的殘陽。他感覺自己“無力回天”,隻能眼睜睜看著延續了兩(liang) 百七十多年的大明王朝即將在自己手裏斷送,他還有何麵目回到廟堂去見自己的列祖列宗?在煤上的一棵枯樹下,他賜死皇後妃嬪,以一根繩索結果了自己33歲的生命。

 

皇帝悲壯自縊的消息絲(si) 毫都喚不醒滿朝的離散與(yu) 朽敗。他的死,既未驚天,亦未動地。它,微弱得如同一聲歎息。不是“平時袖手談心性,臨(lin) 危一死報君王”嗎?為(wei) 崇楨及大明殉道的,唯有宮中一個(ge) 老太監而矣。相較於(yu) 宋亡之際萬(wan) 人蹈海的悲壯場麵,明末亂(luan) 世,不能不說是一個(ge) 人人自危又人人自保的“失節時代”。

 

昨日還在朝廷裏縱論天下的文官們(men) ,轉身便脫下朝服,跪伏於(yu) 入宮的道旁。他們(men) ,在迎接騎著高頭大馬的李自成,那個(ge) 可能成為(wei) 新主的將軍(jun) 。當此之際,山海關(guan) 外,明將吳三桂在其父吳襄的勸說之下,正風塵仆仆地投奔李自成而來,也奔他朝思暮想的愛妾陳圓圓而來。然而,當吳三桂聞說陳圓圓已被李自成占有,他心中頓時被憤怒燒成一片火海。他勒住奔馬,返身山海關(guan) ,立馬向清將多爾袞稱臣。十萬(wan) 清騎在吳三桂的引導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劍直北京。李自成大敗。三天後,他匆忙稱帝,旋又燒毀紫禁城,倉(cang) 皇逃離。與(yu) 清兵於(yu) 保定交戰之後,李敗走陝西、山西。他放風燒了,最終逃至湖北九宮山,被當地地主團練襲殺。從(cong) 此,這支失帥的60萬(wan) 農(nong) 民軍(jun) ,由自成的侄兒(er) 李過、高一功率領,一路南逃,後由明將何騰蛟接納改正。

 

滿清入關(guan) ,定都於(yu) 北京。明朝的遺老遺少們(men) 再一次跪迎道旁。

 

當是時,劍拔弩張的大清,雄視於(yu) 江北;強弩之末的南明政權,苟延於(yu) 江南;而張獻忠建大順,負隅於(yu) 川西。

 

對隱身於(yu) 深山的船山來說,崇楨自殺的消息,無異於(yu) 五雷轟頂。在他看來,漢族王朝的離散與(yu) 瓦解,滿清異族的君臨(lin) 與(yu) 統馭,都是百劫不複的文化倒行,是華夏文明的奇恥大辱。由此種文化節義(yi) 出發的斷魂心理,其寫(xie) 給崇楨的百韻哀情又豈能道其萬(wan) 一?

 

那時候,大明將傾(qing) 的壞消息還在不斷傳(chuan) 到船山耳裏。

 

先是明遺臣馬士英,擁立福王朱由崧於(yu) 南京稱帝,建立弘光政權。一代奸臣馬士英一度控製朝政,賣官鬻爵。非但不圖謀振作,反而製造內(nei) 訌。清兵圍攻揚州時,江北督師史可法英勇就義(yi) 。清軍(jun) 血腥屠城。此時,明代總兵左良玉以“清君側(ce) ”為(wei) 名,舉(ju) 兵反戈。其子左夢庚降清,將大片江南之地拱手送給他們(men) 。弘光很快覆滅,南明政權於(yu) 廣西、廣東(dong) 、福建如走馬燈一樣更換。1645年,隆武政權建於(yu) 福州,次年,紹武政權建於(yu) 廣州。爾後,又有永曆政權建於(yu) 肇慶,後至梧州。

 

如此多匆匆擁立的政權,雖為(wei) 皇室血脈,卻沒有一個(ge) 政權擁有“還我山河”的雄心。即使是在顛沛之途,依然圖謀私欲,陷害忠良,各懷鬼胎。沒有道統認同,更無眾(zhong) 誌成城。南明軍(jun) 事力量多為(wei) 農(nong) 民軍(jun) 反正後的“烏(wu) 合之眾(zhong) ”。在清兵的馬騎與(yu) 弓箭麵前,這些人幾乎無招架之功。更加上何吾騶、鄭芝龍、李成棟、劉成胤、劉良佐等南明官員的先後變節、投降、苟且的行徑,一曲“天下無道”的亂(luan) 世鬧劇,你方唱罷我登場,一個(ge) 比一個(ge) 失去道德與(yu) 倫(lun) 常的底線。

 

環顧亂(luan) 世天下,真正令船山肅然起敬者,唯駐守湖湘的堵胤錫、章曠、何騰蛟等諸位中流砥柱。當時,何騰蛟組建長沙臨(lin) 時軍(jun) 政府,與(yu) 堵胤錫、章曠共謀。其時,他們(men) 除擁有40萬(wan) 來自農(nong) 民軍(jun) 的降將之外,還自練了一隊“標兵”。

 

當時湖南的情況如何呢?清軍(jun) 揮師南下嶽陽時,大量的“降將”如驚弓之鳥,不戰而逃。嶽陽係湘北門戶,清兵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即已占據,長沙危在旦夕。在湘陰,章曠以一介書(shu) 生的氣節,撰聯明誌,表達著“城在人在”的誓死決(jue) 心。道是:“帳下若幹同死士,湖南第一大明城”。在潼溪,南明軍(jun) 隊以火銃為(wei) 武器,給清兵以沉痛的打擊,滅清一萬(wan) 多,此為(wei) 明末抗清的最大勝利。

 

“揮軍(jun) 聲於(yu) 菜色之時,複殘疆於(yu) 桑榆之日”。潼溪大捷,令船山喜不自禁。

 

 

 

《王船山晴行圖》

 

(三)

 

1647年無異於(yu) 船山的災年,簡直充滿著末日般的絕望與(yu) 痛楚。

 

且不說長沙已落入清軍(jun) 之手,章曠含恨離世,就說船山一家,簡直是噩耗不斷。年輕的妻子陶氏死了,兒(er) 子不幸夭折了,小叔、二哥、二叔、二嬸、嶽父及舅父,他們(men) ,全在這一年永別了充滿苦難與(yu) 離亂(luan) 的人間。不久,父親(qin) 亦於(yu) 病榻前彌留。抗清,是他留給兒(er) 子的唯一遺言。

 

誰說“書(shu) 生報國無長物”?正值而立的王船山,內(nei) 心燃燒著國恨家仇的熊熊火焰。就在1648年,他與(yu) 同道好友管嗣裘、李國相、夏汝弼一起,募集當地鄉(xiang) 勇。

 

想當年,就在南嶽的方廣寺前,霧靄飄飄處,梵音嫋嫋中,呈現出一派刀槍林立的憤怒與(yu) 肅殺。這一群誌節不移士大夫,抱定赴死的決(jue) 心,起兵抗清,誌在奪取衡州。然而,這支微小的武裝力量,又怎敵清兵的強悍?旋即兵敗。主事者管嗣裘,於(yu) 此次抗清中全家遇難。

 

船山逃往肇慶,奔永曆朝而去。很快輾轉至廣西梧州。留守瞿式耜薦船山於(yu) 永曆。永曆帝見到“腹有詩書(shu) 氣自華”的船山後,讚其“骨性鬆堅”。

 

金甌殘缺的末世,到處都是貪生的,怕死的,降清的,變節的,黨(dang) 爭(zheng) 的,內(nei) 訌的,爭(zheng) 權的,奪利者。然而,與(yu) 船山相交的摯友,從(cong) 來都是板蕩時勢下的忠節之士。其時,指揮湖南抗清最力者,乃巡撫何騰蛟。此人俠(xia) 膽忠心,赤誠可鑒。即令明朝大勢已去,仍不惜九死一生。戰敗後,被俘於(yu) 湘潭,臨(lin) 死之前,他口渴難耐,曾請僧人至易俗河打水。僧人不解,說湘江近在腳下,為(wei) 何舍近求遠。何騰蛟說:“此間水已染腥穢,豈可汙我冰玉肺腸。一宿河尚從(cong) 明土流出,故堪飲耳。”

 

是啊,明代本是山河,自從(cong) 山海關(guan) 那裏打開一個(ge) 缺口,清兵有如鐵騎突進,明軍(jun) 節節敗退。而今,裝在船山心中的,不過是那些殘山剩水。那些皇室遺脈的弱小政權,亦如閃爍於(yu) 南方的暗淡星火。

 

公元1650年,船山隨永曆帝避亂(luan) 於(yu) 梧州,任朝廷行人之微職。梧州一年,算是船山先生一輩子為(wei) 官從(cong) 政、效命朝廷的全部。即令是偏居一隅,即令政權始終處於(yu) 搖搖晃晃之中,船山依然看到小朝廷內(nei) 不斷上演著正義(yi) 與(yu) 邪惡的較量。那裏充滿著黨(dang) 爭(zheng) 的風詭雲(yun) 譎與(yu) 明爭(zheng) 暗鬥,也彌漫著著禮義(yi) 廉恥的潰爛與(yu) 頹唐。

 

船山的心,始終如明月高懸。他憤恨王化澄勾結陳邦博、夏國祥等人來控製朝廷,卻對金堡、蒙正發等耿介正直之士心存敬意。在朝廷黨(dang) 爭(zheng) 的關(guan) 鍵時刻,船山不顧人微言輕,情動於(yu) 辭,越職上疏,為(wei) 嚴(yan) 起恒據理辯誣,幾至引來殺身之禍。然而,嚴(yan) 起恒終歸還是被殺。永曆朝廷,從(cong) 此落入奸邪小人孫可望之手。

 

船山“抱劉越石之孤忠”而來,終究“命無所致”。永曆朝中的日子,帶給船山的隻是沉痛與(yu) 失望。

 

那些日子,船山站在南國的瘴氣裏舉(ju) 目四望,仿佛看到了一種曆史的宿命。泱泱大明淪落至此,與(yu) 其說是江山易主,莫如說是道統隕落,是漢族文化的病態與(yu) 羸弱,是上至廟堂、下至江湖的綱常不振與(yu) 人心異變啊。

 

“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聖賢的精神依然不死。船山並未絕望,他的內(nei) 心總有感動。公元1650年,永曆朝遷於(yu) 桂林。旋即被圍。當孔有德率清軍(jun) 攻陷桂林時,留守瞿式耜與(yu) 張居正的曾孫張同敞在敵軍(jun) 的包圍下,視死如歸,秉燭夜飲,各賦絕命詩。抱著一種“士可殺,不可侮”的精神氣節,縱身於(yu) 獨秀峰下。

 

那些年,於(yu) 肇慶、梧州、桂林輾轉奔波之後,夢斷他鄉(xiang) 的淒惶,彌漫於(yu) 船山的內(nei) 心。

 

公元1651年,他攜續娶的鄭氏,回到了故土衡陽。天地還是那麽(me) 熟悉,山水兀自明麗(li) 。可是,他再也找不到家的方向。就在清兵的眼皮底下,船山棲身於(yu) 雙髻峰下續夢庵,於(yu) “留頭不留發”的騰騰殺氣裏,船山所拚死堅持的,就是至死不曾剃發。他平時出行一直是頭戴鬥笠、腳著木屐。

 

那是他的底線。頭不頂清朝的天、腳不踏清朝的地,以示他與(yu) 清朝“不共戴天”。

 

荒郊三徑絕,亡國一孤臣。船山此次回鄉(xiang) ,標誌著他的生命進入了另一階段。他清楚地知道,明朝已是無可挽回的朽敗了。他心中升起的那一輪明月,隻能臨(lin) 照昔日的山河。

 

那些年,船山看到了太多的忠肝美醜(chou) ,也累積了太多的困惑與(yu) 疑問。既然現世無路可走,他就駐心文化,對話曆史。

 

“六經責我開生麵,七尺從(cong) 天乞活埋”。他的內(nei) 心有著太多的“天問”,他要為(wei) 曆史與(yu) 人心解開太多的“為(wei) 什麽(me) ”。饑寒亂(luan) 世不過是肉身的棲息之所,華廈文化方是他心中的故園。

 

然而,末世的動蕩與(yu) 威脅,從(cong) 未給過船山生存的平靜。孫可望把持永曆朝政之後,將軍(jun) 李定國曾擊敗清兵,收複衡陽。他想再邀船山出山,以挽南明殘局。而此時的船山,淚已幹,心也冷,他婉言謝絕。於(yu) 續夢庵隱居兩(liang) 年後,再避難於(yu) 薑耶山。這裏,漫山多為(wei) 野薑。船山就像一個(ge) 浪人,自命薑翁,以野薑充饑。此後,他再度隱姓埋名,化身為(wei) 一介瑤民,於(yu) 兵匪浩劫中逃過一命。

 

37歲那一年,船山於(yu) 耒陽鄉(xiang) 下的興(xing) 寧寺裏找到一張安靜的書(shu) 桌,潛心研索《老子》,日後結集為(wei) 《老子衍》。五年之後,他重回曲蘭(lan) 鄉(xiang) ,築敗葉廬,以讀書(shu) 隱居。船山以為(wei) 餘(yu) 生可以獲得安寧,哪知道造化還在弄人。次年,妻子鄭氏溘然病逝。那是他生命裏的至愛。上天讓船山經曆了太多的死別生離,他老淚縱橫,默默地承受了這一切。

 

既《老子衍》之後,船山幾乎手不釋卷,筆耕不輟。哪怕腕力拿不起硯台,哪怕饑寒交迫,哪怕生死當前,都不曾有一日改變。《黃書(shu) 》《家世節錄》《尚書(shu) 引義(yi) 》《讀四庫大全說》《春秋家說》……

 

每一本,都是一聲追問,一道印痕,一段堅忍卓絕的生命。

 

天地那麽(me) 豐(feng) 腴,那麽(me) 大;船山那麽(me) 瘦,那麽(me) 小。他的文字無論在當時還是在現在,並沒有太多人在讀。然而,他的筆未曾停輟過。他相信曆史終將回望,也相信那千年回望裏定能看見這未絕的薪火。那就是“為(wei) 生民立民,為(wei) 天下立心,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士人風骨。

 

是的,張橫渠的這幾個(ge) 句子,像銀色的月光一樣,為(wei) 船山照亮了人生。

 

過了知天命之年,船山遇到了更大的苦難和動蕩。

 

公元1673年,降清的吳三桂又開始反正,殺死雲(yun) 南巡撫,攻打湖南。旋占衡陽,妄圖稱帝。當是時,吳三桂派人四處搜捕船山,欲令船山為(wei) 其稱帝撰寫(xie) 所謂的勸進之文。這對一直心懷天命與(yu) 大道的船山來說,無異於(yu) 奇恥大辱。即令受死,亦決(jue) 不可從(cong) 。他不得不藏身於(yu) 麋鹿山洞,日日與(yu) 麋鹿為(wei) 伍。幸好多行不義(yi) 的吳三桂很快暴死衡陽,船山方才重見天日。

 

公元1674年,船山再建三間茅草屋,且耕且讀。日夜不息的湘江,從(cong) 草屋之西流過。船山為(wei) 其命名為(wei) “湘西草堂”。

 

其時,滿清異族在北方定都建政已曆三十年。誰又曾在乎,在這僻陋的南國鄉(xiang) 間,在那貧寒的草屋頂下,還有一燈如豆,還有一個(ge) 瘦弱又堅定的身影?誰又知道,船山一直在人性、哲學、曆史與(yu) 文學的千年長河邊尋尋覓覓。

 

多年以後回望,湘西草堂,亦如建在時間河邊的神廟。

 

在這裏,《禮記章句》《宋論》《莊子通》《莊子解》《經義(yi) 》《俟解》《張子正蒙注》《楚辭通釋》《周易內(nei) 傳(chuan) 》《讀通鑒論》等五十歲以後的作品均在此撰寫(xie) 和定稿。令人感慨萬(wan) 分的是,《莊子通》竟然成書(shu) 於(yu) 麋鹿洞中。

 

於(yu) 船山來說,肉身在破碎的現世裏顛沛流離;心靈卻在悠遠的文化裏溯流從(cong) 之。

 

明朝死去了,船山還活在人間。他像一個(ge) 孤苦伶仃的棄兒(er) ,寄身於(yu) 陌生的天地之中。他以文字為(wei) 人間弘道,孕育和創造了“不廢江河萬(wan) 古流”的精神生命。

 

 

 

商務印書(shu) 館舊版《讀通鑒論》

 

(四)

 

從(cong) 三十三歲回鄉(xiang) 到七十三歲辭世,整整四十年時光,船山由青年而壯歲,而正午而黃昏,他的生命裏,幾乎失去了所有生存的享樂(le) 與(yu) 歡娛,哪怕是交遊、出行、相遇、對話、飲酒、酬唱的安穩日常,都鮮有發生。

 

船山的全部歲月,都寄身於(yu) 山間草舍,荒郊寺廟,麋鹿山洞。

 

現世的船山是孤獨的,文字裏的船山卻未曾寂寞。他在與(yu) 曆史對望的時候,仿佛感覺到未來的目光也在落到他的肩上。

 

想當年,在興(xing) 寧寺的僧房裏,清脆的鍾罄聲敲打著佛地的寧靜,船山坐在塵封的小窗前。對於(yu) 老子所言的“涵虛守靜、無為(wei) 而治”,血氣方剛的船山無法認同,他無意於(yu) 從(cong) “無為(wei) ”的思想裏尋得慰藉,相反,他仿佛站在老子的對麵,以激切的文字與(yu) 之展開深層的哲學辯論。

 

《老子衍》裏,隨處都是船山先生元氣豐(feng) 沛的質疑與(yu) 討論。船山自雲(yun) “六經責我開生麵”,“生麵”何以開?在“我注六經”與(yu) “六經注我”之間,船山不願沉於(yu) 經義(yi) 注疏,更願融匯古今,獨抒已見。

 

老子主張“無為(wei) 而治”:“不尚賢,使民不爭(zheng) ;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wei) 盜;不見可欲,使心不亂(luan) 。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誌,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知者不敢為(wei) 也。為(wei) 無為(wei) ,則無不治。”

 

三十多歲的船山,內(nei) 心充滿了入世的道義(yi) 和理想。他以儒學與(yu) 理學為(wei) 精神底色,縱曆末世之亂(luan) ,也無法讚成“無為(wei) 而治”。他的文字裏回響著他提問的聲音:“爭(zheng) ”未必起於(yu) “賢”嗎?“盜”未必因為(wei) “難得之貨”嗎?“心”未必“亂(luan) ”於(yu) “見可欲”嗎?

 

從(cong) 起兵抗清到永曆朝中做行人,船山始終是一個(ge) “知行合一”之人。然而,《老子》對於(yu) 知行關(guan) 係卻持這樣的觀點:“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wei) 而成”船山的目光久久在文字間徘徊。他似乎忍不住了,衝(chong) 著永遠無以應答的老子大聲詰問:然則天下豈有“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wei) 而成”者哉?

 

縱觀船山思想,其魅力首在於(yu) 質疑與(yu) 建設。從(cong) 先秦至宋儒,人性善惡從(cong) 來就是一個(ge) 古老的議題。船山是如此看待人性的呢?

 

人性之善惡是由天賦的嗎?船山問道:“則夫天命者,豈但初生之頃命之哉?……初生之頃,非無所命也。何以知其有所命?無所命,則仁義(yi) 禮智信無其根也。幼而少,少而壯,壯而老,亦非無所命也。”由此,他認為(wei) 人性之善惡並非由上天一次性給定,而是“命日生,性日受”。這種“日生日受”的人性論,第一次將人性置於(yu) 生命成長的過程去審察,堪稱古今人性思考中的重大思想裏程。

 

船山避吳三桂於(yu) 麇鹿洞時,已是花甲老人。背彎,發白,眼花。你想啊,春天的麇鹿洞裏,那麽(me) 濕,那麽(me) 黑,那麽(me) 冷。雨腳如麻,布衾如鐵。除了蟲鳴,萬(wan) 籟無聲。老人枯坐於(yu) 洞中,就是一個(ge) 逃難的難民,然而,有誰知道他的心中依然升起了明月,依然懷想著宇宙、生死、人性的諸多命題?

 

可以想像,在那個(ge) 幽暗的洞穴,最溫暖而有光的隻他隨身帶著的那本《莊子》。莊子的智慧,給船山以最柔軟的撫慰。事隔多年,他已不再像當年麵對《老子》那樣,他從(cong) 莊子的思想裏獲得了於(yu) 生命的逍遙與(yu) 君子的達觀。

 

船山無從(cong) 料到,他所撰寫(xie) 的《莊子通》在他身後一直流傳(chuan) 。它放在某個(ge) 學者的書(shu) 房裏,放在清茶的餘(yu) 香與(yu) 古琴的聲響裏,放在朝陽與(yu) 月色裏,可是,有誰還能從(cong) 這些字裏嗅到當年山洞裏的潮濕,嗅到那隱隱的麇鹿氣味?

 

那才是船山當時的現實境遇與(yu) 苦難生存啊。

 

從(cong) 山洞回到草堂之後,船山的精神開始在曆史的天地裏俯仰縱橫。他的話語,無法訴諸大清治下的現世,隻能潛入曆史的時空。臧否得失,評點人物,反複探詢一個(ge) 王朝的興(xing) 衰治亂(luan) 。

 

公元1680年,船山開始撰寫(xie) 《宋論》初稿。

 

或許,在船山心中,宋明二朝同有滅於(yu) 異族之手的命運吧。在《宋論》裏,船山先生評王安石、評嶽飛、評文天祥,也評秦檜、評高宗,評宋代內(nei) 政外交的成敗得失、興(xing) 衰際遇,那些燭照幽明的史見,那種顧盼多姿、清麗(li) 宛轉的文字,那種傳(chuan) 道濟民的情懷,曆千百年而依然發著光亮。那是文字,更是船山先生獨立不羈的思想。篇篇都是“宋事”,而又好像句句都是“明言”。

 

船山更為(wei) 宏大的史論視野還在其《讀通鑒論》,以及《讀四庫大全說》的諸著中。完成《讀通鑒論》的時候,船山已近古稀之年。待修訂30卷成書(shu) 時,已是去逝前不久的日子。在那裏,李斯,趙高,項莊,韓信,賈誼,曹操,無數發人之未發的人物史評都在船山的煌煌文字裏。

 

那裏的文字,充滿了人間之“道義(yi) ”。何種“義(yi) ”呢?用船山自己的話說,就是“有一人之正義(yi) ,有一時之大義(yi) ,有古今之通義(yi) 。”

 

與(yu) 船山“三義(yi) 說”相應的,是其“三罪”論。在他看來,“謀國而貽天下之大患,斯為(wei) 天下之罪人,而有差等焉。禍在一時之天下,則一時之罪人,盧杞是也;禍及一代,則一代之罪人,李林甫是也;禍及萬(wan) 世,則萬(wan) 世之罪人,自生民以來,唯桑維翰當之。”

 

楊昌濟先生說:“船山先生一生之大節,在於(yu) 主張民族主義(yi) ,以漢民族之受製於(yu) 外來民族為(wei) 深恥極痛”。誠如此,船山一以貫之的立場與(yu) 信仰就是漢族的民族主義(yi) 。在他心裏,民族利益高於(yu) 社會(hui) 利益,社會(hui) 利益高於(yu) 國家利益,國家利益高於(yu) 君王利益。

 

與(yu) 船山的史論相映生輝的是另一種文字光焰,那是船山對於(yu) 宇宙人生的哲學思考。

 

在這種形而上的思考中,船山像《逍遙遊》的那一隻鯤鵬,“其翼若垂天之雲(yun) ”,俯察萬(wan) 類,他以超凡的形上氣質,構建起自己的哲學王國。

 

在那裏,“氣”與(yu) “道”,“心”和“性”等尋常語詞,因為(wei) 他的定義(yi) ,而別具中國古代哲學的思想磁力。

 

 

 

嶽麓書(shu) 社《船山全書(shu) 》套裝16冊(ce)

 

(五)

 

船山少年時即跟父親(qin) 學詩。縱然一生苦難不絕,他以詩交遊,以詩紀行,以詩言誌,詩,成了心靈與(yu) 情感存在的方式。

 

秋水蜻蜓無著處,全現敗葉衰柳。

 

這是船山寫(xie) 於(yu) 暮年的一句詞。我以為(wei) ,那是一種意境,更像是他一生的寫(xie) 照。秋水雖淨,滿目卻是“敗葉衰柳”;晴蜓低飛,卻找不到一個(ge) 立足之地。

 

船山是那麽(me) 想要傾(qing) 訴,想要表達,可環顧周遭,他又幾乎找不到可以說話的人。日日陪伴他的,永遠是老莊、孔孟與(yu) 程朱,是尚書(shu) 、春秋與(yu) 周易,是文明與(yu) 曆史的千百年演繹。

 

一冊(ce) 經史,一行典籍,都在他內(nei) 心裏發著光亮。他日日以文字和筆墨為(wei) 口舌,吸納天地,對話經理,晤麵先賢,探尋人性。在那樣的亂(luan) 世,很多時候,得到一張不曾寫(xie) 過字的紙,都是一種莫大的欣喜。他心歸於(yu) 文化,身隱於(yu) 草屋,他以思想擁抱著曆史與(yu) 天下。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或許,船山的生活裏並沒有談笑風生,他習(xi) 慣於(yu) 沉默。沉默的背後是隱忍,隱忍的背後是忠誠,忠誠背後是孤獨。他永遠都在質問,都在呼號,都在憂思,都在發現,都在創造。這些,都在他的經典重建裏,都在他的哲學思辯裏,也都他的曆史明月裏。

 

清風有意難留我,明月無心自照人。

 

船山,屬於(yu) 明月。明月是他的時間,他的道義(yi) ,他的信仰。

 

 

 

黃耀紅,湖南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文化專(zhuan) 欄作家。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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