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儒家、基督教、自由主義:相互寬容或者衝突?——試析曲阜教堂事件的觀念和政治意義

欄目:曲阜建耶教堂暨十學者《意見書》
發布時間:2011-01-03 08:00:00
標簽:
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儒家、基督教、自由主義(yi) :相互寬容或者衝(chong) 突?
——試析曲阜教堂事件的觀念和政治意義(yi)
作者:秋風(民間學者)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西曆2011-1-3



曲阜官方批準官方基督教會(hui) 在曲阜興(xing) 建具有強烈視覺衝(chong) 擊力的哥特式教堂,官方的儒家團體(ti) 讚美這是文明對話的渠道,民間儒者對此強烈反彈,自由主義(yi) 則對儒者提出批評。由此,形成了一個(ge) 高度複雜的思想和政治混戰局麵。

這是一起具有重大思想和政治史意義(yi) 的事件。它觸及了中國精神秩序重建與(yu) 現代國家構建之最核心問題。也許再過十年、百年,這一事件的重大意義(yi) 才會(hui) 完整地顯現出來。

下麵我會(hui) 先後扮演兩(liang) 個(ge) 角色:首先,我作為(wei) 一個(ge) 學者,對與(yu) 此事的思想與(yu) 政治背景略作分析。最後我會(hui) 作為(wei) 一個(ge) 儒者,站在儒家立場上,對於(yu) 儒家事業(ye) 、對於(yu) 政教關(guan) 係,提出一些看法。

基督教、儒家的現狀

曲阜教堂事件的表層所涉及者為(wei) 宗教之衝(chong) 突——這裏姑且把儒家視為(wei) 一種宗教——當下表示抗議的儒者也確實都具有宗教信徒的自我定位。而這樣的定位,也正是衝(chong) 突發生的根源。

為(wei) 此,首先需要觀察一下當代中國國民宗教生活的圖景。第一個(ge) 引人注目的事實是,過去三十年來,中國出現了一場偉(wei) 大的宗教複興(xing) 運動。在回顧中國過去三十多年變化的時候,人們(men) 的眼光過多地盯著經濟增長。有人地眼光略微寬廣一些,看到了社會(hui) 領域發生的變化。但其實,宗教複興(xing) 才使過去三十年最為(wei) 重要的社會(hui) 運動。這是人類曆史上規模最大的一場宗教複興(xing) 運動的開端。

各種類型的新興(xing) 宗教層出不窮,包括氣功熱,某某功,及偽(wei) 裝成科學、裝點了宗教詞匯的各種心靈煉丹術。

本文要討論的是,所有正統宗教都在複興(xing) 。比如,佛教在複興(xing) ,本來形成於(yu) 二十世紀上半期,成熟於(yu) 台灣的人間佛教理念,回流大陸,對大陸佛教界產(chan) 生重大影響。這種影響正在發酵。

基督教在複興(xing) 。尤其是九十年代中期以後,城市教會(hui) 興(xing) 起,接受過較好教育的人士進入教會(hui) 。到最近十年,若幹知名自由知識分子進入教會(hui) 。

儒家同樣經曆了一場複興(xing) 。其實,這一複興(xing) 從(cong) 八十年代初就開始,這就是具有儒家色彩的民間信仰的複興(xing) ,比如家族製度的複興(xing) 。可以說,儒家複興(xing) 確實走的“禮失求諸野”之路,最早是在以溫州為(wei) 中心的浙江、以潮汕為(wei) 中心的廣東(dong) 複興(xing) 的。九十年代初,受到在台灣成熟之新儒家思想、李光耀所謂的亞(ya) 洲價(jia) 值觀等影響,而有了儒學之複興(xing) 。最後是世紀之交,蔣慶提出政治儒學概念,進而提出儒教概念,推動了儒教意識之形成。

第二個(ge) 引人注目的事實是:教會(hui) 自身的分裂,以及艱難的生存。

基督教會(hui) 分裂為(wei) 官方教會(hui) 和非官方的家庭教會(hui) 。過去十年間,後者發展極為(wei) 迅速,但收到打壓而無法正常生存。

儒家同樣分裂為(wei) 官方儒家團體(ti) ,學院儒學者,民間儒者。前者具有官方背景,得到官方支持。學院學者是一些不具有儒家信仰,而把儒家作為(wei) 哲學、哲學史、思想史研究的對象。民間儒者則大多把儒家之價(jia) 值作為(wei) 信仰,因而具有宗教氣質,這一次有一些人宣稱自己是儒教徒。

當然,在自稱“儒者”的人士內(nei) 部,也存在嚴(yan) 重分歧。有些人是體(ti) 製外的體(ti) 製內(nei) 學者,他們(men) 從(cong) 威權主義(yi) 的角度解讀儒家,從(cong) 而讓儒家成為(wei) 為(wei) 現有統治體(ti) 係辯護的工具。另一方麵,這些他們(men) 的生存相當艱難,比如,他們(men) 就抱怨,政府不承認他們(men) 的合法地位。

當局與(yu) 基督教、儒家

當代中國宗教內(nei) 部分裂,深層次看,固然因為(wei) 教義(yi) ,直接的原因則是政治。

當局本身是政教合一的,意識形態是其正當性最為(wei) 重要的源泉。這種意識形態是無神論的,也是反傳(chuan) 統的。最為(wei) 重要的是,它是獨斷的。因為(wei) 這一點,在八十年代之前,它禁止一切正統宗教,包括儒教。

八十年代之後,當局的這種宗教僵硬態度有所鬆動。正統宗教有所複活。

尤其是自九十年代以來,當局對儒家的態度發生了顯著的變化。當局試圖尋找民族主義(yi) 的正當性,因而強調中華民族、炎黃文明、中國文化等民族主義(yi) 符號。同時,它也意識到,用中國符號表示的某些文本、藝術,可以成為(wei) 在全球化時代競爭(zheng) 的“軟實力”。

但是,它仍然堅持自己的意識形態。由於(yu) 這一意識形態約束,當局對於(yu) 儒家始終若即若離。當局始終不能正麵接受傳(chuan) 統中國的核心價(jia) 值。

於(yu) 是,當局對儒家采取了一種工具主義(yi) 態度,其具體(ti) 操作策略是,有限度地扶持官方儒家組織,並指揮其從(cong) 事各種官方活動。政府為(wei) 儒家官方團體(ti) 提供很多支持。比如,在全球化時代,儒家被當成文化交流的一個(ge) 工具,並讓他們(men) 作為(wei) 代表,參與(yu) 所謂“文明對話”。

當局也支持學院化的儒學研究,比如,允許各地高校成立“國學院”。這種研究不會(hui) 產(chan) 生什麽(me) 實質性社會(hui) 價(jia) 值與(yu) 政治後果。

但是,對於(yu) 民間儒者,當局則采取一種隱秘的防範態度。因為(wei) 這種民間儒者具有真正的儒家信仰,而任何一個(ge) 真誠的非官方信仰在當局看來都是危險的。

孔子學院最為(wei) 經典地表現了當局對儒家的矛盾心態。政府支持在全球各地建立孔子學院。奇怪地是,這個(ge) 孔子學院隻是一個(ge) 單純的語言教學機構,並不準備傳(chuan) 播孔子的任何實體(ti) 性價(jia) 值理念。在國內(nei) ,也沒有孔子學院。由此可以看出,在當局眼裏,孔子隻是一個(ge) 民族主義(yi) 的文化符號,一個(ge) 統戰工具。

對於(yu) 基督教,當局采取大體(ti) 相同的策略,有條件地利用官方教會(hui) ,同時限製家庭教會(hui) 。當然,當局對基督教的這種限製更為(wei) 公開而嚴(yan) 厲。就在政府批準建造這座宏偉(wei) 教堂的時候,很多家庭教會(hui) 的聚會(hui) 遭到政府騷擾。

如此看來,其實,從(cong) 當局的角度看,正統基督教和儒家都是危險的。當然,很有可能,當局以為(wei) ,儒家比基督教可利用得成分更多一些。而正是這一點,讓儒家遭到了當代中國另外一個(ge) 主流力量的敵視:自由主義(yi) 者。

自由主義(yi) 與(yu) 基督教、儒家

在當代中國特殊的曆史、文化和政治語境中,自由主義(yi) 與(yu) 基督教、儒家之間呈現出極為(wei) 複雜的關(guan) 係。

首先需要說明,這裏所說的自由主義(yi) 是指自新文化運動以來形成的現代自由主義(yi) 。這個(ge) 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的重要教條之一就是反傳(chuan) 統、反宗教,尤其是反對儒家。

今天,這樣的自由主義(yi) 仍然是中國自由主義(yi) 的主流。經過新文化運動思想傳(chuan) 統的訓練,抨擊儒家已經成為(wei) 這些自由主義(yi) 者的文化與(yu) 知識本能。他們(men) 把中國未能實現現代轉型的責任歸咎於(yu) 儒家,對於(yu) 任何儒家活動給予不假思索的抨擊。他們(men) 以理性自居,但在這個(ge) 問題,本能支配著他們(men) 的話語。他們(men) 活躍在各種媒體(ti) 中,包括重要的政論性網絡論壇。

九十年代以來儒家呈現出的複興(xing) 跡象,招來這些自由主義(yi) 的強烈批評。這一次,在一些論壇上,自稱為(wei) 自由主義(yi) 者的人士也在強烈地批評儒家。

自由主義(yi) 持續了一百年的激進態度,激起了儒者的反彈。新一輪政治儒學和儒教思潮具有較為(wei) 強烈的信仰,因而反彈也就更為(wei) 強烈,他們(men) 對自由、民主這樣的理念明確地表示了懷疑,甚至直率批評。

而這樣的批評讓頭腦簡單的自由主義(yi) 者更加確信自己對儒家的警惕地先見之間,他們(men) 抨擊儒家的態度更為(wei) 堅定。

與(yu) 對儒家態度的連續性相比,到了九十年代,現代中國的自由主義(yi) 對基督教的態度發生了極大變化。

作為(wei) 新文化運動的一個(ge) 產(chan) 物,二十年代,自由主義(yi) 曾經參與(yu) 、推動發了帶有強烈民族主義(yi) 色彩的“非基運動”。這場運動把啟蒙反宗教的清香與(yu) 反帝的政治意識捆綁在一起,從(cong) 而為(wei) 未來中國從(cong) 國家精神上走向徹底的無神論打開了通路。而這一工作的始作俑者正是啟蒙自由主義(yi) 者。

有趣的是,九十年代後,自由主義(yi) 的宗教立場逐漸發生了變化。基於(yu) 對自由主義(yi) 命運和中國現代曆史進程的反思,很多自由主義(yi) 者變成了基督徒。這固然基於(yu) 個(ge) 體(ti) 對生命意義(yi) 之追尋,但也有很多人是理性的皈依者。他們(men) 發現,現代自由憲政製度形成與(yu) 歐美,歐美的主流宗教信仰是基督教,尤其是新教。基於(yu) 這樣的曆史考察,他們(men) 從(cong) 知識上相信,現代自由憲政製度與(yu) 基督教之間,一定存在著直接關(guan) 係。據此他們(men) 得出一個(ge) 轉型政策結論:中國要成為(wei) 一個(ge) 憲政國家,就必須經曆一個(ge) 基督教化過程。已故楊小凱教授曾經公開提出過這樣的理論,他是知識分子皈依基督教的典範。

還有一些自稱自由主義(yi) 者的人士,盡管沒有信仰基督教,但是基於(yu) 對西方製度的羨慕,相比於(yu) 儒家,他們(men) 對基督教有更多肯定。在一般的知識性論辯過程中,他們(men) 自覺不自覺地把基督教當成宗教的真理,宗教的最高形態。他們(men) 也相信,如果一定要選擇宗教,那基督教就是最好的。如果憲政一定需要宗教基礎,那就隻能是基督教。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他們(men) 都是基督教的候補皈依者。

這樣,現代中國的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就從(cong) 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方向上成為(wei) 儒家的敵人。首先,這個(ge) 自由主義(yi) 的核心理念是法國式啟蒙主義(yi) ,這種啟蒙主義(yi) 本身就是反傳(chuan) 統的,因而也是反儒家的。其次,一些自由主義(yi) 者直接成為(wei) 基督徒,而基督教在儒家眼裏是異教。

於(yu) 是,在當下的中國,形成了自由主義(yi) 聯合基督教為(wei) 一方,而儒家孤獨地作為(wei) 一方的思想與(yu) 宗教對抗陣營。

當然,過去若幹年來,也有若幹自由主義(yi) 者經過蛻變,放棄了現代自由主義(yi) 教條,而成為(wei) 憲政主義(yi) 者,從(cong) 而親(qin) 近或者接受儒家。筆者就是其中一員。但是,與(yu) 自由主義(yi) 者加入基督教陣營的宏大氣勢相比,自由主義(yi) 之儒者化,顯然不成氣候。這樣的儒者化已被指控為(wei) 背叛。

本次事件將刺激儒教大發展

總結上述觀察,一幅全麵宗教緊張的景象展現在人們(men) 麵前——我們(men) 寧願相信,這種緊張還沒有演變到衝(chong) 突的地步:

第一,中國的宗教複興(xing) ,基本上體(ti) 現為(wei) 體(ti) 製外教會(hui) 的擴張。因此,宗教複興(xing) 引發了當局與(yu) 教會(hui) 的緊張。

第二,體(ti) 製外教會(hui) 的擴張,也在一定程度上引發了教會(hui) 內(nei) 部的緊張。

第三,宗教複興(xing) 帶來了更為(wei) 純潔的信仰,因而也就自然地引發了不同宗教之間的緊張。當教會(hui) 都在權力控製之下時,宗教本身就趨向世俗化,而權力可以有效地抑製宗教之間的緊張。但信仰純潔的信徒會(hui) 具有更強的排他性。比如,新興(xing) 而規模不斷擴大的儒教徒,就對基督教的擴張相當焦慮。

第四,宗教、主要是儒教與(yu) 自由主義(yi) 之間的緊張不見緩解,事實上,伴隨著儒教意識的覺醒,這種緊張甚至可能演變為(wei) 更為(wei) 情緒化的衝(chong) 突。

綜合起來看,儒者的被包圍意識、被迫害意識必然最為(wei) 強烈:它自認為(wei) ,自己被官方儒學排斥,不被當局接受,又遭到基督教的擠壓,遭到自由主義(yi) 近乎本能的批判。

另一方麵,儒教目前正處於(yu) 上升階段,具有真誠信仰的儒者具有強烈的使命感。這樣,它所感受到的壓力反而可能推動儒者更為(wei) 地積極地團結、組織起來,抗擊其它宗教、與(yu) 自由主義(yi) 者。

本次曲阜教堂事件就發揮了動員儒者的作用。這次事件是一次信徒的自我揀選程序:過去二十年中,有很多人在談論與(yu) “儒”相關(guan) 的話題。但其中很多人,乃是把儒學當作飯碗的人。這一次站出來支持儒家的人,則具有明確的儒家信仰,他們(men) 不約而同地強調自己的這一身份。他們(men) 是為(wei) 儒家而生的人。

在這次事件中,人們(men) 也突然發現,在全國各地,已經出現了若幹儒家組織。原來他們(men) 不為(wei) 人知,相互間也不知曉彼此的存在,從(cong) 而普遍地具有一種深深的孤獨感。這次事件,則讓他們(men) 相互發現了彼此。一個(ge) 出人意料的事件讓儒者動員起來。一個(ge) 隱形的網絡已經出現。分散在全國各地的儒者的孤獨感將不複存在,他們(men) 的無力感和恐懼感也會(hui) 被部分地解除。也就處說,他們(men) 會(hui) 更為(wei) 大膽地活動。

曲阜教堂事件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將極大地推動儒家事業(ye) 的成長:第一,它讓儒者強化了自己的危機感。基督教堂進入孔廟視野,這被儒者解讀為(wei) 最為(wei) 嚴(yan) 重而緊迫的危機,儒者相信,這是過去一百多年來中國文化主體(ti) 性喪(sang) 失的結果,在當下的中國,儒家麵臨(lin) 最嚴(yan) 重危機,中國文化也麵臨(lin) 最為(wei) 嚴(yan) 重的危機。

第二,鑒於(yu) 危機如此嚴(yan) 重,他們(men) 覺得自己再也不能沉默和後退了。他們(men) 具有了行動的意識。

第三,經過這一次的動員,儒者的恐懼感大大減輕。可以預料,其組織的發育將會(hui) 加速。

因而,可以說,曲阜教堂事件,由此引起的十學者意見書(shu) 及隨後的簽名活動,其意義(yi) 差可比擬於(yu) 梁啟超、張君勱、梁漱溟先生在新文化運動的狂瀾中標舉(ju) 中國文化,相當於(yu) 1958年新儒家四大賢發表《為(wei) 中國文化告世界人士宣言》。

因而,這次事件將是當代儒家事業(ye) 發展史的轉折點。從(cong) 目前的事態中,已經可以看到一些端倪了。比如,黃玉順、幹春鬆都沒有在意見書(shu) 上簽名,但前者要求儒者反求諸己,後者對儒者提問,除了簽名之外儒者還可以做些什麽(me) 。更有人大膽地呼籲,儒教協會(hui) 的組織該加快了。


可以預料,在未來歲月中,儒者將會(hui) 趨向活躍,儒者的進攻意識將會(hui) 逐漸增強。而這可能攪動目前中國的宗教場域。在諸多宗教中,儒者很有可能成為(wei) 宗教緊張的引發者,麵對基督教、麵對自由主義(yi) 者,麵對當局,它會(hui) 更有勇氣。

宗教寬容與(yu) 儒家使命

這樣一種前景,是相關(guan) 各方都不能不審慎麵對的,包括儒家事業(ye) 的領袖們(men) 。否則,可能會(hui) 出大問題。

我早就不再說自己是自由主義(yi) 者,但我對自由的追求毫無鬆懈。也正因為(wei) 此,我還有自由主義(yi) 朋友。我也有一些朋友是基督教徒。我理解這兩(liang) 群朋友的價(jia) 值和信仰,並與(yu) 他們(men) 在很多事情上密切合作。而我坦率地承認,我是儒者。這樣一個(ge) 特殊身份,讓我對未來可能出現的價(jia) 值、信仰緊張局麵,心懷憂懼。但當然,我也相信,隻要相關(guan) 各方足夠審慎,那麽(me) ,緊張是可以避免的。

我之所以把宗教複興(xing) 視為(wei) 這個(ge) 時代最重要的現象,乃是因為(wei) ,我認為(wei) ,在經曆了一個(ge) 世紀的精神、文化毀滅之後,中國需要精神、文化重建,而精神、文化之根在宗教信仰。

這樣的破壞者,在過去一個(ge) 世紀來,層出不窮。從(cong) 邊緣化的知識分子,到同樣邊緣化的革命者。這些支配了現代中國曆史進程的邊緣人,對於(yu) 構造秩序的科學是無知的,又鄙視傳(chuan) 統智慧。因而,他們(men) 從(cong) 事了最為(wei) 大膽的破壞行動。當局最初堅持無神論的意識形態的正統性。在這一努力失靈後,則有意無意地鼓勵物質主義(yi) 。當代中國社會(hui) 之物質主義(yi) ,縱向地看是史無前例的,也許隻有商末、明末可以類比;橫向地看,也是獨一無二的。這樣的物質主義(yi) 與(yu) 它之前的意識形態一樣,已經讓中國人跌入虛無主義(yi) 的深淵,中國的社會(hui) 秩序因此而處於(yu) 逐漸解體(ti) 過程中。

隻有精神、文化重建能夠阻止這一秩序解體(ti) 趨勢。隻有正統宗教信仰,或者像儒家這樣的準宗教信仰,可以治療人們(men) 的心靈,進而重建健全的精神和人格,而唯有這樣的人,才意願、有能力重建社會(hui) ,重建秩序。

我對於(yu) 所有正統宗教的複興(xing) ,持樂(le) 觀其成的態度。當然,作為(wei) 儒者,我相信,作為(wei) 中國之主流傳(chuan) 統,儒家的複興(xing) 對於(yu) 中國人的精神重建,以及中國文化、社會(hui) 秩序的重建,具有決(jue) 定性意義(yi) 。

如果自由主義(yi) 者堅持邏輯的連貫性,那麽(me) ,他們(men) 就應當對儒家德複興(xing) 持一種寬容態度。現代中國自由主義(yi) 者總是批評儒家,因為(wei) 他們(men) 把儒家與(yu) 專(zhuan) 製捆綁在一起。但是,稍微認真地梳理曆史就會(hui) 發現,其實,儒家與(yu) 皇權專(zhuan) 製具有不同的源頭,雙方的訴求也完全不同。盡管雙方有合作的時候,但具有道德理想主義(yi) 的儒家,向來是被迫害者。

今天,自由主義(yi) 者擔心儒家成為(wei) 當局利用的工具。然而,當自由主義(yi) 在這樣抨擊儒家的時候,政府也在提防甚至打壓具有真正儒家信仰的儒者。儒家與(yu) 當局的關(guan) 係是高度複雜的,簡單化地處理隻會(hui) 為(wei) 自己樹立敵人。而對於(yu) 瞄準憲政目標的自由主義(yi) 者來說,多一個(ge) 敵人就多了一份阻力,多一個(ge) 朋友則多一份力量。

對自由主義(yi) 來說,退一步海闊天空:在當代語境中,儒家也是公民社會(hui) 的構造主體(ti) 之一。舉(ju) 例來說,那些民間舉(ju) 辦的讀經班甚至私塾,難道不是對官方教育壟斷的一種衝(chong) 擊?

最為(wei) 重要的是,在我看來,自由主義(yi) 者應當關(guan) 心自由秩序,而自由主要關(guan) 乎法律、製度。糾纏於(yu) 貌似深刻的文化批判,其實是一種文化專(zhuan) 製主義(yi) 心態,而與(yu) 自由背道而馳。

令人可喜的是,在這一次事件中,具有堅定信仰的基督徒保持了明智的沉默。此一事件或許可以令那些具有楊小凱情結的基督教,對於(yu) 基督教與(yu) 中國、與(yu) 儒家的關(guan) 係進行反思。

很顯然,所有的宗教信徒,應當達成一個(ge) 共識:在這樣的時代,應當從(cong) 一開始就承認和確立宗教寬容的理念與(yu) 製度。

宗教寬容當然首先是一種憲法性安排,但是,宗教寬容製度能夠運轉的前提是各教會(hui) 的自我節製。

為(wei) 此,在宗教複興(xing) 的過程中,每一個(ge) 宗教都應當思考治理的技藝。宗教首先是一種實體(ti) 性價(jia) 值,信仰者投身於(yu) 其中。但是,一旦一群人聚集到一起,成立教會(hui) ,就具有了公共治理的性質,就不得不從(cong) 公共治理的角度思考自身,思考其他宗教,思考憲法安排。

對於(yu) 這個(ge) 問題,儒者似應予以高度重視。受到基督教和自由主義(yi) 的雙重刺激,當代儒教複興(xing) 似乎表現出製造和強化與(yu) 他者對立的傾(qing) 向。弱者必須強調自己的獨特性,但這樣的傾(qing) 向可能讓儒家偏離自己的本性。

其實,儒家公共治理方麵具有某些先天優(you) 勢。傳(chuan) 統上,儒家並無一個(ge) 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一神教教會(hui) 組織,如基督教會(hui) 。它沒有在一般社會(hui) 治理體(ti) 係之外另行建立一個(ge) 自足的信仰體(ti) 係,它沒有排他性的神。它發展出了一套信仰係統,但終究,它內(nei) 嵌於(yu) 社會(hui) 治理體(ti) 係之中。毋寧說,它是秀才教,君子教。

也正因為(wei) 此,儒家雖然曾經享受“獨尊”地位,但在中國曆史上,佛教相當流行,對於(yu) 庶民來說,民間宗教也是宗教生活之本。實際上,大量儒生也同時信奉佛教或者民間宗教。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儒家具有宗教寬容的傳(chuan) 統,寬容內(nei) 在於(yu) 儒家的義(yi) 理結構中。對於(yu) 基督教,儒者也大體(ti) 持一種寬容態度。

當代儒者應當秉承這一傳(chuan) 統。儒者的真正理想是按照儒家的信念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那麽(me) ,儒者就需要訓練治理的技藝,包括教育、社會(hui) 自治、政治參與(yu) 的技藝。透過這類活動,擴展儒家事業(ye) ,構造合理社會(hui) 秩序,其中包括安頓各種有神的宗教。

也正是基於(yu) 這一理由,我一直對儒教概念持保留態度,而主張“儒家事業(ye) ”概念。儒家不是要讓人們(men) 信某個(ge) 神,而是要讓人們(men) 生活在一種健全的狀態中,成為(wei) 君子,成為(wei) 真正的人。

(寫(xie) 作於(yu) 2010年歲末)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