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朝明】董仲舒與中國“文”化——王充“孔子之文在仲舒”說詮說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9-20 12:44:54
標簽:中國文化、文、王充、董仲舒
楊朝明

作者簡介:楊朝明,男,西元1962年生,山東(dong) 梁山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學博士。現任孔子研究院院長、研究員,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第十三屆全國政協委員,第十一屆山東(dong) 省政協常委,第十四屆中國民主促進會(hui) 中央委員,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兼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等社會(hui) 職務。出版《孔子家語通解》《論語詮解》《八德詮解》等學術著作20餘(yu) 部。

董仲舒與(yu) 中國“文”化

——王充“孔子之文在仲舒”說詮說

作者:楊朝明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19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廿一日己未

          耶穌2019年9月19日

 

摘要:在對於(yu) 董仲舒的曆史文化地位的評述中,以王充《論衡》所言“文王之文在孔子,孔子之文在仲舒”最為(wei) 確切精妙。孔子推崇以周文王為(wei) 核心代表的周代文明,留存周代文明命脈,整理周代經典文獻,係統闡發了周代的禮樂(le) 文明並以此教諭弟子,構築了儒家的思想文化體(ti) 係。至於(yu) 董仲舒,則適應了漢代新的曆史環境,將儒家學說通過製度建設、核心價(jia) 值觀構建真正落實於(yu) 政治與(yu) 社會(hui) 實踐之中,進而塑造了帝製時代中國政治文明的麵貌。王充“文王-孔子-董子”之說,更準確地說明了董仲舒在中國文化史上的重要地位。

 

關(guan) 鍵詞:董仲舒;王充;文;中國文化

 

在董仲舒與(yu) 儒家思想研究愈加深入的今天,從(cong) 整個(ge) 中國文化的視野去審視董仲舒的曆史地位,竊以為(wei) 東(dong) 漢思想家王充《論衡·超奇》中的話值得注意:“文王之文在孔子,孔子之文在仲舒。”此言內(nei) 涵豐(feng) 富,值得細細品味。這一評價(jia) 從(cong) 孔子思想來源說起,涉及以往人們(men) 注意不夠的周文王,這啟示我們(men) 要以更加廣闊的視野,準確把握董仲舒的曆史地位。

 

一、王充心目中的董仲舒

 

王充(27-約97年)出生在董仲舒(前179-前104年)去世130年之後,他的《論衡》是他用畢生精力寫(xie) 成。到王充時,漢代學術文化經過了200多年的發展,出現了很多優(you) 秀的學者和思想家,王充通曉百家,學識淵博,從(cong) 而能獨抒己見,批古論今。在《論衡》中,王充“銓輕重之言,立真偽(wei) 之平”,對往古與(yu) 當時的學術思潮、思想學說進行衡評,“折衷以聖道,析理於(yu) 通材”,定其是非,攻擊虛妄。

 

王充對曆史人物、事跡的評價(jia) 鞭辟入裏,與(yu) 他自身成長經曆關(guan) 係密切。據說,他小時候逛書(shu) 店,就閱讀那裏的書(shu) 籍,後來回到鄉(xiang) 裏教書(shu) 。王充善於(yu) 思考,不死記章句。他擅長辯論,認為(wei) 庸俗治學往往失去儒家本質。他曾閉門思考,謝絕一切俗禮和儀(yi) 節,專(zhuan) 心研究寫(xie) 作。故所著《論衡》解釋萬(wan) 物異同,糾正了當時的不少疑惑。

 

在王充對自己家族淵源的敘述中,可以看出他思想中的特立獨行之處。在《論衡·自紀篇》中王充記載了個(ge) 人祖上的“家醜(chou) ”。當然,王充的本意是為(wei) 凸顯自己出身貧賤,說明“宗祖無淑懿之基”,成功靠的是自己。但也印證了王充“疾虛妄”而稟實直言的人生信條。在那個(ge) 格外崇尚孝道的年代,他的做法難免會(hui) 令人誤解,如唐代的劉知幾就認為(wei) 不合綱常,說他“曆詆其祖父之惡,恐難稱孝”。我們(men) 今天看,王充不為(wei) 祖上諱,自抖“家醜(chou) ”,顯現了王充對於(yu) 前人評價(jia) 中的篤實、中肯、可信。

 

王充對包括董仲舒、司馬遷、揚雄等人在內(nei) 的漢代不少名家都有評價(jia) 。例如,王充尤其讚賞和推崇桓譚(約前40-32年,字君山),他把桓譚與(yu) 董仲舒進行比較,說:“仲舒之文可及,君山之論難追。”(《論衡·案書(shu) 》)他還把孔子稱為(wei) “素王”,而稱桓譚為(wei) “素丞相”。就像孔子從(cong) 來未曾做王一樣,桓譚也從(cong) 來沒有做過丞相,可王充認為(wei) 桓譚可與(yu) 孔子相配,將桓譚作《新論》與(yu) 孔子作《春秋》類比。在王充看來,桓譚評定世事,討論疑難,無人能出其右。與(yu) 桓譚一樣,王充反對神學迷信等虛妄之言,所以他的《論衡》才能“解釋世俗之疑,辨照是非之理”(《論衡·對作》)。

 

王充反對虛妄,所以稱道董仲舒為(wei) “孔子之文”的落實者。那時,章句之學熾盛,他反對章句之儒隻知信守師說。很多儒生拘泥於(yu) 家傳(chuan) ,師徒相傳(chuan) ,不敢改變,故所知有限。王充認為(wei) ,既然“六經之作皆有據”,那就說明“書(shu) 亦為(wei) 本,經亦為(wei) 末。末失事實,本得道質”(《論衡·書(shu) 解》),既然如此,諸子也各有其長。王充認為(wei) “初為(wei) 章句者,非通覽之人也”(《論衡·書(shu) 解》),所以他說:“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知經誤者在諸子。”王充廣涉經子,所見亦深,他形象地比喻說:“涉淺水者見蝦,其頗深者察魚鱉,其尤深者觀蛟龍。”(《論衡·別通》)

 

在王充的視野裏,董仲舒是一位博學的“鴻儒”。王充把儒學之士分為(wei) “儒生”“通人”“文人”“鴻儒”四等:“能說一經者為(wei) 儒生,博覽古今者為(wei) 通人,采掇傳(chuan) 書(shu) 以上書(shu) 奏記者為(wei) 文人,能精思著文連結篇章者為(wei) 鴻儒。”又說:“儒生過俗人,通人勝儒生,文人逾通人,鴻儒超文人。”(《論衡·超奇》)儒生托身儒門,治聖人之經,學聖人之道,自然勝過不學無術的俗人。但儒生僅(jin) 守一經,不知世務,不通古今,不離師法,辭說雖多,也不能稱博;通人則博覽群書(shu) ,識古通今,但知識豐(feng) 富,卻未必了解世事。如果學而不能用,知道再多也沒有益處。王充“貴其能用”,主張文人要能“抒其意指”,反對“信師是古”,文人草章屬文,損益博通而能用世。如果在此基礎上連綴篇章,成一家之言,那就成為(wei) 非常理想的鴻儒。王充最貴鴻儒,就在於(yu) 其為(wei) “世之金玉”,他們(men) “超而又超”“奇而又奇”,在王充那裏,董仲舒、司馬遷、揚雄、劉向、劉歆、桓譚等人都屬於(yu) “鴻儒”。

 

在王充心目中,無論董仲舒的治學精神,還是他的道德政治論述,都值得充分肯定。周桂鈿先生說,王充《論衡》提到董仲舒62次,大都是正麵評價(jia) 或推崇[1]。例如,他說董仲舒論“君臣政治得失,言可采行,事美足觀”“雖無鼎足之位,知在公卿之上”,評價(jia) 他的對策“策既中實,文說美善”“雖古聖之言,不能過增”,如此等等。在我們(men) 看來,王充對於(yu) 董仲舒的評價(jia) 是頗值得玩味的。除此之外,他在《論衡·超奇》中把董仲舒與(yu) 文王、孔子並提,說“文王之文在孔子,孔子之文在仲舒”。王充的這句話也許在當時並非鄭重其事的評論,卻很能表達董仲舒在中國文化史上的地位。

 

二、“文王之文”與(yu) “孔子之文”

 

那麽(me) ,“文王之文”說的是什麽(me) ,王充何以說“文王之文在孔子”,關(guan) 鍵是怎樣理解這個(ge) “文”。

 

孔子周遊列國,經曆過很多困厄。一次,他和弟子們(men) 在匡地被圍困數日,《論語·子罕》記:“子畏於(yu) 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在這樣的困厄中,孔子的擔當與(yu) 使命感充分體(ti) 現出來。在此,孔子自謂為(wei) “後死者”,以傳(chuan) 承中華文明、繼承文王之道為(wei) 己任。孔子極力推崇文、武、周公之道,《中庸》說他“憲章文武”,《論語·子張》記子貢曾說孔子學修“文武之道”。孔子一生求道,他以文、武、周公之道的繼承者自居。他渴望道的實現,希望社會(hui) 具有正確的價(jia) 值與(yu) 信仰。他在匡地的淡定和從(cong) 容,正源自他內(nei) 在的信仰與(yu) 生命追求,他要傳(chuan) 承周文禮樂(le) ,繼承發揚以周文王為(wei) 創立者的周文化。孔子說,文王死後,禮樂(le) 文化遺產(chan) 不都在我這裏嗎?上天要消滅這種文化,那就不會(hui) 讓我掌握這種文化了;如果上天不滅亡這種文化,匡人又能把我怎麽(me) 樣呢?

 

正如後來許多文廟“斯文在茲(zi) ”的匾額所提示的,孔子所說的那個(ge) “文”指的是斯文、文化,也可以指文獻,指蘊含文武之道的六藝典籍,孔子正是用這些文獻傳(chuan) 授於(yu) 弟子。這個(ge) “文”,不可簡單地理解為(wei) “文章”而已。古代教育有小學、大學之分,朱子《大學章句序》說:“人生八歲,則自王公以下,至於(yu) 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學,而教之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則自天子之元子、眾(zhong) 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與(yu) 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學,而教之以窮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所以黃震《黃氏日鈔》說:“所謂文者,又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之謂,非言語文字之末。”金履祥《論語集注考證》引何北山曰:“所謂文者,正指典章文物之顯然可見者。蓋當周之末,文王、周公之禮樂(le) 悉已崩壞,紀綱文章亦皆蕩然無有,夫子收入散亡,序詩書(shu) ,正禮樂(le) ,集群聖之大成,以昭來世,又作《春秋》,立一王之法,是所謂得與(yu) 斯文者也。”這個(ge) 說法更為(wei) 準確!

 

孔子推崇周文化,還在於(yu) 周文化本身,在於(yu) 它繼承了夏商以來中華民族所創造的文化成果。《論語·八佾》記載說:“子曰:‘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所謂“鬱鬱”,形容事物盛美、繁多,這裏是指富有文采。孔子斯言體(ti) 現了他對周代文化的整體(ti) 認識。在他看來,夏商周三代文化是損益發展的,周代禮樂(le) 文明並非全然新創,而是在夏、商基礎上有所借鑒、有所損益發展而成。在對夏商周三代文化進行比較的基礎上,孔子認識到周文化繼承了夏、商的主體(ti) 結構與(yu) 基本精神而更加充實燦爛,故而他才對周文化非常向往,明確表示“從(cong) 周”。

 

“文王之文在孔子”不僅(jin) 在於(yu) 孔子對周文化的體(ti) 認,還在於(yu) 他對周文化的發揚光大。周文化“鬱鬱乎文哉”,故孔子之口常常不離“周道”“周訓”“文武之政”,他還時常“夢見周公”。孔子信仰周代的文化,希望恢複這樣的禮樂(le) 之治。他意念堅定,表現在時時處處。例如,途經宋國時,他與(yu) 弟子們(men) 在大樹下習(xi) 禮,“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拔其樹”,《史記·孔子世家》曰:“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yu) 予,桓魋其如予何?’”《論語·述而》也記載了孔子的這句話。這樣的情形與(yu) 他在匡地被困正相仿佛。對自己的文化使命,孔子似乎有一種神聖體(ti) 認和自覺意識。此種近乎宗教般的精神,正是古今中外偉(wei) 人應對危難、創造偉(wei) 業(ye) 的動力與(yu) 支柱。有人說此不過是“壯膽的話”,則失之淺矣。

 

周文王代表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之道在孔子那裏得到了充分繼承與(yu) 闡發、完善。文武之政、周公禮樂(le) ,從(cong) 而得到了充分的展開。如果對文、武、周公之道進行曆史解讀,就會(hui) 發現孔子對周代禮樂(le) 文明的係統化。《淮南子·要略》說:“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以教七十子,使服其衣冠,修其篇籍,故儒者之學生焉。”武王、周公作為(wei) “文王之子”,他們(men) 自然要大力發揚文王之道,不忘“文考”遺訓。所以,不論“成康之道”,還是“周公之訓”,皆“文王之文”也。王充說的“文王之文在孔子”,說的就是孔子對他以前曆史文化的繼承和發展。

 

總之,孔子“憲章文武”,以“斯文在茲(zi) ”的使命擔當,發揚光大周文化,係統闡發周朝禮樂(le) 文明,形成了他的博大思想體(ti) 係。正如“文王之文”得到了武王、周公、成王、康王的闡發與(yu) 弘揚那樣,孔子思想也被包括孔子弟子、子思、孟子、荀子等在內(nei) 的早期儒家進一步發揚光大,“孔子之文”由此更加光彩奪目。

 

三、董仲舒與(yu) 中國“文”化

 

孔子儒家的學說是治世的學說,所追求的是人心和順、社會(hui) 和諧、天下和平。儒學絕不僅(jin) 僅(jin) 停留在認知的層麵,絕不僅(jin) 僅(jin) 是空洞的理論,孔子和早期儒家都關(guan) 注現實。不僅(jin) 孔子和他的弟子們(men) 棲棲惶惶到處奔走,子思、孟子、荀子也與(yu) 孔子一樣周遊列國,希望說服當政者行教化、施仁政、興(xing) 禮樂(le) 。然而,孔子儒家的治世學說真正具體(ti) 落地而變為(wei) 現實,卻是從(cong) 董仲舒開始的。

 

從(cong) 春秋末年的孔子時代開始,社會(hui) 持續動蕩不安。孔子去世到董仲舒出生的整整300年間,可以說一直處在孔子所言的“天下無道”狀態。春秋末年,禮壞樂(le) 崩;戰國時期,征伐不斷;秦朝短暫統一,實行暴政,二世而亡;楚漢戰爭(zheng) 以後,西漢雖然建立,但經濟凋敝,民不聊生。對於(yu) 如何治理天下,漢初君臣都不得不去探索、去思考。他們(men) 總結秦朝滅亡的教訓,認識到“仁義(yi) 不施”是秦朝滅亡的重要原因,也看到了儒家“難與(yu) 進取,可與(yu) 守成”(《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chuan) 》)的特點,明白騎在馬上可以打天下而不能治天下的道理。無奈受製於(yu) 西漢之初的經濟狀況,隻能采取與(yu) 民休息的基本國策。於(yu) 是,黃老之學興(xing) 盛一時,儒家思想依舊黯然不彰。

 

這種狀況,到了董仲舒時發生改變。《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說:“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為(wei) 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對策,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州郡舉(ju) 茂才、孝廉,皆自仲舒發之。”

 

孔子學說的特點在於(yu) 經國濟世,董仲舒闡發了孔子思想,並且將這一學說具體(ti) 落實在政治與(yu) 社會(hui) 實踐中。班固所說“推明孔氏”,正是王充推崇董仲舒的原因所在。

 

孔子一生追尋,希望天下有道。他周遊列國,晚年回到魯國,在遲暮之年根據魯國的曆史作了《春秋》。《春秋》寄寓了孔子的微言大義(yi) ,寄寓了孔子的政治理想。孟子說:“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孟子·離婁下》)孔子痛心於(yu) 禮崩樂(le) 壞、諸侯恣行、名分淆亂(luan) 的現實,感歎道:“弗乎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yu) 後世哉?”(《史記·孔子世家》)他認為(wei) “載之空言不如見諸行事深切著明”(《史記·太史公自序》),於(yu) 是與(yu) 左丘明入周,論史記舊聞,刪煩去重,製定書(shu) 法義(yi) 例,借史明義(yi) ,以期救世。這本是王官之事,而孔子以布衣身份代行天子賞罰,為(wei) 後世垂教立法,所以他說“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孔子之“文”,從(cong) 某種意義(yi) 也可以理解為(wei) “道”,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社會(hui) 之所以為(wei) 社會(hui) 的和諧、和順之道,其中包含了文、武、周公所聚合起來的三代聖王治世理念,這個(ge) “道”又為(wei) 孔子所接續、所傳(chuan) 承、所發揚。另一方麵,所謂“文”,也是“事”,即事功,“文”不是不著邊際的空洞遐思,而是需要落實和踐行。在此基礎上,董仲舒“推明孔氏”,他所做的工作就是具體(ti) “文化”社會(hui) 。

 

孔子作《春秋》,“其文則史”,借史明義(yi) ,經過董仲舒的切實努力,《春秋》大義(yi) 又得以明於(yu) 漢世。《春秋》通過魯國曆史表達孔子的政治理想,董仲舒則推動這種思想在漢代社會(hui) 現實中具體(ti) 落實。他在漢代確立以三綱五常為(wei) 核心的價(jia) 值體(ti) 係,構建禮法結合的治國方略及思想傳(chuan) 統,都具有極其重要的價(jia) 值意義(yi) 。董仲舒關(guan) 注社會(hui) 現實,就像前人指出的,董仲舒的許多做法,如“限民名田塞並兼”“天不重與(yu) ”以及“有大俸祿亦皆不得兼小利、與(yu) 民爭(zheng) 利業(ye) ”等,有利於(yu) 縮小貧富差距,彌合官民對立,“調均”社會(hui) 資源分配。

 

王充所說“孔子之文在仲舒”,其所指應該就是孔子的治世理論到董仲舒這裏成為(wei) 政治管理的實踐,這其實也是孔子當年所孜孜以求者。董仲舒的曆史功績在於(yu) 他適應西漢中期的曆史需求,與(yu) 漢武帝這樣的政治家合作,努力把儒家思想變成國家意識形態,成為(wei) 全社會(hui) 的指導思想,然後通過製度建設、核心價(jia) 值觀構建,通過行政係統的中介,把儒家思想落到實處,使先秦儒家孔孟荀的思想在漢代變成現實。所以,李宗桂先生說,這種“思想家與(yu) 政治家的政治合作傳(chuan) 統,從(cong) 源頭看,並不起於(yu) 董仲舒,但真正將其落到實處,並且將其鍛鑄為(wei) 後世認可並踐行的文化傳(chuan) 統的,是董仲舒”[2]。

 

董仲舒對孔子思想的繼承和弘揚,使孔子之道深入人心。如果把董仲舒思想與(yu) 孔子學說放在中國文化大背景中,進行深入研究和細致比較,就會(hui) 更加有助於(yu) 對董仲舒思想的認識。孔子思想儒家文化的形成有一個(ge) 廣闊的文化背景,我們(men) 對孔子儒學以及董仲舒思想的認識,不應該過於(yu) 簡單化。例如“三綱五常”思想,人們(men) 對此討論雖多,但它畢竟是屬於(yu) “天地秩序”範疇的綱紀,沒想到在帝製時代發生了那麽(me) 大的變異與(yu) 扭曲。還有被認為(wei) 董仲舒“政治思想兩(liang) 大武器”的祥瑞說、災異譴告,其實算不上董仲舒的創造發明,在孔子整理的《尚書(shu) 》中就有這樣類似的事例,如《金縢》篇裏的“大雷電以風”、《歸禾》篇所謂“異畝(mu) 同穎”(《史記·魯周公世家》亦載)都是。其實,祥瑞說、災異譴告就是《中庸》所說“國之將興(xing) ,必有禎祥;國之將亡,必有妖孽”,這裏所說是國家興(xing) 亡與(yu) 社會(hui) 民情直接相關(guan) ,假如悖情違理的事情不斷出現,難道還不應該引起重視和警覺!

 

董仲舒受到世人稱讚,其實是他在“正其誼”“明其道”的社會(hui) 意識與(yu) 價(jia) 值信仰方麵的切實努力。他在《賢良對策》的最後說:“《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製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wei) 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cong) 矣。”統一國家要有統一的思想意識,古今皆然。董仲舒強調要統一到六藝、孔子之術,這就是後人所概括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曆史上,很多學者都看到了董仲舒的傑出貢獻,紛紛對他加以稱讚和表彰。《漢書(shu) 》稱董仲舒“為(wei) 群儒首”“為(wei) 儒者宗”,王充《論衡·案書(shu) 》說:“孔子終論,定於(yu) 仲舒之言。”這與(yu) 班固的“推明孔氏”相同,而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天地人》則說:“賴有董子,而孔子之道始著矣。”這些其實都與(yu) “孔子之文在仲舒”的表述一致。

 

對於(yu) 董仲舒的曆史定位,以前學者們(men) 多認為(wei) :董仲舒是一個(ge) 偉(wei) 大的思想家,與(yu) 孔子、朱子並稱儒學三大巨擘。依今天看,我們(men) 更應當把眼光放大、放寬,從(cong) 而站在中華文化五千多年創造與(yu) 發展的廣闊視野裏,更多關(guan) 注中華文化形成的漫長過程。如果將中華文化比喻為(wei) 大樹,那麽(me) 其主幹是儒家文化,根脈是孔子之前的“文王之文”,而董仲舒則使儒家思想和現實相結合,才使中華文化的大樹有了這樣的姿態,伸展出枝條,開結出花果。

 

竊以為(wei) ,王充所說“文王之文在孔子,孔子之文在仲舒”,可以很好地詮釋董仲舒在中國文化史上的地位。王充處在東(dong) 漢時期的中國,他對於(yu) 孔子儒學形成的曆史應該看得更為(wei) 真切。可以說,孔子繼承了他以前的中國文化,奠定了中國的價(jia) 值觀念基調,董仲舒則通過漢代的社會(hui) 政治實際進行了有效鋪染。與(yu) “孔子-董子-朱子”的論說框架相比,似乎“文王-孔子-董子”更能說明董仲舒在中國文化史上的重要地位。

 

參考文獻:

 

[1]周桂鈿.我的學術曆程(三):三次定性董學[EB/OL].[2019-06-12].https://m.sohu.com/a/196820453_99916795.

 

[2]李宗桂.董仲舒思想曆史作用之我見[J].衡水學院學報,2019(2):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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