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中國政法大學教授林乾:曾國藩家教之法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十八日丙辰
耶穌2019年9月16日
【澎湃新聞編者按】
近日,中國政法大學教授、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hui) 典誌組專(zhuan) 家林乾做客北大博雅講壇、新華大講堂,圍繞曾國藩家訓中有關(guan) “勸學”的方法,為(wei) 我們(men) 分享了曾國藩指導子女讀書(shu) 的“看讀寫(xie) 作”等多個(ge) 麵向,對今天具有頗多啟示。以下講座內(nei) 容摘編自現場錄音整理稿,經主辦方以及林乾教授本人校核並授權發布。

林乾教授在講座現場
早年毛澤東(dong) 在他的《講堂錄》裏提出:“幾千年中國曆史中,辦事兼傳(chuan) 教之人,隻有兩(liang) 位,一位是宋朝的範仲淹,一位是清朝的曾國藩。”曾國藩踐行儒家“在邦無怨、在家無怨”的思想理念,一生以克己為(wei) 體(ti) ,嚴(yan) 於(yu) 治家,無論是對待自己的家人,包括幾個(ge) 弟弟和子女,還是對待自己的官長和同僚,特別是他所供職的清朝政府,都極盡心力。他的家書(shu) 多達1500多封,一百餘(yu) 萬(wan) 言。每一封家書(shu) ,都婉言勸善,用心良苦。其中一部分提升為(wei) 曾門家訓,世代相守,他的後代也人才濟濟。“勸學”是曾國藩家書(shu) 中最為(wei) 重要乃至核心的部分。
曾國藩的讀書(shu) 之法
曾國藩的讀書(shu) 之法可以概括為(wei) 四個(ge) 字:“速、熟、恒、思”。“速”就是博覽群書(shu) ,“熟”就是背誦經典,“恒”就是堅持不懈,“思”就是要有個(ge) 人見解。後來,他把曾家的男子必須作的功課,概括為(wei) “看、讀、寫(xie) 、作“四個(ge) 字,提出隻要是曾家子弟,斷斷不能缺了這四個(ge) 字。互聯網時代對學校教育提出了很多挑戰。我至今仍然認為(wei) ,真正讀進去的書(shu) ,一定要經過曾國藩所說的“三到”,即眼到、手到、心到,通過自己的閱讀,把重要的段落、語句,抄寫(xie) 下來,記憶就會(hui) 非常深刻。曾國藩的《經史百家雜抄》,就是讀書(shu) 後抄寫(xie) 、編輯而成。他所說的“讀”,就是“誦讀”,對經典、名篇,不但要熟練地誦讀,還要背誦,特別要在誦讀的過程中,體(ti) 會(hui) 古人文章的精義(yi) ,像王安石等唐宋八大家的名篇,不涵詠、誦讀,就無法體(ti) 會(hui) 文章的意境。隻有在廣泛閱讀、對名篇的精讀的基礎上,才會(hui) 有古人所說的“出口成章”、“下筆如有神”,進而到達“作”即寫(xie) 作的層麵。
曾國藩說:人生是一個(ge) “常”字,因而“恒”對勸學讀書(shu) ,極為(wei) 重要。普通人大多有懶惰的心理,厭倦的時候,不耐煩的時光。曾國藩的小兒(er) 子曾紀鴻有一段時光,不願意讀書(shu) 。曾國藩沒有逼,更沒有勉強,而是針對兒(er) 童的心理,給曾紀鴻放了一個(ge) 月的假,讓他痛痛快快地玩耍,讓他玩耍到了“厭煩”,有強烈讀書(shu) 欲望的時候,因勢利導,讓他回到書(shu) 本,回到課堂。這是他在教育中非常值得我們(men) 借鑒的地方。
中國傳(chuan) 統的教育,兼顧科舉(ju) 考試與(yu) 文化素養(yang) 多個(ge) 方麵。而通常的做法都是以經史為(wei) 軸心。張居正在培養(yang) 萬(wan) 曆小皇帝時,上午基本學的都是經學,即儒家的經典教義(yi) ,到清朝為(wei) 十三經做注疏,就是便於(yu) 理解經義(yi) 。下午讀的基本都是史書(shu) ,也是印證曆史興(xing) 衰的過程。自宋朝以後,司馬光主持編纂的《資治通鑒》,成為(wei) 曆史教育特別是帝王必讀的“教科書(shu) ”。
曾國藩強調讀書(shu) 要經世致用。他在給弟弟、兒(er) 子寫(xie) 的家書(shu) 中,反複強調讀書(shu) 立誌,要“誌大人之學”,即不為(wei) 己寒己饑而憂,而要為(wei) “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追求的不是個(ge) 人、家族的發達,而是要培養(yang) 一代代有家國情懷的人。在曾國藩五兄弟中,曾國荃資質最高,曾國藩在翰林院時,收入微薄,還是把曾國荃接到京城,親(qin) 自課讀,一篇文章要他讀五十遍,並以蜀漢馬良相期許。後來曾國荃位至封疆大吏,他多次寫(xie) 信告誡這位“沅弟”:精力雖有八分,卻可用到十分,權勢雖有十分,隻可使出五分。每天晚上曆數為(wei) 國家勞心的事情做了幾件,勞力的事情又做了幾件。
按照孔夫子所說的,“十五而至於(yu) 學,三十而立”,曾國藩由於(yu) 家庭等原因,治學的時間顯然較晚,讀他的早年日記,他對“三十而立”充滿自責和惶恐,他加入由倭仁主持的“修身俱樂(le) 部”,每天都在批評自己:今天做了什麽(me) ,哪些地方沒有做好,明天又該怎麽(me) 做,真正下苦工夫不斷改正自己的缺點來完善自己。曾國藩後來做了高官,擔任兩(liang) 江總督,興(xing) 辦洋務,每天有大量的公務需要處理,但他每天都要“舟次不廢學”,讀幾卷詩書(shu) 。桐城的方宗誠頗為(wei) 不解,曾國藩回答說:我身在名利場,如果不讀幾卷聖賢書(shu) ,理不能明,心不能養(yang) ,何以知人,何以應事,古往今來大人物,中途栽了大跟頭,都是不學之過啊!後來家屬來到身邊,在安慶、金陵、保定,每天晚上做的最多的,就是燈下課子讀書(shu) 。他在日記中這樣寫(xie) 道:
是夜與(yu) 紀澤論為(wei) 學之道,不可輕率評譏古人,惟堂上乃可判堂下之曲直,惟學問遠過古人乃可評譏古人而等差其高下。善學者於(yu) 古人之書(shu) ,一一虛心涵詠,而不妄加評隙,斯可矣。(同治七年三月二十五日記)
曾國藩長子曾紀澤的日記中,留下非常多的庭前聞訓,隨大人課讀的記載。曾國藩把儒家的主要經典,整部講解。據曾紀澤日記:“自(同治)十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起,二更後聽大人講孟子,每日如此。至次年正月二十六日,大人忽患艱於(yu) 言語之病,侍奉良久。”此時距離曾國藩去世僅(jin) 有一年,曾紀澤每夜陪著自己風燭殘年的老父親(qin) ,聽他講孟子。因為(wei) 曾家的家運漸漸不順了,曾國藩擔心家道衰落,為(wei) 長子講解孟子,就是要養(yang) 成“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浩然之氣。
曾氏不是長壽家族,他的小兒(er) 子曾紀鴻34歲就去世了。曾紀鴻是非常有名的數學家,他翻譯了歐洲經典的數學研究著作。在他與(yu) 長兄曾紀澤的“青蔥歲月”,曾國藩為(wei) 他們(men) 請外國人教習(xi) 英文。曾國藩浸潤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但他不固守傳(chuan) 統,又與(yu) 時俱進的把西學納入子女教育中來。曾紀鴻雖英年早逝,但他有四子,他的妻子郭筠是曾國藩的同年進士郭沛霖的女兒(er) ,曾國藩早年在京城寫(xie) 的家書(shu) 中,稱讚郭家“家教勤儉(jian) 可風”,曾紀鴻一家隨侍父親(qin) 後,曾國藩指導兒(er) 媳婦郭筠讀了幾部大部頭的書(shu) ,包括《十三經注疏》《禦批通鑒》。一個(ge) 老公公指導兒(er) 媳婦讀書(shu) ,即便今天都不可思議,曾家確在郭筠這裏光大門戶。

《百年家族的秘密:林乾講曾國藩家訓》
曾國藩讀書(shu) 治學有兩(liang) 個(ge) 字最為(wei) 重要,一個(ge) 是“專(zhuan) ”,一個(ge) 是“耐”。他提出,藝多不養(yang) 身,人隻有做到專(zhuan) ,才有可能成為(wei) 某個(ge) 方麵的專(zhuan) 家,如果“龐雜”,什麽(me) 都懂,就會(hui) 什麽(me) 都不懂。他還引用荀子“鼯鼠五技而窮”的典故,說明人如果要有成就,讀經要專(zhuan) 守一經,讀史要專(zhuan) 熟一代。立誌成為(wei) 古文大家,也必須專(zhuan) 門在一家上下功夫。要學王安石的文風,必須看熟、背誦臨(lin) 川文集。如果兼營多物,肯定是“四不像”。所謂“耐”字訣,就是讀經書(shu) 、讀經典跟讀史不一樣,一開始會(hui) 覺得索然無味,但這些書(shu) 籍卻是經過了中國幾千年的錘煉,因此一定要讀透,一句不通,不看下一句,今天不通,明天再看,今年不通,明年再讀。錢穆先生說他就是受到曾國藩的專(zhuan) 字訣和耐字訣,才走上治學之道有成就的。清朝康熙教育皇子讀書(shu) ,都是每書(shu) 讀到120遍。
曾國藩為(wei) 子女們(men) 開的書(shu) 單
中國文化源遠流長、積澱太多,所以擇書(shu) 非常重要。曾國藩提出一個(ge) 人做事、讀書(shu) 、治學,先要擇善而從(cong) ,然後是“守約”。這裏都涉及擇書(shu) 。他特別重視從(cong) 文化的源頭上擇書(shu) 。曾國藩謙遜地說,他終其一生,有的書(shu) 還沒有讀透。
“我於(yu) 《四書(shu) 》、《五經》之外,最好《史記》、《漢書(shu) 》、《莊子》、《韓文》四種,好之十餘(yu) 年,可惜不能熟讀精考。又好《通鑒》、《文選》及姚惜抱(姚鼐)所選《古文辭類纂》,自編《經史百家雜抄》。早歲篤誌為(wei) 學,恒思將此十餘(yu) 書(shu) 貫串精通,略作劄記,仿顧炎武、王念孫之法。今年齒衰老,時事日艱,所誌不克成就,中夜思之,每用愧悔。澤兒(er) 若能成吾之誌,將《四書(shu) 》、《五經》及餘(yu) 所好之八種一一熟讀而深思之,略作劄記,以誌所得,以著所疑,則餘(yu) 歡欣快慰,夜得甘寢,此外別無所求矣。”——與(yu) 紀澤
四書(shu) 五經,最遲從(cong) 宋朝起,是傳(chuan) 統士大夫知識架構中的主體(ti) ,是非常重要的部分,它符合儒家的義(yi) 理,所以從(cong) 兒(er) 童啟蒙後,幾乎相伴終生。這跟我們(men) 今天學校的教育有很大不同。除四書(shu) 五經外,曾國藩最推崇的還有《史記》,被稱為(wei) “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是史書(shu) 中難以超越的裏程碑,因為(wei) 《史記》不是官方史學,寫(xie) 得又惟妙惟肖,現在中學的課本,采用了史記的不少名篇。諸子百家中曾國藩最推崇的是莊子。莊子有一種灑脫的氣質,明朝張居正告病假居鄉(xiang) 六年,看的最多的就是莊子。一個(ge) 人心靈無法安放,最應讀的就是莊子。曾國藩還特別推崇“韓文”——韓愈的文章。他在家書(shu) 和日記中,至少幾十次談到韓愈的文章。韓愈是唐朝古文運動的先驅,八大家之首,有“百代文宗”之盛譽,他與(yu) 柳宗元、歐陽修和蘇軾合稱“千古文章四大家”。
曾國藩對曾紀澤詳細解釋曾家男子的“看、讀、寫(xie) 、作”四字必修課:
“看指你去年看史記、漢書(shu) 、韓愈文、近思錄之類書(shu) 。讀是指像四書(shu) 、詩經、書(shu) 經、易經、左傳(chuan) 等經書(shu) 和《昭明文選》、李白、杜甫、韓愈、蘇軾詩作,韓愈、歐陽修、曾鞏、王安石文章等,如果不高聲朗讀,就無法體(ti) 會(hui) 到它們(men) 雄偉(wei) 氣概,如果不細心、認真地低聲詠吟,就不能探究到它們(men) 深遠意韻。譬如兵家戰爭(zheng) ,看書(shu) 就像是將帥攻城略地,開拓疆土;讀書(shu) 就像是將帥壁壘森嚴(yan) 、固若金湯,得到土地便能保守住。看書(shu) 與(yu) 子夏所說的“日知所亡”相近,讀書(shu) 與(yu) “無忘所能”相近,二者缺一不可。”——與(yu) 紀澤
古代讀書(shu) 與(yu) 我們(men) 現在不同。互聯網時代衝(chong) 擊我們(men) 的閱讀習(xi) 慣,現在閱讀大多沒有做筆記的習(xi) 慣,但曾國藩強調,看的時候一定要做劄記,要筆筆劃劃,核心的還要抄下來,博覽群書(shu) 、由博到專(zhuan) ;其次,曾國藩特別強調誦讀,一定要出聲,把文章的靈魂、韻律讀出來,像李白、杜甫的詩,你不高聲朗讀,就無法體(ti) 會(hui) 那種雄偉(wei) 的狀態。
他又解釋“寫(xie) 、作”二字:“餘(yu) 生平因作字(寫(xie) )遲鈍,吃虧(kui) 不少。爾須力求敏捷,每日能作楷書(shu) 一萬(wan) 則幾矣。至於(yu) 作諸文,亦宜在二三十歲立定規模;過三十後,則長進極難。作四書(shu) 文,作試帖詩,作律賦,作古今體(ti) 詩,作古文,作駢體(ti) 文,數者不可不一一講求,一一試為(wei) 之。少年不可怕醜(chou) ,須有狂者進取之趣。過時不試為(wei) 之,則後此彌不肯為(wei) 矣。”——諭紀澤(鹹豐(feng) 八年)
看、讀之後最為(wei) 重要的是“寫(xie) ”和“作”。“寫(xie) “就是”書(shu) 寫(xie) “。唐代公務人員進入職場,要經過“身、言、書(shu) 、判”之類考試,可見書(shu) 寫(xie) 的重要性。曾國藩的“寫(xie) ”主要是指書(shu) 法,要臨(lin) 摹很多大家,寫(xie) 的熟練,才能提升速度。最後是“作”,是指“寫(xie) 作”,所謂“腹有詩書(shu) 氣自華”,書(shu) 讀多了才有了寫(xie) 作的資本。許多文章失之於(yu) 空泛,就是沒有“看”、“讀”的基礎。對於(yu) 寫(xie) 作,曾國藩強調不能隻會(hui) 一種體(ti) 裁,而是文章的各種體(ti) 裁都要熟練,但有一種體(ti) 裁,你是最精通的。他談的是一種綜合性的寫(xie) 作。曾國藩鼓勵他的兒(er) 子“少年不可怕醜(chou) ”,少年人有些狂妄,應該肯定。
曾國藩還提出,年輕人的文字,應該蓬勃向上。他說:
“少年文字,總貴氣象崢嶸。東(dong) 坡所謂,蓬蓬勃勃,如釜上氣。古文如賈誼《治安策》、太史公《報任安書(shu) 》、韓退之《原道》、柳子厚《封建論》、蘇東(dong) 坡《上神宗書(shu) 》,皆有最盛之氣勢。”——諭紀澤、紀鴻(同治四年)
他在家訓中強調,年輕人做文章,最重要的不在於(yu) 熟練,不在於(yu) 字句用語,而在於(yu) 氣象崢嶸、那種“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意氣風發。他列出了長長的“蓬勃之氣”的篇目。他給青年人打氣,告誡不要看《紅樓夢》《三國演義(yi) 》,如果人在年輕的時候就變得世故圓滑,後來的成就就很有限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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