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暉】經典詮釋視角下曾元對曾子孝論之調整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9-17 23:25:14
標簽:曾元、曾子

經典詮釋視角下曾元對曾子孝論之調整

作者:李若暉(廈門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暨老子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中州學刊》,2019年07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十九日丁巳

          耶穌2019年9月17日

 

摘要

 

曾子對待父親(qin) 的態度是“兼敬愛”,而曾元對待父親(qin) 的態度是“愛”,表示曾子對於(yu) 父親(qin) 是有距離的,而曾元沒有距離。在中國社會(hui) 中是不允許無距離的存在的,因為(wei) 無距離就代表著無關(guan) 係,在中國以關(guan) 係為(wei) 本位的社會(hui) 中,無關(guan) 係意味著社會(hui) 關(guan) 係的坍塌。子對於(yu) 父兼敬愛,對於(yu) 母是有愛無敬。曾元的父子一體(ti) ,取消了敬,並沒有取消父的位置。對父不敬,意味著對父母乃是以愛為(wei) 聯結,以事母之道事父,整個(ge) 家庭便成了以愛為(wei) 聯結。在整個(ge) 社會(hui) 中,取消了“敬”,於(yu) 是敬所規定的父、君的關(guan) 係也就消失了。曾元的做法,實際上造成的結果就是“無父無君”。

 

陸德明《經典釋文》於(yu) 《周易》“上經”下注曰:“經者,常也,法也。”[1]這表明,在中華文化中,“經”指永恒不變的規律。《史記·太史公自序》錄《論六家要旨》:“夫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經也,弗順則無以為(wei) 天下綱紀。”[2]《漢書(shu) 》卷六十二《司馬遷傳(chuan) 》顏師古注“大經”曰:“經,常,法。”[3]可見“大經”即“綱紀”。《左傳(chuan) 》昭公十五年叔向曰:“禮,王之大經也。”孔《疏》也正是以“綱紀”釋“經”。[4]因此,當中華文化將某些古代典籍稱之為(wei) “經”時,就意味著“經典”即規律與(yu) 典籍的合一。

 

並且,這一合一意味著“經”(即通常所謂“道”)僅(jin) 僅(jin) 記載於(yu) “經典”之中,也就是說,舍“經典”之外,別無所謂“經(道)”。如戴震對前人之批評就很典型:“仆聞事於(yu) 經學,蓋有三難:淹博難,識斷難,精審難。三者,仆誠不足與(yu) 於(yu) 其間,其私自持,暨為(wei) 書(shu) 之大概,端在乎是。前人之博聞強識,如鄭漁仲、楊用修諸君子,著書(shu) 滿家,淹博有之,精審未也。別有略是而謂大道可以徑至者,如宋之陸,明之陳、王,廢講習(xi) 討論之學,假所謂‘尊德性’以美其名,然舍夫‘道問學’,則惡可命之‘尊德性’乎?未得為(wei) 中正可知。群經六藝之未達,儒者所恥。仆用是戒其頹惰,據所察知,特懼忘失,筆之於(yu) 書(shu) ,識見稍定,敬進於(yu) 前不晚。名賢幸諒!”[5]讀“經典”而不能求“經(道)”,是為(wei) “玩物喪(sang) 誌”,真正不如不讀;不讀“經典”而欲求“經(道)”,是為(wei) “離經叛道”,實屬旁門左道。隻有求“經(道)”於(yu) 群經“六藝”,方為(wei) 中正。

 

於(yu) 是對待“經典”的正確方法是“述而不作”[6]。但此一語之意涵,卻十分微妙。劉寶楠即曾力辨孔子是“述”而非“作”:“孟子雲(yun) ‘孔子作《春秋》’,《春秋》是述,亦言‘作’者,散文通稱。如周公作《常棣》,召公述之,亦曰‘作《常棣》’矣。”[7]廖平即於(yu) 此等經生舊論極致不滿:“宰我、子貢以孔子‘遠過堯舜’,‘生民未有’。先儒論其事實,皆以歸之六經。舊說以六經為(wei) 帝王陳跡,莊生所謂‘芻狗’,孔子刪定而行之。竊以作者謂聖,述者謂賢,使皆舊文,則孔子之修六經,不過如今之評文選詩,縱其選擇精審,亦不謂選者遠過作者。夫述舊文,習(xi) 典禮,兩(liang) 漢賢士大夫與(yu) 夫史官類優(you) 為(wei) 之,可覆案也,何以天下萬(wan) 世獨宗孔子?則所謂立來綏和,過化存神之跡,全無所見,安得謂‘生民未有’耶?”[8]

 

王博則對“述而不作”進行了分析:“在討論有關(guan) ‘述’的問題之時,我們(men) 不應該局限於(yu) 表麵,而應該關(guan) 心述者是如何述的這樣的實質內(nei) 容。‘如何述’有時候決(jue) 定了述者隻是單純的述,或者更像作的述。如孔子和子夏的述《詩》,能夠從(cong) 色中讀出禮,很顯然就有更多‘作’的氣息。後來《易傳(chuan) 》的作者述《周易》,將它從(cong) 一本卜筮之書(shu) 變成窮理盡性的經典,也很難完全從(cong) ‘述’的角度來理解。事實上,述者在述的過程中經常加塞、走私,把自己的意思灌注進去……這種著眼於(yu) 作的述最典型地體(ti) 現了‘寓作於(yu) 述’的精神。外述而內(nei) 作,一方麵滿足了作者好古的願望以及世俗尚古的心理,另一方麵卻到達了創新的目的。新舊之間融合無間,卻若即若離,使古代中國文化呈現出連續性的特征。”[9]

 

質言之,對“經典”進行重新解釋,將其中暗含卻未曾明確說出的思想予以明白表述,即所謂“述而不作”。這也成為(wei) 中國思想發展最重要的方式。

 

本文即在這一文化背景下,致力於(yu) 探討以“述而不作”之方式發展前人思想的個(ge) 案:曾元養(yang) 曾子。《孟子·離婁》上篇曾言及曾子父子養(yang) 親(qin) 之異:

 

曾子養(yang) 曾皙,必有酒肉;將徹,必請所與(yu) ;問有餘(yu) ,必曰有。曾皙死,曾元養(yang) 曾子,必有酒肉;將徹,不請所與(yu) ;問有餘(yu) ,曰亡矣,將以複進也。此所謂養(yang) 口體(ti) 者也。若曾子,則可謂養(yang) 誌也。事親(qin) 若曾子者,可也。[10]

 

趙岐《章指》言:“上孝養(yang) 誌,下孝養(yang) 體(ti) ,曾參事親(qin) ,可謂至矣。孟子言之,欲令後人則曾子也。”[10]揚曾子貶曾元之意極其明顯,但其處理過於(yu) 簡單。其實曾元對曾子孝論的調整極為(wei) 微妙,值得深入探討。

 

一、回歸事實

 

曆來對於(yu) 此節的研究多較注重細節。

 

趙岐注:“將徹請所與(yu) ,問曾皙所欲與(yu) 子孫所愛者也。必曰有,恐違親(qin) 意也,故曰養(yang) 誌。曾元曰無,欲以複進曾子也。不求親(qin) 意,故曰養(yang) 口體(ti) 也。事親(qin) 之道,當如曾子之法,乃為(wei) 至孝也。”[10]朱子集注大抵本於(yu) 趙注:“曾子養(yang) 其父,每食,必有酒肉。食畢將徹去,必請於(yu) 父曰:‘此餘(yu) 者與(yu) 誰?’或父問此物尚有餘(yu) 否?必曰有,恐親(qin) 意更欲與(yu) 人也。曾元不請所與(yu) ,雖有言無,其意將以複進於(yu) 親(qin) ,不欲其與(yu) 人也。此但能養(yang) 父母之口體(ti) 而已。曾子則能承順父母之誌,而不忍傷(shang) 之也。”[11]後世學者大抵沿襲趙、朱二注,或略有小補。

 

值得一辨者,戚學標《四書(shu) 偶談》內(nei) 編下:“時解於(yu) 必曰有,竟有雲(yun) 雖無言有者。此因注於(yu) 曾元下雖有言無字,謬用為(wei) 後文作對也。孝子視力可為(wei) 無不為(wei) ,曾子體(ti) 親(qin) 之意,酒肉必多具以待與(yu) ,將徹必請,非虛請也;問有餘(yu) 必曰有,蓋實有也。至曾元則但供親(qin) 而不寬備,不請所與(yu) ,更無可與(yu) 也;問有餘(yu) 曰亡,亦吿以實也。將以複進,元意此親(qin) 之膳,還須留以奉親(qin) ,不得輕與(yu) 他人。蓋心心念念,隻以父母口體(ti) 為(wei) 重,不能如其父之默體(ti) 親(qin) 誌也。若如時解,則曾氏父子俱不免以不誠事其親(qin) ,而曾元惜財吝物,並亦筭不得養(yang) 口體(ti) ,不特害理,兼害文義(yi) 矣。”[12]此乃出之以理學性理史論,可謂作繭自縛。其後俞樾《湖樓筆談》卷一則更有進者:“夫曾元雖不如曾子之大孝,亦不失為(wei) 賢者,何至吝惜酒肉,欺謾其親(qin) !且既曰亡矣,又以複進,其父見詰,何辭以對?雖兒(er) 童之見,不出於(yu) 此,而謂賢者為(wei) 之乎?蓋傳(chuan) 者以曾子養(yang) 誌,曾元養(yang) 口體(ti) ,兩(liang) 兩(liang) 相形,非可以為(wei) 典要。後之談士,奮其舌端,敘溫鬱則寒穀成暄,論嚴(yan) 苦則春叢(cong) 零葉,抑又無足怪矣。”[13]《古書(shu) 疑義(yi) 舉(ju) 例》卷三“高下相形例”條[14]說略同。俞氏先將趙、朱之注推至極端,再以誇飾解之,可謂解所不必解,無事生非。孔廣森《經學卮言》卷五:“此似不然。曾元但不能養(yang) 誌耳,何至嗇飲食之費以欺其親(qin) ,遂同下愚所為(wei) ?且以情揆之,既對‘無餘(yu) ’,而複以餘(yu) 進其父,能無疑乎?能無怒乎?夫曰‘亡矣’者,乃實無也。曾子之‘必曰有’,雖無亦曰有,所謂孝子唯巧變,故父母安之者。曾元不能,但道其質而已。此與(yu) ‘必曰有’對文,而不雲(yun) ‘必曰亡’,非實有言無明矣。蓋‘將以複進也’,亦曾元之詞。言餘(yu) 則無矣,若嗜之,將複作新者以進雲(yun) 爾。”[15]焦循深以其說為(wei) 是。[10]曾子的“必請所與(yu) ”與(yu) 曾元的“不請所與(yu) ”,所重在“請”,即向父親(qin) 請示應該給誰。因此,曾子和曾元都是將所餘(yu) 食物以父命賜予子孫的,隻是具體(ti) 給誰,曾子請示父親(qin) ,曾元則不請示父親(qin) ,自作主張。戚學標將曾元的“不請所與(yu) ”理解為(wei) 不賜予子孫,割裂了語法——“不”的否定是指向“請”,“所與(yu) ”是“請”的內(nei) 容,不是“不”的否定對象。曾子對曾皙問,有固曰有,雖無亦曰有,所以是“必曰有”;曾元對曾子問,有則曰有,無則曰無,故不言“必曰無”。“將以複進”,並非隱瞞下所餘(yu) 食物,下一餐再給曾子食用,而是的確無餘(yu) 。當父親(qin) 問時,如果確實沒有,曾元先據實回答,同時認為(wei) 父親(qin) 還想吃,於(yu) 是說馬上再去做。即言辭與(yu) 事實不符,隻發生在曾子曰“有”,而不發生在曾元曰“亡”。

 

二、父子之間

 

曾元的據實回答,可以古語稱之為(wei) “直”。《論語·公冶長》:“子曰:‘孰謂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諸其鄰而與(yu) 之。’”何晏《集解》引孔安國曰:“乞之四鄰以應求者,用意委曲,非為(wei) 直人。”[7]套用孟子的話說,微生高於(yu) 其鄰也是“必曰有”,哪怕實際沒有。為(wei) 什麽(me) 曾子“必曰有”受到讚譽,微生高“必曰有”與(yu) 曾元據實曰“亡”之“直”卻被批評?這是因為(wei) 關(guan) 係不同。《禮記·檀弓》曰“事親(qin) 有隱而無犯”,鄭玄注“隱,謂不稱揚其過失也”[16]。父子之間最重要的不是直麵事實、澄清是非曲直,而是維護和增進關(guan) 係的和睦親(qin) 密。正是基於(yu) 此,曾子“必曰有”順適了父親(qin) 的心意,因此為(wei) 孟子所稱讚。反之,微生高對並無親(qin) 親(qin) 之情的鄰居“必曰有”,是過分討好,近於(yu) 諂媚。《論語·為(wei) 政》曰:“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諂也。’”何晏《集解》引鄭玄注:“非其祖考而祭之者,是諂求福。”[7]曾元據實曰“亡”,則顛倒了事實與(yu) 關(guan) 係的位序。《論語·子路》曰:“葉公語孔子曰:‘吾黨(dang) 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dang) 之直者異於(yu) 是,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直在其中矣。’”[17]微生高當以“直”待鄰,曾元不當以“直”事父。曾子則恰當地把握住了關(guan) 係與(yu) 事實的位序,以“隱”事父。

 

從(cong) 個(ge) 人角度來看,“我”不是在“我”之中得到界定,“我”是由“我”與(yu) 何者相關(guan) ,亦即關(guan) 係來予以界定的。從(cong) 群體(ti) 角度來看,群體(ti) 是由關(guan) 係而非個(ge) 人構成,個(ge) 人在群體(ti) 中僅(jin) 僅(jin) 是關(guan) 係的構成者。於(yu) 是無論個(ge) 人還是群體(ti) 的生存狀況,都取決(jue) 於(yu) 其與(yu) 關(guan) 係的關(guan) 係,亦即是否適應關(guan) 係,此即所謂“關(guan) 係本位”。

 

適應關(guan) 係即是“中庸”。微生高將鄰裏關(guan) 係作為(wei) 父子關(guan) 係來處理,對鄰居的關(guan) 心與(yu) 尊敬表現得過度,成了“孝心”。鄰裏關(guan) 係與(yu) 父子關(guan) 係的區分,即在於(yu) 關(guan) 係雙方之間的距離。如果取消了這一距離,表現得過分親(qin) 密,就是“諂”。《荀子·臣道》:“從(cong) 命而不利君謂之諂。”[18]“諂”即誤判了“我”與(yu) 關(guan) 係的關(guan) 係,在理應事實高於(yu) 關(guan) 係的場合,卻不恰當地以關(guan) 係高於(yu) 事實處理。由此可知,曾子之“必曰有”,即是在理應關(guan) 係高於(yu) 事實的場合,恰當地以關(guan) 係高於(yu) 事實。父子之間的這一親(qin) 密關(guan) 係即“親(qin) 親(qin) ”之“愛”。父子關(guan) 係當然要比鄰裏關(guan) 係親(qin) 密,即關(guan) 係雙方的距離大為(wei) 縮短。但問題是,父子之間的距離將收縮至何種程度?也就是說,在父子關(guan) 係之中,父子之間究竟是應當仍然保持一定距離,還是徹底無距離?

 

曾子的回答是有距離。這表現在“必請所與(yu) ”。《大戴禮記·曾子本孝》:“孝子之使人也,不敢肆行,不敢自專(zhuan) 也。”[19]阮元注:“肆,遂也。曾子養(yang) 曾晳,徹酒肉,必請所與(yu) ,況使人,敢專(zhuan) 乎!《春秋左氏傳(chuan) 》曰,專(zhuan) 命則不孝。”[20]肆行就是自己怎麽(me) 想就怎麽(me) 做,自專(zhuan) 就是不請示父命自行決(jue) 定。《說文》卷十二下《女部》:“嫥,壹也。”段《注》:“壹下雲(yun) ,嫥也。與(yu) 此為(wei) 轉注。凡嫥壹字古如此作。今則專(zhuan) 行而嫥廢矣。”[21]王鳳陽認為(wei) ,“專(zhuan) ”的“引申義(yi) 有專(zhuan) 一、集中的意思。《孟子·公孫醜(chou) 上》‘管仲得君,如彼其專(zhuan) 也’,又《告子上》‘今夫奕之為(wei) 數(術),小數也,不專(zhuan) 心致誌則不得也’:‘專(zhuan) ’都是專(zhuan) 一而不雜、集中而不分散的意思。用在獨占意義(yi) 上,‘專(zhuan) ’也同樣表示獨自占有,不分散給別人的意思。《左傳(chuan) ·莊公十年》‘衣食所安,弗敢專(zhuan) 也,必以分人’,和獨自占有相對的是以之分人;《漢官儀(yi) ·上》‘每朝會(hui) ,與(yu) 司隸校尉、禦史大夫、中丞,皆專(zhuan) 席坐’,‘專(zhuan) 席’是獨占坐席,不與(yu) 人共坐;白居易《長恨歌》‘承歡侍宴無閑暇,春從(cong) 春遊夜專(zhuan) 夜’,‘專(zhuan) 夜’是獨占過夜之權,不分給其他嬪妃”[22]。孝子不肆行、不自專(zhuan) ,就是必須請示父命,然後敢行。此即子對父之“敬”。《新書(shu) ·道術》曰:“接遇肅正謂之敬。”[23]如父子之間無距離,也就相應地無“尊尊”之等可言,子對於(yu) 父的距離,也就是子對於(yu) 父的“尊尊”之“敬”。

 

在孟子的孝道敘事中,“必曰有”是子對父的“親(qin) 親(qin) ”之“愛”,“必請所與(yu) ”是子對父的“尊尊”之“敬”。因此曾子對於(yu) 其父乃是“兼敬愛”。《孝經·士章》謂:“資於(yu) 事父以事母而愛同,資於(yu) 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愛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24]父兼有“親(qin) 親(qin) ”之愛與(yu) “尊尊”之敬。於(yu) 是以父為(wei) 基準,隻有“親(qin) 親(qin) ”之愛而無“尊尊”之敬者即為(wei) 母。相應地,隻有“尊尊”之敬而無“親(qin) 親(qin) ”之愛者即為(wei) 君。有母才有家,有君方有國。父雖然既不足以成家,更不足以成國,但是家國都不能無父。

 

三、無父無君

 

曾元無疑對曾子的孝道進行了修改。

 

曾元“不請所與(yu) ”,意味著對父親(qin) 的不“敬”。也就是說,父子之間的距離被取消了。但這並不意味不孝。《儀(yi) 禮·喪(sang) 服》期“世父母、叔父母”,《傳(chuan) 》曰“父子一體(ti) 也”。賈公彥疏:“雲(yun) 父子一體(ti) 也者,謂子與(yu) 父骨血是同為(wei) 體(ti) 。”[25]在曾元看來,父子“一體(ti) ”至親(qin) 的表現,就應該是取消父子之間的距離,不以“兼敬愛”,而是純粹以“愛”來構建父子之間的關(guan) 係,這才是更完美的孝。但這種以純粹“親(qin) 親(qin) ”之愛建構的父子關(guan) 係,實質上將“父子一體(ti) ”變為(wei) 了“父子一位”,由取消父子之間的距離變成了取消父子之間的關(guan) 係。既然“父子一位”,那麽(me) 曾元在處理人際關(guan) 係時,便不再考慮父子關(guan) 係。“不請所與(yu) ”,因為(wei) 對外而言,“我”的決(jue) 定也就等同於(yu) 父親(qin) 的決(jue) 定,就沒有必要再去麻煩他老人家。據實曰“亡”,是因為(wei) 既然對內(nei) 不必考慮父子關(guan) 係,也就不存在關(guan) 係與(yu) 事實的位序問題,所以直接依據事實說“亡”就行了。

 

曾元實質上以純粹的“親(qin) 親(qin) ”之愛取消了父子關(guan) 係,於(yu) 是社會(hui) 便由此消亡;取消父子之間的距離所構建的“尊尊”之敬,導致君無由推致,於(yu) 是國也由此消亡,僅(jin) 餘(yu) 由“親(qin) 親(qin) ”之愛所維係的家。曾元的做法,實質上的後果就是“無父無君”之孝。

 

周予同將曾子的學說歸結為(wei) “孝的一元哲學”,是對孔子仍然不免矛盾的“仁孝因果論”的進一步發展。[26]在曾元看來,曾子“孝的一元哲學”中,“敬”的有距離與(yu) “愛”的無距離還是矛盾的。因此曾元將曾子“孝的一元哲學”的內(nei) 部再次一元化,成為(wei) “愛一元之孝論”,真真切切地實現“父子一體(ti) ”。

 

注釋

 

1[唐]陸德明:《經典釋文》上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73頁。

 

2[西漢]司馬遷:《史記》第十冊(ce) ,中華書(shu) 局,2013年,第3967頁。

 

3[東(dong) 漢]班固:《漢書(shu) 》第九冊(ce) ,中華書(shu) 局,1962年,第2712頁。原標點為(wei) “經,常法。”是以“常法”為(wei) 一詞以訓“經”。今據《釋文》之訓重新標點。

 

4[西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氏傳(chuan) 注疏》,[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六冊(ce) ,台北藝文印書(shu) 館,2007年,第825頁。下引《十三經注疏》僅(jin) 注冊(ce) 數和頁碼。

 

5[清]戴震:《戴震文集》卷九《與(yu) 是仲明論學書(shu) 》,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141頁。

 

6[三國·魏]何晏注、[北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十三經注疏》第八冊(ce) ,第60頁。

 

7[清]劉寶楠:《論語正義(yi) 》上冊(ce) ,中華書(shu) 局,1990年,第252、201、74頁。

 

8廖平:《知聖篇》,《續修四庫全書(shu) ·子部》第九五三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787頁。

 

9王博:《說“寓作於(yu) 編”》,《中國哲學史》2006年第1期。

 

10[清]焦循:《孟子正義(yi) 》上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7年,第524、525、524、525頁。

 

11[北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285頁。

 

12[清]戚學標:《四書(shu) 偶談》,《續修四庫全書(shu) ·經部》第一六八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548頁。

 

13[清]俞樾:《湖樓筆談》,《春在堂全書(shu) 》第二冊(ce) ,鳳凰出版社,2010年,第659頁。

 

14[清]俞樾:《古書(shu) 疑義(yi) 舉(ju) 例》,《古書(shu) 疑義(yi) 舉(ju) 例五種》,中華書(shu) 局,1956年,第61頁。

 

15[清]孔廣森:《經學卮言》,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121頁。

 

16[東(dong)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十三經注疏》第五冊(ce) ,第109頁。

 

17[清]劉寶楠:《論語正義(yi) 》下冊(ce) ,中華書(shu) 局,1990年,第536頁。

 

18[清]王先謙:《荀子集解》上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249頁。

 

19[清]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80頁。

 

20[清]阮元:《曾子注釋》,《續修四庫全書(shu) ·子部》第九三二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271頁。

 

21[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620頁。

 

22王鳳陽:《古辭辨》,中華書(shu) 局,2011年,第639頁。

 

23[西漢]賈誼:《新書(shu) 》,閻振益、鍾夏:《新書(shu) 校注》,中華書(shu) 局,2000年,第303頁。

 

24[唐]唐玄宗李隆基注、[北宋]邢昺疏:《孝經注疏》,《十三經注疏》第八冊(ce) ,第24頁。參見《禮記·喪(sang) 服四製》,[東(dong)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注疏》,《十三經注疏》第五冊(ce) ,第1032—1033頁。

 

25[東(dong) 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儀(yi) 禮注疏》,《十三經注疏》第四冊(ce) ,第355—356頁。

 

26周予同:《“孝”與(yu) “生殖器崇拜”》,朱維錚編:《周予同經學史論著選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91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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