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輝】研味文辭 繹求詩誌 ——牛運震《詩誌》的解《詩》路徑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9-09-17 23:15:06
標簽:牛運震、的解《詩》路徑、詩誌

研味文辭 繹求詩誌

——牛運震《詩誌》的解《詩》路徑

作者:李輝(首都師範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十八日丙辰

          耶穌2019年9月16日

 

明代中後期以來,隨著時代思想與(yu) 文學思潮的變遷,加之科舉(ju) 製藝的需求,《詩經》的文學品評開始蔚然成風,湧現出一大批從(cong) 文學角度解讀《詩經》的著作,如孫礦的《批評詩經》、戴君恩的《讀風臆評》、鍾惺的《批點詩經》、徐光啟的《詩經六帖》等。清代牛運震(1706—1759)的《詩誌》就是其中頗具分量的一部。《詩誌》原為(wei) 牛運震手批李光地《詩所》時,“就其空白處,隨手著錄”,由其子牛鈞編次整理,於(yu) 嘉慶五年(1800)刊刻成書(shu) 。

 

研味詞章品評文學

 

牛鈞在《詩誌例言》中提到,《詩誌》的研究路徑是“涵泳於(yu) 章法、句法、字法之間,會(hui) 其聲情,識其旨歸”,屬於(yu) 研味詞章、品評文學的《詩》學著作。《詩誌》中多見品評類著作常用的著述符號和批評術語。如原稿有旁注、頂批,刊本有章批、總批,對經文精粹之句密加旁圈。批語中,對詩篇詞章的文學評解是其主體(ti) 。書(shu) 中除了對具體(ti) 文例的評析,還有對“字法”“句法”“章法”的綜合分析。其中,“字法”有“倒字法”“約字法”等形態,有“新”“妙”“深刻”“老健”等風格;“句法”有“倒句法”“互句法”“古句法”等形態,有“古拙”“古勁”“顛倒”“錯落”等風格;“章法”則有“勾聯”“照應”“貫串”“變換”等形態、風格。

 

我們(men) 可略舉(ju) 幾例,來了解《詩誌》研味詞章、品評文學的精妙之處。如評《周南·漢廣》首章,牛運震說道:“三十二字中,若有人舉(ju) 目木末,低頭水涯,低徊夷猶,黯然消魂。”寥寥數字評語,便使詩意躍然,意境全現。他在評《豳風·七月》時說:“有七八十老人語,然和而不傲;有十七八女子語,然婉而不媚;有三四十壯者語,然忠而不戇。凡詩皆專(zhuan) 一性情,此詩兼各種性情,一派古風,滿篇春氣,斯為(wei) 詩聖大作手。”由此可見,牛運震的品評能深得文章修辭之精妙,體(ti) 味詩中聲情之流韻,正如陳預所言:“其說《詩》,有解頤之妙旨焉。”

 

以詩解《詩》逆求性情

 

在中國古人看來,曆代詩人的性情是相通的,所以,從(cong) 宋代王質《詩總聞》、嚴(yan) 粲《詩緝》等著作開始,“以詩解《詩》”就成為(wei) 《詩經》文學品評研究中十分流行的研究方法。這一研究方法主要通過參考後代詩人的情感和詩歌表現手法,去探析《詩經》時代的詩誌和詩法,所謂“逆求性情於(yu) 數千載之上”。牛運震《詩誌》就是這類研究的代表成果。

 

《詩誌》中“以詩解《詩》”多達50餘(yu) 例,其解《詩》方式大體(ti) 有以下三種:第一,探明詩體(ti) 源流,以見出《詩經》對後代詩歌的影響。如評《周南·漢廣》:“《湘君》《洛神》,此為(wei) 濫觴矣。”評《小雅·斯幹》:“奇麗(li) 古駁,後世宮殿賦祖此。”在牛運震看來,後代詩歌的多種體(ti) 式都能在《詩經》中找到源頭。

 

第二,辨明詩意源流,以見出《詩經》為(wei) 後世性情吟詠之濫觴。如評《召南·摽有梅》:“此自女子之情,詩人為(wei) 之寫(xie) 其意耳,開後世閨怨之祖。”又說:“媚而不豔,切而不怨,古詩‘門前一樹棗’及‘蹋地喚天’等語,較此粗而激矣。”在辨析詩意源流的同時,牛運震還分析對比了古今相同詩歌主題表達的優(you) 劣差異。

 

第三,以後代詩歌來推解《詩經》。如用杜甫詩歌解釋《鄘風·定之方中》中的“靈雨既零”:“杜詩‘好雨知時節’,乃‘靈雨’字腳注也。”同時,《詩誌》中還借後代詩歌來糾正《詩經》舊解的錯誤,如解釋《衛風·伯兮》:“世間本無諼草,諼草樹背,亦必無之事。憂思之苦,不能自脫,特假設此言以自寫(xie) 耳。唐人詩‘襟背思樹萱’可證舊誤。”

 

賀葆真評價(jia) 《詩誌》“不為(wei) 解經常語,讀者尤易感發,用力少而成功多”,“以詩解《詩》”就是其中重要的方法。顧頡剛對《詩誌》“以詩解《詩》”的研究方法也十分讚賞,認為(wei) 該書(shu) 能“以《楚辭》、樂(le) 府詩、歌謠及漢以下名家詩篇與(yu) 《詩經》參校,使三百篇之意義(yi) 因比較而顯現,不複為(wei) 經師曲解所糾纏”。可見《詩誌》“以詩解《詩》”研究方法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

 

發明比興(xing) 繹求詩誌

 

賦、比、興(xing) 是《詩經》重要的表現手法,其中以“比興(xing) ”對後代詩歌創作和闡釋的影響最為(wei) 深遠。“比興(xing) ”既是抒情言誌的表現手法,也是理解詩人言外微旨的重要樞紐。基於(yu) 此,《詩誌》十分重視對“比興(xing) ”手法及詩人寄興(xing) 之誌的繹求。

 

首先,《詩誌》對“比”“興(xing) ”之法的標注和解釋,多有新見。如《邶風·穀風》首章,朱熹以為(wei) 是比體(ti) ,牛運震則曰:“風雨之和,興(xing) 夫婦之不宜有怒,此反興(xing) 也;葑菲之不遺下體(ti) ,興(xing) 德音之莫違,此正興(xing) 也,俱非比體(ti) 。”因為(wei) 對“比”“興(xing) ”的不同標注,影響到對詩意的不同理解,顯然,牛運震以“反興(xing) ”“正興(xing) ”來理解,更能傳(chuan) 達棄婦內(nei) 心委婉周折的情感。

 

其次,牛運震對興(xing) 象與(yu) 詩旨關(guan) 係的認識很有創見。他認為(wei) ,詩人取興(xing) ,“不必有其事,詩之取興(xing) ,正如《易》之取象爾”(《詩誌·鵲巢》)。他在解釋《鄘風·載馳》時說:“驅馬唁衛,大夫追留,此作詩者意想結撰,假設之詞,說《詩》者遂以為(wei) 實有其事,固矣。”在牛運震看來,若將詩中歸衛跋涉、驅馳行野、登丘采虻等事都坐實,既與(yu) 史實不符,也使詩意變得索然無味。如此解說能貼切地解析詩歌表達的獨特藝術手法,避免解《詩》時穿鑿附會(hui) 。

 

再次,“比興(xing) ”往往意在言外,對於(yu) 詩人之誌,尤其是怨諷之意,大多寫(xie) 得優(you) 柔蘊蓄,迂婉曲致。《詩誌》對這些言外之意,多能揣摩得細致妥帖。如論《衛風·碩人》:“此篇及《君子偕老》皆有若諷若惜之旨,命意之高相似,而此篇尤為(wei) 平正渾融。”

 

綜上所述,牛運震《詩誌》既能涵泳《詩經》的字法、句法、章法,闡明其精妙之處;同時,又能不以辭害誌,深入解析《詩》中的寄托興(xing) 發之法,繹求詩人的言外之旨。《詩誌》將“以詩解《詩》”的研究方法發揚光大,在《詩經》研究史上具有重要學術價(jia) 值,其後如崔述《讀風偶識》、方玉潤《詩經原始》、陳繼揆《讀風臆補》等著作都是延續這一研究路徑的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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