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觀與(yu) 逆觀:論王夫之觀察世界的兩(liang) 種方法
作者:沈順福(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暨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
來源:《船山學刊》2019年0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十四日壬子
耶穌2019年9月12日
摘要
王夫之提出了兩(liang) 種觀察世界的方式,即思辨的順觀和經驗的逆觀。順觀以理為(wei) 起點,然後有氣與(yu) 質,這是思辨的思路;逆觀以經驗為(wei) 起點,通過誌意通達天理,即由質、氣而達性,這是經驗的路徑。按照這雙重思維模式,傳(chuan) 統的體(ti) 用論便轉換為(wei) 相為(wei) 體(ti) 用。按照逆觀模型,氣質生生是本源,性自然隨之而產(chan) 生,這即性日生日成說。順觀和逆觀是我們(men) 理解王夫之哲學的兩(liang) 種基本模式。
王夫之是明末清初最重要的哲學家之一。學術界通常認為(wei) 船山學比較複雜難懂。如關(guan) 於(yu) 氣的學說,有學者將其氣定義(yi) 為(wei) 善,這便是“氣本善說”1。氣善說具有文本根據。可是,如果認可氣本身便是善的,那麽(me) 要理何用呢?因此,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氣善論又有些不可理喻。於(yu) 是,王夫之又提出氣無善惡說,比如,牛馬之氣,“人之性既異於(yu) 犬牛之性,人之氣亦豈不異於(yu) 犬牛之氣!人所以視聽言動之理,非犬牛之所能喻;人視聽言動之氣,亦豈遂與(yu) 犬牛同耶!”[1]1060牛馬之氣不可言善。氣善論顯然不足以說明這一觀點。因此,氣不可言善惡。這兩(liang) 種相互矛盾的氣善論和氣無善惡論幾乎同時存在於(yu) 王夫之的思想中。如何解釋這一現象?這是船山學研究的一個(ge) 難題。本文將通過梳理船山哲學的相關(guan) 內(nei) 容後指出:王夫之明確提出了人類認識世界的兩(liang) 條路徑或兩(liang) 種方法,即思辨的方法(順觀)和經驗的方法(逆觀)。和前儒重思辨方法的特征相比,王夫之更看重經驗的方法即逆觀。經驗方法是我們(men) 理解其性日生日成說的基本視角。
一、傳(chuan) 統的體(ti) 用論:重體(ti) 輕用
前儒即宋明理學和心學的世界觀主要表現為(wei) 體(ti) 用論。理學家朱熹曰:“體(ti) 是這個(ge) 道理,用是他用處。如耳聽目視,自然如此,是理也;開眼看物,著耳聽聲,便是用。江西人說個(ge) 虛空底體(ti) ,涉事物便喚做用。”[2]101體(ti) 即道理、依據,比如佛教(“江西人”)的虛空之理便是體(ti) 。用即道理的顯現處。朱熹曰:“隻事理合當做處。凡事皆有個(ge) 體(ti) ,皆有個(ge) 當然處。”[2]2499事有體(ti) 。這個(ge) 體(ti) 便是當然處。體(ti) 即道理。所謂道、理,在二程看來,指事物的“所以然者”:“窮物理者,窮其所以然也。天之高、地之厚、鬼神之幽顯,必有所以然者。”[3]1227理即所以然者。所以然者即事物的自性:某物為(wei) 某物的根據。
與(yu) 體(ti) 對應的用,其內(nei) 涵比較清晰,“用即體(ti) 之所以流行”[2]1095,用即體(ti) 之作用、功用與(yu) 流通。體(ti) 是道理,用即事用。比如“以名義(yi) 言之,仁自是愛之體(ti) ,覺自是智之用,本不相同。但仁包四德。苟仁矣,安有不覺者乎!”[2]118仁是體(ti) ,愛是其用。智是體(ti) ,覺知便是其用。
王陽明等心學家將事物的所以然之體(ti) 即理稱為(wei) 心,以為(wei) 體(ti) 在心中。這便是心體(ti) 。王陽明曰:“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虛靈明覺,即所謂本然之良知也。其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有知而後有意,無知則無意矣。知非意之體(ti) 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凡意之所用,無有無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無是意即無是物矣。物非意之用乎?”[4]47萬(wan) 物的生生不息是物是事,也是意之所在。意即氣化流行,是用。其體(ti) 便是良知或心。世界萬(wan) 物的存在或生存也可以用體(ti) 用論來概括,即心是體(ti) ,意是用。
傳(chuan) 統理學家和心學家在思辨的體(ti) 用論體(ti) 係中,常常表現出重體(ti) 輕用的現象,其表現形式便是將體(ti) 用關(guan) 係比作本末關(guan) 係。二程明確指出:“在天曰命,在人曰性,循性曰道,各有當也。大本言其體(ti) ,達道言其用。烏(wu) 得混而一之乎?”[3]1182體(ti) 即大本。朱熹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予以了論證。首先,從(cong) 行為(wei) 來看,體(ti) 是行為(wei) 的主體(ti) ,相當於(yu) 行為(wei) 人,“體(ti) 與(yu) 用不相離。且如身是體(ti) ,要起行去,便是用。‘赤子匍匐將入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隻此一端,體(ti) 、用便可見,如喜怒哀樂(le) 是用,所以喜怒哀樂(le) 是體(ti) 。淳錄雲(yun) :所以能喜怒者,便是體(ti) 。”[2]386體(ti) 即能動之體(ti) 。這種體(ti) ,是行為(wei) 的來源,故,體(ti) 先於(yu) 用,是本。本末論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思維方式。在本末論體(ti) 係中,本是根據、最重要的東(dong) 西,末為(wei) 次要的東(dong) 西。因此,本或體(ti) 要重要於(yu) 末或用。
同樣,王陽明曰:“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ti) 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無心外之理,無心外之物。”[4]6心外無事、心外無物。道德行為(wei) 的原理、道理在於(yu) 人心。人心揮發自然成就德行。道理在心。“人隻要成就自家心體(ti) ,則用在其中。如養(yang) 得心體(ti) 果有未發之中,自然有發而中節之和。……成就之者,亦隻是要他心體(ti) 純乎天理。其運用處,皆從(cong) 天理上發來,然後謂之才。”[4]21成人、做人便是天理自發。天理闡發,如同樹木之根,最終成才。成才、成人無非樹根生成、天理成就。心體(ti) 為(wei) 重,體(ti) 重於(yu) 用。
在體(ti) 用論與(yu) 本末論的視野下,人們(men) 自然重本、體(ti) 而輕末、用。其結果便是對經驗與(yu) 現實的輕視與(yu) 忽略。或者說,這便是傳(chuan) 統理學、心學所遺留的問題,也是王夫之等明清哲學家所麵臨(lin) 的共同問題。作為(wei) 一位具有哲學思維的哲學家,王夫之形成了自己的認識世界的觀法。王夫之曰:“‘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天道誠,故人道誠之,而擇善固執之功起焉。功必與(yu) 理而相符,即前段之旨也。其雲(yun) ‘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誠者物之終始’,不外自成、自道而誠道在,天在人中。不外物之終始而誠理著,而仁知之措,以此鹹宜焉。盡人之能,成己成物。而固與(yu) 性合撰,功必與(yu) 效而不爽,一後段之旨也。以此推夫‘誠則明矣,明則誠矣’,本天以言至誠,推人道以合天道,要不外此二段一順一逆之理,而楊氏所謂‘一篇之體(ti) 要’,於(yu) 此已見。”[1]469-470王夫之將自己觀察世界的方法概括為(wei) 順、逆兩(liang) 種。我們(men) 簡稱為(wei) 順觀論與(yu) 逆觀論。
二、順觀:思辨的邏輯
觀即洞察世界的活動。所謂順觀,即用思辨的方法來洞察世界。順觀先假設有某種超越性存在,然後由此產(chan) 生其他的存在者。在王夫之這裏,這個(ge) 作為(wei) 起點的超越性存在便是理。理是萬(wan) 物存在或生存的基礎。這便是理本論2。王夫之曰:“仁、義(yi) 、忠、孝,固無非性者,而現前萬(wan) 殊,根原一本,亦自不容籠統。性即理也,而有於(yu) ‘性’學者,抑有於(yu) ‘理’學者。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固已顯分差等。性藏夫理,而理顯夫性,故必窮理而乃以盡性,則自明誠者,所以不可躐等夫自誠明之天道。”[1]655性或理是萬(wan) 物生存之本原。這個(ge) 本原,如果是理,則完全是超越的。理是事物固有的、先天而絕對的存在。這便是“在天為(wei) 理”:“以在天而言,則中之為(wei) 理,流行而無不在。”[1]473從(cong) 絕對基礎的角度來說,此存在便是理,這便是天理,天理是絕對而固有的存在。
這一絕對的天理在人便為(wei) 人性。“蓋以性知天者,性即理也,天一理也,本無不可合而知也。”[1]967對於(yu) 人的生存來說,理化身為(wei) 性而成為(wei) 人的本原。“言太和絪縕為(wei) 太虛,以有體(ti) 無形為(wei) 性,可以資廣生大生而無所倚,道之本體(ti) 也。二氣之動,交感而生,凝滯而成物我之萬(wan) 象,雖即太和不容已之大用,而與(yu) 本體(ti) 之虛湛異矣。”[5]40-41這個(ge) 本原,從(cong) 邏輯上來說,是起點;從(cong) 功能上來說,它是根據或決(jue) 定者。順即順理或順性。
理或性是體(ti) ,而生存是其所發之用。王夫之曰:“蓋以人事言之,以初終為(wei) 本末;以天理言之,以體(ti) 用為(wei) 本末。而初因於(yu) 性之所近,終因乎習(xi) 之所成。則儉(jian) 與(yu) 戚有所不極而尚因於(yu) 性之不容已,用皆載體(ti) 而天下之大本亦立。此古道之不離於(yu) 本也。……此自性生情,自情生文者也。”[1]616性是體(ti) 是本,情等便是其用、其末,情生於(yu) 性,這便是傳(chuan) 統理學的性體(ti) 情用觀。從(cong) 道的角度來看,王夫之曰:“目前之人,不可遠之以為(wei) 道;唯斯道之體(ti) ,發見於(yu) 人無所間,則人皆載道之器,其與(yu) 鳶魚之足以見道者一幾矣。現在之境,皆可順應而行道;唯斯道之[用],散見於(yu) 境無所息,則境皆麗(li) 道之墟,其與(yu) 天淵之足以著道者一理矣。目前之人,道皆不遠,是於(yu) 鳶得飛、於(yu) 魚得躍之幾也。現在之境,皆可行道,是在天則飛、在淵則躍之理也。”[1]503理是本原或體(ti) ,道是其用。“此章引伸《周易》參天兩(liang) 地之說,而推其所以然之理。而君子因有形之耳目官骸,即物而盡其當然之則,進退、舒卷各有定經,體(ti) 無形有象之性,以達天而存其清虛一大之神,故存心養(yang) 性,保合太和,則參兩(liang) 相倚以起化,而道在其中矣。”[5]46萬(wan) 物的生存是理或性的呈現。性或理是本原、開端,由此而產(chan) 生合理、合道的生活。這便是道。理是體(ti) 、道是用。理是本,道是末。體(ti) 用之間,體(ti) 本用末,由體(ti) 至用。這便是順觀的邏輯。
由性進而出現心知。王夫之曰:“人之有性,函之於(yu) 心而感物以通,象著而數陳,名立而義(yi) 起,習(xi) 其故而心喻之,形也,神也,物也,三相遇而知覺乃發。故由性生知,以知知性,交涵於(yu) 聚而有間之中,統於(yu) 一心,由此言之則謂之心。順而言之,則惟天有道,以道成性,性發知道;逆而推之,則以心盡性,以性合道,以道事天。”[5]33人性通過心而產(chan) 生活動,出現知。這便是由性而生知。或者說,超越之性是現實之知的本原。而心知的表現之一是誌。王夫之曰:“進而據者,德也;誌道,則壹其誌於(yu) 性天之理,其得為(wei) 真得,愈進而愈可據。小,謂藝也。和者,萬(wan) 事一致之理。依仁,則藝皆仁之散見,而知合於(yu) 一貫,明非據事以為(wei) 德,遊小而忘大也。”[5]171性、理統一於(yu) 心誌中。誌以氣和性為(wei) 本。或者說,性氣合一而生誌。誌進而成為(wei) 實踐活動的指南。
順觀遵循的邏輯是由體(ti) 及用、由性至知。二者之間方法方式便是“推”。王夫之曰:“所雲(yun) ‘推’者,擴充也;所雲(yun) ‘擴充’者,則‘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也。不忍牛之心,以羊易而舍之,則推矣。老老幼幼之心,發政施仁,而使民得仰事俯畜,則推矣。”[1]906推即順之而擴充,其起點是超越的理和氣,而仁義(yi) 之行便是其結果。不過,這裏的推,並非時空的經驗性的由近及遠,而是一種邏輯進路,即由本而至末,由體(ti) 而顯用。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是思辨的,近似於(yu) 康德哲學中超驗的、分析的模式。
三、逆觀:經驗的路徑
順觀的方法僅(jin) 僅(jin) 從(cong) 思辨的角度揭示了萬(wan) 物生存的邏輯過程,即從(cong) 本至末、由體(ti) 顯用、由性生知。而現實的存在則是經驗的,即在現實中,我們(men) 一切活動都以自己的經驗為(wei) 基礎,無法逃離。即便是超越經驗的活動,也是以另一種經驗的方式超越一種經驗。人們(men) 依據經驗的方式進行觀察、認知,由致知而窮理,最終讓超越的存在呈現或把握天理。這種方式或認知路徑便是逆觀。
和前儒不同的是,王夫之明確提出:理依賴於(yu) 經驗而存在。王夫之曰:“凡言理者,必有非理者為(wei) 之對待,而後理之名以立。猶言道者必有非道者為(wei) 之對待,而後道之名以定。道,路也。大地不盡皆路,其可行者則為(wei) 路。是動而固有其正之謂也,既有當然而抑有所以然之謂也。是唯氣之已化,為(wei) 剛為(wei) 柔,為(wei) 中為(wei) 正,為(wei) 仁為(wei) 義(yi) ,則謂之理而別於(yu) 非理。”[1]1112事情之理離不開無理或無理之事。因此,理雖然是絕對者,卻相對於(yu) 某些存在,完全徹底的絕對者是不存在的。事實上,從(cong) 現實的角度來說,理在於(yu) 事物存在之後,即,人們(men) 總是先知道現實之物,然後再倒推出事物存在之理,這便是逆觀。理是被推論出來的。王夫之曰:“太極最初一,渾淪齊一,固不得名之為(wei) 理。殆其繼之者善,為(wei) 二儀(yi) ,為(wei) 四象,為(wei) 八卦,同異彰而條理現,而後理之名以起焉。氣之化而人生焉,人生而性成焉。繇氣化而後理之實著,則道之名亦因以立。是理唯可以言性,而不可加諸天也,審矣。”[1]1112人們(men) 隻能通過有天理的事物的存在或生存而推測出事物之理的存在。理是一種通過推測而被知曉的存在。“物之有象,理即在焉。心有其理,取象而證之,無不通矣”[5]145。我們(men) 可以通過心知之象而推論出理的存在。比如孺子入井有惻隱之心,進而退出有仁之理。“心之所存,推而行之,無不合於(yu) 理,則天不能違矣。理者,天之所必然者也。”[5]87心能夠推論出絕對之理。或者說,超越存在隻能夠通過心的推理而被揭示。
因此,王夫之提出,生存不僅(jin) 僅(jin) 以理為(wei) 本,而且氣也是本原。這便是理氣二本說。比如心,王夫之曰:“氣自生心,清明之氣自生仁義(yi) 之心。有所觸,則生可見,即謂之生;無所觸,則生不可見,故謂之存:其實一也。”[1]1078清明之氣產(chan) 生仁義(yi) 之心,氣是心或認識官能的本原,心以氣為(wei) 本。“心則合乎知覺矣。合乎知覺則成其才,有才則有能,故曰‘心能撿性’。”[1]1110知覺即氣的活動,心是氣的活動產(chan) 物,或者說,心動其實是氣動。王夫之將心的認識活動視為(wei) 氣的活動:“原心之所自生,則固為(wei) 二氣五行之精,自然有其良能,良能者,‘神’也。而性以托焉,知覺以著焉。性以托,故雲(yun) ‘具眾(zhong) 理’。知覺以著,故雲(yun) ‘應萬(wan) 事’。此氣化之肇夫神明者,固亦理矣,而實則在天之氣化自然必有之幾,則但為(wei) 天之神明以成其變化之妙,斯亦可雲(yun) 化理而已矣。”[1]1113心出自於(yu) 氣。因為(wei) 氣有理,故心之所發離不開理或性,並因此而神、而能。
因此,王夫之曰:“象者心所設,法者事所著。……必言象法者,以凡人未有事而心先有其始終規畫之成象,此陰陽之序,善惡之幾,君子所必審察也。”[5]256陰陽之序,善惡之幾等無非氣的生生不息。這種生生不息的生存或存在也是被推出的,即天象為(wei) 心所推論,如同法依賴於(yu) 事情而存在一樣。王夫之曰:“且看者橐籥一推一拽,鼓動底是甚麽(me) ?若無實有,盡橐籥鼓動,那得者風氣來?如吹火者,無火則吹亦不然。唯本有此一實之體(ti) ,自然成理,以元以亨,以利以貞,故一推一拽,‘動而愈出’者皆妙。”[1]1057氣的存在是看不見的。我們(men) 隻能通過推論而得出:萬(wan) 物的生生不息一定有一個(ge) 實體(ti) 的根據。這個(ge) 根據便是氣。氣的實在依靠於(yu) 推理。因此,事實上氣是超越性存在,我們(men) 隻能通過現實的經驗推論出某種可能的超越者的存在,這便是逆觀或倒推。
逆觀推理的基礎是經驗,即人們(men) 根據自己的經驗,立足於(yu) 現有的認識而獲得認識。盡管這個(ge) 過程包含著思辨性質,但是,其根據無疑是經驗的、現實的,或者說,經驗現實是逆觀的基礎。由此,王夫之十分重視經驗的認識。而經驗的認識,在王夫之這裏,主要是誌。什麽(me) 是誌?誌是統領氣的主帥:“塞者,流行充周;帥,所以主持而行乎秩敘也。塞者,氣也,氣以成形;帥者,誌也,所謂天地之心也。天地之心,性所自出也。”[5]354誌統帥氣,氣主導生生不息的生存活動,誌因此成為(wei) 人類生存的主導性力量。王夫之曰:“性情言好惡。蓋誌靈而動,親(qin) 聽於(yu) 情,故受蔽;氣動而不靈,壹聽於(yu) 誌,而與(yu) 情疏遠,故不受蔽。其誌不蔽而氣受蔽者,於(yu) 理可或有,以氣賤於(yu) 誌故。而於(yu) 事則無也。”[1]635氣動而合誌便是合理的行為(wei) ,否則便是被蒙蔽。
誌之所以能夠主導氣,原因在於(yu) 誌合理。王夫之曰:“若吾心之虛靈不昧以有所發而善於(yu) 所往者,誌也,固性之所自含也。乃吾身之流動充滿以應物而貞勝者,氣也,亦何莫非天地之正氣而為(wei) 吾性之變焉合焉者乎?性善,則不昧而宰事者善矣。其流動充滿以與(yu) 物相接者,亦何不善也?虛靈之宰,具夫眾(zhong) 理,而理者原以理夫氣者也,理治夫氣,為(wei) 氣之條理。則理以治氣,而固托乎氣以有其理。是故舍氣以言理,而不得理。則君子之有誌,固以取向於(yu) 理,而誌之所往,欲成其始終條理之大用。”[1]925誌是性的發用。或者說,誌是一種合乎理的氣化活動,因此能夠主導氣的運行或人類的行為(wei) 。王夫之曰:“誌是大綱趣向底主宰,雖亦以義(yi) 為(wei) 歸,乃孟子之言義(yi) 也,曰‘集’,則不但其心之專(zhuan) 向者一於(yu) 義(yi) ,而所誌之外,事物瞥爾當前,不論小大常變,一切都與(yu) 他一個(ge) 義(yi) ,以為(wei) 之處分。”[1]927誌是本,義(yi) 是歸宿。誌合乎理。因此,王夫之曰:“道是誌上事,義(yi) 是氣上事。”[1]932作為(wei) 合理的氣的活動自然是道,故誌通於(yu) 道。
由格物致知而窮理的方法便是逆觀。逆觀也是一種“推”。王夫之曰:“孟子因齊王之善全一牛,舉(ju) 小例大,征王心之有仁術,而繇是以知保民之可,唯在反求其本心固有之術。豈僅(jin) 據石火電光乍見之惻隱,遂欲王追尋之以認為(wei) 真心,便死生不忘,拏定做個(ge) 本領,將來三翻四覆,逆推一次,順推一次,若雙峰之所雲(yun) 者?”[1]907逆推的起點是經驗。它從(cong) 經驗出發,比如從(cong) 愛牛之愛出發,讓被這些表象所遮掩的理得以暴露。傳(chuan) 統哲學稱之為(wei) “忘”“剝落”,等。如果說,順觀是一種建構即cover,那麽(me) ,逆觀便是一種解構即uncover。在這個(ge) 過程中,經驗成為(wei) 最重要的因素。
四、相為(wei) 體(ti) 用
王夫之的順觀與(yu) 逆觀並舉(ju) 的方法同樣體(ti) 現於(yu) 他對體(ti) 用關(guan) 係的理解中。體(ti) 用論的體(ti) ,在朱熹看來,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類是有形的形體(ti) 或“體(ti) 質”,另一類是無形的實體(ti) 或“道理”。朱熹曰:“假如耳便是體(ti) ,聽便是用;目是體(ti) ,見是用。”[2]3眼睛是體(ti) ,看是用。這裏的體(ti) 便是形體(ti) 、物體(ti) ,可以經驗的存在物。正是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朱熹曰:“道無形體(ti) 可見。隻看日往月來,寒往暑來,水流不息,物生不窮,顯顯者乃是‘與(yu) 道為(wei) 體(ti) ’。”[2]975道沒有物理的形體(ti) ,即“道本無體(ti) ”[2]975。道並無物理性的、形而下的形體(ti) 。這完全是一種經驗的體(ti) 用觀。朱熹曰:“體(ti) 、用也定。見在底便是體(ti) ,後來生底便是用。此身是體(ti) ,動作處便是用。天是體(ti) ,‘萬(wan) 物資始’處便是用。地是體(ti) ,‘萬(wan) 物資生’處便是用。就陽言,則陽是體(ti) ,陰是用;就陰言,陰是體(ti) ,陽是用。”[2]101這裏的體(ti) 如天地之體(ti) 是可以被見識的,因此是現實而經驗的存在物。
與(yu) 此同時,朱熹以為(wei) ,體(ti) 還有一個(ge) 內(nei) 涵,那就是生存或存在的終極性根據。比如朱熹曰:“心有體(ti) 用,未發之前是心之體(ti) ,已發之際乃心之用,如何指定說得!蓋主宰運用底便是心,性便是會(hui) 恁地做底理。性則一定在這裏,到主宰運用卻在心。情隻是幾個(ge) 路子,隨這路子恁地做去底,卻又是心。”[2]90心之體(ti) 是未發之存在。這種未發之存在,在朱熹那裏便是性或理。故,朱熹曰:“‘心統性情’,故言心之體(ti) 用,嚐跨過兩(liang) 頭未發、已發處說。仁之得名,隻專(zhuan) 在未發上。惻隱便是已發,卻是相對言之。”[2]94心中有性有情。其中性是體(ti) ,情是用。作為(wei) 哲學思維方式的體(ti) 用論之體(ti) ,其內(nei) 涵是形而上的、超越的、絕對的自性。朱熹曰:“體(ti) 是這個(ge) 道理,用是他用處。如耳聽目視,自然如此,是理也;開眼看物,著耳聽聲,便是用。江西人說個(ge) 虛空底體(ti) ,涉事物便喚做用。”[2]101體(ti) 即道理、依據,比如佛教(“江西人”)的虛空之理便是體(ti) ,這個(ge) 體(ti) 沒有形體(ti) 之可言,體(ti) 是超驗的、絕對的存在,傳(chuan) 統理學家大多關(guan) 注於(yu) 這個(ge) 超越性的存在。
王夫之雖然接受了前儒的體(ti) 用範疇和體(ti) 用論,但對於(yu) 前儒的一些理論卻不太滿意。王夫之認為(wei) :“則以天命大而性小,統人物故大,在一己故小。率性虛而道實,修道深而教淺,故先指之而後證之。以天命不止為(wei) 己性而有,率性而後道現,修道兼修其體(ti) 用而教唯用,故不容不緩其詞,而無俾偏執。謂命即性則偏,謂道即性則執。實則君子之以當然之功應自然之理者,切相當而非緩也。”[1]470傳(chuan) 統儒學體(ti) 用論有所偏執。這個(ge) 偏執便是體(ti) 大而用小。在王夫之看來,正確的做法應該是當然之功配自然之理,即體(ti) 用之間不再是單向的體(ti) 決(jue) 定用,而是“相為(wei) 體(ti) 用”。所謂相為(wei) 體(ti) 用,即兩(liang) 種體(ti) 用觀。一種是哲學式體(ti) 用觀,另一種是物理性體(ti) 用觀。或者說,一種體(ti) 用觀之體(ti) 是超越的實體(ti) ,另一種體(ti) 用觀之體(ti) 是物理的實體(ti) 。正是在這兩(liang) 個(ge) 角度,王夫之提出“相為(wei) 體(ti) 用”論。
王夫之完全接受傳(chuan) 統的體(ti) 用不二論的立場:“凡言體(ti) 用,初非二致。有是體(ti) 則必有是用,有是用必固有是體(ti) ,是言體(ti) 而用固在,言用而體(ti) 固存矣。”[1]867體(ti) 用不二。有體(ti) 必有用,反之亦然。在這個(ge) 基本精神指導下,王夫之首先接受了傳(chuan) 統思辨的體(ti) 用觀,曰:“故性、道,中也;教,庸也。‘修道之謂教’,是庸皆用中而用乎體(ti) ,用中為(wei) 庸而即以體(ti) 為(wei) 用。……是以天命之性,不離乎一動一靜之間,而喜怒哀樂(le) 之本乎性、見乎情者,可以通天地萬(wan) 物之理。”[1]453性或理是體(ti) ,情是用。情中有理,理顯為(wei) 情。王夫之曰:“費必依隱,而隱者必費。若專(zhuan) 求誠於(yu) 內(nei) 心,則打作兩(liang) 片,外內(nei) 不合矣。‘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教者皆性,而性必有教,體(ti) 用不可得而分也。”[1]530性是體(ti) 、教是用。性教不離、體(ti) 用相依。體(ti) 用不離。王夫之曰:“天下唯無性之物,人所造作者,如弓劍筆硯等。便方其有體(ti) ,用故不成,待乎用之而後用著。仁義(yi) ,性之德也。性之德者,天德也,其有可析言之體(ti) 用乎?當其有體(ti) ,用已現;及其用之,無非體(ti) 。蓋用者用其體(ti) ,而即以此體(ti) 為(wei) 用也。”[1]896-897事物的存在有體(ti) 有用。其中,理是體(ti) ,氣化流行便是用。
在這個(ge) 角度來看,即按照邏輯或順推,理決(jue) 定用。比如“‘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故曰‘人道敏政’者,仁義(yi) 之謂也。仁義(yi) 之用,因於(yu) 禮之體(ti) ,則禮為(wei) 仁義(yi) 之所會(hui) 通,而天所以其自然之品節以立人道者也。”[1]519人道之用,出自仁義(yi) 之體(ti) 。而仁義(yi) 之體(ti) ,王夫之曰:“此言仁義(yi) 禮者,總以實指人道之目,言天所立人之道而人所率繇之道者若是。皆為(wei) 人道之自然,則皆為(wei) 天理之實然。與(yu) 夫知之為(wei) 德,人以其形其質受天靈明之用,得以為(wei) 用,應乎眾(zhong) 理萬(wan) 事而不適有體(ti) 者自別。”[1]519人道以天理為(wei) 體(ti) ,為(wei) 根據,現實的人道決(jue) 定於(yu) 天理之體(ti) 。“若夫知仁勇,則人之所用以行道者,而非道之條理,人道有仁,而抑有義(yi) 禮,是謂條理,與(yu) 其本原。仁故親(qin) 親(qin) ,義(yi) 故尊賢,禮故等殺生焉。是其為(wei) 道之體(ti) 與(yu) 性之用,其相去不紊亦明矣。”[1]520仁義(yi) 之體(ti) 是理是性,仁義(yi) 之用便是親(qin) 親(qin) 、尊賢。理或性是仁義(yi) 的根據。不僅(jin) 理是體(ti) ,性也是體(ti) 。王夫之曰:“性無不誠,仁義(yi) 禮知,皆載忠信。非但言誠而即性。性有仁義(yi) 禮知。誠以行乎性之德,非性之無他可名而但以誠也。性實有其典禮,誠虛應以為(wei) 會(hui) 通。性備乎善,誠依乎性。誠者天之用也,性之通也。性者天用之體(ti) 也,誠之所幹也。”[1]553-554仁義(yi) 之行以性為(wei) 體(ti) 。性是體(ti) 。
這個(ge) 體(ti) ,屬於(yu) 形而上的存在,切實絕對而先天的,即天命之體(ti) :“則以性為(wei) 天所命之體(ti) ,心為(wei) 天所授之用。仁義(yi) 禮知,性也,有成體(ti) 而莫之流行者也。誠,心也,無定體(ti) 而行其性者也。心統性,故誠貫四德,而四德分一,不足以盡誠。性與(yu) 生俱,而心繇性發。故誠必托乎仁義(yi) 禮知以著其用,而仁義(yi) 禮知靜處以待誠而行。”[1]554-555形而上的性是體(ti) ,現實的、認知之心則是其用。王夫之曰:“不知道者率乎性,誠者成乎心,心性固非有二,而性為(wei) 體(ti) ,心為(wei) 用,心涵性,性麗(li) 心。”[1]557性體(ti) 心用。“說性便是體(ti) ,才說心已是用。說道便是體(ti) ,才說德便已是用。說愛是用,說愛之理依舊是體(ti) 。”[1]896性體(ti) 心用。這種心性觀也是傳(chuan) 統理學的基本觀點。王夫之也明確承認這一點:“抑朱子以盡心為(wei) 盡其妙用,盡性為(wei) 盡其全體(ti) ,以體(ti) 言性,與(yu) 愚說同。”[1]544在由體(ti) 達用觀上,王夫之和朱子基本一致。
不過,和傳(chuan) 統理學不同的是,王夫之更強調用對於(yu) 體(ti) 的意義(yi) 。王夫之曰:“以實求之:中者體(ti) 也,庸者用也。未發之中,不偏不倚以為(wei) 體(ti) ,而君子之存養(yang) ,乃至聖人之敦化,胥用也。已發之中,無過不及以為(wei) 體(ti) ,而君子之省察,乃至聖人之川流,胥用也。未發未有用,而君子則自有其不顯篤恭之用。已發既成乎用,而天理則固有其察上察下之體(ti) 。”[1]453中、未發便是理,屬於(yu) 體(ti) 。合理之發便是用,比如存養(yang) 、敦化等。王夫之反對體(ti) 決(jue) 定用的觀點:雖然未發便無用,可是事實上,用無處不在。我們(men) 正是從(cong) 這個(ge) 已發之用中推理出未發之理。
據此,王夫之提出相為(wei) 體(ti) 用觀。所謂相為(wei) 體(ti) 用,即體(ti) 用倒過來,原來的體(ti) 變成用,原來的用成為(wei) 體(ti) 。此時的體(ti) ,不同於(yu) 思辨體(ti) 用觀中的超越性實體(ti) ,而是經驗的物理實體(ti) 。王夫之曰:“物之體(ti) 則是形。所以體(ti) 夫物者,則分明是形以上那一層事,故曰‘形而上’。然形而上者,亦有形之詞,而非無形之謂。則形形皆有,即此弗見弗聞之不可遺矣。”[1]507體(ti) 即形體(ti) 。比如身體(ti) ,“夫手足,體(ti) 也;持行,用也。淺而言之,可雲(yun) 但言手足而未有持行之用;其可雲(yun) 方在持行,手足遂名為(wei) 用而不名為(wei) 體(ti) 乎?”[1]454體(ti) 從(cong) 原先的形而上之體(ti) 轉換為(wei) 形而下的形體(ti) 。身體(ti) 是體(ti) ,修行便是用。“此身之為(wei) 體(ti) 為(wei) 用者,即為(wei) 道之所貴;修此身以立體(ti) 而行用,即是‘君子所貴乎道’。其後子思之言中和,則曰‘喜怒哀樂(le) ’,不離乎身之用也。”[1]715體(ti) 即身體(ti) 、形體(ti) 、物體(ti) 。和傳(chuan) 統理學之形而上之體(ti) 相比,此處的體(ti) 是可見的:“體(ti) 可見,用不可見;川流可見,道不可見;則川流為(wei) 道之體(ti) ,而道以善川流之用。此一義(yi) 也。必有體(ti) 而後有用,唯有道而後有川流,非有川流而後有道,則道為(wei) 川流之體(ti) ,而川流以顯道之用。”[1]736體(ti) 即現實的物體(ti) 。這和傳(chuan) 統的無形之體(ti) 的內(nei) 涵明顯不同。
物理之體(ti) 的生存,作為(wei) 人,首先依賴於(yu) 心。由此,王夫之強調了心的基礎性作用和地位:“要此四者之心,是性上發生有力底。乃以與(yu) 情相近,故介乎情而發。惻隱近哀,辭讓近喜,羞惡、是非近怒。性本於(yu) 天而無為(wei) ,心位於(yu) 人而有權,是以謂之心而不謂之性。”[1]948人性雖然屬於(yu) 先天而本有,但是它無為(wei) 。對於(yu) 人來說,心更實用、更重要。心管著人的活動。“靜而存養(yang) 於(yu) 心,凝以其身之靜也。動而省察於(yu) 意,慎以其身之動也。所存者,即此不暴慢、不鄙倍、近信之實,故曰‘儼(yan) 若思’。所察者,即此暴慢、鄙倍、不信之幾,故曰‘無不敬’。不然,則理於(yu) 何存?欲於(yu) 何辨?非此遠暴慢、鄙倍而近信者,亦孰為(wei) 天理顯仁藏用之真?”[1]715動身在於(yu) 心意。心意正是天理之用處。因此,誠意正心格外重要。“性在則謂之‘道心’,性離則謂之‘人心’。性在而非遺其知覺運動之靈,故養(yang) 大則必不失小;性離則唯知覺運動之持權,故養(yang) 小而失大。知覺運動之心,與(yu) 耳目相關(guan) 生,而樂(le) 寄之耳目以得所藉。其主此心而為(wei) 道心者,則即耳目而不喪(sang) 其體(ti) ,離耳目而亦固有其體(ti) 也。”[1]1088這種能夠指導人們(men) 正確行為(wei) 的合理之心便是道心。道心有性,有理。
道心也是一種誌。王夫之曰:“而恒存恒持,使好善惡惡之理,隱然立不可犯之壁壘,帥吾氣以待物之方來,則不睹不聞之中,而修齊治平之理皆具足矣。此則身意之交,心之本體(ti) 也;此則修誠之際,正之實功也。故曰‘心者身之所主’,主乎視聽言動者也,則唯誌而已矣。”[1]403心、誌、意因內(nei) 含了理而成為(wei) 生存的主宰。因此,王夫之高度重視心的作用和地位,曰:“心是魂、魄之輕清者合成底,故君子專(zhuan) 有事於(yu) 此,以治魂、魄。則心,君也;氣,將也;血,卒也。”[1]850心是主宰者,是君,氣是將,而血氣之質為(wei) 小卒。心、意和誌成為(wei) 主導人們(men) 的實踐或經驗的力量。也就是說,從(cong) 具體(ti) 的修行來說,我們(men) 更要聽從(cong) 心的命令、服從(cong) 心的指揮。這便是氣聽於(yu) 誌。於(yu) 是,王夫之得出一個(ge) 結論,即“心為(wei) 尊”:“故以權論之,而心為(wei) 尊,則誌至氣次之名定矣。以權力相參論之,則誌壹動氣,氣壹動誌之功均矣。”[6]671誌能夠動氣,氣也能夠動誌(心),心氣相互作用。心統領氣的活動即人類的行為(wei) ,便是一種權論或方便說法。方便說法即經驗認識。
相為(wei) 體(ti) 用的觀點其實是順觀與(yu) 逆觀的綜合。順觀便是思辨的體(ti) 用觀,其中的體(ti) 是抽象之體(ti) 。性體(ti) 情用、理體(ti) 道用。逆觀則是經驗的體(ti) 用觀,其中的體(ti) 則是形體(ti) 之物。它的活動便是其用。在相為(wei) 體(ti) 用的立場下,王夫之其實更偏重於(yu) 用,他說“蓋以人事言之,以初終為(wei) 本末;以天理言之,以體(ti) 用為(wei) 本末。而初因於(yu) 性之所近,終因乎習(xi) 之所成。”[1]616這便是孔子的立場,即性相近、習(xi) 相遠。後天的修行更為(wei) 關(guan) 鍵。從(cong) 修行的角度來看,王夫之認為(wei) 性、氣、質可以相互作用,他說“氣質者,氣成質而質還生氣也。氣成質,則氣凝滯而局於(yu) 形,取資於(yu) 物以滋其質;質生氣,則同異攻取各從(cong) 其類”[5]127。氣凝聚而成就形質。同樣,依托於(yu) 形質而氣得以生生不息。或者說,隻有形質才會(hui) 產(chan) 生氣、接收氣。對氣質的依賴與(yu) 重視修身相一致。故,馮(feng) 契指出:在王夫之那裏,“形、氣、理是自然的,人隻能被動地接受,但人有意識,有主觀能動性,能加以權衡取舍,君子之所以要自強不息,就是因為(wei) 培養(yang) 什麽(me) 樣的德性、人格,人能夠主動地選擇道路,作堅持不懈的努力。”[7]王夫之重視經驗的修身。
五、性日生日成
在這種順觀與(yu) 逆觀並舉(ju) 的視域下,思辨的存在與(yu) 經驗的事實獲得了同等的地位。生存獲得了兩(liang) 種解釋方向,即思辨的方向和經驗的方向。思辨的方向便是順觀:由天命→理,氣→形質。這是萬(wan) 物生成的基本形態。或者說,這是思辨哲學中的生成。這種生成是從(cong) 無到有的生成。與(yu) 此同時,生存還有一種理解,即經驗視域的生成。這主要指從(cong) 小到大的生生不息。相比而言,王夫之更重視這種經驗的生存。王夫之指出:“要以未死以前統謂之生,刻刻皆生氣,刻刻皆生理;雖綿連不絕,不可為(wei) 端,而細求其生,則無刻不有肇造之朕。”[1]753假如未死之前都可以叫做生的話,那麽(me) 生存便是日日生,連綿不斷。
這種生生不息便是形質的生存。王夫之曰:“性與(yu) 形二者,末之二也。性受於(yu) 無始,形受於(yu) 父母者,本之二也。以性為(wei) 貴,以形為(wei) 賤,則一末真而一末妄。”[1]976性與(yu) 形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都是生存之本,不可以厚此薄彼。王夫之曰:“形色即天性,天性真而形色亦不妄。父母即乾坤,乾坤大而父母亦不小。順而下之,太極而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而有乾道、坤道,乾坤道立而父母以生我。則太極固為(wei) 大本,而以遠則疏;父母固亦乾道、坤道之所成者,而以近則親(qin) 。繇近以達遠,先親(qin) 而後疏,即形而見性,因心而得理。”[1]977形色或現實存在與(yu) 超越之性是完全統一的,二者不可分離。二者的重要性也沒有什麽(me) 區別。王夫之據此批評佛教和墨家輕視人的現實生活的立場:“要其所謂二本者:一、性本天地也,真而大者也;一、形本父母也,妄而小者也。打破黑漆桶,別有安身立命之地。父母未生前,原有本來麵目,則父母何親(qin) ,何況兄子,而此朽骨腐肉,直當與(yu) 糞壤俱捐。”[1]977傳(chuan) 統佛學重性而輕形,這是錯誤的,形色與(yu) 性理同等重要。
經驗的生成不僅(jin) 是性的生存,更是氣質的生成。或者說,氣質也是生的本源與(yu) 基礎。這便是王夫之引以自豪的“性日生日成說”的理論基礎。“氣日生,故性亦日生。生者氣中之理。性本氣之理而即存乎氣,故言性必言氣而始得其所藏。”[1]977生存即是氣化生生。既然是氣化生生不息,其中必然少不了理或性。王夫之曰:“有形則有量,盈其量,則氣至而不能受,以漸而散矣。方來之神,無頓受於(yu) 初生之理;非畏、厭、溺,非疫厲,非獵殺、斬艾,則亦無頓滅之理,日生者神,而性亦日生;反歸者鬼,而未死之前為(wei) 鬼者亦多矣。”[5]102氣的生生不息是漸化而非頓化,理、性因此也應該是漸生而非頓生。王夫之曰:“理氣謂有理之氣。天之與(yu) 人者,氣無間斷,則理亦無間斷,故命不息而性日生。”[1]1079天命之理不斷地生存於(yu) 人的生成過程中。這便是性日生。王夫之曰:“夫性者,生理也,日生則日成也。則夫天命者,豈但初生之頃命哉?”[8]229氣質日生,性理也日生日成。這並非說每天都有新的性、理產(chan) 生,而是一種逆觀,即,從(cong) 生生不息的生成中經過推理而給出性理。這些所謂的新的性理自然也是日生。
王夫之認為(wei) 傳(chuan) 統的人性論也支持自己的觀點:“愚嚐謂命日受,性日生,竊疑先儒之有異。今以孟子所言‘平旦之氣’思之,乃幸此理之合符也。”[1]1077日生說與(yu) 孟子的平旦之氣論一致。“在天降之為(wei) 雨露,在木受之為(wei) 萌蘖;在天命之為(wei) 健順之氣,在人受之為(wei) 仁義(yi) 之心。而今之雨露,非昨之雨露;則今日平旦之氣,非昨者平旦之氣,亦明矣。……若此者,豈非天之日命而人之日生其性乎?”[1]1077-1078日日新生,故而性也日生。天天都是氣質生成,經過逆觀,自然能夠“找到”新的性理。
這一日生說與(yu) 當時流行的人性論不同。王夫之解釋曰:“夫性即理也,理者理乎氣而為(wei) 氣之理也,是豈於(yu) 氣之外別有一理以遊行於(yu) 氣中者乎?夫言夜氣非即良心而為(wei) 良心之所存,猶言氣非即理,氣以成形而理具也。豈氣居於(yu) 表以為(wei) 郛郭,而良心來去以之為(wei) 宅耶?”[1]1078。反過來說,氣治於(yu) 理。有此氣生存,必然有一定之理存於(yu) 其中。或者說,氣日生,理或性豈能不隨之而生成?因此,王夫之曰:“天之與(yu) 人者,氣無間斷,則理亦無間斷,故命不息而性日生。學者正好於(yu) 此放失良心不求亦複處,看出天命於(yu) 穆不已之幾,出王、遊衍,無非昊天成命,相為(wei) 陟降之時;而君子所為(wei) ‘不遠複,無祗悔’,以日見天心、日凝天命者,亦於(yu) 此可察矣。”[1]1079按照傳(chuan) 統的性命觀,性理既然生而既定,人們(men) 便沒有必要再去做修行了。相反,性日生日成說則可以有效地避免上述難題。事實上,和傳(chuan) 統性命觀相比,王夫之更強調後天的努力。
六、結論:雙觀並舉(ju) 的思維方式
關(guan) 於(yu) 順觀、逆觀等問題,牟宗三曾指出:“濂溪、橫渠、明道言工夫皆不就《大學》格物窮理言,其所循者乃是逆覺體(ti) 證之路,此則相應於(yu) 孔孟之言工夫。盛言《大學》之格物窮理者自伊川始,朱子承之而張大其軍(jun) ,如是遂不自覺走上歧出之路而與(yu) 孔孟原有之規模不相應。此言工夫之路,吾名之曰‘順取之路’,以與(yu) ‘逆覺之路’相對反。”[9]239傳(chuan) 統儒學有兩(liang) 條道路,即“順取之路”與(yu) “逆覺之路”。這兩(liang) 條道路與(yu) 王夫之所提出的兩(liang) 種觀察世界、認識世界的方式即順觀和逆觀不謀而合。順觀即思辨的方式。它以超越的理等為(wei) 起點,以為(wei) 萬(wan) 物的存在遵循了從(cong) 形而上之理走向形而下之器(氣、質、物)的邏輯路徑,或從(cong) 體(ti) 到用的邏輯。其中,理本器末、體(ti) 重用輕。這也是傳(chuan) 統理學的觀點。與(yu) 此同時,王夫之更強調逆觀即經驗的方式。經驗方式遵循了人們(men) 的日常思維的邏輯,即,以經驗為(wei) 起點,遵循了由用而至體(ti) 的線路。於(yu) 是,萬(wan) 物的存在便出現兩(liang) 種模型,即體(ti) →用和用→體(ti) 。傳(chuan) 統的單向的體(ti) 用觀在王夫之這裏演變為(wei) “相為(wei) 體(ti) 用”論。具體(ti) 於(yu) 人的存在上,其表現便是:性→氣→質,質→氣→性。前者是順觀,與(yu) 傳(chuan) 統理學沒有差別。後者是逆觀,是王夫之格外強調的方式。
在逆觀中,現實的、形而下的形、質、心、誌獲得了本源性地位,並得到高度重視。逆觀理論可以合理地解釋船山學的人性論。按照傳(chuan) 統的思辨哲學思路,性日生日成說是不可能成立的。但是,按照經驗的逆觀來說,性日生日成說便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因此,王夫之曰:“或疑天命之理,愚者可明,柔者可強,所以可變者,唯其命之一也;人之習(xi) 變其氣質,而命自一,故變其習(xi) 之不一者而可歸於(yu) 一。是則然矣。若夫氣數之命,窮者不可使通,夭者不可使壽,則所命不齊;命不齊,則是理無定矣。理不一,則唯氣之所成,而豈得與(yu) 健順五常之命為(wei) 性者同哉?乃於(yu) 此正有說在,可以例相通,而不可執一例觀也。”[1]729-730如果以為(wei) 性命天定,似乎人便無能為(wei) 力了。因此,王夫之主張應該從(cong) 逆觀的角度來重新定義(yi) 性命,即性命在現實的生生不已中生成。因此,王夫之特別重視後天的修身養(yang) 性,以為(wei) 如果不注意養(yang) 氣,最終會(hui) 影響到命與(yu) 理:養(yang) 氣可以盡天命,不養(yang) 氣則會(hui) 喪(sang) 天命,修養(yang) 氣質可以改變命運。
順觀和逆觀兩(liang) 種模型是我們(men) 理解王夫之哲學的基本方法。或者說,順觀和逆觀並舉(ju) 是王夫之哲學的基本內(nei) 容。任何的單一的向度,都無法解釋王夫之的理論。同時,從(cong) 現代哲學來看,順觀與(yu) 逆觀所組合而成的係統,恰恰類似於(yu) 西方人所說的辯證法。因此,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王夫之的哲學已經具有了比較鮮明的辯證法特征,尤其表現為(wei) 思維方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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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陳來:《王船山的氣善論與(yu) 宋明儒學氣論的完成——以“讀孟子說”為(wei) 中心》,《中國社會(hui) 科學》,2003年第5期。
2學術界有人稱之為(wei) 朱子學派,詳情見陳力祥的《船山宗朱、反朱抑或超朱之爭(zheng) 訟與(yu) 辨正》,《船山學刊》2018年第2期。從(cong) 理本論來看,這一說法不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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