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義祿】論王夫之的“成人之道”——以人性論為造就理想人格之途的考察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9-16 00:51:02
標簽:人性論、成人之道、王夫之

論王夫之的“成人之道”

——以人性論為(wei) 造就理想人格之途的考察

作者:朱義(yi) 祿(同濟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教授)

來源:《船山學刊》2019年0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十四日壬子

          耶穌2019年9月12日

 

摘要

 

孔子提出了“成人”,是儒家理想人格中的一種,後世學者有所涉及,但作了全麵且有創見論述的是王夫之。他通過對《易傳(chuan) 》“繼善成性”的闡發,提出了“性日生日成”的人性論,把人性的完善視為(wei) 動態的進程,是在人與(yu) 自然交互作用中實現的。這對以往的人性論是重大的突破。王夫之以為(wei) ,人性的發展,是感性欲望滿足與(yu) 德性意識造就的相互統一的過程。這對理學家“無我”禁欲主義(yi) 人性論,是強烈的衝(chong) 擊。王夫之以人性論為(wei) 突破口,把“成人之道”看作是理想人格造就的途徑加以考察,並把它置於(yu) 實踐的基礎上。一方麵,在人性發展的過程中使自然物人化;另一方麵,又在人化過程中發展了人的本質。這使人向著真善美全麵發展的方向行進。

 

一、緣起:從(cong) 孔、荀到柳宗元

 

孔子首提“成人”說,這是從(cong) 多才多藝的角度去探討個(ge) 人如何造就理想人格。請看子路和孔子的一段對話:

 

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le) ,亦可以為(wei) 成人矣。[1]149

 

儒家的理想人格是有著多種範型的,如君子、聖人、賢人等。“成人”為(wei) 其中之一而極具特色。“成人”之提出,是針對子路提問所作的回答。臧武仲,春秋魯大夫。後至齊,因料知齊桓公將被殺而推卻齊莊公的賜田。這是一個(ge) 能預先知曉事態發展的人。孟公綽,春秋魯大夫,為(wei) 孔子所尊敬之人:“孔子之所嚴(yan) 事……於(yu) 魯,孟公綽。”[2]2186“公綽之不欲”,是說公綽是欲望上能夠控製自己的人。卞莊子,春秋魯大夫,以勇力馳名。冉求,魯國人,長於(yu) 政事且多才多藝。孔子以為(wei) ,一個(ge) 人的智慧像臧武仲,寡欲像孟公綽,勇敢似卞莊子,多才多藝似冉求,再用禮樂(le) 來成就他們(men) 的文采,就是完美的人格了。孔子心目中的“成人”,是指全人,包含著真、善、美全麵發展的意思。孔子覺察到,這樣全麵發展的人格是難以達到的,便降格以求,對子路又說了一段話:“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見利思義(yi) ,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為(wei) 成人矣。”[1]149看見利益便會(hui) 想起應該得不應該得,遇到危險便肯付出生命,曆經長久的窮日子不忘平日的諾言,可以說是“成人“了。從(cong) “若”與(yu) “今”兩(liang) 字,可知孔子的“成人”有兩(liang) 個(ge) 層麵,一是理想的,一是現實的。

 

荀子回應了孔子的命題:“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不足以為(wei) 美也,故誦數以貫之,思索以通之,為(wei) 其人以處之,除其害者以持養(yang) 之。……是故權利不能傾(qing) 也,群眾(zhong) 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蕩也。生由乎是,死由乎是,夫是之謂德操。德操然後能定,能定然後能應,能定能應,夫是之謂成人。天見其明,地見全光,君子貴其全也。”[3]13這是說,完全、純粹的人格才是真正完美的人格,亦即理想人格。為(wei) 此需要讀書(shu) 、思索以求融會(hui) 貫通,身體(ti) 力行並注重自我修養(yang) ,排除那些有害於(yu) 自身的思想與(yu) 感情。如此日積月累的結果,“成人”即使受到外力的威脅,也會(hui) 勇往直前地朝著目標前進。“成人”具有這樣“德操”的人,足以應付一切時局的變化。“成人”具有較高的學識,有著堅定的意誌,不懼任何壓力,把自身生死置於(yu) 不顧。荀子的“成人”,大體(ti) 上是孔子所說“成人”兩(liang) 個(ge) 層麵的綜合。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基本上複活了先秦儒家關(guan) 於(yu) “成人”的學說。在《報袁君陳秀才書(shu) 》中,他使用了“成人”一詞。[4]547如何“成人”,他偏重於(yu) 師友的幫助:

 

不師如之何,吾何以成?不友如之何,吾何以增?……道苟在焉,傭(yong) 丐為(wei) 偶;道之反是,公侯以走。[4]341

 

關(guan) 於(yu) 交友的原則,柳宗元強調的是“道”而不是“利”。如果以功利為(wei) 交友的方針,舉(ju) 天之下,就沒有一個(ge) 朋友可以結交:“為(wei) 人友者,不以道而以利,舉(ju) 世無友,故道益棄。”[4]341柳宗元以為(wei) ,一個(ge) 人的成長與(yu) 發展(“成”與(yu) “增”),要依賴師友的幫助和教育。隻要利於(yu) “道”的實現,即使是地位低下如傭(yong) 工與(yu) 乞丐,也應該和他們(men) 在一起。相反,尊貴如公侯,如果逆反於(yu) “道”的話,也不妨離開之。就通常情況言,父母帶有善意的勸告,往往帶有責備的口氣;妻子的忠告,常常采用嘮叼的形式。師友的諍言出自肺腑,形式多為(wei) 娓娓而談,是人們(men) 最容易接受的,是人們(men) 從(cong) 迷途返回正路的重要因子之一。同樣,一個(ge) 人的學識的長進與(yu) 德性的提高,是離不開與(yu) 師友相處與(yu) 幫助的。從(cong) 普通的人升華為(wei) 理想人格,師友在“成”與(yu) “增”上的作用是不可抹殺的。柳宗元強調“成人”離不開師友幫助,是有見於(yu) 人的成長規律的一個(ge) 重要方麵。

 

二、“繼善成性”與(yu) “性日生而日成”

 

“成人”說自孔子提出後,雖有荀子與(yu) 柳宗元的呼應,但不夠深刻。荀子顯得過於(yu) 籠統,柳宗元僅(jin) 從(cong) 師友對人有“以成”與(yu) “增善”一個(ge) 側(ce) 麵來豐(feng) 富之。對“成人”作了全麵而深刻詮釋當屬王夫之了。王夫之認為(wei) “成人之道”是除了聖人之外都需要學習(xi) 的:“自非聖人,必以學成人之道。”[5]780。在如何實現“成人之道”上,王夫之新意迭出。他的“成人之道”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通過對《易傳(chuan) 》“繼善成性”命題的發揮,提出“性日生而日成”,把人性理解為(wei) 一個(ge) 動態的發展過程,是在人與(yu) 自然交互作用的過程中實現的。二是主張“身成”與(yu) “性成”相統一,感性欲望的滿足與(yu) 德性意識的鑄就,為(wei) 實現理想人格必由之途。

 

“繼善成性”首見於(yu) 《易傳(chuan)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易傳(chuan) 》認為(wei) ,陰陽對立的變化法則(“道”),是沒有不善的,它在人身上體(ti) 現出來就成為(wei) “性”。孔子說:“性相近,習(xi) 相遠也。”(《論語·陽貨》)在中國古代學者心中,《易傳(chuan) 》是孔子作的。中國文化有個(ge) 特征,孔子提出但語焉不詳而沒有講清的命題,後世儒者都會(hui) 去探究一番。《易傳(chuan) 》的“繼善成性”,是掛在孔子名目下,曆來有不同的解釋。王夫之對“繼善成性”命題作了發揮:

 

甚哉!繼之為(wei) 功於(yu) 天人乎!天以此顯其成能,人以此紹其生理者也。性則因乎成矣,成則因乎繼矣。不成未有性,不繼不能成。天人相紹之際,存乎天者莫妙乎繼。[6]182

 

王夫之對宋明諸家學說有個(ge) 基本的態度,即宗師張載又有新的發展,總結程朱理學欲加以修正,攻擊陸王心學則不遺餘(yu) 力。張載把“繼”解釋為(wei) “繼繼不已”“勉勉而不息”。[7]187王夫之據張載的主張,對“繼”作了明確的規定:“繼,謂純其念於(yu) 道而不間也”。[8]161這是說,人依據心中所想的念頭,不斷地向著“道”的方向去行進。王夫之認為(wei) ,人之“生理”即性,它是大自然(“天”)的賦予,即“天以此顯其成能”,但人並不躺在大自然的恩賜上,而是要永不間斷向著“道”行進,即“紹其生理者”。人性的豐(feng) 滿與(yu) 完美是一個(ge) “天人相紹”的過程,是人與(yu) 自然(天)相互作用的過程。這裏的“繼”,指人的主觀能動性的發揮。在王夫之看來,“作聖之功”對人來說是不會(hui) 停止的:“性可存也,成可守也,善可用也,繼可學也,道可合而不可據也。至於(yu) 繼,而作聖之功蔑以加矣。”[6]183“一陰一陽”的天道是人所不能占據的,但人可以通過學習(xi) 認識到天道並與(yu) 之合一,就成為(wei) 聖人了。這必須在“繼”字上做功夫:“繼之則善矣,不繼則不善矣。天無所不繼,故善不窮。人有所不繼,則惡興(xing) 焉。”[6]182隻有不斷地效法天道,“善”才能無窮無盡地到來。他的“繼善成性”,既指人性發育的自然過程,也指培養(yang) 德性的“作聖之功”,於(yu) 是在人與(yu) 自然相互作用的統一中,實現了“成人之道”。人性也即人的本質力量,在王夫之那裏被了解為(wei) 一個(ge) 日益發展的過程,這與(yu) 以往儒家以為(wei) 人性一旦成型便永不變更的觀點相比,是大大地前進了。王夫之把理想人格的培養(yang) 當作動態的發展,是向真理邁進了一大步。

 

王夫之以前的人性學說,不論是複性說還是成性說,抑或主張性善、性惡、性有善有惡、性無善無惡,都以為(wei) 人性一旦成型便不再變更了。王夫之對二程有個(ge) 批評:“程子以氣稟屬之人,若謂此氣稟者,一受之成形而莫能或易。”[9]568王夫之認為(wei) ,世間事物都是處於(yu) 變化與(yu) 運動之中,“天下亦變矣,所以變者亦常矣。相生相息而皆其常,相延相代而無有非變”。[6]120這種無止息的變動,王夫之稱之為(wei) “日新之化”:“天地之德不易,而天地之化日新。今日之風雷非昨日之風雷,是以知今日之日月非昨日日月也。……守其故物而不能日新,雖其末消,亦槁而死。”[10]36“日新”觀是理解王夫之思想的關(guan) 鍵所在。自然界日月風雷,是處於(yu) 變動態中的。如果不能遵循“日新”這一客觀規律,等待它的隻能是死亡。人也無法跳出這一框架。從(cong) 邏輯推演上來說,對構建了體(ti) 係的哲學家來說,都會(hui) 把自己的宗旨推及到其學說的各個(ge) 方麵,否則就構不成一個(ge) 完整的體(ti) 係。王夫之也不例外:“學成於(yu) 聚,新故相資而新其故;思得其永,微顯相次而顯察於(yu) 微。”[6]183王夫之把人的學習(xi) 與(yu) 認識,看作是一個(ge) 不斷積累與(yu) 變化的行程,新舊知識互相作用不斷地推陳出新。於(yu) 是明顯的現象與(yu) 隱蔽的本質相繼為(wei) 人們(men) 所洞察,“微”的本質是從(cong) “顯”的現象那裏得到了說明。王夫之明言,任何事物隻是處於(yu) 動態之中,才能獲得永不枯萎的生命力:“才以用而日生,思以引而不竭。江河無積水,而百川相因以注之。止水之窪,九夏之方熯而已涸也。”[6]120-121人的才能在運用中得到發展,人的思維如同江河之水,在不停地流動中才會(hui) 永不窮竭。微小的水窪,經不起夏天太陽的日曬,很快就枯竭了。人性是遵循“日新”的規律而行進的,這是他批評“一受成形而莫能或易”的形而上學人性論的理論基礎。據此王夫之強調,人性“未成可成,已成可革。性也者,豈一受成形,不受損益也哉?”[11]65王夫之提出,“性日生而日成”的人性論,將人性理解為(wei) 一個(ge) 動態的行進過程:“性者生理也,日生則日成也。”[11]63“日生日成”,就是天天處於(yu) 更新的狀態中,王夫之稱之為(wei) “日新之命”:

 

禽獸(shou) 終其身以用天而自無功,人則有人之道矣。禽獸(shou) 終其身以用其初命,人則有日新之命矣。有人之道,不諶乎天;命之日新,不諶其初。俄頃之化不停也,祗受之牖不盈也。一食一飲,一作一止,一言一動,昨不為(wei) 今功,而後人與(yu) 天之相受如呼吸之相應而不息。息之也其唯死乎![12]133

 

人和禽獸(shou) 不同,有著“用其初命”與(yu) “日新之命”的區別。“命”不是指命運,是說萬(wan) 物受之於(yu) 自然界的東(dong) 西。對禽獸(shou) 來說,天生的本能決(jue) 定了的一生,無法變更本初的麵貌。“不諶其初”,是說人在滿足自身生理要求的基礎上,用自身主觀能動性來變更自然界所賦予的天性。在人與(yu) 自然界交往(“相受”)的過程中,不斷提升自己的德性,即“日新之命”。這與(yu) 儒家傳(chuan) 統的觀念是大相徑庭的。人與(yu) 禽獸(shou) 之間的差別,一直為(wei) 曆代儒家所關(guan) 心。孔子說,人和犬馬對其父母“皆能有養(yang) ”,但人獸(shou) 之和區別在於(yu) 是否有“敬”。(《論語·為(wei) 政》)孟子以為(wei) ,人比禽獸(shou) 高貴的原因,在於(yu) 人有“仁義(yi) ”。[13]191“敬”與(yu) “仁義(yi) ”都是道德意識,人與(yu) 禽獸(shou) 的區別,在於(yu) 是否具有道德意識上。這一觀念從(cong) 先秦到明清,曆經二千多年流傳(chuan) 不絕。它往往以不同的形式拷貝自身,董仲舒、二程、朱熹、陸九淵、黃宗羲,均承襲了這一觀念。從(cong) 董仲舒的人“超然異於(yu) 群生”,是由於(yu) “父子之親(qin) ”“上下君臣之誼”(《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到程頤“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以有天理也。天理之不存,則與(yu) 禽獸(shou) 何異矣。”[14]1272朱熹與(yu) 陸九淵有鵝湖之爭(zheng) ,然兩(liang) 人在這方麵卻一致得很。朱熹斷言:“人為(wei) 最靈,而備有五常之性,禽獸(shou) 昏而不能備。”(《朱文公文集》卷五十九《答餘(yu) 方叔》)陸九淵說:“人生天地間,而抱五常之性,為(wei) 庶類最靈者”。[15]224黃宗羲也難脫此框架:“夫所謂理者,仁義(yi) 禮智是也,禽獸(shou) 何嚐有是?……真不得與(yu) 人同者。”[16]135王夫之“日新之命”和“用其初命”來甄別人與(yu) 禽獸(shou) 的差別,對孔孟以降根深蒂固的傳(chuan) 統觀念的大膽突破,是前所未有的新觀點。王夫之講人與(yu) 禽獸(shou) 之別,把目光集中於(yu) 人具有勞動的能力以改變自然界的麵目上。王夫之強調,人有“日新之命”,能變更自然界賦予的本能,達到“性日生日成”。這是他“日新之化”的宇宙觀在人性論上的延伸,使他與(yu) 儒家傳(chuan) 統觀念呈現出本質上的不同。

 

三、“身成”與(yu) “性成”相統一

 

人性的發展過程,在王夫之心目中,是感性欲望的滿足與(yu) 德性意識的造就相互統一的過程:

 

身者道之用,性者道之體(ti) 。合氣質攻取之性,一為(wei) 道用,則以道體(ti) 身而身成;大其心以盡性,熟而安焉,則性成。……君子精義(yi) 研幾而化成其心,所以為(wei) 作聖之實功也。[8]138

 

“身”,指人的身體(ti) 、感覺、欲望等等的綜合,“性”,指仁義(yi) 禮智等德性。“身成”,是指合理地滿足聲色臭味等感性欲望,“性成”,是造就以仁義(yi) 禮智為(wei) 核心的德性意識。王夫之說:

 

天以其陰陽五行之氣生人,理即寓焉而凝之為(wei) 性。故有聲色臭味以厚其生,有仁義(yi) 禮智以正其德,莫非理之所宜。聲色臭味,順其道則與(yu) 仁義(yi) 禮智不相悖害,合兩(liang) 者而互為(wei) 體(ti) 也。[8]102

 

“陰陽五行之氣”是大自然的賦予,是組成萬(wan) 物的材料,人也不能例外。王夫之說:“陰陽五行之氣化生萬(wan) 物,其秀而最靈者為(wei) 人,形既成而理固在其中。”[5]105王夫之以為(wei) ,在陰陽氣化過程中,人是最優(you) 秀的產(chan) 物。大自然為(wei) 人的生存提供了諸多物質條件,即“有聲色臭味以厚其生”,這是“身成”。德性意識的完善是以感性欲望為(wei) 基礎的,“聲色臭味,順其道則與(yu) 仁義(yi) 禮智不相悖害”,這是一個(ge) 方麵。另一方麵,感性欲望的合理滿足,必須在德性意識指導下才能實現,即“以道體(ti) 身而身成”,“身成”與(yu) “性成”是“互為(wei) 體(ti) ”的。“身成”與(yu) “性成”是人和自然界相互作用的過程中實現的。王夫之說:“天能生之,地能成之,而斟酌飽滿以全二氣之粹美者,人之能也。穡有可豐(feng) 美之道而未盡昭著,後稷因天之能,盡地之利,以人能合而成之,凡聖人所以用天地之神而化其已成之質,使充實充輝,皆若此。”[8]281後稷利用了大自然的給予,讓“穡”的“可豐(feng) 美之道”得到了充分的發揮(“昭著”);推而廣之,人能通過自身的力量讓它“飽滿以全”。一方麵是大自然的贈與(yu) ,即“天能生之,地能成之”;另一方麵是有著人為(wei) 的加工,即“以人能合而成之”。“成之”,是把潛在的可能性變成現實的可能性的過程。自然界提供了可以豐(feng) 美的材質,但它的潛能沒有充分顯現出來。人通過自身勞動,發掘了自然界所賜予的潛能,使其得到充實並顯露出光輝來。這就是美的創造,王夫之通過人在美的創造中的具體(ti) 論述,而“用天地之神而化其已成之質”,就是“身成”與(yu) “性成”相結合的過程。這繼承了孔子與(yu) 荀子的觀點。在“身成”與(yu) “性成”的過程中,人自身的本質力量創造力得以高揚。王夫之揭示人的本質力量是如何得到發展的途徑,即“成人之道”的行進途徑。

 

王夫之以為(wei) ,不能像理學家那樣,以“存理滅欲”為(wei) 實現理想人格的途徑:“聖賢千言萬(wan) 語,隻是教人明天理,滅人欲”。1無論是程朱理學,還是陸王心學,其共同點是強調出“人欲”與(yu) “天理”之間的對立。理學家以為(wei) ,饑食渴飲為(wei) “欲”,為(wei) 人的生理需求;食求甘美為(wei) “人欲”,為(wei) 提升自身需求的進一步要求。肚子饑餓了,吃個(ge) 白饅頭是“欲”,想吃一頓豐(feng) 盛的宴席就是“人欲”了。2對這樣的區別,王夫之是不認同的:“苟食其魚,則以河魴為(wei) 美,亦惡得而弗河魴哉?苟其娶妻,則以齊薑為(wei) 正,亦惡得而弗薑齊哉?”[12]60吃魚,為(wei) 什麽(me) 不吃河魴這樣的美味呢?娶妻,為(wei) 什麽(me) 不以美女齊薑為(wei) 正選呢?理學家心目中的“天理”,有著多重內(nei) 涵。“天理”是產(chan) 生天地萬(wan) 物的本體(ti) ,又是客觀世界裏事物中存在的規律與(yu) 法則,這是從(cong) 哲理上說的。“天理”為(wei) 倫(lun) 常秩序與(yu) 等級製度,即通常所說的“三綱五常”。這是從(cong) 社會(hui) 意義(yi) 上說的。理學家斷言,“人欲”是要滅絕的,“天理”是要提倡的。朱熹說得很幹脆:“人隻有個(ge) 天理人欲,此勝則彼退,彼勝則此退。無中立不進退理。凡人不進便退也。譬如劉、項相拒於(yu) 滎陽、成皋間,彼進得一步,則此退一步;此進一步,則彼退一步。”[17]224-225主觀設定這兩(liang) 者是水火不相容的,是你死我活的關(guan) 係。王陽明主張,“必欲此心純屬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此作聖之功也”。[18]66理學家的目的,是想否認人性中感性欲望與(yu) 德性意識之間的血肉聯係。王夫之沒有否定“天理”,認為(wei) “天理”與(yu) “人欲”沒有不可逾越的界限,二者可以互相轉化:“人欲之各得,即天理之大同”。[9]519他堅決(jue) 反對“存天理滅人欲”的主張,肯定了“人欲”的合理性,以為(wei) 這是同一天空下人的本性所在的:“蓋凡聲色、貨利、權勢、事功之可欲而我欲之者,皆謂之欲。”[9]369王夫之強調的是,不隻是生理需求,就是進一步的心理需求,也要得到合理的滿足。王夫之批評了理學家“存天理滅人欲”的觀點,這種觀點在理學家那裏被稱為(wei) “聖人無我”:

 

聖人則全是無我。顏子卻但是不以我壓人,卻尚有個(ge) 人與(yu) 我相對在。聖人和人我都無。[17]922

 

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wan) 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wan) 事而無情。[14]460

 

聖人“無情”為(wei) “無我”的具體(ti) 化。王夫之以為(wei) ,在“成人之道”過程中,“我”起著關(guan) 鍵的作用。王夫之說:“或曰聖人無我,吾不知其奚以雲(yun) 無也?我者德之主,性情之所持也。”[12]120認同“聖人無我”,理想人格就失去了載體(ti) 。講“我”一定要兼顧“德”與(yu) “性情”,理想人格實現的途徑是“性成”與(yu) “身成”的統一。理學家強調“我”在與(yu) 外界事物接觸中,可以不產(chan) 生任何感情與(yu) 情欲。程頤在《伊川易傳(chuan) 》中對艮卦的解釋時說:“不獲其身,不見其身也,謂忘我也。無我則止矣。……外物不接,內(nei) 欲不萌,如是而止,乃得止之道,於(yu) 止為(wei) 無咎也。”[14]968艮卦的本義(yi) ,是山峰巍然對立,寂然靜止之意。與(yu) “外物不接、內(nei) 欲不萌”的禁欲主義(yi) 毫無瓜葛。鹹卦的本義(yi) ,是陰陽二氣的交互感應,而程頤也作了“無我”的詮釋:“聖人感天下之心,如寒暑雨暘,無不通者,無不應者,亦貞而已矣。貞者,虛中無我之謂也。”[14]857-858

 

王夫之反對“聖人無我”之說,強調德性凝於(yu) 感性,“身成”為(wei) “性成”的基礎。他說:

 

形者性之凝,色者才之撰也。故曰湯、武身之也,謂即身而道在也。道惡乎察?察於(yu) 天地,性惡乎著?著於(yu) 形色。有形斯以謂之身,形無有不善,身無有不善,故湯、武身之而以聖。[11]116

 

一個(ge) 人隻有在欲望(“聲色臭味”)充分得到了滿足以後,才能成為(wei) 湯、武那樣的聖人,因而理想人格決(jue) 不能是理學家所說的“存理滅欲”的“聖人”。王夫之以為(wei) ,像程頤所說那種“外物不接、內(nei) 欲不萌”的情況,是不符合實際的冥想:“君子之道,求之己而已矣。求之己者盡性者也,盡性則至於(yu) 命矣。貨色之好,性之情也”、“人有需貨之理而貨應之,人有思色之道而色應之。與(yu) 生俱興(xing) ,則與(yu) 天地俱始矣。”[12]104“我”作為(wei) 思維與(yu) 行動的主體(ti) ,也是情感的受體(ti) ,活生生的人,在接觸外界對象時不會(hui) 是無動於(yu) 衷的。人們(men) 對“貨色”的追求是與(yu) 生俱來的,是合乎人性的,是合符“性之情”的。欲望是人性的體(ti) 現。活生生的人都是有欲望的。欲望的產(chan) 生與(yu) 滋長,是人們(men) 對物質利益或精神生活的正常渴求,也與(yu) 外部世界各種誘惑對人的吸引相關(guan) 。人們(men) 有對貨物與(yu) 異性的追求,外部世界就會(hui) 以“貨應之”“色應之”。如程頤所說的“無我”,是根本不存在的,這無非是理學家禁欲主義(yi) 為(wei) 達到道德目標而設想的主觀境界。王夫之以為(wei) ,理想人格不是滅絕了人欲的“無我”,而是對天下人的幸福與(yu) 疾苦的感受如同親(qin) 身體(ti) 驗的人,而是敢於(yu) 擔當天下重任的大丈夫:“吾懼夫薄於(yu) 欲者之亦薄於(yu) 理,薄於(yu) 以身受天下者之薄於(yu) 身任天下也。”[12]60

 

四、餘(yu) 論

 

通俗點說,理想人格就是人們(men) 的榜樣。從(cong) 理論上說,在一定的文化環境和社會(hui) 製度中,出於(yu) 現實的需要,人們(men) 的利益、要求、期望集中於(yu) 某一個(ge) 楷模身上,即為(wei) 理想人格。理想人格是以美輪美奐的形態出現,對人們(men) 具有巨大的精神感召力。對理想人格不同範型的探究中,學術界對聖賢與(yu) 君子有較多的關(guan) 注,但於(yu) “成人”考察的並不多。隻是到了王夫之那裏,“成人之道”才得到了較為(wei) 係統地論述。一般地說,自然和人、對象和主體(ti) 的交互作用,集體(ti) 幫助和個(ge) 人主觀努力,是培養(yang) 自覺的理想人格的一般規律和必由之路。3如果說,柳宗元注意到後一方麵的話;那末,王夫之較多的側(ce) 重前一方麵。兩(liang) 人都從(cong) 不同的角度涉及到人格培養(yang) 的規律與(yu) 途徑,都包含著合理的因素。王夫之實現“成人之道”的途徑,是把它安置在實踐的基礎上。一方麵不斷使自然物人化,另一方麵又在人化的自然中,不斷發展著人的本質力量(“日新之命”)。在這一過程中,人向著求真、向善、愛美的全麵發展的理想人格的光輝前景行進,這是王夫之“成人之道”給予的啟示。在邁向小康社會(hui) 的行程中,亟需激活傳(chuan) 統文化中的資源,熔鑄進時代需要的內(nei) 容之中。王夫之建立在“日新”宇宙觀上的動態人性論,以“日生”與(yu) “日成”、“身成”與(yu) “性成”相統一,為(wei) 造就理想人格途徑的思想。這是王夫之留給中華民族精神寶庫中的一個(ge) 重要組成部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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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注釋:

 

1朱熹:《朱子語類》卷十二。王夫之在理欲之辨上,不像黃宗羲那樣直接了當,宣稱私欲是人的本性所在,而是主張“天理之節文,必寓人欲以見”。(《讀四書(shu) 大全說》卷八)關(guan) 於(yu) 這方麵內(nei) 容,學術界論述頗多。

 

2朱熹說:“飲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見《朱子語類》卷十三,中華書(shu) 局,1986。

 

3這裏還有客觀的社會(hui) 曆史條件,因涉及麵甚廣,無法詳述。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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