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中秋】一陰一陽之謂中國——中國文明演進動力之文化地理分析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9-16 00:24:23
標簽:一陰一陽之謂道、中國文明、文化地理學
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一陰一陽之謂中國

——中國文明演進動力之文化地理分析

作者:姚中秋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2019年第7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十八日丙辰

          耶穌2019年9月16日

 

摘要:可以燕山、陰山、賀蘭(lan) 山、邛崍山為(wei) 界,分中國為(wei) 陰、陽兩(liang) 區域,地理、氣候等條件不同,經濟形態不同,人民風習(xi) 不同,是以文化不同。其性相異,故交感而互動,構成中國文明演進之內(nei) 在動力。曆史上四次重大變化,黃帝堯舜建立華夏國家,周人興(xing) 起、至禮樂(le) 完備,秦人興(xing) 起,建立郡縣製,至漢穩定完備,以及最後,清一統陰陽兩(liang) 麵,動力均來自於(yu) 此。

 

關(guan) 鍵詞:一陰一陽之謂道,文化地理學,中國文明

 

中國文明之最大特征是可大、可久。何以可大、可久,《周易•係辭下》曰:“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然則,中國文明變動與(yu) 通變之機理何在?

 

關(guan) 於(yu) 變,中西有不同理解:西人傾(qing) 向於(yu) 尋找第一推動力,而張載《正蒙•太和篇》說:“太和所謂道,中涵浮沈、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絪縕、相蕩、勝負、屈伸之始。其來也幾微易簡,其究也廣大堅固。”變動是內(nei) 生的,陰陽交感而生。

 

中國文明變動與(yu) 通變之動力,正在於(yu) 文化地理意義(yi) 上的陰、陽交感互、動,借用《周易•係辭上》“一陰一陽之謂道”曰:一陰一陽之謂中國,以下試以陰陽交感、互動模式,觀察和探討中國曆史上幾次重要的製度變遷與(yu) 中國可大可久之道。

 

一、中國一體(ti) 涵陰、陽

 

人類古典文明發源於(yu) 歐亞(ya) 大陸(含北非),由於(yu) 帕米爾高原和喜馬拉雅山脈之阻隔,東(dong) 西交往不便,乃生成兩(liang) 種不同類型的文明:在世界島東(dong) 端相對獨立的地理單元內(nei) ,中國自成一體(ti) ;西方各地交往便利,其古典文明間多見傳(chuan) 播、交融之事,可統歸一類,是為(wei) 廣義(yi) 的西方。

 

中國內(nei) 部又有兩(liang) 個(ge) 地理和文化上的子係統,所謂一體(ti) 涵陰、陽。此在地理上顯而易見,試以地圖示意之:

 

 

 

可以燕山、陰山、賀蘭(lan) 山、邛崍山為(wei) 界,分中國為(wei) 兩(liang) 部分:此線以東(dong) 、以南地區為(wei) “華夏”,因其在南、在東(dong) ,當為(wei) 陽;但其地勢較低,亦可謂之陰;此線以北、以西為(wei) “中國弧地帶”,因其在北、在西,當為(wei) 陰;但其地勢較高,亦可為(wei) 陽。故陰、陽並非固定,重要的是,確可分陰分陽。

 

這一分界線與(yu) “胡煥庸線”不同:胡線是東(dong) 北-西南走向的直線,此處所劃陰陽分界線則為(wei) 曲線,其樣態頗類於(yu) 古人所畫“陰陽圖”,但轉動方向不同,卻與(yu) 山西襄汾陶寺遺址出土之彩繪龍紋陶盤中的龍紋轉動方向一致。

 

 

 

略加觀察即可發現,西北陽麵之中心在三江源,一源分出長江、黃河和瀾滄三江,其在陽麵,卻滋養(yang) 陰麵文明之發育,陰陽互涵之意甚明。陰麵之中心在虞、夏最初立國之晉南、豫西,此為(wei) 中國最早凝定之地。

 

就麵積而言,陰、陽兩(liang) 麵明顯失調。但若加人居條件和人口因素,大小、多寡相互抵消,則兩(liang) 麵大體(ti) 平衡。東(dong) 南在溫帶,有或大或小的河流衝(chong) 擊麵原,適合發展種植農(nong) 業(ye) ;西北為(wei) 幹旱、寒冷的高原,以遊牧、漁獵和高原農(nong) 業(ye) 謀生。

 

兩(liang) 地自然條件大同,人民生計不同,則其社會(hui) 組織和文化必定不同。但兩(liang) 者不是自我封閉的。恰恰因為(wei) 一陰一陽,其性相異,兩(liang) 者必定相感、互動。西、北民族所從(cong) 事的產(chan) 業(ye) 之效率低下,無以自足,其生計所需重要物品如金屬甚至糧食,需從(cong) 外部輸入,用於(yu) 標誌社會(hui) 等級的奢侈品更是如此。且西北地區生態環境脆弱,一旦遭遇氣候變化,如異常的冷、幹氣候,人民無以生存,故其主動交感於(yu) 東(dong) 南族群之動力更為(wei) 充分。東(dong) 、南農(nong) 業(ye) 族群大體(ti) 可以自足,但其亦有仰賴於(yu) 西北之處,最為(wei) 重要的是,作為(wei) 重要的交通和戰爭(zheng) 工具之馬匹,來自西北。總體(ti) 上,兩(liang) 者相互需求,而西北有求於(yu) 東(dong) 南地區者略多,故曆史上,陰陽互感之動力多首發於(yu) 西北,此即所謂陽性動而陰性靜也。

 

文化上的陰陽互感,必展開於(yu) 特定地理範圍,此即陰陽交接區域,具體(ti) 為(wei) 今甘肅東(dong) 部,陝西西、北部,山西、河北北部,內(nei) 蒙古河套地區、東(dong) 部草原,以及遼寧西部,呈現為(wei) 一弧形地帶,可謂之“陰陽交感地帶”。自然條件決(jue) 定此處為(wei) 介於(yu) 農(nong) 業(ye) 區和牧業(ye) 之間的亦農(nong) 亦牧地帶[1]。這是東(dong) 南農(nong) 業(ye) 區與(yu) 西北高原區互動之地,可以是和平的交易,也可以是相互爭(zheng) 奪的戰爭(zheng) 。

 

中國曆史上具有突破意義(yi) 的重大製度創新,多由生存於(yu) 陰陽互感弧形地帶之族群率先突破,此即所謂“變”。不過,最終,仍需借東(dong) 南地區更為(wei) 發達的文化傳(chuan) 統予以充實、完善,此即所謂“通其變”,最終推動整個(ge) 中國趨向於(yu) 良好秩序。

 

以下就幾個(ge) 具有標誌意義(yi) 的曆史節點略作分析,以見地理、文化意義(yi) 上一陰一陽相互交感之神妙。

 

二、華夏國家誕生於(yu) 陰陽互感

 

孔子刪定《尚書(shu) 》,斷自堯舜,蓋孔子以為(wei) 中國誕生於(yu) 堯舜。《堯典》曰:“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眾(zhong) 多族群、邦國之聚合而有中國。哪些族群?何方邦國?去古未遠的司馬遷已感慨,上古茫昧,文獻不足。然而,二十世紀以來諸多重大考古發現,已初步展現中國誕生的過程。

 

傳(chuan) 世文獻多以為(wei) “堯都平陽”,二十世紀最有理論意識、尤其是文明自覺的考古學家蘇秉琦先生以為(wei) ,其地可對應於(yu) 近年來發掘的山西襄汾陶寺遺址,此遺址“是迄今中原地區考古發現唯一較早近似社會(hui) 分化達到國家(古國)規模的大遺址,絕對年代距今4500年前後,與(yu) 傳(chuan) 說《五帝本紀》後半的堯舜禹從(cong) 洪水到治水、從(cong) 治水不成功到成功的時期大致吻合”。[2]似可認定陶寺為(wei) 堯舜王天下之都也。

 

蘇秉琦又指出,陶寺遺址是“多種文化融合產(chan) 生的文明火花,如從(cong) 國家形成模式看,它是以外部因素影響為(wei) 主形成的次生型‘古國’的典型實例。陶寺遺址發現的斝、鬲、彩繪龍紋陶盤,彩繪、朱繪黑皮陶器,包含北方因素,根與(yu) 北方有關(guan) ”。[3]此北方指燕山北側(ce) 地區的紅山文化地區,主體(ti) 位於(yu) 今內(nei) 蒙古赤峰市、通遼市、遼寧朝陽市。

 

蘇秉琦分析北方因素進入陶寺的路徑曰:“我們(men) 似還可以作進一步理解:距今7000-5000年間,源於(yu) 華山腳下的仰韶文化廟底溝類型,通過一條呈‘S’型的西南-東(dong) 北向通道,沿黃河、汾河和太行山山麓上溯,在山西、河北北部桑幹河上遊至內(nei) 蒙古河曲地帶,同源於(yu) 燕山北側(ce) 的大淩河的紅山文化碰撞,實現了花與(yu) 龍的結合,又同河曲地區古文化結合產(chan) 生三袋足器,這一係列新文化因素在距今5000-4000年間又沿汾河南下,在晉南同來自四方(主要是東(dong) 方、東(dong) 南方)的其他文化再次結合,這就是陶寺。”[4]

 

此處提及兩(liang) 次文化融合。第一次是成熟於(yu) 華山腳下的文明之北上:“在距今五六千年間,源於(yu) 關(guan) 中盆地的仰韶文化的一個(ge) 支係,即以成熟型玫瑰花圖案彩陶盆為(wei) 主要特征的廟底溝類型,與(yu) 源於(yu) 遼西走廊遍及燕山以北西遼河和大淩河流域的紅山文化的一個(ge) 支係,即以龍形(包括鱗紋)圖案彩陶和壓印紋陶的甕罐為(wei) 主要特征的紅山後類型,這兩(liang) 個(ge) 出自母體(ti) 文化,而比其他支係有更強生命力的優(you) 生支係,一南一北各自向外延伸到更廣、更遠的擴散麵。它們(men) 終於(yu) 在河北省西北部相遇,然後在遼西大淩河上遊重合,產(chan) 生了以龍紋與(yu) 花結合的圖案彩陶為(wei) 主要特征的文化群體(ti) 。紅山文化壇、廟、塚(zhong) 就是它們(men) 相遇後迸發出的‘火化’所導致的社會(hui) 文化飛躍發展的跡象。”[5]以上考古學所揭示者,乃中國文明誕生過程中第一輪陰陽互感。

 

第二輪陰陽互感、文化融合則是河套地區之北方文化南下:“源於(yu) 關(guan) 中,作為(wei) 仰韶文化主要特征器物之一的尖底瓶,與(yu) 源於(yu) 河套地區土著文化的蛋形甕結合,誘發了三袋足器的誕生”,此即鬲,為(wei) 中國古文化所獨有的器物。[6]此為(wei) 另一輪陰陽互感。此器廣泛傳(chuan) 播,遍及大半個(ge) 中國,推動中國進入考古學上的“龍山化”時代,而這正是中國誕生之前一幕。

 

越來越多的考古學家相信,參與(yu) 中國誕生的北方文化因素,似即傳(chuan) 世文獻所說之黃帝。傳(chuan) 世文獻所記黃帝之事多在燕山南北長城地帶,《五帝本紀》所記黃帝與(yu) 炎帝之間的戰爭(zheng) ,“與(yu) 考古學上以紅山文化與(yu) 仰韶文化這一南北之間主要文化關(guan) 係及其重大影響,兩(liang) 者驚人的吻合”[7]

 

可見,在華夏國家形成過程中,燕遼地區有極重要作用,蘇秉琦先生強調,“遼西地區的‘北方古文化’不能認為(wei) 是或僅(jin) 僅(jin) 是‘中原古文化’衍生的一個(ge) 支係或地方變體(ti) ,我們(men) 絕不可低估遼西地區、河套地區‘北方古文化’在我‘中華古文化’形成發展中所曾起過的作用”[8]

 

燕遼地區何以如此重要?蘇秉琦分析其原因曰:“在史前時代,這裏的社會(hui) 發展曾居於(yu) 領先地位”[9],原因在於(yu) ,此地帶屬《禹貢》所說冀州,“厥土惟白壤”,也即“沙質土壤易於(yu) 開發”,這在農(nong) 業(ye) 工具主要為(wei) 石器的時代,占有優(you) 勢。[10]此地因此有較高生產(chan) 力,農(nong) 業(ye) 產(chan) 生足夠剩餘(yu) ,禮樂(le) 文明乃在此較早成熟,“以祭壇、女神廟、積石塚(zhong) 群和成批成套的玉質禮器為(wei) 標誌”,“早期城邦式的原始國家已經產(chan) 生”。與(yu) 此形成對比,同時代的中原地區,迄今尚未發現同一水平的禮製。[11]

 

蘇秉琦又指出,“但也許正是這一原因,這一帶的地力也最先遭到破壞,水土流失早……所以到紅山文化以後,農(nong) 區衰退,文化中心也向南、向西轉移。”[12]其族群由此進入冀北張家口一帶,再進入晉南,與(yu) 其他文化聚合而成中國。

 

故《五帝本紀》以黃帝為(wei) 首,確有所本;其所記黃帝之所行,確契合於(yu) 北方民族習(xi) 性,如“教熊羆貔貅貙虎”,此習(xi) 可見於(yu) 東(dong) 北漁獵民族;“遷徙往來無常處,以師兵為(wei) 營衛”,後世北方民族多有此習(xi) 慣;“官名皆以雲(yun) 命,為(wei) 雲(yun) 師”,北方高原上空無一物,惟雲(yun) 之變幻最為(wei) 醒目,紅山文化玉器中也多有勾雲(yun) 形器;又謂黃帝有二子,“其後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囂,是為(wei) 青陽,青陽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降”常指從(cong) 北方南下。

 

當然,綜合《五帝本紀》和《尚書(shu) 》,或許可以說,黃帝雖開啟了構建華夏王製國家之事業(ye) ,但未能凝定之,最終則由堯舜通過融匯東(dong) 方文化完成之。

 

據《堯典》,帝堯於(yu) 構建中國,有大功三:第一,以其大德,初步建立華夏國家,即本節開頭所引;第二,“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樹立敬天,以為(wei) 華夏信仰信仰,進而“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治曆明時。第三,開始治水事業(ye) ,任命鯀治水。

 

接下來,四嶽推舉(ju) 舜為(wei) 王位繼承人。孟子曰:“舜生於(yu) 諸馮(feng) ,遷於(yu) 負夏,卒於(yu) 鳴條,東(dong) 夷之人也。”[13]舜來自黃河下遊,從(cong) 考古學上看,當屬山東(dong) 龍山文化。此地在黃河下遊,洪水泛濫,舜乃率其族群西遷,至於(yu) 晉南。這可以解釋,何以今日山東(dong) 濟南和晉東(dong) 南均有有舜之傳(chuan) 說。由此,東(dong) 西文化融匯於(yu) 晉南。

 

由《舜典》可見,舜為(wei) 華夏國家之立法者:舜本身以大孝聞名於(yu) 天下,其被舉(ju) 薦為(wei) 王,即立孝為(wei) 普遍的教化之道;上任之後,立刻祭祀天與(yu) 各種神靈,建立祀典;巡守四方,與(yu) 諸侯共同製禮;又作刑,並執行之,“流共工於(yu) 幽洲,放驩兜於(yu) 崇山,竄三苗於(yu) 三危,殛鯀於(yu) 羽山,四罪而天下鹹服”;堯崩之後,正式繼位,則建立政府。舜所任命之人多數來自東(dong) 方和東(dong) 南方,黃河下遊和淮河流域各族群之代表;代舜而興(xing) 的禹,即來自淮河流域,其源頭甚至在太湖流域的良渚文化。[14]

 

也就是說,華夏國家教化、法製完備於(yu) 舜,舜帶來東(dong) 方地區發達的文化,融會(hui) 貫通,創製立法,此可謂陰陽互感、文化融合之第三輪。帝堯融匯渭河、汾河流域文化和北方文化初建華夏國家之骨幹,舜帶領東(dong) 方、東(dong) 南方聖賢君子則使這個(ge) 初生的華夏血肉豐(feng) 滿。

 

由於(yu) 堯舜締造單一政治體(ti) ,組織化程度提高,文明演進速度加快;相形之下,未加入此政治體(ti) 的諸多族群則日見野蠻,由此而有文明意義(yi) 的華夏與(yu) 蠻夷戎狄之別,且其重新分配居住地:華夏憑其較強組織力,在平原上擴展;蠻夷戎狄被排擠至山區。於(yu) 是,此前文化程度相當的各族群互感的地帶,轉化成有明顯文明程度之別的華夷交錯、爭(zheng) 奪地帶,後世長城正位於(yu) 華夏與(yu) 西、北戎狄爭(zheng) 奪之地帶。

 

總結以上所述,華夏國家之誕生,經曆多輪陰陽互感:來自黃河中遊地區的諸多文化北上與(yu) 當地文化融匯,在燕遼地區形成高度發達的紅山文化;此文化南下,與(yu) 來自黃河下遊、長江下遊的文化融合於(yu) 晉南、豫西,而有華夏國家之誕生。後人以豫西伊洛地區為(wei) 天下之“中”,良有以也;此地也正是我們(men) 所繪圖中東(dong) 南麵之中心。

 

也就是說,華夏國家本身是來自廣闊地域的多種不同文化相互碰撞、融匯之產(chan) 物,西方、北方、東(dong) 方、東(dong) 南方的高度發達的文化匯聚一處,聖人和而不同,多元合為(wei) 一體(ti) ,故中國誕生之初就是費孝通所說多元一體(ti) 格局[15]。中國是有“中”的,四方輻輳於(yu) 中構成中國曆史演進之大勢。正是這種向“中”輻輳的力量,造就此後多次陰陽互感。

 

三、周禮完備於(yu) 陰陽互感

 

呈現為(wei) 弧形的陰陽互感地帶,是海洋秩序興(xing) 起之前中國與(yu) 中國以外文明“交易”的地帶。當時世界主要文明集中於(yu) 歐亞(ya) 非大陸,中國位於(yu) 其東(dong) 端,故華夏遠距離對外交易主要向西展開,周人正是憑借其交易優(you) 勢,興(xing) 起於(yu) 西部。

 

周人祖先為(wei) 棄,《史記•周本紀》記,帝舜“封棄於(yu) 邰,號曰後稷,別姓姬氏”,邰在今西安以西的武功縣。此地距離虞夏活動中心區域晉南、豫西有六七百裏之遠。華夏之王何以任命僻在西方之周人“播時百穀”?唯一可信的解釋是,周人最早掌握了某種重要作物的種植技術。何種作物?麥。

 

傳(chuan) 世文獻已明言麥類作物係由外部傳(chuan) 入華夏,《詩經•周頌•思文》謳歌棄之功業(ye) 曰:“思文後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爾極。貽我來麰,帝命率育。無此疆爾界,陳常於(yu) 時夏。”“來”即小麥,所謂“麰”即大麥。麥的本字即為(wei) 來,古人造字已指明,麥是從(cong) 外部來到華夏的。作為(wei) “到來”之來,係由此引申。

 

全球有三大農(nong) 業(ye) 起源中心:第一個(ge) 是中國,北方最早培育粟、黍、菽(即豆類),南方最早培育水稻;第二個(ge) 是西亞(ya) ,最早培育出小麥;第三個(ge) 則是美洲,培育出玉米、薯類。大約在龍山文化時代,麥類作物傳(chuan) 入中國,棄興(xing) 起於(yu) 這之後。

 

麥類作物傳(chuan) 入通道則為(wei) 北方草原大通道,而在華夏各族群中,周人在最西北,處在西方陰陽交感地帶偏華夏一側(ce) ,故得以最先接觸、種植小麥,並因此聞名於(yu) 華夏。帝舜因此任命棄為(wei) 後稷,將其種植技術推廣到華夏中心區域,此後逐漸成為(wei) 北方重要農(nong) 作物。周人因此在華夏諸多族群中興(xing) 起,最終成就王業(ye) 。

 

此後,周人一直活動在陰陽互感地帶。據《周本紀》,後稷最初立國於(yu) 邰,夏後氏政衰,其族群乃竄於(yu) 戎狄之間,則必有戎狄化過程,其生業(ye) 大約也有所調整,或以畜牧為(wei) 主。約至商前期,“公劉雖在戎狄之間,複修後稷之業(ye) ,務耕種,行地宜”,周人逐漸恢複種植業(ye) ,這很可能是因為(wei) 氣候變得暖濕,但畜牧可能在其經濟生活中仍占重要地區。“公劉卒,子慶節立,國於(yu) 豳”,約在今陝西彬縣,顯示其向南遷徙。到古公亶父時代,已在殷後期,“複修後稷、公劉之業(ye) ”,周人決(jue) 計全麵恢複種植業(ye) 。由此引發其與(yu) 當地人的文明衝(chong) 突,於(yu) 是“薰育戎狄攻之”。周人乃南遷至於(yu) 岐下,“於(yu) 是古公乃貶戎狄之俗,而營築城郭室屋,而邑別居之。作五官有司”,至此周人在經濟和文明上完全恢複華夏文化。

 

周人本為(wei) 華夏重要族群,但有過戎狄化、再華夏化過程。此後四五千年,在陰陽互感地帶,如此故事將反複發生。而總體(ti) 趨勢是,蠻夷戎狄持續地華夏化。畢竟,相對於(yu) 蠻夷戎狄,華夏的文明程度更高,故對蠻夷戎狄有巨大吸引力,故其通過各種方式努力進入華夏,輻輳於(yu) “中”,形成費孝通先生所說的中國“滾雪球式”擴展之勢。

 

正是由於(yu) 這一反複過程,周人得以完整地體(ti) 認一陰一陽之中國,對中原文化和戎狄文化皆有把握,故能涵攝東(dong) 南文明可取之處,同時掌握應對戎狄之道。周人在殷人治下即得以擴展其影響力,恐怕主要就是因為(wei) 其掌握應對戎狄之道,此為(wei) 麵臨(lin) 戎狄威脅的殷人所迫切需要者,故季曆、文王得以為(wei) “西伯”。同樣因為(wei) 對戎狄有較深認識,故武王、周公克殷之後,雖傾(qing) 向於(yu) “宅茲(zi) 中國,自茲(zi) 乂民”[16],以位居華夏之中心位置的洛邑為(wei) 成周,終未放棄關(guan) 中故地,而以豐(feng) 鎬為(wei) 宗周,以防禦西、北方向的戎狄。由《詩經》、《周本紀》可見,有周一代,戎狄的威脅始終存在。

 

在成周,周公從(cong) 容地製禮作樂(le) ,,兼具陰陽之德。孔子論三代禮樂(le) 之別曰:“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先祿而後威,先賞而後罰,親(qin) 而不尊;其民之敝:蠢而愚,喬(qiao) 而野,樸而不文。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後禮,先罰而後賞,尊而不親(qin) ;其民之敝:蕩而不靜,勝而無恥。周人尊禮尚施,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其賞罰用爵列,親(qin) 而不尊;其民之敝:利而巧,文而不慚,賊而蔽。”[17]

 

夏文化中心在晉南、豫西北,距陰陽交感地帶不遠,質樸而不免簡陋。商人起於(yu) 東(dong) 方,勤於(yu) 事奉鬼神,崇尚嚴(yan) 刑峻法。周人則有一大變,子曰:“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18]周人回歸夏道,遠鬼神而近人,崇尚德行而重視禮製;但也接納了較為(wei) 發達的殷商之禮,隻是變其事奉鬼神之禮製為(wei) 人際的親(qin) 親(qin) 、尊尊之禮,由此建立完備的封建之製。

 

總之,周人往來於(yu) 華夏與(yu) 戎狄之間,綜合兩(liang) 地文化,興(xing) 起於(yu) 在陰陽互感地帶。革東(dong) 方殷商之命後,綜合東(dong) 、西兩(liang) 種文化,因乎東(dong) 方殷商之禮樂(le) ,化之以其剛健清新之風,華夏禮樂(le) 文明由此進入完備狀態。經由孔子之“從(cong) 周”,周代禮樂(le) 及其所養(yang) 成城的君子,構成華夏文明之基本氣質。

 

四、郡縣製成熟與(yu) 陰陽互感

 

近千年後,同樣興(xing) 起於(yu) 陰陽互感地帶的秦人,再度給華夏帶來新的治理模式。

 

《史記•秦本紀》記,秦人祖先本在東(dong) 夷,舜命伯夷為(wei) 虞,管理王室之上下草木鳥獸(shou) ,而其“子孫或在中國,或在夷狄”。殷商後期,秦人先祖則“在西戎,保西垂。”其後,“蜚廉為(wei) 紂守北方”[19],可見其活動區域已逐漸轉移至西、北方,正在陰陽互感地帶。

 

秦人發展曆史上具有裏程碑意義(yi) 的人物是造父:“造父以善禦幸於(yu) 周繆王,得驥、溫驪、驊騮、騄耳之駟,西巡狩,樂(le) 而忘歸。徐偃王作亂(luan) ,造父為(wei) 繆王禦,長驅歸周,一日千裏以救亂(luan) 。繆王以趙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為(wei) 趙氏。”[20]造父得以深入西域,西戎之地也;其受封之趙,則在今山西洪洞縣,正在華夏與(yu) 北狄交錯之地。

 

入周,“非子居犬丘,好馬及畜,善養(yang) 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馬於(yu) 汧渭之間,馬大蕃息。”秦人已以畜牧為(wei) 主業(ye) 。周王乃命其“邑之秦”[21],在今甘肅清水縣秦亭,六盤山西麓。

 

由此,秦人開始華夏化,為(wei) 保衛周王室,與(yu) 西戎頻繁發生衝(chong) 突:“周宣王即位,乃以秦仲為(wei) 大夫,誅西戎。”[22]秦人的華夏化進程快速推進,毛詩《秦風》第一首《車轔》序曰:“有車馬、禮樂(le) 、侍禦之好焉”。

 

然而,戎狄勢力強大,“西戎、犬戎與(yu) 申侯伐周,殺幽王酈山下。而秦襄公將兵救周,戰甚力,有功。周避犬戎難,東(dong) 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為(wei) 諸侯,賜之岐以西之地。”[23]秦襄公之國在今甘肅禮縣,秦更進一步華夏化,《秦風》第二首《駟驖》序曰:“始命有田狩之事,園囿之樂(le) 焉”;第三首《小戎》序曰:“備其兵甲,以討西戎。”此後,秦向東(dong) 發展,至秦穆公,甚至與(yu) 晉爭(zheng) 霸。

 

然而,秦晉崤之戰,秦遭遇失敗,轉而走上戎狄化之路,穆公重用戎王之使由餘(yu) ,“由餘(yu) ,其先晉人也,亡入戎,能晉言”,其對穆公,公然否定華夏禮樂(le) ,肯定戎夷之治:“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懷忠信以事其上,一國之政猶一身之治”。而秦穆公欣然從(cong) 之,“秦用由餘(yu) 謀伐戎王,益國十二,開地千裏,遂霸西戎。”然而,秦也由此走上戎狄化之路,在禮樂(le) 上即為(wei) 反乎周道,大量使用人殉:“繆公卒,葬雍,從(cong) 死者百七十七人”。此後,“秦僻在雍州,不與(yu) 中國諸侯之會(hui) 盟,夷翟遇之”。[24]

 

秦孝公繼位之初,再度開啟華夏化過程,“於(yu) 是乃出兵東(dong) 圍陜城,西斬戎之獂王。”[25]重用公孫鞅,“商君者,衛之諸庶孽公子也”,衛本為(wei) 康叔之國,與(yu) 魯為(wei) 兄弟之國,於(yu) 天下諸侯中禮樂(le) 較為(wei) 完備;“鞅少好刑名之學,事魏相公叔座為(wei) 中庶子”[26],而刑名之學最早出現於(yu) 魏,係由孔門子夏之學轉出,魏於(yu) 列國之中最早變法,頗見成效,衛鞅正是帶著這些知識到秦,推行新法度。

 

由於(yu) 秦僻處西垂,封建傳(chuan) 統淡薄,公室權威強大,故新法得以徹底推行,乃第一個(ge) 形成完備的國王以科層官僚治理萬(wan) 民之政製。借此製度,秦人最早實現“富強”,最終掃滅東(dong) 方各國,一統天下,建立郡縣製,此為(wei) 社會(hui) 治理模式之大變。

 

秦人雖創建新製度,卻不二世而亡。而後,楚人興(xing) 起,從(cong) 陳勝吳廣到項羽、劉邦,皆楚人也,乃恢複封建製。但在人口繁密、往來便利的時代,封建之製顯然已經過時,先是劉氏誅殺異姓王,而後劉氏諸王迭有謀反之事,景帝平定七國之亂(luan) ,武帝行推恩令,削弱諸侯,終究還是回到郡縣製正軌。

 

但郡縣製度之最終穩定,有賴於(yu) 士人入仕之製度化。劉邦立國之後,治理較為(wei) 寬鬆,學術得以恢複,士人群體(ti) 壯大。至漢武帝時,推動複古更化,立王官學,興(xing) 學校,行察舉(ju) 之製,士君子得以大量成為(wei) 各級政府官員,“則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學之士矣”[27]。至此,秦所初創之郡縣製乃得以穩定,且行之兩(liang) 千餘(yu) 年。

 

學者於(yu) 周秦之變多所關(guan) 注,然秦漢之間亦有大變。秦人興(xing) 起於(yu) 陰陽互感地帶,以東(dong) 方最早出現的縣製運用於(yu) 西方,初建王權製國家,實現富強,橫掃東(dong) 方六國,代周而恢複一統,普行郡縣製於(yu) 天下。然而,郡縣天下治理之定型,在漢武帝複古更化之後,以黃河下遊繁榮的三代文化為(wei) 國家之本,以其所養(yang) 成的士人為(wei) 治理主體(ti) ,天下始得以安定。

 

五、清朝合陰陽為(wei) 一體(ti)

 

考察中國曆史可以發現,陰陽二麵互感、互動之曆程,大體(ti) 可劃分為(wei) 三階段:

 

第一個(ge) 階段,虞、夏、商、周時代,陰陽互感發生在西方、西北。彼時戎狄活躍於(yu) 華夏中心區域之西(靠近陰麵中心三江源)和西北:周人曾麵臨(lin) 戎狄壓迫,其在當時華夏之西北;秦人曾為(wei) 周人防禦戎狄,則在華夏正西。

 

總體(ti) 上,早期戎狄生活於(yu) 華夏周邊山地中,即隴東(dong) 山地、關(guan) 中以北山地、山西汾河盆地兩(liang) 側(ce) 山地中,由此形成其群落分散的特征,如太史公所說,春秋時代,“自隴以西有綿諸、緄戎、翟、獂之戎,岐、梁山、涇、漆之北有義(yi) 渠、大荔、烏(wu) 氏、朐衍之戎。而晉北有林胡、樓煩之戎,燕北有東(dong) 胡、山戎。各分散居溪穀,自有君長,往往而聚者百有餘(yu) 戎,然莫能相一。”[28]

 

至於(yu) 華夏各邦,則生活在幾塊相連的河穀盆地和河流衝(chong) 擊平原上,交通便利,有利於(yu) 維護統一;可耕地廣大,農(nong) 業(ye) 發達,人口繁庶;故相對於(yu) 戎狄,華夏擁有較大戰略優(you) 勢和經濟優(you) 勢,可有效抵禦之,並部分同化之。

 

第二個(ge) 階段,戰國以後,陰陽互感轉至北方。彼時,華夏諸國不斷擴張,戎狄部分華夏化,部分被排擠到蒙古高原上,其生業(ye) 遊牧化,其生產(chan) 形態、社會(hui) 組織形態與(yu) 華夏完全不同。夷夏形勢乃有一大變。

 

蒙古草原上的牧民逐水草而居,故各族群之間普遍處在離散狀態,政治組織水平極低。華夏保持統一時,常對其施加較大壓力,自保本能促使其聯合。而從(cong) 大興(xing) 安嶺到天山之間,無高山大河阻隔,有利於(yu) 諸部整合為(wei) 一。故曆史上,華夏政治統一,常與(yu) 草原統一相先後[29]:秦建立統一的郡縣製秩序時,北方草原上形成匈奴主導的第一個(ge) 統一的遊牧民族政治體(ti) ;隋唐再度統一,北方草原上形成統一的突厥政治體(ti) 。

 

盡管如此,草原遊牧民族縱橫馳騁於(yu) 上萬(wan) 裏的弧形草原地帶,過大的地理範圍不利於(yu) 其提升政治組織水平,故匈奴、突厥隻能進行快進快出的掠奪,而無力進入華夏,撼動華夏中心。最終,匈奴、突厥也被漢、唐擊潰。

 

中古時代,對華夏構成真正威脅者實為(wei) “胡人”,即內(nei) 遷的北方草原民族。漢、唐兩(liang) 朝將其安置於(yu) 陰陽互感地帶,如陝西北部、河套地區、山西、河北北部,本意是防禦其外部之戎狄,所謂“為(wei) 漢保塞”。然而,當華夏政治出現混亂(luan) 時,胡人滋生政治野心,利用其接近外陰麵中遊牧族群的有利態勢,逐鹿中原,由此而有董卓之亂(luan) ,有“五胡亂(luan) 華”,有“安史之亂(luan) ”,以及河朔藩鎮之割據。此時,陰陽互感地帶成為(wei) 中國動蕩之源,經由胡人的中介,遊牧民族進入華夏,禍亂(luan) 黃河中遊的華夏核心區域。

 

遭遇胡人連續衝(chong) 擊,自三國始,華夏中心區域人口被迫向南方遷徙。隋唐成為(wei) 中國經濟地理演進之轉折點:南方的文化、經濟力量超過北方,傳(chuan) 統華夏的中心區域,即渭河、汾河流域、黃河中下遊則逐漸衰敗、空虛,夷夏關(guan) 係由此進入第三階段。

 

第三個(ge) 階段,中唐之後,陰陽互感轉至東(dong) 北。

 

據《禹貢》記,虞夏之時,冀州為(wei) 華夏中心區域,晉南在其中,斜向伸展,經燕山兩(liang) 側(ce) 至今日東(dong) 北渤海之濱。九州之劃分顯示,在黃帝堯舜時代,這一片地區構成同一政治、文化互動空間。秦、漢也有能力經略東(dong) 北,比如漢代的右北平郡遠在燕山以北,今赤峰市寧城縣境內(nei) ,後來的遼中京城即在其東(dong) 北三四十公裏開外。

 

但此後,隨著人口南遷,文化經濟中心向南轉移,華夏逐漸喪(sang) 失經營東(dong) 北的能力,戎狄乃得以在北偏東(dong) 的華夏當麵從(cong) 容發育,並擁有較為(wei) 強大的政治統治能力。

 

鮮卑已預示了後世中國邊患興(xing) 起之地:草原東(dong) 端,大興(xing) 安嶺西麓,今呼倫(lun) 貝爾大草原;或東(dong) 北平原、山地。隻不過,鮮卑仍先立都於(yu) 華夏正北的平城,今山西大同,然後南下,立都於(yu) 洛陽,治理整個(ge) 北方,這是北方民族第一次統治黃河流域。後來的契丹、女真均興(xing) 起於(yu) 東(dong) 北,蒙古也從(cong) 草原東(dong) 端興(xing) 起,成吉思汗稱大汗於(yu) 鄂嫩河,而後向西擴張。

 

縱觀幾千年夷夏互動曆史,由東(dong) 北興(xing) 起的戎狄社會(hui) 之組織化程度最高,軍(jun) 事政治能力最強,且呈現逐漸遞增的趨勢,從(cong) 而得以逐漸擴展其統治範圍:遼與(yu) 北宋對峙於(yu) 今河北中部白溝一線,金與(yu) 南宋對峙於(yu) 淮河-秦嶺一線,最終,蒙古和滿清征服整個(ge) 華夏。

 

此中值得注意者,加上鮮卑,入中國之統的北方民族全部興(xing) 起於(yu) 燕遼及其以北地區。[30]何以如此?關(guan) 鍵在於(yu) 理解燕遼地區的重要戰略地位。在華夏凝定過程中,此地區是重要的文化融合舞台;在過去一千多年間,類似作用再度體(ti) 現。蓋因此地是農(nong) 、牧、漁混合區,故為(wei) 北方民族整合之最佳地點。

 

蒙古高原西部多為(wei) 沙漠戈壁,生態較好的大麵積連片草場均在燕遼地區及其以北,如緊鄰燕遼地區的科爾沁草原、烏(wu) 蘭(lan) 察布草原,往北的呼倫(lun) 貝爾草原,往西的錫林郭勒草原。草原遊牧人口主要聚集於(yu) 此,故為(wei) 支配整個(ge) 草原力量的最佳支點。

 

燕遼地區可向東(dong) 、北直通東(dong) 北漁獵地區,向北、西則是草原遊牧地區,兩(liang) 者生活習(xi) 性有相近之處,容易結盟,建立統一政治體(ti) ,漁獵民族常為(wei) 領導者。蓋因其過定居生活,社會(hui) 組織化程度一般高於(yu) 遊牧民族,鮮卑、契丹、女真似均為(wei) 漁獵民族;其有政治自覺之後,由東(dong) 而西,進入草原,整合遊牧民族,而後在燕遼地區集結,聯手南下。

 

又,燕遼地區是穀物種植業(ye) 所能到達之最北端,常有漢人在此定居生活,其社會(hui) 組織化水平高於(yu) 蒙古草原和東(dong) 北漁獵地區。惟其孤懸塞外,極易為(wei) 北方民族所征服。北方民族至此,即可招募華北之漢人,包括其士人,學習(xi) 中國之教與(yu) 政,局部地華夏化,改進其生產(chan) 形態,改造其較為(wei) 原始的組織,大幅度提高社會(hui) 組織化水平。

 

因此,燕遼地區是北方遊牧、漁獵民族南下之根據地。北方民族進據此地後,其政治組織快速進化,軍(jun) 事能力大幅度提高。由此,積累南下之力,首先華夏北方,進而統治整個(ge) 華夏,入中國之統。

 

當然,就地理而言,由此南下最為(wei) 便利。此地與(yu) 華夏的天然阻隔是燕山。而華夏文化經濟中心南遷之後,在燕山一線組織防禦的經濟成本極高,北方民族以較低成本持續騷擾、進攻,終能攻破之;隻要越過燕山,即為(wei) 大平原,平原地區的社會(hui) 組織已然鬆動、軟化,無力組織有效的抵禦。

 

清朝是以上所述曆史進程之收官者。滿清興(xing) 起於(yu) 東(dong) 北,首先向東(dong) 發展,聯合呼倫(lun) 貝爾草原和科爾沁草原之蒙古民族,而後定都於(yu) 沈陽,匯聚三種經濟形態,共存三種社會(hui) 組織體(ti) 係,有頗為(wei) 高超之政治技藝。興(xing) 起於(yu) 華夏交織地帶的周人有此技藝,而後世治理文教一統之華夏的中原王朝皇帝、士大夫卻普遍喪(sang) 失這種技藝。

 

滿清入關(guan) 之後,以東(dong) 南之經濟實力支持滿蒙軍(jun) 事力量向西擴展,蒙古高原、西域即今新疆,以及青藏高原,悉數納入中國政治體(ti) 中,並初步推動其郡縣化。此為(wei) 中國五千年未有之大巨變也。五千年前形成的華夏與(yu) 中國弧地帶陰陽互感的格局,進至於(yu) 陰陽合一。當然,清朝隻是把中國弧地帶初步納入中國,但陰陽真正融合為(wei) 一,尚需進一步努力。

 

由於(yu) 陰陽合一,古已有之的雙都格局,到清代跡近於(yu) 無。虞、夏、商均有頻繁遷都之事,推測其主要目的是應對蠻夷戎狄之騷擾、入侵。周人興(xing) 起,其所麵臨(lin) 的戰略困境更為(wei) 明顯,乃創造性地發展了新的國家戰略,在東(dong) 西軸線上設置雙都:克殷之後,武王、周公營建洛邑為(wei) 成周,以治理文化經濟發達的東(dong) 方;同時保留關(guan) 中的豐(feng) 鎬為(wei) 宗周,以防禦西方和西北的戎狄。這一局麵持續近兩(liang) 千年,隋唐仍行之。

 

但隋唐時代,全國格局已有大變化,文化經濟中心南移,而戎狄來自北方,後來更來自東(dong) 北,故至宋代,都城先在洛陽以東(dong) 之開封,北宋滅亡後南遷。明則反向運動:最初定都南京,又遷都於(yu) 北京。但遷都之後,未廢南京,雙都布置於(yu) 南北軸線上,南京在文化、經濟中心,北京則在抵禦北方戎狄之前線。為(wei) 此,投入巨資維護元朝修建的京杭大運河。

 

對清而言,當然不必防禦北方,但同樣有經營新納入中國的諸西北民族之事,乃續設雙都:北京之外,承德接近都城規製。北京轉而為(wei) 統治南方之中心,承德則是治理中國弧地帶之中心。雙都間距離極近,僅(jin) 五百裏,這正是陰陽合一之結果。北京承德相距如此之近,深刻揭示了北京為(wei) 清朝已降的中國之“中”,定都北京乃陰陽合一後的中國之勢所必然——承德廢棄之後,今日建設雄安,意在培厚北京之根基,信乎其為(wei) “千年大計”。

 

揆之以近世之事,亦可見此理顛撲不破:蔣介石北伐勝利之後,乃定都南京。北京失去都城地位後,現代工商業(ye) 快速流失,北方乃日益衰敗、空虛;日本殖民者得以從(cong) 容經營朝鮮、東(dong) 北;進而從(cong) 東(dong) 北蠶食華北,進擊蒙古高原,撼動整個(ge) 中國弧地帶,新疆、西藏等有分崩離析之勢。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反其道而行之,終獲革命成功:中共本興(xing) 起於(yu) 南方,遭圍剿而失敗,乃進行長征。其路線正在傳(chuan) 統的夷夏交界線上,其北上所經之地有當年秦人興(xing) 起之地;落腳於(yu) 陝北,仍為(wei) 傳(chuan) 統的夷夏交界之地,當年周人曾流落於(yu) 此。中共由此出山西,開辟晉察冀根據地,同樣在傳(chuan) 統的陰陽互感地帶。日本投降之後,中共得以由此迅速進占東(dong) 北,積聚力量,此合於(yu) 過去一千多年開國者起於(yu) 東(dong) 北之大勢。而後揮師入關(guan) 南下,勢如破竹。放棄南京,重新定都北京,得以有效經營內(nei) 蒙古、新疆、青海、西藏,並以政治力量矯正東(dong) 西、南北間之不均衡,大一統中國可謂固若金湯矣。

 

六、作於(yu) 西北,成於(yu) 東(dong) 南

 

中國位於(yu) “世界島”東(dong) 端,大洋高山合圍構成一相對封閉的地理單元,其中又有兩(liang) 個(ge) 不同的子單元,形成中國之陰、陽兩(liang) 麵。既分陰陽,則互感、互動而生變化,此即中國文明演進之內(nei) 在動力。以上對中國文明演進曆程中四個(ge) 重要曆史節點之分析表明,新製度大體(ti) 初創於(yu) 陰陽互感地帶,最終完備、穩定於(yu) 陽麵的所提供的製度、教化支撐:

 

第一次,來自北方的黃帝開始構建中國的事業(ye) ,位於(yu) 陰陽互感地帶的帝堯聯合諸邦為(wei) 一體(ti) ,來自東(dong) 方的舜、禹、皋陶等人則大量創製立法,最終完成華夏政治與(yu) 文明體(ti) 之構建。

 

第二次,活動於(yu) 陰陽互感地帶、在華夏化和戎狄化之間往來反複的周人,在西方建立其封建製,而後進入東(dong) 方,營建洛邑,吸納殷商禮樂(le) ,以至於(yu) “鬱鬱乎文哉”。

 

第三次,活動於(yu) 陰陽互感地帶、在華夏化和戎狄化之間往來反複的秦人,在西方初創郡縣製,而起於(yu) 東(dong) 南方的漢,融文教於(yu) 其中,郡縣製得以穩定,行之兩(liang) 千餘(yu) 年。

 

第四次,中國文化中心轉移到南方之後,滿人在政治上成熟於(yu) 東(dong) 北的陰陽互感地帶,而後南下,依托南方士人治理華夏;又經由位於(yu) 陰陽互感地帶的承德,向西經營中國弧地帶,納其入中國,中國治理範圍至於(yu) 其地理極限矣。

 

在這中間,中古另有一些曆史變遷,模式與(yu) 此類似:起於(yu) 陰陽互感地帶的北朝各國如北周,積極創新製度,隋唐一統天下後沿用之,行於(yu) 天下。

 

以上四次重大曆史變遷,有明顯的規律可尋,即作於(yu) 西北,成於(yu) 東(dong) 南。

 

《史記•六國年表》序說:“禹興(xing) 於(yu) 西羌,湯起於(yu) 亳,周之王也以豐(feng) 鎬伐殷,秦之帝用雍州興(xing) ,漢之興(xing) 自蜀漢。”但前麵卻說:“或曰:‘東(dong) 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於(yu) 東(dong) 南,收功實者常於(yu) 西北。”此說與(yu) 其例證不符,當為(wei) :王天下者,必興(xing) 起於(yu) 西北,收功實者於(yu) 東(dong) 南;且其所謂西北,實在我們(men) 所說的西部、北部陰陽互感地帶。

 

新製度何以作於(yu) 西北?各代情形不同,歸納起來可以說,西北陰陽互感地帶族群多樣,文明不同,社會(hui) 複雜,且生態脆弱,故族群衝(chong) 突頻發,原有製度易遭衝(chong) 擊、崩解,形成製度真空。這給新興(xing) 力量興(xing) 起創造條件,當其興(xing) 起,不能不創設新製,以建立和維護秩序。其創建製度,必觀陰陽兩(liang) 麵:西北出問題,東(dong) 南有知識,關(guan) 於(yu) 倫(lun) 理、製度的知識;但此知識又難以簡單搬用於(yu) 西北,須作創造性轉化、發展,此即構成製度創新。比如,秦設立王權、縣製之知識,由商君作中介,來自東(dong) 方之魏;在其自身環境中,經過變通,予以實施,乃成就一全新體(ti) 製。

 

新製度何以成於(yu) 東(dong) 南?東(dong) 南為(wei) 黃淮平原,及長江中下遊平原丘陵,適宜穀物種植,故在農(nong) 業(ye) 為(wei) 主業(ye) 的時代,東(dong) 南的經濟始終較為(wei) 發達,人口繁庶,城邑眾(zhong) 多;並有足夠剩餘(yu) 發展文化教育事業(ye) ,養(yang) 成士人群體(ti) ,生產(chan) 、積累、傳(chuan) 承各種知識,包括社會(hui) 治理知識。故孔子出於(yu) 魯,諸子皆為(wei) 東(dong) 方人。

 

簡言之,從(cong) 物質、文化各方麵看,東(dong) 方更為(wei) 文明,此即構成中國之“中”。這對任何政治力量都有巨大吸引力,故興(xing) 起於(yu) 西、北陰陽互感地帶的族群,必謀求進入和統治東(dong) 、南,由此構成所謂曆史演進之輻輳力量。黃帝謀求進入這個(ge) 地區,周人、秦人都謀求進入這個(ge) 地區。

 

新起的政治力量一旦進入東(dong) 南,即可得到此地成熟的知識,得到士人,即可完善初創製度,而至於(yu) 大成。當然,也惟有如此,新興(xing) 政治力量才能為(wei) 東(dong) 方所認同,維護政治統一。秦之不二世而亡,即因為(wei) 其一統天下之後,竟然焚詩書(shu) ,摒斥東(dong) 方士人群體(ti) ,其人轉而成為(wei) 撼動其秩序的力量。漢興(xing) 之後,順天應人,吸納東(dong) 方知識,建立察舉(ju) 製,給東(dong) 方士人上升通道,則成就王業(ye) 。

 

可見,作於(yu) 西北的剛健質樸的力量,必須經過東(dong) 南深厚文教之化成,方能大成。荀子曾區分“兼並”和“堅凝”:“兼並,易能也,唯堅凝之難焉……古者湯以薄,武王以滈,皆百裏之地也,天下為(wei) 一,諸侯為(wei) 臣,無他故焉,能凝之也。故凝士以禮,凝民以政;禮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謂大凝。”[31]兼並和堅凝可轉用於(yu) 理解中國曆史上重大製度變遷之機製。製度構建可分兩(liang) 階段:始創和凝定。始創新製度固然重要,但惟有凝定,製度才可以正常運作。始創,需要果決(jue) 和力量,打破舊秩序、舊格局的勇氣;凝定,則需要荀子所說的文教。相對而言,西、北剛健質樸,東(dong) 、南文教興(xing) 盛。所謂成於(yu) 東(dong) 南,即是融文教入新體(ti) 製中,進而“體(ti) 萬(wan) 物而不遺”,全麵改造、提升草創於(yu) 西北的製度。

 

此大成可謂之文質彬彬,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32]西北陰陽互感地帶有剛健之氣,可以始創製度,此即為(wei) “質”。東(dong) 南文教禮樂(le) 較為(wei) 完備,則為(wei) “文”。西北草創,其製度未必可以持久;文之以東(dong) 南的禮樂(le) ,文質彬彬,則可大可久。

 

故曆史上的製度變遷通常經曆兩(liang) 度陰陽互感:第一輪,活躍在陰陽互感地帶中的族群,麵對其治理難題,綜合運用兩(liang) 麵的知識,新製度在之迸發;第二輪,陰陽互感地帶始創的製度與(yu) 東(dong) 南既有的發達禮樂(le) 相融合,形成新的普遍的禮樂(le) 法度,行於(yu) 天下,中國文明由此向前推進一步。

 

故曆史上重要王朝立國常需經過“第二次立憲”環節。此由陸賈對漢高祖第一次明確提出:“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shu) 》。高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shu) 》!’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33]高祖雖為(wei) 東(dong) 方人,卻定都於(yu) 長安,並沿用秦製;《詩》《書(shu) 》為(wei) 東(dong) 南文教之代表,陸賈欲高祖融此東(dong) 南文教於(yu) 秦製之中,此正漢武帝所行之事也。

 

所以,理解中國,必須全麵完整。既要關(guan) 注農(nong) 耕地區的文化、製度,也要關(guan) 注非農(nong) 耕地區的文化、製度,尤其是要關(guan) 注兩(liang) 種文化、製度在兩(liang) 者交錯地帶之融匯、碰撞,新製度、新王朝常興(xing) 起於(yu) 此。為(wei) 全麵理解中國,或許可以分中國為(wei) 三:東(dong) 南平原丘陵農(nong) 業(ye) 區,西北高原牧業(ye) 區,兩(liang) 者的居間、交錯地帶,中國文明之陰陽互感、製度內(nei) 生變化之機正在後者。

 

六、餘(yu) 論:陰陽交感而有天下秩序

 

中國文明在持續演進中,其驅動力量是西北、東(dong) 南兩(liang) 種地理環境中發育成長出來的陰、陽兩(liang) 種文化間之互動,中國由此得以持續成長。至清,合陰、陽兩(liang) 麵為(wei) 統一的中國,可謂五千年未有之大“作”。

 

惟此一統中國尚未至於(yu) 大“成”,東(dong) 南文教尚未完整進入西北,兩(liang) 者形合而神未全合,故過去兩(liang) 百年來仍有不少齟牾,甚至有分離之事發生。今以文教化成初入中國之陰麵,乃國運隆盛之“千年大計”。

 

中國用四五千多年時間,把歐亞(ya) 大陸東(dong) 端如此廣大、多樣之族群融攝為(wei) 一,內(nei) 部有強大凝聚力,此誠為(wei) 人類文明、政治史所僅(jin) 見者。因為(wei) ,世界的絕大多數地區常陷入破碎之中,即便近世如日中天的西方文明,其總人口不及中國,卻破裂為(wei) 幾十國,且絕無一統希望。如此西方文明顯然不足以引領人類至於(yu) 普遍秩序。

 

涵陰陽於(yu) 一體(ti) ,故自誕生起,中國本身即是天下;同時,中國又在更大範圍的天下之中。故中國之大成不意味著曆史的終結,而是中國底定天下秩序之新起點。

 

中國內(nei) 部有陰陽之分,由中國的西、北繼續向西、向北,即為(wei) 廣義(yi) 的西方,其與(yu) 自成一體(ti) 的中國,構成人類文明之陰、陽兩(liang) 麵。中國是人類之“分形”結構,正是這一結構“自相似”特性,讓中國對人類負有特殊責任:把中國內(nei) 部的陰陽互感之道應用於(yu) 更廣泛的天下。

 

天下內(nei) 在地有合為(wei) 一家之趨勢。自古以來,人類陰、陽兩(liang) 麵一直有零散交往。華夏國家最初的誕生即得益於(yu) 西方諸多文明要素經由北方草原通道傳(chuan) 入中國,周人學習(xi) 小麥種植技術即為(wei) 其一;而後又有絲(si) 綢之路,直接溝通中國與(yu) 亞(ya) 洲內(nei) 陸地區,並向西延伸;伴隨著中國經濟重心轉移到東(dong) 南,又有海上絲(si) 綢之路之興(xing) 起,中國與(yu) 歐洲得以直接交流,時在鄭和下南洋、西洋之後。

 

此後,歐洲傳(chuan) 教士譯介中國思想到巴黎,引發啟蒙運動,西人得以打破神教束縛,走上理性主義(yi) 之路。此事件頗類似於(yu) 商鞅介紹東(dong) 方思想到西方之秦,秦人得以變其舊法。西人得中國思想之助,擺脫神教束縛,相信人的力量,乃用心其心力於(yu) 支配物,率先實現石化能源驅動、機器生產(chan) 為(wei) 關(guan) 鍵的工業(ye) 革命。

 

與(yu) 秦類似,西方各國建立了與(yu) 此相適應的民族國家建製,進而以武力征服全世界,打通世界為(wei) 一。這類似於(yu) 秦之興(xing) 起和掃滅六國,此為(wei) 人類一大巨變。就人類普遍曆史而言,此為(wei) “作於(yu) 西北”。但畢竟,這隻是荀子所謂“兼並”,世界未至於(yu) “堅凝”。西方缺乏凝定天下之價(jia) 值和製度,不論其一神教或普遍價(jia) 值,均為(wei) 衝(chong) 突、撕裂之源泉。經曆短暫的曆史終結興(xing) 奮期後,今日作為(wei) 西方文明規模最大、因而也是其最後代表之美國,正處在全麵的戰略收縮過程中。世界正陷入碎片化和動蕩之中,且將日益嚴(yan) 重。

 

世界普遍曆史發展下一波之主題是“成於(yu) 東(dong) 南”,此即“通其變”,以中國文化更化西方所初創、但已不穩定的世界治理機製,以使世界秩序趨於(yu) 穩定。這類似於(yu) 漢初東(dong) 方文化複興(xing) ,灌注於(yu) 郡縣架構中而更化秦製。今日世界演變之大勢亦當為(wei) 位於(yu) 東(dong) 方的中國,以其源遠流長的文教,涵攝、化成西人始創之現代國家和世界秩序,以化成天下,以安天下人。考慮到人類規模和族群之多樣,此一進程將是極為(wei) 漫長而艱難的,當以百年、千年計。但縱觀人類各大主要文明,人類普遍秩序除了由中國引領、“成於(yu) 東(dong) 南”之外,尚有其他選項乎?

 

中國幾千年曆史演變之基本線索是一陰一陽之互動,中國由此成長、擴展;普遍的天下秩序也隻能生成於(yu) 一陰一陽之互動中,西方人以其暴力始創之,至於(yu) 其凝定之道,則在中國智慧中。

 

注釋:

 

[1]唐曉峰認為(wei) ,古代中國北方有三元人文地理結構:漢族農(nong) 業(ye) 地帶,戎狄混合經濟地帶,匈奴草原遊牧經濟地帶,見唐曉峰:《先秦時期晉陝北部的戎狄與(yu) 古代北方的三元人文地理結構》,《地理研究》2003年第5期。

 

[2]蘇秉琦著,《中國文明起源新探》,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18頁。

 

[3]《中國文明起源新探》,第118頁。

 

[4]《中國文明起源新探》,第118-119頁。

 

[5]《中國文明起源新探》,第90頁。

 

[6]《中國文明起源新探》,第35頁。

 

[7]郭大順著,《追尋五帝:揭幕中國曆史紀元的開篇》,遼寧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123頁。

 

[8]《中國文明起源新探》,第72頁。

 

[9]《中國文明起源新探》,第100頁

 

[10]《中國文明起源新探》,第100頁。

 

[11]《中國文明起源新探》,第102頁。

 

[12]《中國文明起源新探》,第100-101頁。

 

[13]《孟子•離婁下》。

 

[14]對這一點的論述,可見郭大順《追尋五帝》,第51-60頁。

 

[15]費孝通《中華民族的多元一體(ti) 格局》,收入費孝通等著《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格局》,中央民族學院出版社,1989年,第1頁。

 

[16]何尊銘文。

 

[17]《禮記•表記》。

 

[18]《論語•八佾》。

 

[19]《史記•秦本紀》。

 

[20]《史記•秦本紀》。

 

[21]《史記•秦本紀》。

 

[22]《史記•秦本紀》。

 

[23]《史記•秦本紀》。

 

[24]倶見《史記•秦本紀》。

 

[25]《史記•秦本紀》。

 

[26]《史記•商君列傳(chuan) 》。

 

[27]《史記•儒林列傳(chuan) 》。

 

[28]《史記•匈奴列傳(chuan) 》。

 

[29]對此詳盡論述,可參看[美]巴菲爾德著,《危險的邊疆:遊牧帝國與(yu) 中國》,袁劍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11-14頁。

 

[30]蘇秉琦說:“認識到以燕山南北長城地帶為(wei) 重心的北方地區在中國古文明締造史上的特殊地位和作用。中國統一多民族國家形成的一連串問題,似乎最集中地反映在這裏,不僅(jin) 秦以前如此,就是以後,從(cong) 南北朝到遼、金、元、明、清,許多重頭戲都是在這個(ge) 舞台上演出的”(《中國文明起源新探》,第35頁)。

 

[31]《荀子•議兵》。

 

[32]《論語•雍也》。

 

[33]《史記•酈生陸賈列傳(chuan) 》。關(guan) 於(yu) 漢代第二次立憲之詳盡分析,可見姚中秋著《國史綱目》,海南出版社,2013年,第245-259頁。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