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性論的多元性與(yu) 孟、荀“心性論”描述的非單一性
作者:王中江(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船山學刊》2019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十三日辛亥
耶穌2019年9月11日
摘要
人性、人心都具有複雜性而不是單一的存在。孟子和荀子一正一反的主要設定,隻是強調了人性、人心的一個(ge) 方麵。由於(yu) 人性、人心的其他層麵是無法否定的,結果就是孟子和荀子在主要的一種設定之下,實際上還用不同方式設定了人性、人心的另一個(ge) 層麵。這從(cong) 他們(men) 人性論的基調上看似乎有矛盾,但從(cong) 客觀事實上看卻並非如此。孟子和荀子都在性善論、性惡論的基調、主調之下,同時承認了人性、人心中還有與(yu) 之不同的另外的方麵,承認心性具有二重性。
引言:問題與(yu) 案例
單一來談孟子和荀子的心性論,問題比較具體(ti) 。但從(cong) 中國哲學傳(chuan) 統儒家內(nei) 部乃至西方傳(chuan) 統哲學比較的大視角,從(cong) 曆史上人性論、人心論多元性的事實出發,來看孟子和荀子的“心性論”,這也是更好地理解孟子和荀子的心性論的方式之一。
人性、人心是複雜性的存在,孟子和荀子一正一反的主要設定,隻是強調了人性、人心的一個(ge) 方麵。由於(yu) 人性、人心的其他層麵是無法否定的,結果就是孟子和荀子在主要的一種設定之下,實際上還用不同方式設定了人性、人心的另一個(ge) 層麵。這從(cong) 他們(men) 人性論的基調上看似乎有矛盾,但從(cong) 客觀事實上看卻並不矛盾。正因為(wei) 如此,孟子和荀子都在性善論、性惡論的基調、主調之下,同時承認了人性、人心中還有與(yu) 之不同的另外的方麵,承認心性具有二重性。這是以“主從(cong) ”“強弱”描述出來的兩(liang) 種人性論和人心論(“言善及惡論”或“言惡及善論”)。兩(liang) 者都注重和強調人性、人心中善的或惡的一麵,但在有意或無意之中,兩(liang) 者又引入並承認了人性、人心與(yu) 之不同的另一方麵。
一、真的是荀子誤解了孟子?
安樂(le) 哲教授有一篇討論孟子性善論問題的論文,題目是《重構葛瑞漢對孟子“性”的解讀:小結〈孟子人性理論的背景〉》[1]。這篇論文討論了葛瑞漢對孟子“性”的觀念的解釋。論文開始對荀子的人性論作了非常激烈的批評,認為(wei) 荀子完全誤解了孟子對“性”的看法。荀子是不是誤解了孟子,當然可以討論。但論文中可以感受到一種很強烈的立場,即非常反感荀子的性惡論。
實際上荀子對孟子的批評不一定都是誤解,也可能有正確的地方,至少不像安教授說的那麽(me) 簡單。荀子對孟子的性善論確實有批評,他的批評基於(yu) 不同的理據。其中一點是,荀子質疑說,既然人性是善的(“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孟子·告子上》),既然人心皆有善端,那麽(me) 人為(wei) 什麽(me) 會(hui) 失去自己的本心(“放其心”)呢?既然人會(hui) 有失去他的本心這種情形發生,這就說明人性是不善的。
按照荀子的推論,如果人性、人心是善的,他就會(hui) 守住這個(ge) 善性,守住這個(ge) 善心。如果說孟子說的性善、心善說,不是指人生下來就有現成的善,隻是指人有為(wei) 善的能力,是指人有成善的可能,就像孟子說的“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矣,乃所謂善也”(《孟子·告子上》)那樣,那問題就是人為(wei) 什麽(me) 不能在後天將他為(wei) 善的可能性變成現實,為(wei) 什麽(me) 後天他沒有發揮出他的“善根”“善能”,為(wei) 什麽(me) 他沒有“盡心”“盡能”,相反甚至“放其心”。孟子的解釋是:“若夫為(wei) 不善,非才之罪也。”(《孟子·告子上》)據此,人們(men) 為(wei) 不善,不是他的能力問題(不是他能不能)。那是為(wei) 什麽(me) 呢?孟子對此有回答,這一點後麵再討論。如果說荀子是從(cong) 人能為(wei) 善而實際上沒有為(wei) 善,甚至還為(wei) 惡,推論出人性不是善,人性是惡。這恐怕就不是“完全”誤解了孟子。我認為(wei) 這隻是表現了荀子的一麵性。
需要強調的是,荀子對孟子性善論的批評,是告子之後反思孟子性善論最有力的一位(雖然他沒有展開論述),這與(yu) 他有一個(ge) 人性論的模式有關(guan) 。他是站在人性惡的立場上批評孟子的。第一,他的針對性很強;第二,他對人性惡有比較充分的正麵論證,他的《性惡》篇是戰國時代以論述體(ti) 論證一個(ge) 觀點的文章中具有典範性的文本之一。荀子從(cong) 正麵論證人性為(wei) 什麽(me) 是惡的,他從(cong) 反麵就要論證孟子主張的人性善為(wei) 什麽(me) 不能成立。一正一反,其論證具有嚴(yan) 格的邏輯性和道理性。平心而論,這比孟子批評楊朱“為(wei) 我”和墨子“兼愛”的那個(ge) 論證方式要更為(wei) 高明和理性。真理在真正的辯論和爭(zheng) 論中能夠不斷地得到揭示。荀子對孟子性善論的質疑和批評,是非常有力的一個(ge) 理性反思和理性批判。它也讓我們(men) 思考人性、人心真的隻具有“單一”的“善性”“善端”(為(wei) 善能力)嗎?讓人們(men) 思考人性、人心是不是除善端外還有別的能力、別的端緒?讓人思考其他人性論是不是也有一定的根據和道理。而這種質疑反過來對反思荀子對人性的設定也同樣適用。
二、人性的多重性和人性論的多元性
正如一開始所強調的,人性、人心其實是非常複雜的存在;同樣,中國的人性論也是非常多元的。[2]孟子的“性善論”在中國多樣的人性論話語裏隻是其中的一種。雖然後來一講孟子的性善論,就好像它是中國人性論的主體(ti) ,這同普及很廣的《三字經》講“人之初,性本善”這句話有一定關(guan) 係。學界中也有人將中國人性論整體(ti) 上概括為(wei) “性善論”,以此同西方人性論所概括的“原罪論”和“性惡論”相比較,並認為(wei) 這是中國難以形成現代法治的原因。其實這兩(liang) 種概括都不能成立。我們(men) 看到,宋明理學裏麵的人性論,也非常複雜和多元。有性一元論,也有性二元論。所謂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之分,所謂道心與(yu) 人心之分就是人性、人心二元論;所謂良知論就是人性一元論。現代新儒家梁漱溟傳(chuan) 承的是心學的“良心”“良知”一元論。
不同於(yu) 宋明和東(dong) 周時期,漢唐人性論的主要特點是認為(wei) 人有不同的人性,如“性三品”將人性分為(wei) 三個(ge) 等級,上等的人性是生來為(wei) 善的,中等的人性則具有為(wei) 善為(wei) 惡的兩(liang) 麵性,下等的人性是生來為(wei) 惡的,認為(wei) 上等人性不用教化,下等人性無法教化,隻有中等人性才有可塑性。這是從(cong) 人性上強調人和人生來就不一樣。我把這種人性論看成是人性不平等論。這是漢唐時期很有代表性的一種人性論。
先秦的人性論就更複雜了。王充《論衡·本性篇》記載了先秦時期一些不同的人性論,其代表性人物就有孔子的弟子世碩(以為(wei) 人性有善有惡),他有《養(yang) 書(shu) 》一篇。孔子的其他弟子“密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之徒,亦論情性,與(yu) 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惡。”《孟子·告子》篇中記載的人性論,除了告子、孟子的,還有其他的。之後則有荀子的。據此而言,孟子的性善論,在東(dong) 周時期也隻是其中的一種。出土的儒家文獻裏麵有《性自命出》和《五行》篇,這兩(liang) 個(ge) 文獻也提出了自己的人性模式。總之,儒家的人性論多種多樣,在東(dong) 周時期也是如此。
道家的德性論、心性論,情況就更為(wei) 複雜。出土文獻《凡物流形》提出“心不勝心”的問題,認為(wei) 我們(men) 的一種心不能戰勝另外一種心,這是強調我們(men) 有不同的心理意識,我們(men) 的心不是單一的東(dong) 西。《管子·心術下》裏麵講“心之中又有心”,《管子·內(nei) 業(ye) 》講“心中藏心”,不管所說的心具體(ti) 是指什麽(me) ,至少《管子》認為(wei) 人心有不同的層次,人心具有多重性。多重性的心不可能都是後天而沒有先天的可能性。
從(cong) 西方哲學來看,有人主張人性中具有導致惡的可能性,如霍布斯、休謨等就強調人性的這一麵。霍布斯說人性中存在導致人爭(zheng) 鬥的東(dong) 西,一是競爭(zheng) ,二是猜疑,三是榮譽。正是這些東(dong) 西使人在自然狀態中彼此為(wei) 敵並處於(yu) 戰爭(zheng) 之中,“人性竟然會(hui) 使人們(men) 如此彼此互相離異、易於(yu) 互相侵犯摧毀,這在一個(ge) 沒有好好考慮這些事物的人看來是很奇怪的。”[1]95如果不是這樣,為(wei) 什麽(me) 他出門會(hui) 帶上武器並結伴而行,他晚上睡覺要將門鎖上,在屋子裏他要把箱子鎖上。休謨指出,人們(men) 都意識到安寧、秩序等都是維護社會(hui) 生存所必需的,“可是,盡管這種需要強烈而又明顯,我們(men) 的天性卻很脆弱或邪惡!要人們(men) 始終忠實、無誤地走在正義(yi) 之路上是不可能的事。”[2]23但這隻是西方哲學家對人性的一種看法,不能說西方哲學主要是主張人性惡的。[3]基督教中人的原罪說,雖然影響很大,但也隻是人性論的一種。中世紀以後西方的人性論模式也具有多元性。希臘哲學家講人的靈魂,大家都知道,他們(men) 認為(wei) 靈魂由幾部分構成:欲望、情感和理性。靈魂絕不是單一的東(dong) 西。希臘哲學還給人分等級,認為(wei) 人的等級不同是因為(wei) 製成人的材料不同,有點類似於(yu) 漢代的“性三品”。
總體(ti) 上,東(dong) 西方的人性論都是複雜的和多元的。為(wei) 什麽(me) 人們(men) 對人性會(hui) 有各種各樣的描述?這主要是因為(wei) 人性本身的複雜性。不同的哲學家往往隻是突出了人性的不同方麵。
三、孟子的“言善及惡論”
從(cong) 東(dong) 西方眾(zhong) 多的人性論和人心論來看,孟子的性善論主要是強調人性中能夠為(wei) 善的道德能力。[4]從(cong) 進化論來看,這是人在演化過程中獲得的一種能力。人類的演化過程非常漫長和複雜,正是在這一過程裏,人發展出了一種道德的良知。人為(wei) 什麽(me) 能夠合作?人為(wei) 什麽(me) 能夠相互理解?進化論的主要創立者達爾文在《人類的由來》裏麵就用了相當篇幅來討論[5],認為(wei) 人的道德能力和合作精神是演化出來的,認為(wei) 這是人的適應性的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方麵。現在人們(men) 從(cong) 基因上研究人的道德基礎。[6]
孟子把人能夠為(wei) 善的這個(ge) 能力突出出來了。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孟子發現了人性中的一個(ge) 基本事實。但孟子的人性論也有複雜的一麵。他講到大體(ti) 與(yu) 小體(ti) 之分。他說的大體(ti) 就是人能夠為(wei) 善的道德能力,而小體(ti) 則被孟子歸結為(wei) 人的耳目感官及其作用。《孟子·告子上》說:“體(ti) 有貴賤,有小大。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養(yang) 其小者為(wei) 小人,養(yang) 其大者為(wei) 大人。從(cong) 其大體(ti) 為(wei) 大人,從(cong) 其小體(ti) 為(wei) 小人。”根據孟子的論述,好像能對“大體(ti) ”產(chan) 生消極影響的隻是人的“耳目”感覺等小體(ti) ,好像純粹是視覺鬧著要看不該看的東(dong) 西,是聽覺鬧著要聽不該聽的東(dong) 西。公都子同孟子的一段對話主要就是討論這個(ge) 問題的:“公都子問曰:‘鈞是人也,或為(wei) 大人,或為(wei) 小人,何也?’孟子曰:‘從(cong) 其大體(ti) 為(wei) 大人,從(cong) 其小體(ti) 為(wei) 小人。’曰:‘鈞是人也,或從(cong) 其大體(ti) ,或從(cong) 其小體(ti) ,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yu) 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yu) 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此為(wei) 大人而已。”(《孟子·告子上》)其實支配耳目的仍然是心,心同時也在發揮著作用。
被孟子作為(wei) “大體(ti) ”的“心”,實際上也包括有被孟子說成是“小體(ti) ”的那一部分東(dong) 西。因為(wei) 人會(hui) “放心”,失去本心,那他有“放心”的“心”。但“心”又能夠“求其放心”,能夠把心收回來,恢複自我的本然狀態。“求其放心”的心就是合乎道德的心。“放其心”的“心”就是不合乎道德的心。他說的“小體(ti) ”其實有一部分東(dong) 西就是來自於(yu) 心,不能簡單地都將它歸之為(wei) 耳目感官。人性、人心確實具有為(wei) 善的能力,但它不是人性的全部,不是人心的全部。孟子說心之官“不思則不得”,這是直接說“心”有“不思”的不良方麵。《孟子·告子上》上說:“故苟得其養(yang) ,無物不長;苟失其養(yang) ,無物不消。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xiang) 。’惟心之謂與(yu) ?”前述孟子說的心有“思”與(yu) “不思”二重性,這段話中孟子說心有養(yang) 與(yu) 不養(yang) 、操與(yu) 不操的二重性。隻是,孟子強調人為(wei) 善的可能性,就將這種可能性看成了人性、人心的整體(ti) 了。但實際上孟子的人性論、人心論實際上包含著雙重東(dong) 西。隻是為(wei) 善之性、之心在他的人性論中是主要的、根本的一麵,是“顯”的一麵,而為(wei) 惡的心性這一麵在他那裏則是從(cong) 屬的一麵,是幽隱的、恍惚的一麵。可以叫做“道善及惡論”。
四、荀子的“言惡及善論”
荀子與(yu) 孟子相反,他講“人性惡”,這其實是將人性中的另一麵突出出來。荀子的性惡論的性惡,也不是說人生下來就是惡的,他隻是說人有先天的感性欲求,對這種欲求如果不能很好地去約束它,調節它,它就有可能造成人與(yu) 人之間產(chan) 生爭(zheng) 奪的惡果,造成社會(hui) 的衝(chong) 突和無序的惡果。為(wei) 了避免這種情況,對於(yu) 人的先天欲望、欲求,荀子強調人需要用禮義(yi) 等道德規範去教化,去調節,人需要化性起偽(wei) 。但問題是,如果人性純粹隻有為(wei) 惡的可能性,那他為(wei) 什麽(me) 能夠化性起偽(wei) ?在此,荀子特別強調聖人的作用。但聖人也是人,原則上他的人性也是惡的,為(wei) 什麽(me) 他能夠成為(wei) 聖人?為(wei) 什麽(me) 聖人能夠教化別人,為(wei) 什麽(me) 他不被人教化就能夠成為(wei) 聖人?荀子強調聖人後天能夠努力學習(xi) ,但他為(wei) 什麽(me) 後天能夠努力學習(xi) ,別人為(wei) 什麽(me) 不行?追問到這裏,按照荀子的單一人性惡論,實際上這是解釋不了的。
問題在於(yu) ,人性實際上也不會(hui) 像荀子認為(wei) 的那樣隻有為(wei) 惡的可能性,它也具有為(wei) 善的可能性。孟子強調了後者,而荀子則強調了前者。孟子性善論的破綻,我們(men) 已經指出了,即他的人性論實際上包含了人性也有為(wei) 惡的可能性這一點。荀子同樣。人們(men) 一直對《荀子》一書(shu) 中的兩(liang) 段話感到困惑。一段是《荀子·王製》篇中說的:“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wei) 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另一段是《荀子·非相》篇中說的:“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何已也?曰:以其有辨也。饑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然則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非特以二足而無毛也,以其有辨也。今夫狌狌形笑,亦二足,而毛也,然而君子啜其羹,食其胾。故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非特以其二足而無毛也,以其有辨也。夫禽獸(shou) 有父子而無父子之親(qin) ,有牝牡而無男女之別。故人道莫不有辨。”按照第一段話,人不同於(yu) 水火、草木、禽獸(shou) 等,是因為(wei) 人是一個(ge) 綜合性的存在,他不僅(jin) 有氣、有生、有知,而且也有義(yi) 。荀子沒有直接告訴我們(men) 說人的這種本質是先天具有的還是後天形成的。但從(cong) 這段話的邏輯中,我們(men) 能夠清楚地看到,荀子是將人同其他事物固有本性的比較中來談論人的本性的,不能將它純然看成是後天的。人的這種本性是有“義(yi) ”,是人能夠“合群”。荀子的第二段話也非常重要。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本性是什麽(me) ?荀子認為(wei) 人的本性不在於(yu) 人生而就有的人人都相同的欲望,也不在於(yu) 人有二足而無毛,而是因為(wei) 人能夠分辨,人有“分辨心”。這種分辨心既是理性上的辨別,也是道德上的辨別。同樣,由於(yu) 荀子是通過將人同其他動物的對比來強調人的特質,荀子這裏所說的人的這種“有辨”能力也具有先天性,它也是人先天具有的能力,不完全是人後天獲得的東(dong) 西。再看一個(ge) 例子,《荀子·性惡》篇說:“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辯知,必將求賢師而事之,擇良友而友之。”這段話中說的“人有性質美而心辯知”,顯然是指人心先天具有的能力,它可以佐證上文說荀子說的人“有辨”是人先天具有一種能力。《荀子·正名》篇講性、情、心和偽(wei) 的關(guan) 係說:“性之好惡喜怒哀樂(le) 謂之情。情然而心為(wei) 之擇謂之慮。心慮而能為(wei) 之動謂之偽(wei) 。慮積焉,能習(xi) 焉,而後成謂之偽(wei) 。”與(yu) 上不同,荀子這裏講的“為(wei) 之擇慮”的“心”、“為(wei) 之動偽(wei) ”的“心慮”,根據下文所說,主要是強調心在後天的培養(yang) 和修習(xi) ,而它的基礎也可以是順著心先天具有的道德能力而發揮它和強化它。
荀子主張人性惡而又認為(wei) 人有義(yi) 、有辨、能合群。這可以以荀子人性論中存在著破綻和矛盾來解釋。但也可以這樣解釋,荀子強調人性惡,隻是強調了人性的一個(ge) 方麵,或者他隻是將性惡看成是人的主要特性。但人性不是單一性的東(dong) 西,如果將它看成是單一性的東(dong) 西,就容易產(chan) 生理論上的矛盾,也不容易解釋現實中人的行為(wei) 為(wei) 什麽(me) 有好有壞。孟子是這樣,荀子也是這樣。孟子主要強調人性中的為(wei) 善能力,這樣他就不能很好地說明人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惡”的問題。他將產(chan) 生惡的原因歸結到人的耳目感覺等小體(ti) 上,但耳目的作用不可能離開心的作用,因此,惡也同人心有關(guan) 。孟子實際上已經透露出來了,說“不思”的“心”會(hui) “放其心”。荀子同孟子相反,他將人性歸結為(wei) 人的感性欲望上,以此強調人性為(wei) 惡的傾(qing) 向,這實際上是將人性主要歸結為(wei) 孟子所說的“小體(ti) ”上。正因為(wei) 這樣,他無法圓滿地解釋聖人為(wei) 什麽(me) 能夠成為(wei) 聖人,為(wei) 什麽(me) 他不需要被人教化就願意學習(xi) 並成了聖人。實際上,這是因為(wei) 人同時也具有孟子所說的“大體(ti) ”,即先天具有的為(wei) 善的能力。荀子的兩(liang) 段話事實上將這個(ge) 揭示出來了。徐複觀提出荀子的性惡心善說。梁濤想克服荀子人性論的矛盾,受徐複觀的影響,用“性惡心善”的說法來解釋這一問題。其實這不能成立。因為(wei) 不能認為(wei) 荀子說的“性”都是惡的,荀子說的心都是善的。徐複觀也承認,荀子所說的“心”也有指好利等欲望的一麵。[7]
如《荀子·性惡》中說:“若夫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心好利,骨體(ti) 膚理好愉佚,是皆生於(yu) 人之情性者也。”這裏的“心”與(yu) 其他感性欲求一樣,也是有可能產(chan) 生惡的先天性的心。類似的用法還出現在《王霸》篇中:“夫人之情,目欲綦色,耳欲綦聲,口欲綦味,鼻欲綦臭,心欲綦佚。——此五綦者,人情之所必不免也。”同篇又說:“故人之情,口好味,而臭味莫美焉;耳好聲,而聲樂(le) 莫大焉;目好色,而文章致繁,婦女莫眾(zhong) 焉;形體(ti) 好佚,而安重閑靜莫愉焉;心好利,而穀祿莫厚焉。”這兩(liang) 處說的“心”與(yu) 其他的感性欲求一樣,都是有可能導致惡的東(dong) 西。正因為(wei) 如此,《荀子·勸學》強調要使耳目口合乎道德一樣,也要使心合乎道德:“使目非是無欲見也,使耳非是無欲聞也,使口非是無欲言也,使心非是無欲慮也。”
荀子說的心有善也有惡,兩(liang) 者都同荀子所說的心的本性有關(guan) 。如同孟子說的心性具有高度的統一性那樣,荀子的心性也具有統一性。荀子所說的“心”顯然不是純粹的“善”,因為(wei) 所謂自然的感性欲望,沒有心的作用是完全不會(hui) 發生的。這是“身心二元論”在倫(lun) 理學上的一種表現。身心具有統一性、同一性。孟子和荀子各強調人性、人心中的不同方麵,隻是他們(men) 將善惡的可能性歸結到身心的一個(ge) 方麵。宋明理學將人性區分為(wei) 天命之性和氣質之性,實際上可以說這是對孟子的性善論和荀子的性惡的一種調和。在孟荀之前的世碩已提出人性“有善有惡論”(與(yu) 此相反,告子提出了“無善無惡論”),認為(wei) 人先天的性都是中性的,善惡是人後天產(chan) 生出來了。孟子和荀子分別引申了世碩二重人性中的一個(ge) 方麵,並將之變成了人性的根本。
結語:心性之兩(liang) 重和兩(liang) 重論
人性、人心都具有複雜性而不是單一的存在,人們(men) 對此的討論同樣。從(cong) 早期中國傳(chuan) 統看,正如王充指出的那樣:“自孟子以下至劉子政,鴻儒博生,聞見多矣。然而論情性,竟無定是。”但王充更傾(qing) 向於(yu) 接受世碩的看法,認為(wei) 人性具有善惡之兩(liang) 麵,而不是隻有一麵:“唯世碩、公孫尼子之徒,頗得其正。由此言之,事易知,道難論也。酆文茂記,繁如榮華,恢諧劇談,甘如飴蜜,未必得實。實者,人性有善有惡,猶人才有高有下也。高不可下,下不可高。謂性無善惡,是謂人才無高下也。稟性受命,同一實也。命有貴賤,性有善惡。謂性無善惡,是謂人命無貴賤也。”這裏王充用人才有高下、命有貴賤類推性有善惡,強調人性先天有善惡就像人先天的才能有高下、先天的命裏有貴賤那樣,雖然它們(men) 之間沒有嚴(yan) 格的邏輯關(guan) 係。
孟子和荀子實際上已經看到了人性的兩(liang) 麵,但他們(men) 原則上隻是強調和突出其中的一麵。現在人們(men) 研究人性、人心的方式非常多樣,交叉性研究也出現了。如從(cong) 基因上尋找人的道德基礎和惡的根源,或者強調人天生具有自利、利己本性,或者認為(wei) 人天生具有利他、合作本性,或者認為(wei) 兩(liang) 者都有。如果前兩(liang) 者的主張完全是排斥性(自利與(yu) 利他)的,那就仍是將人性看成是單一的,它就很難成立。我認為(wei) 人性、人心是一個(ge) 複雜性的存在,我們(men) 強調或突出一個(ge) 方麵可以,但將之看成是唯一的方麵則無法成立。
參考文獻
[1]霍布斯.利維坦.黎思複.黎廷弼,譯.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5.
[2]休謨.論政府的起源∥休謨政治論文選.張若衡,譯.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3.
注釋:
1此文是由在第24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的圓桌會(hui) 議“孟子論壇”上的報告修訂而成。
2見《孟子研究》第一輯,中國文史出版社,2018。
3參閱張岱年的《中國哲學大綱》,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82,第183-253頁。
4參閱張灝的《幽暗意識與(yu) 民主傳(chuan) 統》,見《張灝自選集》,上海教育出版社,2002,第1-24頁。
5有關(guan) 孟子心性論的討論,參閱江文思、安樂(le) 哲編的《孟子心性之學》,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5。
6《人類的由來(上下)》,達爾文,商務印書(shu) 館,2017,第197-227頁。
7參閱克裏斯托弗·博姆的《道德的起源——美德、利他、羞恥的演化》,賈擁民、傅瑞蓉譯,浙江大學出版社,2015;西蒙·巴倫(lun) -科恩的《惡的科學:論共情與(yu) 殘酷行為(wei) 的起源》,高天羽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8。
8參閱徐複觀的《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上海:上海三聯書(shu) 店,2001,第213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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