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華】數與德 ——荀子對思孟的非難與孔門易學分野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9-09-12 00:04:12
標簽:德、思孟、數、荀子

數與(yu) 德

——荀子對思孟的非難與(yu) 孔門易學分野

作者:李華(山東(dong) 師範大學齊魯文化研究院副教授、泰山學者)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初九日丁未

          耶穌2019年9月7日

 

 

 

荀況彩像(清殿藏本)資料圖片

 

 

 

《新編諸子集成·荀子集解》資料圖片

 

《荀子·非十二子》對子思、孟子的非難,是人們(men) 得以了解孔孟之間儒學傳(chuan) 承狀況的重要記錄。馬王堆帛書(shu) 和郭店竹簡《五行》篇重見天日後,思孟五行說得到確證,相關(guan) 爭(zheng) 訟似已塵埃落定。然而,荀子對子思、孟子的非難最終落腳於(yu) 二者對“仲尼子弓”之學的淆亂(luan) ,這也提示我們(men) ,荀子指斥思孟背後還存在著學脈傳(chuan) 承的分歧。由此入手可以發現,荀子批判思孟學派的深層原因,在於(yu) 二者在孔門易學傳(chuan) 承上的分野。

 

 

《荀子·非十二子》對子思、孟子學派的批判如下:“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猶然而材劇誌大,聞見雜博。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甚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案飾其辭而祇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軻和之。世俗之溝猶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chuan) 之,以為(wei) 仲尼子弓為(wei) 茲(zi) 厚於(yu) 後世,是則子思孟軻之罪。”後世聚訟多集中於(yu) 思孟五行的具體(ti) 內(nei) 容及“僻違”“幽隱”“閉約”的神秘性何在等問題。值得注意的是,荀子指斥思孟學派的最終落腳點在於(yu) 子思、孟子對仲尼、子弓學說的淆亂(luan) 上:“以為(wei) 仲尼子弓為(wei) 茲(zi) 厚於(yu) 後世。”從(cong) 此入手,或可對荀子指斥思孟的原因做進一步了解。

 

《荀子》曾多次提及“仲尼、子弓”,並把子弓推尊到一個(ge) 無以複加的聖人地位:“聖人之不得勢者也,仲尼、子弓是也”“今夫仁人也,將何務哉?上則法舜、禹之誌,下則法仲尼、子弓之義(yi) ”“彼大儒者……仲尼子弓是也”。有學者據此認為(wei) ,荀子對子弓的高度推尊是其自述師承之舉(ju) :“屢言‘仲尼子弓’者,是荀子自述其師承。”(郭沫若《十批判書(shu) 》)那麽(me) ,荀子主動接續孔子、子弓,並擔心被子思孟子“案往舊”所淆亂(luan) 之說,究竟代表了孔門思想傳(chuan) 承中的哪一具體(ti) 環節呢?詳究孔子、子弓、荀子的學術淵源可以發現,三者在學術傳(chuan) 承上的最大共同點在於(yu) 對易學傳(chuan) 播的貢獻,荀子與(yu) 孔子、子弓共同構成了儒家易學傳(chuan) 承的重要脈絡。

 

《易》與(yu) 孔子關(guan) 係密切:孔子不僅(jin) 明確表示出對《易》的重視:“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論語·述而》)而且據《史記》記載:“孔子晚而喜《易》,序《彖》《係》《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此後,孔子作《易傳(chuan) 》十篇、發掘《易》道精微的說法不斷出現。今人金景芳先生雖然指出《易》之“十翼”不是孔子親(qin) 手寫(xie) 定,但也不得不承認“其中當有一部分是經孔子鑒定而保存下來的舊說”;子弓在儒家易學發展過程中的地位亦不容小覷,子弓即孔子再傳(chuan) 弟子楚人馯臂子弘,據《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及《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記載,馯臂子弘是孔子易學傳(chuan) 承的重要環節:“商瞿魯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歲。孔子傳(chuan) 易於(yu) 瞿。瞿傳(chuan) 楚人馯臂子弘。”值得注意的是,荀子的思想與(yu) “《易傳(chuan) 》,特別是《係辭傳(chuan) 》的思想完全如出一範”(《青銅時代·先秦天道觀之進展》)。此外,荀子同樣強調“善為(wei) 《易》者不占”,存在著明顯接續孔子易學思想的成分。

 

由此,荀子批判思孟淆亂(luan) “仲尼子弓”學術傳(chuan) 承的原因可明:子思、孟子一派所“淆亂(luan) ”的“仲尼子弓”之學,即為(wei) 荀子所繼承的孔門易學。而子思、孟子所“案”之舊說,也應為(wei) 孔門易學,但又與(yu) 子弓、荀子一係大不相同。

 

 

《易》在產(chan) 生之初被視為(wei) 卜筮之書(shu) ,孔子是《易》由數術闡釋到義(yi) 理闡釋過程的關(guan) 鍵人物。馬王堆帛書(shu) 《要》篇記載了孔子解《易》時輕祝卜而重德義(yi) 的努力:“《易》,我後其祝卜矣,我觀其德義(yi) 耳。幽讚而達乎數,明數而達乎德,又仁守者而義(yi) 行之耳。”孔子主張發明原始易學隱而不明的部分,以此尋找到“數”,即可以“成變化而行鬼神”的天道規律,並在此基礎上達成對“德”的終極追求。其中,“數”為(wei) 基礎和手段,“德”為(wei) 最終目的。正是基於(yu) 這一立場,對《易》中原有的祝卜功能和神秘性因素,孔子采用了“後其祝卜”的“不占”態度,而著重闡發《易》的倫(lun) 理和教化意義(yi) 。因此,李學勤先生曾盛讚孔子在《易》由術數到哲學過程中所作的貢獻:“孔子真正把數術的易和義(yi) 理的易(或者叫哲學的易)完全區別開來。”

 

荀子繼承了孔子以“德”解《易》的做法,不僅(jin) 刻意回避《易》的卜筮功能,主張“善為(wei) 《易》者不占”,並尤其強調《易》的倫(lun) 理道德色彩。例如《荀子·大略篇》:“《易》之《鹹》,見夫婦。夫婦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鹹,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剛下。聘士之義(yi) ,親(qin) 迎之道,重始也。”以上所論涉及《序卦》“夫婦之道不可不久也”及《家人·彖》“家人有嚴(yan) 君焉,父母之謂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荀子糅合二說,借用《易》的卦理傳(chuan) 達其教化倫(lun) 理思想。可見,今人對荀子“深通孔子以人事解《易》之學”(徐芹庭《易經源流:中國易經學史》)的評價(jia) 是相當中肯的。

 

與(yu) 荀子相較,子思、孟子的易學傳(chuan) 承脈絡則略顯晦暗不明。其中,子思對《易》的傳(chuan) 承爭(zheng) 議不大,例如相傳(chuan) 為(wei) 子思所作的《表記》《坊記》《緇衣》,便多次引《易》;而“率性”“盡心”“俟命”等《中庸》精義(yi) 亦與(yu) 《易》之“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相通。高亨、金德建、武內(nei) 義(yi) 雄等學者均據此認為(wei) “子思一派長於(yu) 《易》學”。然而《孟子》七篇卻從(cong) 未引《易》,雖然曆代學者屢言《孟子》精於(yu) 《易》,例如宋代大儒程頤稱“知《易》者莫如孟子”“由孟子可以觀《易》”,焦循在《孟子正義(yi) 》中亦稱:“古之精通《易》理,深得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之旨者,莫如孟子。”甚至今人呂紹綱先生通過比較《孟子》思想與(yu) 《易》之精義(yi) 指出,孟子的性善論、仁義(yi) 觀等均與(yu) 《易》六十四卦密切相關(guan) ,並據此稱:“孟子而不知《易》,天下何處更尋知《易》之人。”然而,由於(yu) 今本《孟子》中未見明文論及《易》的部分,因此學界多認為(wei) 思孟學派並不傳(chuan) 《易》。但如果突破今本《孟子》七篇的局限,回歸戰國秦漢時期《孟子》的早期傳(chuan) 本中去,這一論斷或可改寫(xie) 。

 

今本《孟子》七篇,並非戰國《孟子》原貌,在西漢末年劉向領校典籍後,仍可見“諸子略”儒家類《孟子》外書(shu) 四篇及“兵家略”陰陽類《孟子》一篇。秦代焚書(shu) ,唯《易》卜不焚,儒家經傳(chuan) 與(yu) 諸子均未幸免,以致西漢初年“天下唯有《易》卜,未有它書(shu) ”(劉歆《移書(shu) 讓太常博士》),然而唯獨《孟子》“篇籍得不泯絕”,成為(wei) 漢初最早問世的一批文獻。這也提示我們(men) ,早期《孟子》傳(chuan) 本得以免禍或與(yu) 其中存在《易》卜成分有關(guan) 。值得注意的是,《漢書(shu) ·藝文誌》中有《孟子》一篇被列入“陰陽”類,這類作品恰恰與(yu) 數術《易》多有相合。《漢書(shu) ·藝文誌》指出兵陰陽作品具有“順時而發,推刑德,隨鬥擊,因五勝,假鬼神而為(wei) 助者也”的特點。顏師古注曰:“五勝,五行相勝也。”可見,這篇《孟子》具有懂得事物發展變化規律、熟悉五行變化、善於(yu) 運用神秘性力量以達成目的的傾(qing) 向,這與(yu) 《易》“數”特點高度相似,如《周易·係辭》提到“天地之數”的時候,稱“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帛書(shu) 《易之義(yi) 》篇有“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的記載,也認為(wei) 易學精髓在於(yu) 通過對“數”的神妙運用,從(cong) 而洞悉規律、指導實踐。而據帛書(shu) 《要》篇記載,孔子解《易》步驟為(wei) “幽讚而達乎數,明數而達乎德”,荀爽釋曰:“幽,隱也”。對比可見,被列入陰陽家的《孟子》一卷恰恰處於(yu) 利用《易》“成變化而行鬼神”,即“幽讚而達乎數”的數術易階段,尚未達到“明數而達乎德”的義(yi) 理易要求。這也正是荀子指斥子思孟子學說“僻違”“幽隱”“閉約”的原因所在。

 

在此基礎上重新審視思孟五行說,能夠發現其背後也有易學思想的支撐。《易之義(yi) 》載:“位天之道曰陰與(yu) 陽,位地之道曰柔與(yu) 剛,位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所謂“柔剛”即是對五行的統稱。按照上述觀點,陰陽、五行與(yu) 仁義(yi) 意義(yi) 相通,隻是分別對應於(yu) 天道、地道與(yu) 人道不同層麵。而郭店楚簡《五行》篇仁義(yi) 禮智聖“行之於(yu) 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行之於(yu) 內(nei) 謂之行”的記載,與(yu) 上述思想若合符節,也體(ti) 現了以人道“仁義(yi) 禮智聖”與(yu) 天道陰陽、地道柔剛(五行)對應一體(ti) 的思想。由此可見,荀子指斥思孟五行說的原因,並非在於(yu) “仁義(yi) 禮智聖”本身,而是對與(yu) 之一體(ti) 的數術易學因素的反對。同時可見,孔子雖有區分數術之易與(yu) 義(yi) 理之易的努力,但對“數”與(yu) “德”的傳(chuan) 承分野與(yu) 爭(zheng) 議,直至孟、荀時期依然存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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