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佳超】《左傳》的“詩筆”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9-09-09 22:57:18
標簽:《左傳》

《左傳(chuan) 》的“詩筆”

作者:徐佳超(首都師範大學文學院博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十一日己酉

          耶穌2019年9月9日

 

《文心雕龍·史傳(chuan) 》曰:“辭宗丘明,直歸南董。”所謂“直歸南董”是指記事要像南史氏和董狐那樣秉筆直書(shu) ;而“辭宗丘明”,指文辭記錄方麵要學習(xi) 左丘明。劉知幾盛讚左氏的語言具有“典而美”“博而奧”(《史通》)的特點。這種語言特點趨向於(yu) 詩化,即在《左傳(chuan) 》文本中大量引《詩》賦《詩》和運用歌謠韻語使敘事具有詩情,整齊而富有節奏感的段落和引發想象聯想的字句營造出詩境。這種既包括詩歌、韻語,又富含詩情的書(shu) 寫(xie) 方式應被稱為(wei) “詩筆”。曆史的記錄不應僅(jin) 僅(jin) 是直白的表露,也有想象的朦朧、詩意的表達,因此“詩筆”的運用也應當是中國古典敘事的經典筆法。

 

 

《左傳(chuan) 》記事,無論是議論時事、臧否人物,還是勸諫諷喻、析理辨言,抑或是出使專(zhuan) 對、會(hui) 盟宴好,都大量用《詩》,這成為(wei) 《左傳(chuan) 》“詩筆”最明顯的標誌之一。用《詩》可分為(wei) 三類:一是賦《詩》,二是引《詩》,三是評《詩》(評《詩》僅(jin) 一例即季劄觀樂(le) )。

 

聘問賦《詩》,始於(yu) 魯僖公二十三年,公子重耳寄居秦國,秦穆公宴請他時,“公子賦《河水》。公賦《六月》”。杯酒之間,詩味溢散,晉文公的謹小慎微與(yu) 壯誌雄心、秦穆公的慷慨豪壯與(yu) 英雄相惜,皆藏於(yu) 所賦之詩中,可謂“兩(liang) 雄相當,意氣逼人,隱隱有當今英雄惟孤與(yu) 使君意”(勞孝與(yu) 《春秋詩話》)。襄昭之際,賦《詩》活動發展到極致,尤其以垂隴之會(hui) 鄭國七子賦《詩》和鄭國六卿餞宣子於(yu) 郊賦《詩》比較著名,多次的大型賦《詩》活動成就了春秋時期的風流盛事。在非正式宴飲場合中,春秋之人也偶有賦《詩》一首以記時事,如衛人賦《碩人》、許穆夫人賦《載馳》、秦人賦《黃鳥》。與(yu) 宴享賦《詩》斷章取義(yi) 不同,以上三例是心有所感而發言為(wei) 詩,左氏雖隻錄詩目卻“詩味”盎然,後人讀罷尤能一倡三歎,誦詠良久。

 

與(yu) “賦《詩》”相比,《左傳(chuan) 》中的“引《詩》”行為(wei) 更為(wei) 頻繁,無論是臧否人物、揚扢風雅,還是諷刺勸諫、解釋說明,大量的“引《詩》”行為(wei) 都彰顯了《左傳(chuan) 》對“詩筆”的運用。“引《詩》”論事評人多在事件的結尾,一般借“君子”“孔子”或時賢之言來表達。如魯昭公五年:“《詩》雲(yun) :‘有覺德行,四國順之。’”叔孫昭子即位後,秉公處理豎牛,所以孔子引《大雅·抑》表揚叔孫昭子有正直的德行。“引《詩》”說理勸諫,多出現在君臣之間,如魯文公元年,秦穆公引芮良夫的詩反對殺死孟明;魯宣公十二年,楚莊王引《周頌》四首詩訓誡潘黨(dang) 。勞孝與(yu) 評此兩(liang) 處引《詩》“一善於(yu) 居功,一善於(yu) 處過。可見秦、楚二雄皆深得力於(yu) 《詩》者”(《春秋詩話》)。

 

除了運用大量《詩經》作品及逸詩外,《左傳(chuan) 》中的“詩筆”還記錄了相當數量的歌謠諺詞一類的韻語,這些韻語文體(ti) 未經潤色,或文風古樸,或別有風趣。魯襄公四年,魏絳引用《虞箴》勸諫晉悼公不能沉溺田獵,要以德行法度近安諸夏遠服戎狄,“芒芒禹跡,畫為(wei) 九州,經啟九道……獸(shou) 臣司原,敢告仆夫。”箴言規誡君王過失,用詞典雅古奧,語意深遠悠長,發正《雅》之餘(yu) 聲。魯昭公十二年記載了兩(liang) 則投壺詞,背景為(wei) 晉昭公設宴款待齊景公,宴飲之餘(yu) 以投壺娛賓,“有酒如淮,有肉如坻。寡君中此,為(wei) 諸侯師”“有酒如澠,有肉如陵。寡人中此,與(yu) 君代興(xing) ”。這兩(liang) 段韻語句式整齊,詞中互相爭(zheng) 勝,頗有趣味。《左傳(chuan) 》中另有謳、歌、謠、諺、卜等豐(feng) 富的韻語材料散落在春秋時期的各個(ge) 角落,它們(men) 雖然體(ti) 裁繁雜,或隻言片語,或鮮成篇章,但這些韻語可歌可誦,妙絕道理,引譬連類,韻味悠長,是《左傳(chuan) 》“詩筆”很好的補充。

 

 

海登·懷特說:“隻要史學家繼續使用基於(yu) 日常經驗的言說和寫(xie) 作,他們(men) 對於(yu) 過去現象的表現以及對這些表現所做的思考就仍然會(hui) 是‘文學性的’,即‘詩性的’和‘修辭性的’,其方式完全不同於(yu) 任何公認的明顯是‘科學的’話語。”(《元史學》)也就是說,史與(yu) 詩並不存在不可跨越的鴻溝,曆史作品普遍存在著詩學的本質。《左傳(chuan) 》一書(shu) 既有史學的屬性又有文學的特質,它將比喻、排比、頂真、對偶等修辭方法和想象、聯想等表現手法綜合運用,其書(shu) 寫(xie) 結果營造出的詩意,成為(wei) 《左傳(chuan) 》“詩筆”的又一個(ge) 特征。

 

合理運用修辭是古典詩歌營造意境的重要手段,如“對偶”的修辭手法。中國古典文學作品中,駢文和律詩最講究對偶。同樣,在《左傳(chuan) 》的敘事中,對偶之法也運用得相當廣泛。林紓先生總結晉楚鄢陵之戰曾說:“以大勢論之,實得一偶字法。何雲(yun) 偶?每舉(ju) 一事,必有對也。”(《左傳(chuan) 擷華》)不僅(jin) 是描述戰爭(zheng) 用對偶,前後參看,《左傳(chuan) 》全用偶法。齊公子糾與(yu) 公子小白相爭(zheng) 君位,對以宋宣公將君位傳(chuan) 於(yu) 宋穆公;衛齊豹之不臣,對以齊公孫青之遵君;齊桓公葵丘之盟稱霸諸侯,對以晉文公踐土之盟天王與(yu) 會(hui) ;晉國強盛,便生出楚國與(yu) 之抗衡;楚國勢大,便有吳國伺機在側(ce) ……《左傳(chuan) 》全書(shu) 小到一篇文字,大至全書(shu) 敘事,這種兩(liang) 兩(liang) 相對的敘事方法比比皆是。善用此法,使文字實為(wei) 散句之形而有駢文之約。將對偶之法貫通到整個(ge) 《左傳(chuan) 》敘事中,當屬《左傳(chuan) 》文本“詩筆”運用之最。

 

詩家在吟詠之間,要求作品中有點睛之筆,以一字為(wei) 工使形象鮮活,神情飛動,稱為(wei) 一篇詩詞的眼目。《左傳(chuan) 》在寫(xie) 人記事的過程中也呈現出具有“詩眼”的妙筆。試舉(ju) 一例,“公祭之地,地墳”(《左傳(chuan) ·魯僖公四年》),一個(ge) “墳”字有三點妙用:驪姬的目的是讓獻公廢黜太子,所以用毒要有極強的視覺衝(chong) 擊感,要讓獻公覺得太子想毒殺親(qin) 父,所以用毒一定要有“墳”的強烈效果。“墳”字,首先表現了毒藥之烈,烘托出驪姬的毒辣,此其妙之一。其妙之二,在於(yu) 表現獻公的陰狠。孔穎達覺得晉獻公被驪姬蠱惑昏了頭:“毒酒經宿便敗,而公不怪其六日仍得如故,明公之惑於(yu) 驪姬,不以六日為(wei) 怪也。”(《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但實際上,晉獻公早就心生廢黜太子之心:“寡人有子,未知其誰立焉!”(《左傳(chuan) ·魯閔公二年》)所以,使“地墳”的毒藥正好也給了獻公廢黜太子的充足理由,而並不是獻公真的以為(wei) 申生想毒殺自己。一個(ge) “墳”字,映照出了一個(ge) 狠毒的晉君。其妙之三,在於(yu) 文本層麵。“墳起”極具畫麵感,讀來令人不寒而栗。“墳”字將血淋淋的宮鬥展現得淋漓盡致。人性之“毒”比毒藥之“毒”更加可怕,驪姬一計而禍三公子,申生自縊,重耳、夷吾逃亡,“墳”不僅(jin) 表現了毒藥之毒,更映射了人心之毒,最後成了埋葬申生的墳墓。

 

綜合考察,《左傳(chuan) 》的“詩筆”恰恰是對曆史事件即所謂“史筆”的必要補充。在“史筆”之餘(yu) ,《左傳(chuan) 》對事件、人物、情節上以“詩筆”所作的曆史敘述,彌補了“史筆”缺少的心靈敘事,加強了“史筆”的批判力量,體(ti) 現了春秋文學的曆史進步。在敘事功能上,“詩筆”的運用既調整了敘事節奏、延伸了敘述時間,又豐(feng) 富了敘事內(nei) 容、增強了敘事的詩意感。值得注意的是,“詩筆”並不是遊離於(yu) 敘事主題之外的情感抒發,而是敘事結構的有機組成部分,《左傳(chuan) 》的“詩筆”或出現在敘事之中,或在事件結尾進行評價(jia) ,製造出一種參差錯落的美學效果,在顯現深刻政治主題時又可以勾勒出詩意的世俗生活,同時,這種文學上的“詩筆”,深度挖掘了曆史人物的精神世界,看似詩意連綿,卻更具有揭示曆史本質的力量。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