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的文學意味

作者：孫鳴晨（遼寧師範大學文學院講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十一日己酉

          耶穌2019年9月9日

《周易》資料圖片

《周易》一書(shu) 有著特殊的結構，其獨特性在於(yu) 兼具卦爻符號和語言文辭兩(liang) 大要素：作《易》者先采用了“立象以盡意”的方式以符號象征來表意，繼而將詩意的語言係統與(yu) 豐(feng) 富的象征意蘊相融合，營建了“文象並構”的表意方式。這一獨特的結構形式在實現表意功能的同時，也使《周易》一書(shu) 蘊藏了豐(feng) 富的文學意味。

一、“文象並構”的結構形式中蘊含了象征和比興(xing) 的文學表現手法。

“易學與(yu) 其他哲學殊不相同的麵貌特點之一，就是它的‘象’。象就是符號，易學的創立是先有符號，筮數及文字均為(wei) 倚象而後起。”（高懷民《先秦易學史》）作《易》者在卦形符號下撰寫(xie) 文辭，將隱含在符號象征背後的思想顯示出來。由於(yu) “倚象而後起”的卦爻辭是對符號象征的描述，兩(liang) 者相互依存共同表意，因此，卦爻辭不可避免地采用“假象寓意”的方式，構建了象征的語言體(ti) 係。

卦爻辭的作者們(men) 常常通過象征的手法營造隱喻或意象，以詩性的感悟去打量和描繪世界，在鮮活的意象群描述中流露出詩性智慧。例如《漸》卦，以鴻雁一連串的行動為(wei) 中心意象，描繪了鴻鳥從(cong) 在水邊飲食自得到逐漸麵臨(lin) 危險的命運，不繁贅其義(yi) ，保持了意在象中。借此引發思想議論，表達人們(men) 應當循序漸進以保安全的思想，可謂“君子以居賢德善俗”。這一意象的構建，既是一種極具文學色彩的表現方式，也是哲學思想闡釋的過程。可見，卦爻辭以象為(wei) 銜接路徑，拉近了形式與(yu) 意義(yi) 之間的距離。

《周易》的卦爻辭中也有先描繪其他事物作為(wei) 開頭，然後引出下文的表達方式。這一表達方式在《周易》語體(ti) 構建中也起到了一定藝術銜接作用。清章學誠雲(yun) ：“《易》象雖包六藝，與(yu) 《詩》之比興(xing) ，尤為(wei) 表裏。”（《文史通義(yi) ·易教下》）指出《周易》的象與(yu) 《詩經》的興(xing) “為(wei) 表裏”，揭示了興(xing) 、象的同一性關(guan) 係。

例如《中孚》卦九二爻辭為(wei) ：“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yu) 爾靡之。”這裏前一句“大鶴與(yu) 小鶴鳴聲相應”，與(yu) 後一句“願與(yu) 他人共享美酒”之間有明顯的比興(xing) 情調。又如《大過》卦九二爻辭為(wei) ：“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前半句“枯楊生稊”為(wei) 興(xing) 句，繼而引發後半句的“老夫得其女妻”，最後推導出占斷之辭，所明之理意味深長。再如《乾》卦、《坤》卦、《明夷》卦、《大壯》卦等也都是以象占之辭作為(wei) 興(xing) 體(ti) ，應於(yu) 後麵的敘事之辭，以具體(ti) 生動的藝術形象來啟發讀者思考，引起情感的波動，成就延綿的詩意。可見，象占之辭與(yu) 敘事之辭都是對卦象的闡釋，具有一定的互滲性。作《易》者以比興(xing) 的藝術手法將表麵沒有關(guan) 係的兩(liang) 部分語辭銜接到一起，傅道彬先生認為(wei) ，這是將“一些看似毫無關(guan) 聯的尋常事物，也在詩性的啟示中聯係在一起了”（《詩可以觀》）。

據上，《易傳(chuan) 》中提出的“言不盡意”的觀念，緣於(yu) 早期人類對世界的體(ti) 味難以用語言完全表達的認識。當然，製《易》者並沒有完全放棄語言，而是構建了“文象並構”的結構形式。正是這樣的結構孕育了《周易》中象征與(yu) 比興(xing) 的文學表現手法，將看似散體(ti) 的語辭銜接為(wei) 整體(ti) 的同時也召喚出“言外”的情思，成就了《周易》思想與(yu) 詩意並存的完滿藝術意味。

二、《周易》在卦爻辭的“詩體(ti) 結構”中保留了上古先民語言構建形式中的原生狀態，以本源的方式顯示了與(yu) 生俱來的詩化語境和詩意審美。

《周易》看似散體(ti) 的卦爻辭中蘊藏著具有韻律感的古歌形式，這一詩體(ti) 結構體(ti) 現在詩性的節奏韻律、詞語範式和固定句式之中。《周易》各卦內(nei) 在六條爻辭在韻律上具有一定的排列規則，節奏搖曳。具體(ti) 而言，有的卦爻辭是一韻到底，有的爻辭一句之內(nei) 就有押韻或多韻，也有越過爻位押韻。例如，《屯》卦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前麵三個(ge) “如”字重韻，後麵“寇”“媾”押韻。《周易》爻辭中也有重言、雙聲疊韻等用法，保留了大量這種古老美麗(li) 的語言形態。例如，重言有“乾乾”“謙謙”“坦坦”等；雙聲疊韻有“玄黃”“屯遭”“號咷”等。這兩(liang) 種方式將事物的情思和形狀毫無遺漏地描述出來，既有韻律感又富有表現力和趣味性。

此外，《周易》卦爻辭也創生了諸多形式工穩的固定語式，以空疏的斷言形成了整體(ti) 性的暢達語感。例如，卦爻辭中有諸多相近句式反複出現。如“×△”句式。“△”代表固定語辭，一般與(yu) 卦名卦義(yi) 相關(guan) ，“×”代表替換語辭。在《蒙》卦各爻辭中表現為(wei) “發蒙”“包蒙”“困蒙”“童蒙”“擊蒙”。這種反複吟唱的語體(ti) 形式是口頭歌謠押韻的最簡單形式，極為(wei) 整飭。不僅(jin) 使得詩歌在韻律上保持一致，而且格式上的重複也有利於(yu) 讀者對一首歌謠形成完整的感知。再如《鹹》卦中“鹹其×”是各爻辭中固定的斷語語式，即“鹹其拇”“鹹其腓”“鹹其股”“鹹其脢”“鹹其輔頰舌”。這一句式在每卦卦爻辭的開頭出現，雖然沒有起到句尾押韻的效果，但是保證了每句起調之時語音一致。

《周易》的多元押韻和固定句式並不同於(yu) 後世文體(ti) 自覺中的文學形式，未必是作《易》者的刻意追求，而是在卦爻辭形成過程中不自覺的集體(ti) 原始詩性意識的體(ti) 現。《周易》卦爻辭來源廣泛，或有民間謠諺、上古歌謠，或有卜筮類書(shu) 的筮辭，所以呈現了用韻不成熟的特點；雖然具有質樸的一麵，但仍然是詩歌史中的珍貴材料，具有啟發意義(yi) 。

三、《周易》的“篇章結構”蘊含了敘事性、情節性的文學意識。

一致性、連貫性是構建語篇的必要條件，也是敘事性文學的本質屬性。傳(chuan) 世本《周易》以“卦”為(wei) 單位，每卦相當於(yu) 一個(ge) 獨立的篇章。最初的易筮文本中是沒有爻題的，雖然每一卦也是單獨成篇，但是卦中各爻爻辭詩體(ti) 歌謠和占斷辭雜糅在一起，處於(yu) 混沌狀態。爻題的出現使得卦爻辭形成了更為(wei) 明晰的外在篇章結構。爻題依於(yu) 相應的數字設置六段文字，將語義(yi) 群按照漸次進展的規律進行劃分。從(cong) 外在的篇章結構而言，爻題附辭成卦之後，用以提示事件發展的不同階段，保證了每一卦語篇各部分與(yu) 中心話題的連貫和銜接，保持了語辭主旨的一致性。

與(yu) 此同時，作為(wei) 形式的爻題，以九、六爻符標示爻動，更是與(yu) 象數變動的情勢相對應。《周易》中象數的變化規律，是篇章的內(nei) 在邏輯結構，能夠影響卦爻辭的排列順序。例如《井》卦的卦爻辭為(wei) ：

“井：改邑不改井，無喪(sang) 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九二，井穀射鮒，甕敝漏。九三，井渫不食，為(wei) 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六四，井甃，無咎。九五，井洌，寒泉食。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

人類在客觀世界中，修葺被堵塞的枯井過程大致為(wei) ：井水幹枯、淘井、修井、流出井水、可以汲水。《井》卦從(cong) 初爻到上爻所記錄的語辭符合這一係列客觀行為(wei) 的順序，體(ti) 現了合理的連貫敘事，具有章法的結構意義(yi) 。而《井》卦爻辭中的這一敘事順序與(yu) 象數的變化也是相吻合的，《井》卦初六陰柔卑下，上無應援，故“井泥不食”；九二爻失位無應，因而無法汲用；九三爻與(yu) 上六爻相應，故可用以汲水；而六四爻得位而無應，不可急於(yu) 進取但可修井備用；九五陽剛中正又比於(yu) 上六，因此井水可供食用；最後，上六居終，是大成之象。

由此可見，象數的內(nei) 在邏輯使得卦爻辭之間蘊含著關(guan) 聯性，而爻題則表現了其中的動勢，使得從(cong) 初爻之始到上爻之終有跡可循，也使故事性的結構脈絡清晰。爻題的出現保證了《周易》每卦呈現出六段成章的嚴(yan) 整語篇結構及主旨的一致性。從(cong) 此角度視之，盡管《周易》語篇短小，也不是敘事性文學作品，但卻體(ti) 現了隱微的古典敘事傳(chuan) 統。

綜上所述，《周易》本是具有應用形態的卜筮之書(shu) ，但是當卦爻辭倚象而起之後，性質發生了變化，其哲思性、文學性得以突現。這種性質的變更並非是作《易》者們(men) 的初衷或有意為(wei) 之，而是在“文象並構”的結構體(ti) 係的完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周易》的文學意味體(ti) 現在象征和比興(xing) 引發的詩意之中，體(ti) 現在韻律和諧的語辭之中，體(ti) 現在嚴(yan) 整結構的章法之中。因此，我們(men) 在關(guan) 注《周易》哲學內(nei) 涵的同時，也應該關(guan) 注《周易》結構中包含的文學意味，體(ti) 味其對完滿意象世界的詩性表達。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