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時期幽州的儒學與(yu) 士族
作者:許輝(北京市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
來源:《前線》雜誌2019年第7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十二日辛巳
耶穌2019年8月12日
關(guan) 鍵詞:幽州;士族;儒學
北朝時期是少數民族大舉(ju) 進入中原的時代。他們(men) 紛紛建立政權,主動擁抱漢文化並最終走上漢化的道路。
在少數民族漢化的過程中,留守北方的士族——主要是河北士族聚集在幽州附近。他們(men) 一方麵維持家族正常發展,另一方麵主動參與(yu) 少數民族的政治生活,將儒家的政治倫(lun) 理應用於(yu) 少數民族政權的建設之中。伴隨這一過程,幽州的儒家文化日漸興(xing) 盛起來。在北朝時期,這些士族逐漸發展壯大,躋身政界,造就了幽州門閥士族的崇高聲勢。
幽州儒學家族的興(xing) 起
北朝時期幽州儒學士族首推範陽盧氏,可溯源於(yu) 漢末大儒盧植。盧植與(yu) 鄭玄同為(wei) 經學大師馬融的弟子,他們(men) 共同奠定了河北儒學的基礎。盧植師從(cong) 馬融時,通曉古文及今文經學,對經學所蘊含的思想有深入的思考,成為(wei) 馬融眾(zhong) 多門生中的佼佼者。學成之後,他沒有接受州郡的征用,隱居家鄉(xiang) 涿郡教授弟子。漢末豪傑公孫瓚、劉備都入其門下學習(xi) 。盧植治學重心在禮學。他為(wei) 《尚書(shu) 》《三禮》作注解,整理前代經、傳(chuan) 、詩篇,刊正碑文,並奏請設置博士和學官對留存的文獻進行研究整理,以利於(yu) 學術傳(chuan) 播。
除了治學成績斐然之外,盧植為(wei) 政也可圈可點。漢靈帝建寧年間(公元168—172年),他接受朝廷征辟為(wei) 博士,後曆任九江、廬江太守,安撫南方少數民族,推行一係列新政,深得民心。為(wei) 尚書(shu) 時,因抵製權臣董卓而被貶斥,隱居上穀。袁紹統治河北時,請盧植為(wei) 軍(jun) 師。建安年間,曹操北征烏(wu) 桓途經涿郡,讚譽盧植“名著海內(nei) ,學為(wei) 儒宗,士之楷模,國之楨幹也”,並致祭盧植。曹操重視儒家綱常倫(lun) 理的教化作用,建安八年(公元203年)七月,頒布崇儒興(xing) 學令。曹丕取代漢室後,重視儒學政治倫(lun) 理的實踐作用。以儒學傳(chuan) 家的盧氏家族,由此進一步得以重用。
盧植去世後,其子盧毓才學與(yu) 品行過人,被曹丕納用為(wei) 冀州主簿。當時時局混亂(luan) ,逃亡的士兵很多,為(wei) 防止士兵逃亡,以家屬連坐。有一名逃兵之妻白氏嫁入夫家,但還未與(yu) 丈夫見過一麵,大理寺以棄市之罪處罰,盧毓引用儒家經典駁回了這個(ge) 判例。盧毓認為(wei) ,未行成婚之禮的婦人死亡,據《禮》還是歸葬娘家,因為(wei) 還不算夫婦。如今白氏未見丈夫一麵,就要遭受棄市重刑,如果婚禮已成,又該用什麽(me) 樣的處罰呢?況且《尚書(shu) 》中說寧可寬縱不依常法,也不能錯殺無辜。《禮記》也要求疑罪從(cong) 輕處罰,防止濫刑。白氏等人接受了禮聘,處罰可以,但殺頭處罰太重。曹操對盧毓判決(jue) 十分讚賞,認為(wei) 他堅持自己的意見是正確的,“又引經典有意,使孤歎息。”於(yu) 是將盧毓升遷為(wei) 丞相法曹議令史。而後盧毓位至曹魏司空,其子孫盧欽、盧珽等累居高官,成為(wei) 幽州極具影響力的世族之家。
幽州士族與(yu) 北魏民族融合
北魏初進中原,一般士族對新政權尚有疑慮,經曆了十六國時期的混亂(luan) ,很多北方大族都拒絕與(yu) 拓跋氏合作,甚至離開故土追隨其他政權。拓跋氏為(wei) 了立足中原,爭(zheng) 取當地社會(hui) 勢力的支持,借助豪族力量來治理成為(wei) 當務之急。因此,政權建立之初,北魏太祖展示出謙卑的姿態,每得一地,對士大夫都一一接見,慰問討教,隻要稍有才能便安排職位,予以任用。
作為(wei) 幽州名門大族,盧氏家族在北魏初積極與(yu) 拓跋政權合作。太武帝在神䴥四年(公元431年),征召天下儒俊,盧玄“首應旌命”。
不過,此時的幽州士族還是抱著以夏變夷的心態與(yu) 少數民族統治者合作的。他們(men) 希望借此能引領北朝政權進入華夏正統。
在民族融合之初,北魏的統治者雖然需要士族進入政權發揮參政作用,為(wei) 其統治提供服務,但並不樂(le) 意全方位漢化,徹底拋棄原有的部族體(ti) 製。這種思想勢必會(hui) 引發胡漢利益的衝(chong) 突。盧玄對此有著清醒的認識。有一次,受太武帝重用的崔浩打算按士族文化標準區分門第,盧玄考慮到此舉(ju) 會(hui) 引起鮮卑貴族的抵製,就馬上勸阻說:“創製立事,各有其時,這種區分會(hui) 導致利益衝(chong) 突,根本沒有多少人會(hui) 同意,應該三思而行。”
到北魏中期,隨著漢化的不斷加深,統治者與(yu) 漢族士人的融合也有了進一步發展。孝文帝的漢化改革就順應了這種趨勢。他遷都洛陽,禁鮮卑語、鮮卑服,與(yu) 士族通婚,力圖將先進的文化製度鞏固下來,維護政治穩定。在這種政策的激勵下,幽州士族對北朝政權的認同感增強,對政治參與(yu) 更為(wei) 積極,北魏的典章製度進一步完善,以期能夠在與(yu) 南朝政權的對峙中贏得更高的政治聲譽。範陽盧氏優(you) 良的學術修養(yang) 和嚴(yan) 謹的家風,也得到重視漢化的北魏統治者的青睞,獻文帝與(yu) 孝文帝一共有三名公主嫁入盧家,大量揀選盧氏族女為(wei) 後妃,這也意味著胡漢融合進一步跨越了民族的藩籬,得到了更多的認可與(yu) 推廣。
幽州士族在長期的政治合作中,成為(wei) 了北魏統治者不可缺少的助手。他們(men) 的家族治學內(nei) 容也更加多元化。由於(yu) 在政途中跋涉越久,對政治風浪就越敏感,他們(men) 對如何化解民族融合過程中的政治風險,順應社會(hui) 趨勢提供可行的政見,非常關(guan) 注。在現實麵前,幽州士族開始擺脫專(zhuan) 經為(wei) 學的傳(chuan) 統,博涉經史,注重實幹,如盧文偉(wei) “頗涉經史,篤於(yu) 交遊,少為(wei) 鄉(xiang) 閭所敬”,盧愷“涉獵經史,有當世幹能”。
隨著北魏政治的衰微,分裂為(wei) 東(dong) 、西魏,然後分別被北齊和北周所替代。即使政局混亂(luan) ,缺乏強有力的執政者推行漢化製度,民族融合的步伐依然不可阻擋地向前邁進。在這個(ge) 過程中,幽州士族對北朝後期的政治文化建設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東(dong) 魏權臣高歡曾得到北方士族的大力支持。他一直堅持漢化道路,認為(wei) 儒家文化才是正統思想,樹立政治正統成為(wei) 必然趨勢。當時南朝梁武帝醉心於(yu) 建設禮樂(le) ,令高歡頗感壓力,曾大發牢騷說:“江東(dong) 還有一個(ge) 叫蕭衍的吳人老頭,專(zhuan) 心恢複古代的各項文化禮儀(yi) 製度,中原的這些士大夫還認為(wei) 他們(men) 才是正統的華夏君主,視我們(men) 為(wei) 夷狄之類啊。”所以高歡即使自己長期與(yu) 鮮卑貴族階層打交道,夫人婁氏也是鮮卑人,對漢文化禮製也不得不給予重視。
與(yu) 東(dong) 魏北齊對立的西魏北周,在民族融合的道路上更進一步。
公元535年,宇文泰扶助西魏文帝在長安即位,西魏地理環境、人力物力都不及東(dong) 魏,北魏末年的動亂(luan) 已經使“朝章禮度,湮墜鹹盡。”為(wei) 此權臣宇文泰亟須加強與(yu) 士族的合作,對追隨他們(men) 入關(guan) 的漢人士族態度友好,予以重用,盡力消除胡漢間的民族隔閡。隨從(cong) 入關(guan) 的盧辯博通經籍,世傳(chuan) 禮學,政權草創時,他因時製宜,設定的律令製度“皆合軌度”。西魏太子及諸王等,“皆行束俯之禮,受業(ye) 於(yu) 辯”。宇文泰本身喜好經術,於(yu) 是令盧辯依周禮建六官,置公、卿、大夫、士,建立一套完整的官僚體(ti) 係。並撰寫(xie) 朝廷禮儀(yi) ,按古禮製作使用車馬、禮服及各種用具。宇文泰這種複古尊禮的做法,極大地獲得了士族們(men) 的好感,博得他們(men) 對北周政權的盡心扶持。
較之北齊征用士族,讓他們(men) 參與(yu) 政治,北周統治者更注重確立漢文化禮儀(yi) 製度,並加以施行。建德二年(573年)周武帝召集大臣、僧侶(lv) 、道士就三教先後辯論,最終確立“儒教為(wei) 先,道教為(wei) 次,釋教為(wei) 後”的次序,把儒學放在首要位置。最終接受漢文化程度更高的北周統一北齊,為(wei) 以後隋王朝的統一奠定了基礎。
士族家學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
士族的累世家學,為(wei) 他們(men) 躋身政治提供了有利條件,而與(yu) 政治的緊密結合又形成了累世高門。
在北朝時期,幽州的世家大族以範陽盧氏、祖氏、北平陽氏等為(wei) 代表。他們(men) 以淵博的家學名著一時。為(wei) 了維持優(you) 越的社會(hui) 與(yu) 政治地位,這些士族格外注重人才的培養(yang) 與(yu) 家學的傳(chuan) 承,漸漸形成了不同風格的家學流派。同時,家學的內(nei) 容也日漸豐(feng) 富,不局限於(yu) 對經學的研讀,而將視野擴大到文學、史學、書(shu) 法、曆法、算學等門類。
盧氏家族崇尚學業(ye) ,以才學見稱於(yu) 時,人才輩出。在《魏書(shu) ·盧玄傳(chuan) 》中記載,盧氏家族“子孫繼跡,為(wei) 世盛門。其文武功烈,殆無足紀,而見重於(yu) 時,聲高冠帶,蓋德業(ye) 儒素有過人者”。在這個(ge) 家族的後代子孫中,盧景裕因精通諸經、品行卓越而聞名。他曾長期隱居,置身世事之外,先後為(wei) 《周易》《尚書(shu) 》《孝經》等作注。後來,高歡得知盧景裕的才學,便委以重任,既為(wei) 他建造府邸,又派遣特使,邀請其教授自己的兒(er) 子們(men) 傳(chuan) 統經學。高歡之子高澄當政後繼續推行漢文化,招攬才俊在府中講學。因盧景裕所注解的《易經》傳(chuan) 播廣泛,便特邀其專(zhuan) 門講解《易經》。盧景裕講《易經》措辭從(cong) 容,辨析精微,對他發問辯駁的人經常因為(wei) 與(yu) 他意見相左而言語不遜。盧景裕從(cong) 容應對,回答得無懈可擊。聽眾(zhong) 都為(wei) 他的風度和學識所傾(qing) 倒。
幽州範陽祖氏也以文學、音律、曆算見稱於(yu) 時,同樣也在北朝備受重用。其中以祖珽為(wei) 代表。祖珽多才多藝,文筆出眾(zhong) ,妙解音律,陰陽占卜和醫術也很精通。因為(wei) 長期與(yu) 鮮卑貴族共處朝堂,祖珽熟練掌握了少數民族語言。後來,祖珽深得高歡父子寵信,經常讓他起草重要詔令文誥。到北齊末年,祖珽執掌機樞,勢傾(qing) 朝野。
北平陽氏也富有才學,人才輩出。在《魏書(shu) ·陽尼傳(chuan) 》中記載,陽尼“北平無終人。少好學,博通群籍,與(yu) 上穀侯天護、頓丘李彪同誌齊名”。因為(wei) 陽尼博學多才,先後被幽州刺史胡泥及中書(shu) 監高閭、侍中李衝(chong) 舉(ju) 薦,先拜為(wei) 秘書(shu) 著作郎,又升遷為(wei) 國子祭酒。孝文帝在宮中講授經典,特別詔令陽尼旁聽,以資顧問。在這個(ge) 家族中,後世子孫大多“好學不倦,博綜經史”,備受世人稱讚。
北朝時期幽州士族憑借深厚家學滋養(yang) 了家族的後代子孫,為(wei) 統治階級輸送了大量的有用之才。他們(men) 不僅(jin) 為(wei) 少數民族入主中原提供了有力的政治思想上的支持,還促進了少數民族的漢化,加快了民族融合的步伐,同時在學術的傳(chuan) 承與(yu) 發揚上,為(wei) 幽州文化的興(xing) 盛作出了突出貢獻,正如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所言:“夫河北之地,東(dong) 漢、曹魏、西晉時固為(wei) 文化甚高區域,雖經胡族之亂(luan) ,然北魏至隋其地之漢化仍未見甚衰減之相。”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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