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美學的“家國情懷”
作者:陳望衡(武漢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十二日辛巳
耶穌2019年8月12日
一
家國情懷是一種人類的共通意識,但中國人的家國情懷有它的特殊性。
第一,家與(yu) 國的統一性。中國社會(hui) 以家為(wei) 本位。西安半坡所發掘的距今六千年前的仰韶文化遺址有著大量的適合於(yu) 一夫一妻居住的小屋子,顯然,家是這個(ge) 部落的基本單位。由家到家族再到胞族,由胞族到胞族聯盟,在此基礎上,擴大到非血緣關(guan) 係的社會(hui) 聯盟,由此出現了中國最早的準國家性質的社會(hui) 。盡管此後在國家層麵上,血緣關(guan) 係的實際意義(yi) 有所淡化,但它一直是中國社會(hui) 結構的精神紐帶。家庭倫(lun) 理用於(yu) 治國就成為(wei) 政治原則。治家與(yu) 治國具有內(nei) 通性,所以,《大學》說“治國必先齊其家”,“一家仁,一國興(xing) 仁”。
第二,國與(yu) 族的統一性。國是政權概念,族是種群概念。中國這塊大地上,存在過許多民族。這許多民族,不管是共時態存在還是曆時態存在,均可以尋到某種內(nei) 在的關(guan) 係。族與(yu) 族之間的關(guan) 係有兩(liang) 種:一為(wei) 血緣性;另為(wei) 社會(hui) 性。民族之間不隻是存在著血緣性的關(guan) 係,也還存在社會(hui) 性的關(guan) 係,其中最主要是文化關(guan) 係。文化關(guan) 係當它內(nei) 化為(wei) 民族精神,就具有類血緣的意義(yi) ,這就是說,民族不隻是具有自然的血緣性,還具有文化的血緣性。
值得我們(men) 注意的是,生活在中國大地上的諸多民族是有共祖的。共祖不是一位,而是多位,其中最為(wei) 重要的是炎帝和黃帝。炎帝和黃帝不獨是華族的共祖,也是諸多少數民族的共祖。《山海經》雲(yun) :“黃帝生苗龍,苗龍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牝牡,是為(wei) 犬戎。”“顓頊(黃帝孫)生驩頭,驩頭生苗民。”又雲(yun) :“炎帝之孫名曰靈恝,靈恝生氐人。”《山海經》是一部出自戰國時期的人文地理書(shu) ,兼有神話性質,所言民族之間的自然血緣性關(guan) 係也許不一定是科學的,但如若從(cong) 文化上考慮,它們(men) 之間也是有可能存在著文化上的血緣性的。
第三,國與(yu) 國民、國土(國域)的統一性。中國的國土其核心地區是相當穩定的。談到中國,人們(men) 會(hui) 自然地聯係到中國這一疆域。這疆域既是國之域,也是民之家。《逸周書(shu) 》雲(yun) :“國有本,有幹,有倫(lun) 質,有樞體(ti) 。土地,本也;人民,幹也;敵(他)國侔交,權也;政教順成,倫(lun) 質也;君臣和(悅),樞體(ti) 也。”這是說,國土即疆土是國家之本;國民是國家主幹;國權是國家的基礎,與(yu) 他國進行交往,國權是首位的原則;國學即“倫(lun) 質”,是國家意識形態;君臣和睦是國家穩固的樞機即關(guan) 鍵。在中華民族的意識中,國家、國土、國民、國君、國權、國學、國樞是一體(ti) 的。
家國情懷究其本是一種哲學意識,是人對其本——家與(yu) 國的意識。與(yu) 別的哲學意識不同的是家國意識的突出特點是情理合一。在生活中,家國情懷與(yu) 其說更多地體(ti) 現為(wei) 一種理念,還不如說更多地體(ti) 現為(wei) 一種情感——一種既厚重又綿長的家國濃情。正因為(wei) 如此,家國情懷也被視為(wei) 一種美學情懷。
二
文藝是社會(hui) 審美最高最集中最典型的體(ti) 現;作家、藝術家是全社會(hui) 的審美導師。作家、藝術家進行文學和藝術作品的創造既是個(ge) 人審美情緒的宣示,又是履行社會(hui) 審美導師之職能。作家、藝術家從(cong) 事文學藝術創作的雙重功能,使得他們(men) 較之他人更需要具有一種社會(hui) 擔當意識。社會(hui) 擔當意識的核心是家國情懷。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作家、藝術家是社會(hui) 家國情懷的代言人之一。
檢閱中國古代文藝發展史,我們(men) 發現稱得上社會(hui) 家國情懷代言人的作家、藝術家是很多的。他們(men) 的優(you) 秀作品構成了璀璨的星河,輝映在中華民族的曆史長空之中,激勵著中華民族一代又一代地進行著國家富強、民族振興(xing) 、人民幸福的偉(wei) 大事業(ye) 。
與(yu) 之相應,中國古代美學從(cong) 曆代作家、藝術家卓越的實踐中總結出一係列以家國情懷為(wei) 內(nei) 核的美學理論,其中最為(wei) 重要的是兩(liang) 個(ge) 理論:
一是“詩言誌”。“詩言誌”是中國美學的重要傳(chuan) 統。最早提出“詩言誌”的是《尚書(shu) ·堯典》。此後,諸多典籍如《左傳(chuan) 》《莊子》也提出這一命題。漢代《毛詩序》不僅(jin) 再次申說“詩言誌”,還提出“教化”說。“教化”又稱“風教”。“風”多義(yi) ,一指《詩經》中的“國風”,即民歌;二指情感。《毛詩序》強調教育的普遍性,受教育者不僅(jin) 有下層百姓,還有上層統治者。“教”的目的是“化”。具體(ti) 來說,就是“正得失,動天地”“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lun) ,美教化,移風俗”。“言誌”與(yu) “教化”的統一,其關(guan) 鍵是將“教”轉化為(wei) “誌”。經此轉化,“言誌”的“誌”就不止屬於(yu) 個(ge) 人,還具有深刻的社會(hui) 意義(yi) 。“私誌”成為(wei) “公誌”——家國之誌。
言誌與(yu) 教化的統一必須落實在審美上,具體(ti) 來說,最重要的是在情上。而情貴在真,貴在自然——自然而然。劉勰說“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誌,莫非自然”。言誌貴在至誠,隻有至誠,它與(yu) 教化才能實現真正的統一,也才能產(chan) 生巨大的藝術感染力、藝術審美力。
1945年,毛澤東(dong) 同誌在重慶。詩人徐遲請毛澤東(dong) 同誌題字,並向毛澤東(dong) 同誌請教怎樣做詩。毛澤東(dong) 同誌題寫(xie) 了“詩言誌”三字。這“誌”即家國之誌。
二是“興(xing) 寄”論。“興(xing) ”最早來自《詩經》的“六藝”說,它是《詩經》的一種重要的表現手法,後來發展成為(wei) 一個(ge) 重要的美學範疇。初唐詩人陳子昂將“興(xing) ”與(yu) “寄”結合起來,創造了一個(ge) 新概念——“興(xing) 寄”。“興(xing) ”重情,重美;“寄”重理,重善。“興(xing) ”與(yu) “寄”的統一即是情與(yu) 理的統一,美與(yu) 善的統一。興(xing) 寄的核心為(wei) 家國情懷。
陳子昂之所以標舉(ju) “興(xing) 寄”,是因為(wei) 他所處的時代泛濫著一股唯美主義(yi) 之風,具體(ti) 來說,是六朝的綺靡之風。這股綺靡之風,有“興(xing) ”而無“寄”。陳子昂對之極為(wei) 不滿,他尖銳地指出:“齊、梁間詩,彩麗(li) 競繁,而興(xing) 寄都絕。”明確表示:“常恐逶邐頹靡,風雅不作,以耿耿也。”陳子昂援引劉勰《文心雕龍》的“風骨”理論,認為(wei) 優(you) 秀的作品應該“骨氣端翔,音情頓挫,光英朗練,有金石聲”,既善,又美!
興(xing) 寄論在生活中的實際作用往往是破“過娛論”。唐朝初年,勵精圖治的唐太宗提出“以堯舜之風,蕩秦漢之弊;用鹹英之曲,變爛熳之音”,認為(wei) “釋實求華,以人從(cong) 欲,亂(luan) 於(yu) 大道,君子恥之”。所謂“釋實求華,以人從(cong) 欲”,就是放縱聲色之欲,追求奢華,也就是“過娛”。審美不能沒有娛樂(le) 作用,但過娛,就不是在欣賞美而是在享受醜(chou) 了。值得注意的是,過娛論差不多每個(ge) 時代都出現。中國當今審美生活也在一定範圍內(nei) 存在“過娛論”,值得指出的是,中國當今的“過娛”,有些不隻是“過娛”,還是“造孽”了,如娘化,熱衷後宮爭(zheng) 寵等。值得注意的是,它們(men) 都打著美學的旗號,然而,實際上是在糟蹋美學。凡此種種,都是在腐蝕人心,敗壞社會(hui) 風氣。
作為(wei) 作家、藝術家要時刻將家國置於(yu) 心中,要有擔當,要有責任,為(wei) 新時代言偉(wei) 誌,為(wei) 新社會(hui) 施教化,為(wei) 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鼓勁呐喊,為(wei) 新時代新生活新事業(ye) 寫(xie) 真創美。
三
特別值得指出的是,中華民族的家國情懷指向“天下情懷”。
雖然中國古代,於(yu) 中國之外的世界知之甚少,但是,並不是沒有世界意識。早在周代,中國就有“大九州”觀念。此觀念明確地說,中國這個(ge) 名之為(wei) “赤縣神州”的“小九州”隻是“大九州”的一部分。
在談到“天下”的時候,中國古代總是將它和“公”與(yu) “太平”聯係在一起,表現出非常可貴的平等、友愛、和平理念。《老子》說:“修之於(yu) 天下,其德乃普。”認為(wei) 隻有以天下為(wei) 懷,其徳才能稱得上“普”。《管子》雲(yun) :“以家為(wei) 家,以鄉(xiang) 為(wei) 鄉(xiang) ,以國為(wei) 國,以天下為(wei) 天下。”他的意思是,處理不同的事,要有不同的胸懷,處理到天下事,要有天下胸懷。《禮記》引錄孔子的話——“天下為(wei) 公”。“公”可以理解為(wei) 公正、公平、合理,強調人與(yu) 人之間、諸侯國與(yu) 諸侯國之間、諸侯國與(yu) 中央政權之間的相處,要友愛,要互利,要公平。
宋代大儒張載則提出“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天下太平是天下公平基礎上的提升。太平有兩(liang) 義(yi) ,一是人與(yu) 自然之間和諧,這中間含有生態平衡之義(yi) ;二是人與(yu) 人之間和諧。由於(yu) “太平”概念視界闊大,這種人與(yu) 人之間的和諧主要指國與(yu) 國之間的友好相處,這種友好相處就是沒有戰爭(zheng) 。
張載提出的“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理念,最重要意義(yi) 不在於(yu) 提出了“太平”的理念,而在於(yu) 這一理念認為(wei) ,這種太平不能隻是一時的,而應是“萬(wan) 世”的。換句話說,張載要的是永久的太平。這萬(wan) 世的太平永久的太平如何來?張載提出“開”這一重要理念。既然是“開”就不能靠等,靠恩賜,事實是太平等不來,也沒有誰能恩賜。“開”,就是開拓、開發、開創。它需要最大的努力、最高的智慧,必要時也會(hui) 有最大的犧牲。
家國情懷以及家國情懷的放大版——天下情懷,是中華美學精神的內(nei) 核。這一精神在範仲淹的名文《嶽陽樓記》得到彰顯。在同一個(ge) 時期,張載倡言“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而曾讓張載師事之的範仲淹則高唱:“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由於(yu) 種種原因,張載、範仲淹的願望也都隻能體(ti) 現在有限的實踐中,而絕大部分隻是作為(wei) 一種夢想而存在。然而,在今天,時代不同了。中華民族遇到了從(cong) 來沒有過的曆史機遇。振興(xing) 中華不再隻是夢,而是正在真正化為(wei) 現實。在舉(ju) 國上下都在為(wei) 實現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中國夢砥礪奮鬥的今天,我們(men) 的詩人、作家、藝術家、美學家是不是應該有不負時代的新作為(wei) 新創造呢?回答無疑是肯定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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