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珍】黃榦《太極圖說》解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8-17 18:02:21
標簽:五行次序、動靜、太極、太極圖說、黃榦

黃榦《太極圖說》解

作者:王小珍

來源:《船山學刊》2018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十五日甲申

          耶穌2019年8月15日

 

作者簡介:王小珍(1979-),女,江西德安人,江西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講師,江西南昌330022;鄧慶平(1977-),男,江西安義(yi) 人,江西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教授,江西南昌330022

 

內(nei) 容提要:黃榦作為(wei) 朱熹最重要的弟子之一,對周敦頤的《太極圖說》有著完整而獨特的理解。他將《太極圖說》劃分為(wei) 陳述太極道體(ti) 邏輯展開的本體(ti) 論、具體(ti) 人物生成的宇宙生成論和人生修養(yang) 論三個(ge) 部分;從(cong) 厘清“極”字的本義(yi) 出發提出了一個(ge) 對“無極”與(yu) “太極”概念的理解思路;認為(wei) 太極有動靜,但太極不能自為(wei) 動靜;對朱熹將五行次序分為(wei) 生之序與(yu) 行之序的說法提出質疑,認為(wei) 五行次序隻有一個(ge) ,即水木火金土。這些理解既是對朱熹《太極解義(yi) 》的豐(feng) 富與(yu) 發展,也構成了黃榦宇宙論的主要內(nei) 容。

 

關(guan) 鍵詞:黃榦/太極圖說/太極/動靜/五行次序

 

標題注釋:江西省社科規劃2014年度項目“現代韓國朱子學研究”(14ZX06)。

 

在朱熹編訂的《近思錄》當中,首卷的主題詞是“道體(ti) ”,其中首要的內(nei) 容即是周敦頤以太極為(wei) 本體(ti) 概念的《太極圖說》,但在《朱子語類》當中的第一對主題詞則是理氣,理氣也成為(wei) 後世學者解讀朱子宇宙論思想的首要範疇,太極的問題則常常是放在理氣關(guan) 係中來處理。由於(yu) 《近思錄》與(yu) 《朱子語類》都是展示朱子學思想體(ti) 係的代表性文本,其對太極的處理似有逐漸弱化而最後以理氣論為(wei) 主的傾(qing) 向。並且,由於(yu) 朱熹對太極問題的闡述主要與(yu) 兩(liang) 個(ge) 材料相關(guan) ,一是周敦頤《太極圖》與(yu) 《太極圖說》,二是《係辭》的“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而其代表作《四書(shu) 章句集注》卻幾乎未曾言及太極,故而日本學者山井湧三十多年前就指出,太極一詞在朱子理論體(ti) 係中並不重要。①

 

與(yu) 此形成對比的是,作為(wei) 朱熹大弟子的黃榦(字直卿,號勉齋)對理氣關(guan) 係問題討論較少,對周敦頤《太極圖說》以太極為(wei) 首的這套宇宙論模式卻非常重視。他在闡發朱學道統論的重要文獻《聖賢道統傳(chuan) 授總敘說》中追述儒家聖賢道統根源時就說:“有太極而陰陽分,有陰陽而五行具,太極、二、五妙合而人物生。賦於(yu) 人者秀而靈,精氣凝而為(wei) 形,魂魄交而為(wei) 神,五常具而為(wei) 性,感於(yu) 物而為(wei) 情,措諸用而為(wei) 事。物之生也,雖偏且塞,而亦莫非太極、二、五之所為(wei) 。此道之原之出於(yu) 天者然也。”[1]9非常明顯,這裏以周敦頤《太極圖說》的宇宙論模式作為(wei) 道統論的哲學基礎。在現存文獻當中,雖未見黃榦有過解讀《太極圖說》的完整文章,但考察《周子全書(shu) 》《性理大全》和黃榦書(shu) 信等文獻,我們(men) 可以清晰地看到,黃榦對於(yu) 周敦頤的《太極圖說》有完整的詮釋,基本涉及了《太極圖說》的所有內(nei) 容。這些詮釋一方麵繼承了朱子的基本思路與(yu) 主要觀點,借用後世學者“宗朱、反朱抑或超朱”[2]14學術旨趣的判定,黃榦的這些詮釋一方麵繼承了朱子的基本思路與(yu) 主要觀點,具有顯著的“宗朱”立場,另一方麵又確有自己的獨特理解,是對朱子《太極圖解義(yi) 》(包括《太極圖解》與(yu) 《太極圖說解》)的推進與(yu) 豐(feng) 富,構成了黃榦宇宙論的主要內(nei) 容。

 

下麵就主要選取四個(ge) 問題來討論黃榦對《太極圖說》的獨特理解:

 

一、《太極圖說》的義(yi) 理結構

 

周敦頤的《太極圖說》共249字,“論者多判為(wei) 兩(liang) 節,分別作解釋,以前半節即‘自無極而太極’至‘萬(wan) 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講宇宙論,而後半節即‘自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至末尾‘大哉易也,斯其至矣’講人生論或修養(yang) 論。做這樣的理解不免肢解了《太極圖說》,很容易因論者的各取所需而導致重大分歧。應該說,《太極圖說》自始至終都同時包含了宇宙論和價(jia) 值形上學兩(liang) 方麵的意思,應當從(cong) 宇宙論和價(jia) 值形上學相結合的角度對太極圖說作統貫一體(ti) 的解析。”[3]107對於(yu) 這裏所言宇宙論的前半節,黃榦在《複甘吉甫》中認為(wei) 應作兩(liang) 部分來看:

 

竊謂周子之言,造化至五行處是一關(guan) 隔,自五行而上屬乎造化,自五行而下屬乎人物,所以《太極圖說》到‘四時行焉’,卻說轉從(cong) 五行說,說太極又從(cong) ‘五行之生說,各一其性’說出,至‘變化無窮’。蓋天地造化分陰陽,至五行而止,五行既具則由是而生人物也。有太極便有陰陽,有陰陽便有五行,三者初無間斷際,至此若不說合,卻恐人將作三件物事認了所以合而謂之妙合,合者非昔開而今合,莫之合而合也。至於(yu) 五行既凝而後有男女,男女既交而後生萬(wan) 物,此卻是有次第,故自五行而下,節節開說。[1]652

 

在黃榦的理解中,宇宙論的部分應屬兩(liang) 個(ge) 不同的論域,自“無極而太極”到“太極本無極”是第一個(ge) 部分,這裏的太極、陰陽與(yu) 五行是造化自身展開的階段,屬於(yu) 宇宙本體(ti) 論,而此後“五行之生也”到“萬(wan) 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是第二部分,則是具體(ti) 萬(wan) 物生成的過程,屬於(yu) 宇宙生成論。在本體(ti) 論論域中,太極、陰陽、五行三者一方麵雖有邏輯上的次第,另一方麵又是妙合,此合並非時間上的昔開而今合,也非外力使之合,而是本然的妙合,太極、陰陽與(yu) 五行並非三個(ge) 不同的事物,三者乃一體(ti) 。而發生論論域中,自五行以下則有男女及萬(wan) 物,這是具體(ti) 人物的生成過程,是實有先後次第的。

 

此外,在《複楊誌仁》中,黃榦通過批判道家以道為(wei) 先的宇宙生成論而進行了對太極與(yu) 陰陽五行之間關(guan) 係的思考,認為(wei) 陰陽五行俱為(wei) 道之體(ti) ,這一思考正好可以幫助我們(men) 具體(ti) 了解太極本體(ti) 自身的邏輯展開過程:

 

至於(yu)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則老氏之所謂道,而非吾儒之所謂道也。明道雲(yun) :“天下之物,無獨必有對。”若隻生一,則是獨也。一陰一陽之謂道,道何嚐在一之先,而又何嚐有一而後有道哉。“易有太極”,易即陰陽也,太極何嚐在陰陽之先。“是生兩(liang) 儀(yi) ”,何嚐生一而後生二。嚐竊謂太極不可名狀,因陰陽而後見。一動一靜,一晝一夜,以至於(yu) 一生一死,一呼一吸,無住而非二也。因陰陽之二,而反以求之太極,所以為(wei) 陰陽者,亦不出於(yu) 二也。如是,則二者道之體(ti) 也,非其本體(ti) 之二,何以使末流無往不二哉!然二也,各有本末,各有終始,故二分為(wei) 四,而五行立矣。蓋一陽分而為(wei) 木火,一陰分而為(wei) 金水。木者火之始,火者木之終。金者水之始,水者金之終。物各有終始,未有有始而無終,有終而無終。二各有終始。則二分為(wei) 四矣。知二之無不四,則知其所以為(wei) 是四者,亦道之本體(ti) 。非其四,何以使物之無不四哉!故二與(yu) 四,天下之物無不然,則亦足以見道體(ti) 之本然也。太極不可名狀,至此亦可以見其端倪矣。[1]649

 

張岱年先生曾圍繞道與(yu) 陰陽的先後關(guan) 係對老子之道與(yu) 儒家之道(即易之太極)做過區分,他指出“老子道論所謂道,指陰陽之所以,謂有道而後有陰陽;太極論中所謂道,則是指陰陽變易之常則,謂有陰陽乃有所謂道;實為(wei) 對立之兩(liang) 說。”[4]5無極概念源於(yu) 老子,太極概念來自《周易》,但在周敦頤《太極圖說》中無極與(yu) 太極皆是道,這樣一來,無論是道在陰陽之前,還是在陰陽之後,都與(yu) 周敦頤的立場不同。黃榦則指出,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在道、一、二、三與(yu) 萬(wan) 物之間存有先後關(guan) 係,這是道家所謂的道,而並非儒家所謂的道。儒家所謂道生萬(wan) 物的宇宙生成過程還是應該從(cong) 《太極圖說》的太極陰陽五行說來解釋。他認為(wei) “太極何嚐在陰陽之先”,且“太極不可名狀,因陰陽而後見”,即太極以陰陽的形式而顯示其存在。二者,道之體(ti) 也。二各有始終,故二而分為(wei) 四,四亦是道之體(ti) ,於(yu) 是五行立焉。具體(ti) 而言便是陰陽為(wei) 二,而一陽而分木火,一陰而分金水。此木火與(yu) 金水之間並非生成的實際次序,內(nei) 含木始火終、金始水終的兩(liang) 套始終次序。由陰陽之二而至四,再至五行,此乃太極道體(ti) 自身邏輯展開的過程,陰陽與(yu) 五行並非太極之外的產(chan) 生物,而是太極展開後道體(ti) 自身的內(nei) 在結構,這一展開並非現實世界實際的先後生成過程,而是本體(ti) 世界的邏輯展開過程。故二、四皆為(wei) 道之體(ti) ,是道(即太極)的固有內(nei) 涵。這裏的道體(ti) 正是《近思錄》首卷的標題。太極與(yu) 陰陽、五行之間,是一而二而四而五,同時五而一、二而一的關(guan) 係。若無陰陽五行,太極也就不可理解,因此,黃榦才會(hui) 說“太極不可名狀,至此亦可以見其端倪矣。”

 

如果說自太極而陰陽、五行是由上至下的邏輯演繹過程,而自五行而陰陽、太極是自下往上的回溯根源。在《性理大全》當中保留一段黃榦關(guan) 於(yu) 五行與(yu) 陰陽之間、五行與(yu) 太極之間關(guan) 係討論[1]28-29。他首先引用張載的觀點說明,五行乃是一陰陽之所為(wei) ;並以木火土金水配比解釋春夏秋冬四季的形成,說明四時之運行也是五氣流通的結果,而五氣流通又可歸結為(wei) 一氣之妙用;接著,他借用《通書(shu) 》中的兩(liang) 段話指出五行與(yu) 太極之間:太極動而生陽,以至四時運行,都是神之所為(wei) ;五行之生,四時之行,百物之產(chan) ,都應歸結為(wei) 一太極而已。由此,在黃榦看來,陰陽五行皆為(wei) 氣,又均源自太極,可歸結為(wei) 太極。黃榦還曾用體(ti) 用關(guan) 係來理解宇宙論當中的太極與(yu) 陰陽五行乃至萬(wan) 物,所謂“道喪(sang) 千載,濂溪周子繼孔、孟不傳(chuan) 之緒。其言太極者,道之體(ti) 也。其言陰陽五行、男女萬(wan) 物者,道之用也。太極之靜而陰,體(ti) 也。太極之動而陽,用也。”[1]775也就是說,在黃榦的宇宙論模式當中,太極是道之體(ti) ,陰陽乃至萬(wan) 物則為(wei) 道之用。

 

張岱年先生曾指出,在中國哲學當中,“宇宙論可分為(wei) 二部分:一、本根論或道體(ti) 論,即關(guan) 於(yu) 宇宙之最究竟者的理論;二、大化論,即關(guan) 於(yu) 宇宙曆程之主要內(nei) 容的探究。”[4]5黃榦這裏雖然是從(cong) 《太極圖說》的文本立論,但可以看出黃榦將宇宙生成過程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階段:一個(ge) 是本體(ti) 論的階段,這個(ge) 階段是從(cong) 太極到陰陽再到五行的邏輯展開過程;另一個(ge) 是具體(ti) 人物生成論的階段,這個(ge) 階段是五行而化生萬(wan) 物的具體(ti) 演化過程。第一個(ge) 過程中並無時間上的先後關(guan) 係,僅(jin) 為(wei) 邏輯意義(yi) 的展開,而第二個(ge) 階段才具有時間上的先後次第。如果再加上萬(wan) 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之後的部分,黃榦所理解的《太極圖說》便可作三節來理解。第一節為(wei) 太極道體(ti) 的邏輯展開,屬本體(ti) 論範疇,第二節為(wei) 具體(ti) 人物生成的宇宙生成論,第三節則是人生修養(yang) 論。由太極到人物發生,再到人生修養(yang) 論,這樣的結構分析在《太極圖說》理解史上是獨具創新的。

 

二、太極概念的疏解

 

“無極”與(yu) “太極”的概念是朱子學派宇宙論、本體(ti) 論的核心概念,也是其理論體(ti) 係建構的出發點。總的來說,朱子認為(wei) 無極與(yu) 太極乃一體(ti) 之二名,無極乃是無形,是對太極的另一種稱謂,而太極即理,二者所指對象是同一的,是宇宙萬(wan) 物的本原與(yu) 本體(ti) 。黃榦亦承認“太極隻是極至之理,不可形容”[1]652,他從(cong) 厘清“極”字的本義(yi) 出發提出了一個(ge) 對“無極”與(yu) “太極”概念的理解思路:

 

勉齋黃氏曰:極之得名,以屋之脊棟為(wei) 一屋之中居高處,盡為(wei) 眾(zhong) 木之總會(hui) 四方之尊仰,而舉(ju) 一屋之木莫能加焉,故極之義(yi) 雖訓為(wei) 至,而實則以有方所行狀而指名也。如比極皇爾,極民極之類皆取諸此。然皆以物之有方所形狀,適以於(yu) 極而具極之義(yi) ,故以曉明之,以物喻物,蓋無難曉,惟大傳(chuan) 以易之至理在易之中,為(wei) 眾(zhong) 理之總會(hui) ,萬(wan) 化之本原,而舉(ju) 天下之理莫能加焉,其義(yi) 莫可得名,而有類於(yu) 極於(yu) 是取極名之而係以太,則其尊而無對,又非它極之比也。然太極者特假是物以名是理,雖因其有方所形狀以名,而非有方所形狀之可求。雖與(yu) 他書(shu) 所用極字取義(yi) 略同,而以實喻虛,以有喻無,所喻在於(yu) 言外,其意則異同,夫子有見於(yu) 此,恐人以它書(shu) 閑字之例求之,則或未免帶於(yu) 方所形狀,而失聖人取喻之意,故為(wei) 之言曰無極而太極,蓋其指辭之法,猶曰無形而至形無方而大方,欲人知夫非有是極而謂之太極,亦特托於(yu) 極以明理耳,又曰“太極本無極也”,蓋謂之極則有方所形狀矣,故又反而言之謂無極雲(yun) 耳,本非有極之實,欲人不以方所形狀求而當以意會(hui) 於(yu) 此,其反複推本聖人所以言太極之意,最為(wei) 明白,後之讀者,字義(yi) 不明而以中訓極,已為(wei) 失之,然又不知極字但為(wei) 取喻而遽以理言,故不惟理不可無,於(yu) 周子無極之語,有所難通,且太極之為(wei) 至理,其辭已足,而加以無極則誠似於(yu) 贅者矣,因見象山論無極書(shu) 正應不能紊此而卵肆於(yu) 窮辨,為(wei) 之竊歎,故著其說如此雲(yun) 。[5]19-20

 

就概念來看,朱子《太極圖說解》中解太極為(wei) 造化之樞紐與(yu) 品匯之根柢,黃榦這裏則以太極是眾(zhong) 理之總匯、萬(wan) 化之本原,強調太極與(yu) 理和萬(wan) 化的關(guan) 係。就內(nei) 容來看,這段文字主要表達了三層意思:

 

其一,黃榦注意到無極與(yu) 太極均含有“極”字,故以屋之脊梁來解釋“極”字本義(yi) ,進而解釋太極圖當中的無極、太極這兩(liang) 個(ge) 概念。極字之本義(yi) 乃是指房屋之脊梁,為(wei) 一屋最高處,且為(wei) 眾(zhong) 木之總會(hui) 處,為(wei) 眾(zhong) 木之樞紐。對於(yu) 宋代房屋建造來說,屋之脊棟是最重要的,它是指架在屋架上麵最高的一根橫木,也叫大梁、主梁、脊檁,是承擔一間房屋主要重量的梁。脊棟處於(yu) 整個(ge) 房子的最高處,是其他脊梁的總會(hui) 之處。因此,極字本義(yi) 乃含有至極之義(yi) 且實有空間屬性即方所行狀。對於(yu) 易之“太極”概念也應從(cong) 此極之本義(yi) 出發,但又有所區別。易之所言至理便為(wei) 眾(zhong) 理之總會(hui) 、萬(wan) 化之本原,舉(ju) 天下之理莫能加焉,這與(yu) 一屋之脊棟在房屋中的地位相似。因此將易之至高之理名為(wei) 太極乃是假借屋極的概念來指稱天地間最高的理,以顯示“其尊而無對,又非它極之比也”的根源性。這個(ge) 概念的提出屬於(yu) “以實喻虛、以有喻無,所喻在於(yu) 言外。”具體(ti) 來說,一方麵,太極含有至極指義(yi) ,太極為(wei) 易之至理,此至理是眾(zhong) 理之總會(hui) ,萬(wan) 化之本原;另一方麵,黃榦又強調這個(ge) 最高的根源雖然可以和房屋之脊棟作類比,但此理本身是無方所形狀,即本身沒有空間屬性,太極又與(yu) 屋極不同,太極沒有具體(ti) 的空間屬性。這便是所謂“雖因其有方所形狀以名,而非有方所形狀之可求。”因此又將無字加以其上稱之無極。太極與(yu) 無極,其實質所指是同一個(ge) 對象。

 

其二,為(wei) 更進一步理解易之至理,黃榦接著又分析了“無極而太極”“太極本無極”這兩(liang) 個(ge) 命題。他認為(wei) 無極而太極的講法就如同講無形而至形、至形無方而大方。“故為(wei) 之言曰無極而太極,蓋其指辭之法,猶曰無形而至形無方而大方,欲人知夫非有是極而謂之太極,亦特托於(yu) 極以明理耳。”無極而太極的重點在於(yu) 強調此理的至高無上性,重點在太極上。“又曰太極本無極也,蓋謂之極則有方所形狀矣,故又反而言之謂無極雲(yun) 耳,本非有極之實,欲人不以方所形狀求而當以意會(hui) 於(yu) 此,其反複推本聖人所以言太極之意,最為(wei) 明白”。“太極本無極”的重點在於(yu) 強調對太極必須意會(hui) 而不可以空間屬性等實體(ti) 屬性去理解,重點在無極上。對於(yu) 無極與(yu) 太極概念的理解必須綜合上麵這兩(liang) 個(ge) 方麵才算恰當。

 

其三,黃榦接著指出象山對“無極”“太極”的理解失誤。“無極”“太極”問題是象山與(yu) 朱子的爭(zheng) 論重點之一。象山以中訓極,批評周敦頤以至朱熹的“無極而太極”說是屋下架屋,多此一舉(ju) 。黃榦認為(wei) 這是象山並非真正理解周子“無極”“太極”所指是同一對象,而之所以異名是分別表達此對象的不同方麵而已。

 

黃榦注意到無極與(yu) 太極兩(liang) 個(ge) 概念都包含一“極”字,他站在朱子學立場上對“極”的這一類比解釋非常形象而且解釋得也很到位,對理學當中的那個(ge) 最高之理有很好的揭示,有助於(yu) 後學者的理解,饒魯對此的理解思路與(yu) 黃榦基本相同。黃榦對於(yu) “極”字的這個(ge) 理解後來被詳細收入《性理大全》,且列在“卷一太極圖”的最前麵,可見編者對其解說的重視,對後人理解理學思想體(ti) 係而言,黃榦的這個(ge) 解釋具有正本清源的作用,對朝鮮性理學當中相關(guan) 問題的理解也有不少啟發。

 

此外,黃榦還從(cong) 理氣關(guan) 係的角度來理解太極。他認為(wei) “太極本體(ti) 難以形容,緣氣察理,溯流求源,則可知矣。一靜一動,靜動初終,此氣之流也,是孰為(wei) 之哉?理也。天其運乎,地其處乎,日月其爭(zheng) 於(yu) 其所乎,孰主張是,孰綱維是?主張綱維,理之謂乎。有是理,故有是氣,理如此則氣亦如此,此體(ti) 用所以一源,顯微所以無間也。嗚呼,深哉!”[1]11緣氣察理,說明太極不屬於(yu) 氣而屬於(yu) 決(jue) 定與(yu) 主宰氣的背後之理;溯流求源,說明太極是大化流行的根源,太極即是作為(wei) 萬(wan) 物根源的理。太極本體(ti) 難以形容,對太極的理解應該由氣回溯到理,是理在動靜變化當中起著主宰推動作用,理解了這體(ti) 用一源顯微無間的理氣,也便可以把握這難以形容的太極本體(ti) 。

 

三、動靜觀

 

周敦頤《通書(shu) 》中專(zhuan) 有《動靜章》,以述動靜:“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非不動不靜者也。物則不通,神妙萬(wan) 物。”[6]27這裏的動靜分別涉及兩(liang) 個(ge) 載體(ti) ,一是物,一是神。放在太極陰陽五行當中來說,所謂物是陰陽五行之氣,而神為(wei) 太極之理。因此,這裏事實上涉及了太極陰陽五行的動靜問題。圍繞這一段話,朱子與(yu) 弟子有不少討論,黃榦參與(yu) 其中並表明自己的觀點:

 

直卿雲(yun) :“兼兩(liang) 意言之,方備。言理之動靜,則靜中有動,動中有靜,其體(ti) 也;靜而能動,動而能靜,其用也。言物之動靜,則動者無靜,靜者無動,其體(ti) 也;動者則不能靜,靜者則不能動,其用也。”端蒙[7]2374。

 

黃榦提出從(cong) 體(ti) 用兩(liang) 方麵來理解理、物之動靜的問題。他認為(wei) 理之動靜有體(ti) 用兩(liang) 方麵,物之動靜也有體(ti) 用兩(liang) 方麵:理之動靜,是靜中有動,動中有靜,動靜融合,這是體(ti) ;靜而後能動,動而能靜,此為(wei) 用。物之動靜,動者無靜,靜者無動,是體(ti) ;動者則不能靜,靜者則不能動,乃是用。這裏所謂體(ti) 是指言說角度的區分,對於(yu) 澄清理氣動靜問題的理解是有幫助的。“黃榦此說,以理之動靜互涵為(wei) 理之體(ti) ,以理之動而能靜和靜而能動為(wei) 理之用,可謂朱子的‘未動而能動者理也’之說的一個(ge) 深化,是符合朱子思想的。”[8]同時,黃榦這裏預設的前提是理同樣有動靜,可見理有動靜的問題在黃榦甚至在朱熹處是沒有疑問的,但到後來卻引發了學者的討論。朝鮮時期圍繞理有無動靜的問題產(chan) 生了大量討論,而黃榦承認動靜的觀點被作為(wei) 維護退溪李混(1501-1570)的理氣互發觀的有利證據,並常被用來反駁栗穀李珥(1536-1584)的理無動靜觀。

 

太極即理,理有動靜,則太極亦有動靜。黃榦承認太極有動靜的觀點在《朱子語類》當中還有明證:“蓋太極是理,形而上者;陰陽是氣,形而下者。然理無形,而氣卻有跡。氣既有動靜,則所載之理亦安得謂之無動靜!”[7]84太極是形而上之理,陰陽是形而下之氣,理無形而氣有跡。氣有動靜,則所載之理亦不可謂之無動靜。此處黃榦所論與(yu) 其論理之動靜的材料合在一處,也可以證明黃榦持太極有動靜的觀點。

 

此外,黃榦還指出:

 

勉齋黃氏曰: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太極不是會(hui) 動靜底物,動靜陰陽也……那太極卻不自會(hui) 動靜,既是陰陽,如何又說生陰生陽,曰生陰生陽亦猶陽生陰生,太極隨陰陽而為(wei) 動靜,陰陽則於(yu) 動靜而見其生,不是太極在這邊動,陽在那邊生,譬如蟻在磨盤上一般,磨動則蟻隨他動,磨止則蟻他止,蟻隨磨轉,而因蟻之動靜可以見磨之動靜[6]26。

 

黃榦明確提出“太極不是會(hui) 動靜底物”,其中重點是“會(hui) ”字,這表示的是功能性的自主性的動靜之功能。黃榦認為(wei) 太極沒有這樣的功能,具有自主動靜功能的是陰陽之氣。但這並不意味太極沒有動靜,太極之動靜是乘載在氣之動靜基礎上的。黃榦解釋了太極、陰陽與(yu) 動靜三者之間的關(guan) 係:一方麵太極與(yu) 動靜不是隔絕,太極乘著動靜之機而顯現動靜來,即太極不自會(hui) 動靜,太極因陰陽而動靜,若無陰陽則太極不自會(hui) 動靜;另一方麵陰陽則於(yu) 動靜而見其生,所謂“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而太極與(yu) 陰陽的關(guan) 係就如蟻隨磨動,這個(ge) 比喻與(yu) 朱子人乘馬的比喻如出一轍。

 

太極有動靜,但太極不自會(hui) 動靜,這即是黃榦的太極動靜觀。學者常沒有注意到其中的分別,故圍繞朱子學太極動靜的問題產(chan) 生完全不同的對立觀點,而黃榦的觀點通常被援引來作為(wei) 太極有動靜,太極能動靜一派的證據。

 

四、對朱子五行次序說的疑問

 

朱子在解釋《太極圖說》本文“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時,提出五行的兩(liang) 種次序說。他把五行分為(wei) 質與(yu) 氣,分別對應兩(liang) 種五行次序,在這兩(liang) 種次序中五行各自的陰陽屬性是不同的。以質而言其生之序,是水火木金土,其中水木屬陽,火金屬陰;以氣而言其行之序則是木火土金水,木火屬陽,金水屬陰。

 

黃榦則認為(wei) 這種五行次序的說法與(yu) 周敦頤的《太極圖》存在矛盾:

 

曰水與(yu) 火對生,木與(yu) 金對生,因雲(yun) 這裏有兩(liang) 項看,如作建寅看時,則木火是陽,金水是陰,此以行之序論,如作建子看時,則水木是陽,火金是陰,此以生之序論,大概冬夏可以謂之陽,夏秋冬可以謂之陰,因雲(yun) 《太極圖解》有一處可疑,圖以水陰盛故居右,火陽盛故居左,金陰穉故次水,木陽穉故次火,此是說生之序,下文卻說水木陽也,火金陰也,卻以水為(wei) 陽,火為(wei) 陰,論人物之初生,自是幼嫩,如陽始生為(wei) 水尚柔弱。到生木已強盛,陰始生為(wei) 火尚微,到生金已成質。如此,則水為(wei) 陽穉,木為(wei) 陽盛,火為(wei) 陰稚穉,金為(wei) 陰盛也。不知圖解所指是如何,後請問雲(yun) 圖解所分,恐是解剝圖體(ti) 言其居左居右之位次否,晦菴先生雲(yun) 舊也如此看,隻是水而木,木而火以下,畢竟是說行之序,這畢竟是說生之序,畢竟是可疑[5]30。

 

按黃榦的理解,生之序是作建子看,而行之序是作建寅看。生之序與(yu) 行之序不同,五行屬陰陽也不同。周敦頤的《太極圖》由上至下是在講述宇宙萬(wan) 物的生成過程。黃榦注意朱子在解剝《太極圖》中第三層即五行的位次為(wei) :水金為(wei) 陰居圖右,火木為(wei) 陽居圖左,這個(ge) 部分裏是講生之序,即水金為(wei) 陰,火木為(wei) 陽。但《太極圖說》言生之序為(wei) “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朱子的《太極圖說解》後文對生之序的解釋是,水木為(wei) 陽,火金為(wei) 陰。而且就人物之生的實際過程來看,其次序應該是水木為(wei) 陽,火金為(wei) 陰。這樣來看,《太極圖》本身對五行生之序的位次安排與(yu) 朱子所解“生之序”之間存在矛盾,朱子《太極圖說解》五行陰陽屬性的判斷也不一致。因此,黃榦提出疑問,不知《太極圖解》所指的是什麽(me) ,《圖解》對五行次序的分別是在解析圖中的位次嗎?事實上,按照朱子的分別來看《太極圖》對五行的安排,《太極圖》將水金畫在右邊屬陰,將火木畫在左邊屬於(yu) 陽,這應該是朱子所言的行之序。故朱子的回答是,自己以前認為(wei) 《太極圖》應該是言生之序的,但是水木火金土畢竟是行之序。對此次黃榦與(yu) 朱子之間的問答沒有更詳細的資料,僅(jin) 從(cong) 黃榦的這個(ge) 記錄來看,朱子的回答還是堅持五行的兩(liang) 種次序說,《太極圖》上的五行位次安排應該是講行之序而非生之序。對此,黃榦還是堅持以為(wei) 《太極圖》的五行應該是在解說生之序,故對朱子的五行次序說始終不能融通,心存疑問。

 

黃榦在晚年歸家閉門讀書(shu) 論學時,就此問題又進行了新的思考,在與(yu) 朋友甘吉甫、楊誌仁、李司直、黃去私等人的往複討論過程中,最終提出了關(guan) 於(yu) 五行次序的新觀點:

 

五行次序,榦隻見造化所以然者,隻是一動一靜,又細分之則有動之初,有動之終,靜亦然,其理如此,其氣亦如此,理如此者仁了便是禮,禮了便是義(yi) ,義(yi) 了便是智,氣如此者,春而夏,夏而秋,秋而冬,故五行之序隻是水而木,木而火,火而金,金而土,其生如此,其行亦如此,若謂先有水火後有木金,則不成道理,亦不成造化矣。今不將道理去推尋,隻得隨人背後盤旋也,以此故頗疑生之序便是行之序。[1]655

 

在這裏,黃榦從(cong) 理氣動靜的角度做出說明,他認為(wei) 造化的原因在於(yu) 一動一靜,而細分又可分為(wei) 動之初與(yu) 動之終,靜之初與(yu) 靜之終;而且,不僅(jin) 理之動靜可以如此分,氣之動靜也可如此分。理的動靜之初終便表現為(wei) 仁、禮、義(yi) 、智的次序,而氣的動靜之初終表現為(wei) 春夏秋冬的次序。故五行次序隻能是水木火金土,其生之序如此,其行之序也是如此,其他的次序說都是錯誤的。

 

無論是原其對待之體(ti) 還是本其流行之用,其實五行產(chan) 生的次序應該隻有一個(ge) ,朱子的兩(liang) 種次序說在一定意義(yi) 上遮蔽了這個(ge) 實質,黃榦的疑問應該也就在這裏。黃榦所立新說的主旨即在於(yu) 強調五行產(chan) 生次序隻有一個(ge) ,這一新說對於(yu) 理解造化本然之體(ti) 具有積極意義(yi) ,是朱子學發展過程中取得的重要成果。②

 

此外,黃榦對《太極圖說》的理解還表現為(wei) 對朱子說法的補充,如“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一句,朱熹對其中的死生之說並未專(zhuan) 門闡發,而黃榦則指出“原始返終故知死生之說,此中‘無極而太極’、‘太極本無極’之理,使人知生死本非二事。而老氏謂長生,佛氏謂輪回不息,能脫是者則無生滅者,皆誕也。橫渠曰‘物之初生,氣日至而滋息,物之既盈,氣日反而遊散,至之謂神,以其伸也,反之謂鬼,以其歸也’,此之謂夫。”[9]32這裏借鑒張載的說法揭示出儒家生死觀與(yu) 老佛生死觀之間的差異,並指出老佛說法的荒誕。

 

朱熹用理氣範疇來解釋宇宙萬(wan) 物生成過程,將周敦頤《太極圖說》的太極歸結為(wei) 理,理成為(wei) 朱子哲學的核心概念,故朱子學也被稱為(wei) 理學。但就黃榦對周敦頤《太極圖說》的重視與(yu) 解讀來說,他特別強調太極作為(wei) 宇宙萬(wan) 物本原的哲學意義(yi) ,太極成為(wei) 陰陽五行等範疇的基礎,不僅(jin) 極少將太極直接歸結為(wei) 理,而且他對理氣問題的關(guan) 注與(yu) 討論也並不多,這點既反映出黃榦哲學思想的獨特之處,也顯示出朱子學派內(nei) 部思想的差異性與(yu) 複雜性。

 

注釋:

 

①相關(guan) 討論可以參見山井湧的《朱子哲學中的“太極”》(收入所著《明清思想史研究》,東(dong) 京大學出版會(hui) ,1980),中譯載吳震、吾妻重二主編《思想與(yu) 文獻——日本學者宋明儒學研究》(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陳榮捷先生曾提出從(cong) 太極即理的角度提出不同意見,詳見《太極果非重要乎?》(收入所著《朱子新探索》,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第148-154頁)。近年來也有專(zhuan) 文討論,參見方旭東(dong) 的《朱熹太極思想發微》(《湖南大學學報》2014年第3期)。

 

②黃榦最後似乎又有回歸認同朱熹觀點的傾(qing) 向,參見《複饒伯輿》,《勉齋先生黃文肅公文集》卷十五,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編:《宋集珍本叢(cong) 刊》,第68冊(ce) ,線裝書(shu) 局,2004,第692頁。

 

原文參考文獻:

 

[1]勉齋先生黃文肅公文集//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編.宋集珍本叢(cong) 刊:第68冊(ce) .北京:線裝書(shu) 局,2004.

 

[2]陳力祥、楊超.船山宗朱、反朱抑或超朱之爭(zheng) 訟與(yu) 辨正.船山學刊,2018(2).

 

[3]湯一介,李中華.中國儒學史:宋元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

 

[4]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5.

 

[5]性理大全.濟南:山東(dong) 友誼出版社,1989.

 

[6]周敦頤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9.

 

[7]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7.

 

[8]喬(qiao) 清舉(ju) .論朱熹的理氣動靜問題.哲學動態,2012(7).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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