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應當怎樣研究“孔子遺說”

作者：楊朝明

來源：《人民政協報》

時間：西曆2014年08月25日

任何學術問題的探討都應首先解決(jue) 資料問題，孔子儒學的研究也不例外，資料問題尤為(wei) 重要。由孔子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地位所決(jue) 定，對孔子思想的認識直接關(guan) 係到對中國儒學與(yu) 傳(chuan) 統文化的評價(jia) 與(yu) 態度。而從(cong) 根本上說，人們(men) 對孔子褒貶不一，是源於(yu) 對“孔子遺說”的不同認識與(yu) 理解。

“孔子遺說”需要認真研究

現存孔子言論的直接材料，可以用“孔子遺說”加以概括。所謂“孔子遺說”，即孔子生前所留存下來的言論。例如，《論語》和《孔子家語》都是孔子及其弟子以及時人的言論集。孔子“述而不作”，但其長期從(cong) 事教育工作，培養(yang) 了大批弟子。孔子言論以“子曰”“孔子雲(yun) ”“子言之”之類的形式，賴孔門弟子整理得以流傳(chuan) 下來。

“孔子遺說”是中國儒學研究的基礎，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的關(guan) 鍵，但曆來研究者多，分歧也極大，其間還存在許多不正確的認識。長期以來盛行的疑古思潮，從(cong) 懷疑古史到懷疑古書(shu) ，很多古籍被打入“偽(wei) 書(shu) ”行列，多數典籍的成書(shu) 年代被嚴(yan) 重後置，不少珍貴材料被“武斷地加以剔除”。經過疑古學者的剝離，與(yu) 孔子有關(guan) 或可信資料“似乎隻有《論語》一書(shu) 了”，更為(wei) 極端者，甚至《論語》也受到了懷疑。

經曆曆史跌宕之後，多數學者的認識趨向理性、平實。但在具體(ti) 研究中，相關(guan) 資料缺乏、單一，難以把握。有感於(yu) 此，有學者多方收集孔子言行事跡資料，例如，清人孫星衍輯有《孔子集語》，今人郭沂有《孔子集語校補》；複旦大學薑義(yi) 華、張榮華、吳根梁編有《孔子——周秦漢晉文獻集》；曲阜師範大學李啟謙、駱承烈、王式倫(lun) 合編《孔子資料匯編》。

近年來，大批戰國、秦漢時代的地下文獻問世，帶來大量關(guan) 於(yu) 孔子、孔門弟子及早期儒學的新資料，也“激活”了許多久已被忽視的傳(chuan) 世文獻。因此，以出土文獻與(yu) 傳(chuan) 世典籍相結合，從(cong) 探討孔子與(yu) 六經之關(guan) 係入手，係統闡發蘊涵其中的教化學說，並深入探討“孔子遺說”的形成及其曆史價(jia) 值很有必要。

“孔子遺說”的形成與(yu) 整理

“孔子遺說”由孔門弟子記錄，於(yu) 孔子去世後纂輯而成。據《禮記·文王世子》，周代有“乞言”傳(chuan) 統，特為(wei) 重視長老耆宿們(men) 的善言嘉語。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是三代文化的集大成者，當時君臣、大夫名士尤其孔門弟子格外重視孔子的言論。孔子一生都與(yu) 弟子們(men) 相伴，孔門弟子崇敬孔子，也最了解孔子，他們(men) 習(xi) 聞、珍視進而記錄了孔子的許多日常言論。

其最典型的材料見於(yu) 《論語·衛靈公》。子張聞孔子講做人要“言忠信，行篤敬”之言，馬上將老師之言書(shu) 寫(xie) 、記錄在衣帶上，可見其珍重之意態。相關(guan) 材料還大量見於(yu) 《孔子家語》，如《入官》篇子張“退而記之”，《論禮》篇子夏“敢不記之”，《五刑解》冉有“退而記之”等，以及孔子多次提示弟子“識之”“誌之”等。據《孔子家語》，孔子晚年講論時，就有弟子輪流加以筆錄。

當然，“孔子遺說”形成係統，進而流傳(chuan) 下來，有一個(ge) 集中纂輯的過程。這一過程，可能肇端於(yu) 孔子歿後孔門弟子間的“分化”。弟子們(men) 稟性不同，對孔子所講內(nei) 容的接受、體(ti) 會(hui) 自然各異；孔子施教也往往因材而異，不拘一格，以致弟子們(men) 或“皆有聖人之一體(ti) ”，或“具體(ti) 而微”。孔子去世後，弟子們(men) 遊走四方，設帳授徒，必然稱揚和發揮孔子學說，無形中又強化了這一趨向。

孔子弟子眾(zhong) 多，又各有所記，孔子遺說必是豐(feng) 富乃至龐雜，這便亟須能力、地位、影響足以服眾(zhong) 者出麵主持、領纂。符合這般條件的大概可舉(ju) 出子貢、有若、曾子等人，他們(men) 都是孔子身後很有影響的弟子。但其中地位更特殊、對孔子學說理解更深的當屬曾子。孔子去世後，曾子為(wei) 群倫(lun) 推重，孔子嫡孫子思也從(cong) 而問學，曾子應是纂輯“孔子遺說”的前期召集人和主持者。

纂輯“孔子遺說”，絕非短期完成。曾子以後，主持其事者必為(wei) 子思。《孔叢(cong) 子·公儀(yi) 》記子思之言說：“臣所記臣祖之言，或親(qin) 聞之者，有聞之於(yu) 人者，雖非其正辭，然猶不失其意焉。”他整理“孔子遺說”，堅信所記實得孔子本意。

近年來，新出簡帛中多有關(guan) 於(yu) “孔子遺說”的相關(guan) 資料。其中，上博竹書(shu) 《從(cong) 政》篇與(yu) 郭店竹書(shu) 《成之聞之》屢次出現“聞之曰”。我們(men) 認為(wei) ，所謂“聞之曰”，即是聞之於(yu) 孔子如何如何，相當於(yu) “子曰”。而“聞之”的主體(ti) 應是子思，這一特殊的語式質樸地反映出所記遺說的來源以及子思與(yu) 孔子的特殊關(guan) 係，從(cong) 而也反證這些言語資料的真實性與(yu) 可靠性。

當然，隨著文獻的傳(chuan) 流、播衍，孔子言論更多地以“子曰”“孔子曰”“夫子曰”等形式呈現。所有這些遺說，除少量為(wei) 後世諸子假托外，絕大多數係由孔子弟子記錄，曾子、子思纂輯而成、傳(chuan) 流而來。

如何對待“孔子遺說”

第一，充分估量、正確理解和認識“孔子遺說”的整體(ti) 性。現存“孔子遺說”，都是孔子思想某種維度和方麵的反映，我們(men) 應盡可能地將“孔子遺說”合觀參驗。《論語》絕非研究孔子的唯一可靠資料，其僅(jin) 為(wei) “孔子遺說”材料中“正實而切事者”材料的選輯，遠非全體(ti) 。《論語》類於(yu) “語錄”，缺乏孔子論說的相關(guan) 背景與(yu) 情形的記述，令人難得要領，甚至產(chan) 生誤解。這就需要參考其他文獻資料，除《禮記》《大戴禮記》等外，更有《孔子家語》《孔叢(cong) 子》等重要典籍。其中，《孔子家語》類於(yu) 孔子弟子筆記的匯編，《孔叢(cong) 子》則可謂孔氏家學的學案。尤其《孔子家語》，內(nei) 容豐(feng) 富、材料真實、價(jia) 值極高，完全稱得上“孔子研究第一書(shu) ”。

第二，辯證認識弟子“潤色”與(yu) 保存“本旨”的關(guan) 係。孔門弟子記錄孔子言論，旨在保存孔子的思想學說，原本記錄孔子思想宗旨，其記錄工作的最重要原則應該就是“存真”。然而，耳“聞”與(yu) 筆“記”之間畢竟有時間差；口頭語與(yu) 書(shu) 麵語之間也會(hui) 有距離；稟性與(yu) 學養(yang) 的不同會(hui) 在理解上出現偏差；匯纂和編輯時也必有主持者的潤色之功。從(cong) 絕對的意義(yi) 上講，現存“孔子遺說”不可能完全是孔子言論的實錄。但無論是一般弟子，還是主持匯集的曾子、子思，其主觀願望一定是保存孔子思想學說的“本旨”。由此，我們(men) 應理性、客觀、辯證地進行理解和把握。

第三，動態考察與(yu) 客觀看待篇卷分合與(yu) 文字訛變等情況。隨著簡帛古籍的出土與(yu) 研究，人們(men) 認識到古書(shu) 的形成要經過複雜的過程，其間往往有多種傳(chuan) 本，且經過若幹學者之手，一般都要經過較大的改動變化才能定型。因此，應以一種動態的眼光看待文獻傳(chuan) 流，各種“孔子遺說”的傳(chuan) 流也是如此。對《孔子家語》傳(chuan) 流中的各種問題進行梳理、分析，就能發現在特定條件下，其文本所出現的文辭歧異、篇卷分合、文字變更等各種情況及其成因。

第四，遇有時忌或不合時勢時往往會(hui) 改動或調整字詞語句。這種情況在漢代較為(wei) 普遍，其中尤以《禮記》《大戴禮記》的纂輯最為(wei) 典型。如果將《孔子家語·哀公問政》與(yu) 《禮記·中庸》相應部分進行比較，就能看出前者中的“尊賢”“篤親(qin) 親(qin) ”“敬大臣”“子百姓”“來百工”，分別變成後者中的“勸賢”“勸親(qin) 親(qin) ”“勸大臣”“勸百姓”“勸百工”，動詞“尊”“敬”等皆改寫(xie) 為(wei) “勸”，透露出尊君卑臣的意涵。如果將《孔子家語》與(yu) 二戴《禮記》進行比較，類似的例子俯拾即是。發現了這一規律，僅(jin) 僅(jin) 從(cong) “孔子遺說”文獻中，也能將儒學由先秦“德性儒學”到漢代“威權儒學”的這種演變看得一清二楚。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