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之】譜誌體例、世係認同與曆史書寫——讀《後金杜度家族人物史略及其直承後裔譜誌》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19-08-10 01:15:13
標簽:世係認同、譜誌體例

譜誌體(ti) 例、世係認同與(yu) 曆史書(shu) 寫(xie)

——讀《後金杜度家族人物史略及其直承後裔譜誌》

作者:孟繁之(中國藝術研究院藝術與(yu) 人文高等研究院學術助理)

來源:《文匯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初九日戊寅

          耶穌2019年8月9日

 

 

 

 

 

清愛新覺羅皇族宗譜玉牒

 

幾處〈杜度傳(chuan) 〉多本乎沈陽崇謨閣藏本《滿文老檔》。崇謨閣藏本是乾隆四十三年之重繕本,重繕時因檔冊(ce) 原件年久糟舊,字跡漫漶,繕寫(xie) 人員於(yu) 杜度事跡不熟,抄錄時不時誤將杜度本事當作老滿文字型極為(wei) 近似且彼時大家耳熟能詳的裕親(qin) 王多鐸。故不光《清史稿》《清史列傳(chuan) 》,包括《滿文老檔》,凡提及杜度處,張冠李戴,所在多多。

 

九十歲高齡遠在廣州的金承濤先生,以數年之力,編成其族《後金杜度家族人物史略及其直承後裔譜誌》,囑餘(yu) 在最末說幾句話。以區區曾襄助金先生編纂是稿,幾次得睹全文,見證是稿編纂經過,自是責無旁貸。但自何角度談,不免躊躇良久。現就讀此譜誌之感觸,從(cong) 譜誌體(ti) 例與(yu) 曆史書(shu) 寫(xie) 、家族史研究中之大曆史視野及文化與(yu) 家族傳(chuan) 承三個(ge) 方麵,談談自己的感想。

 

“總領黎庶,則有譜籍簿録。”

 

這是劉勰在《文心雕龍》裏的話。縱觀古今中外,族譜(genealogy)始終是人類以血緣為(wei) 核心的親(qin) 緣關(guan) 係投影。作為(wei) 族譜核心和基本內(nei) 容的“世係認同”(lineage identity),是人類為(wei) 求生存和發展需要而產(chan) 生的倫(lun) 理法則之一,古今同理,中外等義(yi) 。中國之譜牒學,最遠可追溯至《世本》,然普遍認為(wei) ,自司馬遷《史記·三代世表》和《五帝本紀》開始,方開創後世族譜修撰和姓氏研究之先河。之後曆經東(dong) 漢,迭經魏晉南北朝,一直至隋唐,隨門閥政治,莫與(yu) 之盛。朝廷亦特設專(zhuan) 門之機構譜局,凡涉及朝廷征辟及人事銓選,必先稽考其譜籍。如鄭樵《通誌·氏族略》即謂:“自隋唐而上,官有簿狀,家有譜係,官之選舉(ju) 必由於(yu) 簿狀,家之婚姻必由於(yu) 譜係。曆代並有圖譜局,置郎、令史以掌之,仍用博古通今之儒知撰譜事。凡百官族姓之有家狀者則上之,官為(wei) 考定詳實,藏於(yu) 秘閣,副在左戶。若私書(shu) 有濫,則糾之以官籍;官籍不及,則稽之以私書(shu) 。……所以人尚譜係之學,家藏譜係之書(shu) 。”

 

唐以後,隨著門閥世族瓦解,特別是科舉(ju) 取士逐步定型以來,朝廷用人,開始側(ce) 重考試,重策論而輕門庭,從(cong) 而引發中國思想文化史上深刻的“裂變”,此即世之謂“唐宋變革”,影響方方麵麵。而修撰譜牒,亦由朝廷掌管,轉向民間私修,世風丕變。如歐陽修所作《歐陽氏譜圖》,蘇洵所撰《蘇氏族譜》,被後世公認為(wei) 編纂族譜的範本,亦奠定後世民間修譜的基本格局。至明清及近代,幾乎是“家家問譜牒,身身重鄉(xiang) 貫”。

 

宋以來的譜牒修撰,均以族為(wei) 單位,強調以“尊祖、敬宗、收族”為(wei) 其主要內(nei) 容,重在“敬先睦族,無貴賤一,昌大門閭,光前裕後”。如上海圖書(shu) 館藏宣統二年版《安徽建德縣紙坑山周氏宗譜》,卷前周馥《續修宗譜序》即雲(yun) :“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道在敬先睦族,無貴賤一也。”其他則為(wei) 序親(qin) 疏、敦人倫(lun) 、別婚姻、厚風俗、禁止子弟不端等。總結而言,其主要功用即是“顯揚祖德,教誡子孫”,要使:(一)其族源、族祠有牒譜可考,(二)族內(nei) 先代忠義(yi) 節孝、懿德善行之可紀,(三)後嗣子孫毋忘祖宗創構之艱、天道報應之理,而益勵其操修,以永永無墜焉可已。此一方麵,固然是為(wei) 家族昌盛久安之計;另一層麵,亦是社會(hui) 、家族一體(ti) ,屬於(yu) 舊時整個(ge) 社會(hui) 綱紀體(ti) 係、等級製度、倫(lun) 理觀念、社會(hui) 階層升降的一個(ge) 核心環節,以輔正教。族譜修撰的背後是整個(ge) 家族,是整個(ge) 家族在社會(hui) 及朝廷的位置。羅泰(Lotharvon Falkenhausen)教授撰《宗子維城:從(cong) 考古材料的角度看公元前1000年至前250年的中國社會(hui) 》談及早期中國(書(shu) 中主要論列西周至戰國時期)氏族、列鼎製度時,亦曾點明祖先墓葬是所屬整個(ge) 家族在社會(hui) 及朝廷地位的反映。祖先儀(yi) 型鄉(xiang) 國,範式後世,而後起子弟,亦須知進退廉恥、忠孝道義(yi) ,彬彬然頭角崢嶸,如此方可“人文蔚起,服疇食德”。

 

族譜修撰,世俗一般是三十年一小修,六十年一大修,以三十年為(wei) 一世,六十年人事莫辨矣。如果沒有按時進行,即可被認為(wei) 有不孝之罪。其體(ti) 例,即為(wei) 考亭所雲(yun) ,“序昭穆,別疏戚,因流溯源,由本達枝,作譜以傳(chuan) ,庶幾不忘本也。”(參見朱子《胡氏族譜敘》)一般包括譜名、譜序、凡例、譜論、先世遺像、恩榮錄、族氏流源考、先世考、族規家法、祠堂、五服圖、世係、傳(chuan) 記、族產(chan) 、契據文約、墳塋、年譜、吉凶禮、藝文、名績錄、仕宦記、字輩譜、續後編、領譜字號等內(nei) 容。其中譜名、譜序、遺像、先世考、世係、傳(chuan) 記、字輩譜為(wei) 常見的內(nei) 容,也是各種宗譜的核心。譜名,為(wei) 區別同姓他支計,一般係之以地名或地望,如晚清重臣周馥家族於(yu) 宣統二年修纂族譜時,即名之為(wei) 《安徽建德縣紙坑山周氏宗譜》,以同縣尚有其他周姓也,故別之以小地名。譜序,即一部宗譜的序言,一般放在宗譜的首位,少則兩(liang) 三篇,多則數十篇,內(nei) 容包括修譜緣由、修纂目的、修譜經過、修譜人員、家族曆史淵源、遷徒經過、郡望堂號、曆代修譜情況及譜學理論等。由於(yu) 請來作序之人都有一定之地位及社會(hui) 聲望、身份,甚至有的還出於(yu) 當世鴻儒名宿之手,故此,譜序的文辭一般是質量極高的,譜牒研究者甚至認為(wei) 譜序是一部宗譜上的“金色飾物”。凡例,顧名思義(yi) ,是闡明一部宗譜的纂修原則和體(ti) 例。譜論,則是收錄古人關(guan) 於(yu) 宗譜修撰的意義(yi) 和作用之論述。恩榮錄,則主要包括朝廷和地方官府贈貽的光耀家族門楣的敕書(shu) 、誥命、賜字、匾額,或禦製諡文、碑文等。先世考,則是對家族血統源流的考證,使族人知其族何時自何地遷來,知其本初。族規家法,是宗族自己製定的約束和教化族人的家族法規。遇到不觸犯國家大法的事,一般在自己族內(nei) 解決(jue) ,勿訟之公庭。如《建德縣紙坑山周氏宗譜》所列“家規十八條”,即專(zhuan) 門有一條“息訟端”,言:“族中倘有禮直受屈,當憑尊長公正人調處。即與(yu) 族外親(qin) 友有所爭(zheng) 論,亦應請兩(liang) 邊公正人調處。不得已而訟於(yu) 官,當警懼知止,不可健訟。我欲求勝於(yu) 人,人亦求勝於(yu) 我,互相求勝,而不敗業(ye) 亡家者幾希,切戒之。”觸犯族規家法,輕則叱責,重則打板子、不準入祠祭祀;“至於(yu) 作奸犯科,貽羞宗族者,或不奉孔聖之教而入外教者,或不守王法而入放僻邪侈招事惹禍者,或不孝養(yang) 父母久缺祭掃者,如此等人,概將草譜名字貼除,再過三年不改,永遠除名,修正譜時,不準入譜”。何茲(zi) 全先生在回憶錄中曾談過他們(men) 菏澤何氏祠堂甚至有將不法的子弟“點天燈”者,此當非普遍族規,但亦可想見過去宗族族規家法之重。祠堂,是對宗族祠堂建築曆史、創製、方位等一係列有關(guan) 內(nei) 容的介紹性文字,亦會(hui) 附圖。世係,則是以世代的形式表示誰是誰之子、誰是誰之承嗣子等承屬關(guan) 係。

 

體(ti) 例如是,其編纂態度,以因要傳(chuan) 之子孫,族內(nei) 永寶,因此遵循詳近略遠、傳(chuan) 信不傳(chuan) 疑、寧缺毋濫的修譜原則和求實宗旨,是即是,無即無,不亂(luan) 認祖宗,亦不厚汙祖宗。此與(yu) 史家筆法同。因此族譜、宗譜之可靠性,自不待言。而自古至今,亦一般將族譜、宗譜等同地方誌,作為(wei) 正史的必要補充,匡正史之不逮,補誌傳(chuan) 之不足。如明人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cong) ·經籍會(hui) 通二》即言:“紀傳(chuan) 録:一國史,二注曆,三舊事,四職官,五儀(yi) 典,六法製,七偽(wei) 史,八雜傳(chuan) ,九鬼神,十土地,十一譜狀,十二簿録。”清人章學誠《文史通義(yi) 》內(nei) 亦謂:“夫家有譜,州縣有誌,國有史,其義(yi) 一也。”(參見章氏《為(wei) 張吉甫司馬撰大名縣誌序》,《文史通義(yi) 》卷八)可見家譜與(yu) 地方誌、國史都有重要之地位和作用,具有曆史書(shu) 寫(xie) 之共性。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即嚐總結說:“我國鄉(xiang) 鄉(xiang) 家家皆有譜,實可謂史界瑰寶……能盡集天下之家譜,俾學者分析研究,實不朽之盛業(ye) 也。”梁氏還盛讚章實齋“知族屬譜牒之要”,撰《永清縣誌》,將譜牒運用自如於(yu) 誌,是“其長六也”。

 

金承濤先生所編此本《後金杜度家族人物史略及其直承後裔譜誌》,是就其族內(nei) 自愛新覺羅·褚英特別是杜度以降,整個(ge) 家族發展、演變的曆史記載與(yu) 人物生平事跡傳(chuan) 稿。誌稿以家族世襲爵位的各位先輩為(wei) 主軸,旁及相關(guan) 者,講述近三百年間家與(yu) 國之曆史、一族內(nei) 之變遷,鉤稽沉隱,搜集靡遺,且每加以辨析及案斷。金先生之所撰寫(xie) 此部誌稿,為(wei) 感喟過去清史中多忽略或有意掩蓋其先祖褚英是建州女真的“三統帥”(按為(wei) 努爾哈赤、舒爾哈齊、褚英)之一,曾長期參與(yu) 統軍(jun) 和執政,不是如清史所述僅(jin) 僅(jin) 代父理政數十天而已;亦對向來清史撰寫(xie) 者或研究者憑臆斷妄言褚英死後除爵、收沒財產(chan) 深表不以為(wei) 然,因他們(men) 家族實際上不但保有封號、爵位,遺族還繼續領有包衣佐領。此點光緒三十三年《宗人府第一次統計表》之第四表《宗室奉恩鎮國公、輔國公爵秩銜名統計表》所列,亦可作為(wei) 明證,“奉恩輔國公廣壽”之名赫然在焉。以他們(men) 這一支在整部清史上的特殊地位,此部誌稿不光可補正《清史稿》《清史列傳(chuan) 》之不足,亦可與(yu) 《玉牒》《滿文老檔》《八旗通誌》等皇清資料相參酌,史料性與(yu) 價(jia) 值性俱在。

 

如章學誠謂:“史如日月,誌乘如燈。燈者,所以補日月所不及也。故方誌之於(yu) 人物,但當補史之缺、參史之錯、詳史之略、續史之無,方為(wei) 有功紀載。如史傳(chuan) 人物本已昭如日月,誌乘又為(wei) 之傳(chuan) ,豈其人身依日月而猶借光於(yu) 燈火耶?”(參見吳興(xing) 劉氏嘉業(ye) 堂刊《章氏遺書(shu) 》之《修湖北通誌駁陳熷議》)話雖如此,亦不必竟然。以金先生他們(men) 這一支的一世祖、創建鑲白旗的多羅安平貝勒杜度為(wei) 例。杜度在大清開國史上功勳卓著,是清入關(guan) 前建功至偉(wei) 的幾位驍將之一,征多羅特部、征察哈爾、征朝鮮、征明,無役不與(yu) ;鬆山之役,重創洪承疇,他是最高

 

指揮者之一,功勞僅(jin) 在多爾袞之下。《清史稿》卷二一六“列傳(chuan) 三·諸王二”,及《清史列傳(chuan) 》卷三“宗室王公傳(chuan) 三”,皆有《杜度傳(chuan) 》。然這些傳(chuan) 記多本乎沈陽崇謨閣藏本《滿文老檔》(為(wei) 金梁於(yu) 1918—1929間雇人所譯)。而崇謨閣藏本,是乾隆四十三年之重繕本,世稱“小黃綾本”。重繕時因檔冊(ce) 原件年久糟舊,字跡漫漶,繕寫(xie) 人員於(yu) 杜度事跡不熟,抄錄時不時誤將杜度本事當作老滿文字型極為(wei) 近似且彼時大家耳熟能詳的裕親(qin) 王多鐸。故不光《清史稿》《清史列傳(chuan) 》,包括《滿文老檔》,凡提及杜度處,張冠李戴,所在多多。如杜度為(wei) 天命朝的八旗旗主之一,多鐸也在天命後期被努爾哈赤或皇太極任命為(wei) 旗主,弄清他們(men) 各自的史事,意義(yi) 甚大。再如尼堪與(yu) 杜度之關(guan) 係及尼堪本事,金先生此誌稿均能結合《玉牒》,辨正前人所說之誤,以正視聽,所涉者小,所關(guan) 者大。

 

再如《東(dong) 華錄》及《清實錄》中記康熙帝曾言“褚英後裔有為(wei) 其先祖複仇之意”,金先生在寫(xie) 給筆者的一封信中曾說:“康熙朝杜度後裔人才輩出,陸續擔任滿蒙八旗都統的有四人,其中杜度之孫蘇努曾任盛京將軍(jun) 八年,任鑲紅旗滿洲都統長達四十四年,他的兒(er) 子勒什亨、舒爾臣亦受到康熙帝嗬護提升,勒什亨任宮廷侍衛內(nei) 大臣並身兼數職。曾孫普奇曾同時身兼正紅旗滿洲都統、正白旗滿洲都統二職。康熙晚年又任命杜度曾孫阿布蘭(lan) 為(wei) 鑲藍旗滿洲都統。在康熙朝進入宗人府任宗正、宗人的有準達、蘇努、阿布蘭(lan) 。這些任職幾乎貫穿了康熙朝主要過程,可以肯定地說康熙帝對於(yu) 這一支宗族,不但無歧視,而且信賴提攜有加。在雍正時期為(wei) 打擊蘇努及阿布蘭(lan) ,張廷玉在撰寫(xie) 康熙朝實錄中秉承主子意圖竟然捏造康熙曾說‘褚英後裔有為(wei) 其先祖複仇之意’。此話顯然與(yu) 康熙帝多年的實際作為(wei) 不符。雍正本人也擢用杜度曾孫普泰為(wei) 吏部左侍郎、正黃旗滿洲副都統,參與(yu) 議政。普泰連續任職至乾隆元年,轉任兵部侍郎。此‘複仇說’在民國初年竟被清史學家孟森囫圇引用,誤導後人。”所涉諸史事及諸人物,金先生在此本誌稿中,均有很好的辯正,細心的讀者可參酌。

 

再如誌稿中記其祖德裕公雲(yun) :“宣統二年(1910)九月奉旨臨(lin) 危授命任盛京副都統,並充福陵、昭陵守護大臣,兼署金州副都統。代表清政府軍(jun) 方與(yu) 日軍(jun) 代表乃木大將談判。要求日方按照1895年11月8日中日簽訂的《交收遼南條約》各款執行,日軍(jun) 應由遼東(dong) 各地撤出,堅持收回金州(大連)主權。他在各任職期中著力支持改革維新,預備行憲政。亦曾被推舉(ju) 為(wei) 奉天各地滿蒙漢八旗、內(nei) 務府、宗室覺羅總代表上奏政軍(jun) 意見。”這些都是過去近代史研究忽略不察,地方史研究亦未曾道及者。《奉天通誌》卷一九三有〈德裕傳(chuan) 〉,說德裕公光緒三十一年(1905)任後金龍興(xing) 故都遼陽城守尉時,講求新政,“創八旗學堂、八旗鐵工廠、講演所”,可見是位胸有抱負、思想能跟得上時代的愛新覺羅宗室。諸事雖小,而所關(guan) 涉者大,均可補官家正史之闕、地方誌乘之遺。

 

走筆至此,亦須一言。族譜研究是當代家族史研究中極度重要的一環。研究者固然要關(guan) 注所研究族譜、宗譜內(nei) 所涉人物的個(ge) 人命運、家族遭際,但更要注意大時代大變遷大背景下人物與(yu) 家族、人物與(yu) 社會(hui) 、家族與(yu) 社會(hui) 之關(guan) 係,細心體(ti) 察。毛主席曾說:“如果家譜、族譜加以研究,可以知道人類社會(hui) 發展規律,也可以為(wei) 人文地理、聚落地理提供寶貴的資料。”〔參見《中央政治局擴大會(hui) 議(成都會(hui) 議)》(1958年3月8—26日),此話為(wei) 後來研究家族史、譜牒學者所常引〕此句話實可謂點出大曆史視野下譜牒學研究的意義(yi) 。以今天眼光看,隨著科學技術發展,世界一體(ti) ,信息互通有無,人文學科領域也觀念日新、層進日深,研究方法、研究視角呈多維狀況,同一件事,曆史學家有他們(men) 的角度,經濟學家、社會(hui) 學家或遺傳(chuan) 學家看則是另外一個(ge) 角度。當今進行譜牒學研究,均不免要同時關(guan) 照它在考古學、曆史學、民俗學、人口學、遺傳(chuan) 學等學科之價(jia) 值及意義(yi) 。家譜的字裏行間都存在鮮為(wei) 人知的寶貴數據,家譜有著其他文獻不可代替之作用。

 

結合金先生此誌稿,以為(wei) 它有如下價(jia) 值:

 

(一)家譜的符號是姓氏,它首先是其家族變遷史,亦為(wei) 現代宏觀意義(yi) 上的家族史研究提供史料。

 

(二)可以與(yu) 《奉天府誌》《八旗通誌》《東(dong) 華錄》《清史稿》《清史列傳(chuan) 》《清實錄》《滿文老檔》《玉牒》等正史相互參證,甚至可補史誌之闕。要知往往方誌、正史未備未詳,或者記載有誤處,或恰恰詳備於(yu) 姓氏家譜之中。

 

(三)有助於(yu) 為(wei) 解決(jue) 清史研究中所涉族內(nei) 人物及曆史事件之爭(zheng) ,提供進一步研究之線索。

 

(四)為(wei) 研究清代早期(雍正以前)愛新覺羅皇族內(nei) 部宗族信仰(主要指蘇努家族之事)、皇族與(yu) 政治之關(guan) 係,及清代製度史、外交關(guan) 係史、經濟史、文化史、社會(hui) 史、民族史、人口史,乃至北京史地文化,提供可研究的文獻資料。

 

金先生他們(men) 這一支,在有清

 

近三百年間,雖非被封爵至親(qin) 王、郡王,但也是貝勒、貝子累代遞降至入八分的奉恩輔國公,世代擁有所屬佐領,世襲罔替,是真正的閥閱之家。《滿文老檔》天聰元年十二月初八條,記大貝勒代善追述以前努爾哈赤時議政情況說:“爾先時尚不得入五大臣之列,台基德格類、台吉濟爾哈朗、台吉杜度、台吉嶽托及台吉碩托,早已隨班議政。因爾阿巴泰在諸弟之列,幸得六牛錄,方入諸貝勒之列,今爾欲欺誰乎?阿哥阿濟格、阿哥多爾袞、阿哥多鐸,皆係父汗分給全旗之子,諸貝勒又先爾入八分之列。”(參見中華書(shu) 局譯漢本《滿文老檔》下冊(ce) )入八分,《大清會(hui) 典》中注釋雲(yun) :“天命年間,立八和碩貝勒共議國政,各置官屬,朝會(hui) 燕饗,皆異其禮,錫齎必均及,是為(wei) 八分。”(參見乾隆《大清會(hui) 典》卷一,“宗人府·封爵”)此是後金時期,在當時特殊體(ti) 製下,宗室中的高等階層成員所擁有的特權及其某種資格。其特權,不僅(jin) 僅(jin) 限於(yu) 按八分分財務,最主要享有議政權,即參與(yu) 朝政、處理後金(清)軍(jun) 國要務權。當時能享有此權力者,在天命朝主要是宗室貴族中的旗主貝勒和非旗主貝勒,統稱“入八分貝勒”。杜度在他們(men) 同輩中,封貝勒最早,在戰場上智勇善戰,終生征戰,戰績恢宏。征戰朝鮮,若阿敏與(yu) 杜度久占不歸,或擁兵自重,則八旗主力必將分裂,其後果必將造成後金、朝鮮以及清史之曆史改寫(xie) 。他們(men) 這一家族在清初開國史上之重要性,不言而喻。

 

入關(guan) 後,隨著中央皇權加固,八分體(ti) 製解體(ti) ,議政王大臣會(hui) 議逐步走向瓦解,八旗宗室王公領主對所屬本旗軍(jun) 隊的統領權受到削弱,逐步為(wei) 爵位製度所替代,但入不入八分,依然是一明顯的等級概念與(yu) 等級界線。崇德元年,朝廷製定爵位製度,從(cong) 高至下依次為(wei) :和碩親(qin) 王、多羅郡王、多羅貝勒、固山貝子、鎮國公、輔國公、鎮國將軍(jun) 、輔國將軍(jun) 、奉國將軍(jun) 九級,入關(guan) 後又增奉恩將軍(jun) ,凡十等。而此十等裏,“入八分公”(即“八分內(nei) 公”)與(yu) “不入八分公”,是一明顯的分界嶺。如崇德元年封爵製度即明令:“皇子係庶妃所生者,為(wei) 鎮國將軍(jun) 。親(qin) 王側(ce) 室妾媵子,封輔國將軍(jun) 。郡王側(ce) 室妾媵子,封奉國將軍(jun) 。”(參見萬(wan) 有文庫“十通本”《清朝文獻通考》)以上即使有佳子弟,蒙聖恩,由皇帝“特恩”破格封為(wei) 公爵者,亦不得入八分之列。當時封爵方式有兩(liang) 種,一係因軍(jun) 功受封,稱“軍(jun) 功封”;另一係以皇帝直係子孫受封,稱之為(wei) “恩封”。以軍(jun) 功封者無論王、貝勒、貝子、八分公均世襲,永不降封。以恩封者一般則每一代降封一等承爵。親(qin) 王降至鎮國公,郡王降至輔國公,貝勒降至不入八分鎮國公,貝子降至不入八分輔國公,鎮國公降至輔國將軍(jun) ,輔國公降至輔國將軍(jun) ,以後則世襲罔替,不再遞降。清代共有世襲罔替的親(qin) 王、郡王十二家,俗稱“鐵帽子王”,其中八家以軍(jun) 功封爵,四家以恩封。軍(jun) 功封公,同與(yu) 貝子,可世代領有佐領。恩封公雖也領有佐領,但一是數目較少,二是截世而止,不得世襲。如《雍正朝滿文朱批奏折全譯》載鑲紅旗輔國公阿布蘭(lan) 向宗人府報告他們(men) 家分繼其祖父貝子薩弼佐領的情況說:“我祖父原有滿洲佐領五個(ge) 、漢軍(jun) 佐領二個(ge) 。康熙三十年,我祖母於(yu) 我兄弟分家時,俱交我伯父蘇努辦理之。”接下蘇努報告說:“我嬸母囑咐我說,‘我與(yu) 小孫子法布蘭(lan) 一起過,仲孫阿布蘭(lan) 給滿洲佐領三個(ge) 、漢軍(jun) 佐領一個(ge) ,小孫子法布蘭(lan) 給滿洲佐領二個(ge) 、漢軍(jun) 佐領一個(ge) 。’”(《雍正朝滿文朱批奏折全譯》第一四八號折)佐領按即受封牛錄,府中屬人的意思。其具體(ti) 人數,努爾哈赤時一牛錄三百人,皇太極時每佐領約二百人,康熙時百三四十人,嘉慶後則以一百五十人為(wei) 率,於(yu) 此可想見八分公府邸之規模。至光緒三十三年,宗室中入八分奉恩鎮國公、輔國公爵秩世襲罔替者共二十一家,金先生他們(men) 家族居其二焉(杜度係與(yu) 尼堪係)。於(yu) 此均可以想見他們(men) 家族在有清近二百餘(yu) 年間之地位,雖不至過顯,但世代王孫,可謂鍾鳴鼎食之家。

 

錢穆先生說過:“欲研究中國社會(hui) 與(yu) 中國文化,必當注意研究中國之家庭。……今所謂門第中人者,亦隻是上有父兄,下有子弟,為(wei) 此門第之所依賴以維係而久在者,則必在上有賢父兄,在下有賢子弟。若此二者俱無,政治上之權勢,經濟上之豐(feng) 盈,豈可支持此門第幾百年而不敝不敗?”“當時門第傳(chuan) 統共同理想,所希望於(yu) 門第中人,上自賢父兄,下至佳子弟,不外兩(liang) 大要目:一則希望其能具孝友之內(nei) 容,一則希望其能有經籍文史學業(ye) 之修養(yang) 。此兩(liang) 種希望,並合成為(wei) 當時共同之家教。其前一項之表現,則成為(wei) 家風。後一項之表現,則成為(wei) 家學。”(參見氏撰《略論魏晉南北朝學術文化與(yu) 當時門第之關(guan) 係》,《新亞(ya) 學報》第五卷第二期〔1963年〕)此話移用於(yu) 金先生他們(men) 一族,亦屬妥貼。綜觀這部誌稿,金先生他們(men) 這一支,褚英、杜度以降,雍正朝以前,可謂迭受嚴(yan) 重打擊,但整體(ti) 並未消沉,代代出人,子弟見聞習(xi) 尚,以悲情為(wei) 動力,奮發自強,秉承其先祖識大體(ti) 、顧大局、堅忍有為(wei) 的精神。如金先生嚐謂杜度從(cong) 政穩健務實,終生領軍(jun) ,無一敗績,在逆境中上進有為(wei) 。至清末民初,社會(hui) 劇變,眾(zhong) 多滿蒙世宦之家逐漸敗落,子孫如杜甫《哀王孫》中所寫(xie) ,“腰下寶玦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wei) 奴。”但金先生他們(men) 一族在大變遷之下,在其祖父德裕公的引領下,不僅(jin) 維護了兄弟各房家人的後續,而且使下一代能接受新教育、新思想,使整個(ge) 家族能自立於(yu) 新時代。這在那個(ge) 時代,是非常難能的。再如金先生於(yu) 誌稿中提及其母恒太夫人時說:“先母喜塔拉氏恒太夫人諱寶琳,力挽困厄,辛勤撫育吾輩成長,晚年履艱,開創新天地惠及子孫。社會(hui) 在發展,曆史的潮流滾滾向前,個(ge) 人靠自強、自律奮發開拓,自祈福祉!”要知自晚清以降之一百年,為(wei) 中國有史三千年以來從(cong) 未有之大變局,金先生的父母經曆晚清向民國之轉變,特別是經曆北洋亂(luan) 局及八年抗戰,真可謂社會(hui) 動蕩,民生艱難,其母恒太夫人能不畏艱險,整頓家業(ye) ,堅持子女教育以學業(ye) 為(wei) 本,真可謂目光宏遠,識見不凡,可與(yu) 曆史上的孟母之類前後輝映。

 

綜上,可以想見金先生他們(men) 這一支之家風與(yu) 文化信條。真所謂君子創業(ye) 垂統,子孫亦仰體(ti) 先誌、修身慎行,與(yu) 時俱進,諸事取法乎上,識大體(ti) ,顧大局,堅忍有為(wei) 。如此方至於(yu) 今三百餘(yu) 年,譜係不絕。其家族文化,有進一步深入研究之必要。

 

最後,想以一副駢偶句作為(wei) 結尾:“百年世澤,賴此牒墜緒僅(jin) 存;後嗣振興(xing) ,在各人立誌自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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