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良】窮物理而知化——康有為對近代科學的儒家式解讀及其意義

欄目:《原道》第36輯、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9-08-04 11:47:35
標簽:儒家式解讀、康有為、生態意義、自然科學

原標題:康有為(wei) 對近代科學的儒家式解讀及其意義(yi)

作者:王士良

來源:《原道》第36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9年4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初二日辛未

          耶穌2019年8月2日

 

 

 

(《康南海自編年譜(外二種)》,中華書(shu) 局2012年出版)

 

內(nei) 容提要:為(wei) 應對近代自然科學與(yu) 思維方式對儒家的衝(chong) 擊,使傳(chuan) 統儒學適應現代世界的發展,康有為(wei) 采取了“續製新義(yi) ”的方式,對近代科學進行了儒家式解讀。

 

他認識到“智”作為(wei) 窮理知化的自然科學在人類社會(hui) 發展中的意義(yi) 。康氏推崇“智”,但依然將“仁”視為(wei) 宇宙運行的最終目的。“仁”與(yu) “智”是人的主體(ti) 性的兩(liang) 個(ge) 方麵,要求人類在同情和愛護自然的前提下認識和改造自然。這正是儒家的傳(chuan) 統,亦是“天人合一”的內(nei) 在要求。

 

從(cong) 世界曆史來看,這個(ge) 時期也是人類逐漸對現代科學技術與(yu) 人類中心主義(yi) 進行反思的時期。康有為(wei) 對近代自然科學的儒家式解讀與(yu) 他的孔教思想及政治主張,共同構成了其思想脈絡中的三條軌跡。

 

這既是探尋儒家在現代社會(hui) 存在價(jia) 值的一種嚐試,亦體(ti) 現了儒家價(jia) 值與(yu) 科學的統一以及人與(yu) 自然的統一,具有重要的生態哲學和思想史意義(yi) 。

 

關(guan) 鍵詞:康有為(wei) ;自然科學;儒家式解讀;生態意義(yi) ;

 

康有為(wei) 出身儒學世家,自幼接受傳(chuan) 統經典教育,“少涉百家之學,長通六經之詣”正是其早期的學思曆程的真實寫(xie) 照。然他的思想並未局限於(yu) 傳(chuan) 統,麵對變化了的世界,他又兼讀西書(shu) ,窮究物理。

 

晚清以降,數萬(wan) 裏之外的西方世界叩開了中國閉關(guan) 的大門,由此,中國被納入現代世界體(ti) 係之中。康氏清楚地看到了世界形勢的轉變以及中西文化之間的巨大落差。

 

西方之器藝背後的基礎是其自然科學以及更加核心的理性精神,這是現代世界的基本特征。中國在“器物”方麵的差距促使人們(men) 開始反思,而反思的過程必然會(hui) 逐漸觸動儒家之“道”,“道尊於(yu) 器,然器亦是以變道矣。”

 

那麽(me) ,儒學應該如何適應這種變化了的世界以應對西方近代自然科學與(yu) 思維方式的衝(chong) 擊?康有為(wei) 采取了“續製新義(yi) ”的方式,對天文學、物理學、化學等現代自然科學進行了儒家式的解讀,體(ti) 現了儒家在自然科學及現代世界麵前所可能采取的調適之道。

 

此外,19-20世紀既是中國由傳(chuan) 統社會(hui) 向現代社會(hui) 轉化的時期以及中華傳(chuan) 統文明與(yu) 西方現代科技文明激烈碰撞的時期,也是人類對科學技術與(yu) 人類中心主義(yi) 進行反思的時期。

 

康有為(wei) 對自然科學的儒家式解讀與(yu) 融合,體(ti) 現了儒家價(jia) 值與(yu) 科學的統一以及人與(yu) 自然的統一,既是探尋儒家在現代社會(hui) 存在價(jia) 值的一種嚐試,亦符合世界生態哲學發展的趨勢,具有重要的生態哲學和生態思想史意義(yi) 。

 

一、三百年後,其可量乎:對諸歐異器的驚歎

 

按照康有為(wei) 的自編年譜所載,他是在十七歲時“始見《瀛環誌略》,《地球圖》”,開始接觸西方的知識,而“知萬(wan) 國之故、地球之理”。這是當時大多數中國人最先了解西方的方式。

 

不過,這種了解僅(jin) 僅(jin) 是滿足了康有為(wei) 的求知欲望,並未對其思想產(chan) 生內(nei) 在的影響。康氏開始自覺地進行對西學的研究是在光緒五年,即他從(cong) 西樵山歸鄉(xiang) 、重新挺立其“不忍人之心”之後。

 

這期間,康氏尤其關(guan) 注“經緯世宙之言”。就西學而言,他又接觸到了其他的如《西國近事匯編》等書(shu) ,並且到香港進行了一次遊曆。香港之行帶給康氏的衝(chong) 擊是異常強烈的,“薄遊香港,覽西人宮室之瑰麗(li) 、道路之整潔、巡捕之嚴(yan) 密,乃始知西人治國有法度,不得以古舊之夷狄觀之。”

 

 

 

(十九世紀末的香港)

 

對待西人,應該破除傳(chuan) 統的夷狄觀念,這標誌著康有為(wei) 的世界觀已經開始發生轉變。基於(yu) 此,他又重新閱讀曾經讀過的《瀛環誌略》等書(shu) ,並“漸收西學之書(shu) ,為(wei) 講西學之基矣”。

 

三年後,康有為(wei) 至北京應順天鄉(xiang) 試,歸途道經上海之繁盛,“益知西人治術之有本。舟車行路,大購西書(shu) 以歸講求焉。十一月還家,自是大講西學,始盡釋故見。”隨後,康氏即“大攻西學書(shu) ,聲光化電重學及各國史誌,諸人遊記,皆涉焉。”

 

可見,康氏接觸較早的乃是西方的自然科學和曆史文化,不過,這也為(wei) 他進行初步的中西比較、並進一步融合中西提供了最初的基礎。

 

康氏清楚地看到了世界形勢的轉變以及中西文化之間的巨大落差,“地體(ti) 渾圓之說,出於(yu) 《周髀·周公問》,而阮元不信對足底行之說,今則蒙子知之。道、鹹以前,告人以有線焉頃刻傳(chuan) 乎千萬(wan) 裏,有器焉頃刻傳(chuan) 言於(yu) 數百年,雖有巨學,必嗤焉笑之,今則負床之孫,見而玩焉。”

 

這兩(liang) 個(ge) 生動的例子表達了康有為(wei) 對中西發展進程之間的差距的震驚。他說:“物製既多,黃帝製之,三百年間,其盛如是,天運之急亦至矣。近歐洲算、化、光、電之學盛行,輪船,火車、電線,自嘉慶十六年迨至今數十年,其盛已至是,三百年後,其可量乎?”

 

康有為(wei) 所擔心的正是“天運”之變,可以看出他對近代西方自然科學和技術的了解、認同及對中國的憂慮。

 

康氏又說:“諸歐挾其異器,橫行宇內(nei) ,隳突全球,若天上諸星之忽下於(yu) 地也,遂破吾數千年久閉之重關(guan) ,驚吾久睡之大夢,入吾之門,登吾之堂,處吾之室矣。自爾之後,吾中國為(wei) 列國競爭(zheng) 之世,而非一統閉關(guan) 之時矣。”這是康有為(wei) 對國際形勢的判斷,可謂切中時局。

 

二、器亦是以變道矣:對價(jia) 值危機的體(ti) 察

 

除了對西方器藝的驚羨和對西方挾器東(dong) 來的憂懼,康有為(wei) 意識到了更深層次的儒家之“道”的危機。

 

他說:“器之為(wei) 用大矣!顯微、千裏之鏡,皆粗器矣,而遠窺土木之月,知諸星之別為(wei) 地,近窺細微之物,見身中微絲(si) 之管,見肺中植物之生,見水中小蟲若龍,而大道出焉!道尊於(yu) 器,然器亦是以變道矣。”

 

康有為(wei) 並不屬於(yu) 餘(yu) 英時所描繪的對儒家失去信心並對其展開批判的現代知識分子。康氏是屬於(yu) 傳(chuan) 統向現代轉化過程中的知識分子的主要代表人物,其價(jia) 值取向依然是尊孔的,對儒家價(jia) 值亦抱持著信心。

 

不過,他完整地經曆了“器以變道”的過程,深切意識到了儒家的現代危機。

 

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道器與(yu) 體(ti) 用、本末是密切相關(guan) 的重要的範疇。儒家重“形而上之道”而輕“形而下之器”,這也被很多人們(men) 認為(wei) 是阻礙自然科學在中國獲得發展的觀念層麵的原因。

 

不過,在康有為(wei) 看來,泰西諸國所挾之“異器”雖是“百年來所驟進”,卻是“四千年所未有也”。

 

這對儒家的自然觀與(yu) 價(jia) 值觀產(chan) 生了巨大的衝(chong) 擊,“若夫今者,汽船、鐵路、電線、飛球,一器之出,震驚萬(wan) 國,破變教義(yi) 。……夫工者因物質生化之自然,而變化妙用之,及至講求日新,精妙入神,則人代天工矣。”

 

康氏是在儒家天人關(guan) 係的思維方式下來認識西方的物質生化之學,他看到了“人代天工”的力量。中國在“器物”方麵的差距促使人們(men) 開始反思,而反思的過程必然會(hui) 逐漸觸動儒家之“道”的合理性。

 

其核心問題就是儒學應該如何適應這種變化了的世界。西方之器藝背後的基礎是其自然科學以及更加核心的理性精神,這是現代世界的基本特征。因此,“器”及其背後的“道”所表征的乃是儒家在時間維度上所麵臨(lin) 的危機。

 

此外,儒家之“道”還直接麵臨(lin) 來自西方異質文化(主要是基督教)的衝(chong) 擊。康有為(wei) 對此亦具有清醒的認識。

 

他在《上清帝第一書(shu) 》中分析西方傳(chuan) 教的危害,“法既得越南,開鐵路以通商,設教堂以誘眾(zhong) ,漸得越南之人心,又多使神父煽誘我民,今遍滇、粵間,皆從(cong) 天主教者……

 

數年之後,經營稍定,以諸夷數十萬(wan) 與(yu) 我從(cong) 教之民,內(nei) 外並起,分兩(liang) 路以寇滇、粵,別以舟師擾我海疆,入我長江,江楚教民從(cong) 焉,不審何以禦之?”

 

 

 

(朱維錚)

 

對於(yu) 晚清時期頻頻發生的教案,朱維錚有一段深入的分析,他說:“在十七、十八世紀,傳(chuan) 教士隻遭遇‘教難’,即由帝國政府自上而下發動的禁止、迫害和驅逐西來教士的事件;在十九世紀晚期,也就是太平天國造反失敗以後的三十年裏,但見‘教案’,未聞‘教難’。

 

那區別,就在於(yu) 教案或反洋教鬥爭(zheng) ,基本屬於(yu) 民間社會(hui) 所為(wei) ,或有地方官員參與(yu) 慫恿,卻是帝國當局力圖避免發生的,並且總在處理過程中被夾在民教之間,仿佛是第三者。”

 

通過與(yu) “教難”的對比,我們(men) 可以更為(wei) 清晰地認識到晚清“教案”的性質和影響。

 

清廷當局力圖避免“教案”是為(wei) 了避免其可能引發的政治紛爭(zheng) 與(yu) 社會(hui) 混亂(luan) ,“偶一有教案,割削如此,彼教堂遍地,隨在可以起釁。彼我互毀,外難內(nei) 訌,日日可作。

 

與(yu) 接為(wei) 構,亂(luan) 絲(si) 棼如,而彼動挾國力以兵船來。一星之火,可以燎原;則皇上憂勞,大臣奔走,土地割削,舉(ju) 國震駭。後此並有伺隙而動、借端要挾者,存亡所關(guan) ,益更難言矣!”

 

而民間社會(hui) 對基督教的抵觸和排斥情緒則主要體(ti) 現在思想文化和價(jia) 值觀念上。

 

因此,在康有為(wei) 的視域裏,傳(chuan) 統儒家之道實麵臨(lin) 著來自時、空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危機。麵對儒學雙重危機,康有為(wei) 亦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著手展開對儒家的現代轉化。

 

首先,他意識到,科學與(yu) 理性在西方世界同樣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雖近者哲學大盛,哥白尼、奈端重學日出,達爾文物體(ti) 進化之說日興(xing) ,其於(yu) 一神創造、上帝萬(wan) 能之理,或多有不信者。然方今愚夫多而哲士少,尚當神道設教之時。”

 

可以發現,康氏並未否定宗教在現代社會(hui) 的合理性,他看到了近代哲學、自然科學對於(yu) 宗教的造物說和宗教世界圖景的衝(chong) 擊,但神道的意義(yi) 並沒有消除,依然能夠滿足人類的部分需要。這是源於(yu) 康有為(wei) 對宗教的功能主義(yi) 的認識。

 

汪榮祖指出:“平心而論,康並無意將孔子耶穌化,因他明言耶教的聖經既不如佛經,更不如儒家的六經;然則,又何必多此一舉(ju) ?

 

他也甚明神俗之異,特別指出在西方宗教與(yu) 科技政藝是兩(liang) 碼子事……康之終究要建立孔教,並無意‘陰主耶穌’,而是希望給近代中國提供一個(ge) 精神支柱,起積極作用。”

 

因此,康氏積極發掘孔教中的神道因素,並借鑒基督教的教會(hui) 體(ti) 製,建構孔教會(hui) 以完善孔教組織形式。他的孔教論甫一提出,便遭到來自各方麵的爭(zheng) 論和攻擊。

 

康氏又不得不從(cong) 各方麵進行辯護,如論證孔教是宗教,孔子是教主,論述孔教的各項功能,並借助各種力量推行自己的主張。這也就構成了他的孔教思想的基本內(nei) 容。

 

另一方麵,康氏提出“續製新義(yi) 以濟群生”,力圖通過融合世界諸教,以調整儒家的思想觀念,使之適應現代社會(hui) ,他“合經、子之奧言,探儒、佛之微旨,參中、西之新理,窮天、地之賾變,搜合諸教,披析大地,剖析今故,窮察後來。”

 

康氏又說:“赫胥黎發天演之微言,達爾文創物化之新理。哲學既昌,耶教上帝造人之說遂墜。他日大教之倒以區區生物之理,此破落之所關(guan) ,亦至巨哉。”

 

“人智已漸開,神權亦漸失”是現代社會(hui) 觀念的一種重要的變化。而儒家與(yu) 基督教作為(wei) 前現代時期的觀念體(ti) 係,毫無疑問,均麵臨(lin) 著如何轉化以適應現代社會(hui) 的問題。

 

康有為(wei) 則以之為(wei) 己任,恰如蕭公權所說:“康氏最主要的工作是致力使儒學適應現代的需要。”這也正是康有為(wei) 思想的曆史意義(yi) 。

 

三、續製新義(yi) 以濟群生:對雙重危機的調適

 

麵對儒家雙重危機,康有為(wei) 采取了一種積極的態度。他在1888年給友人的一封書(shu) 信中寫(xie) 到:“仆生人間三十一年矣。少涉百家之學,長通‘六經’之詣。

 

在我前者,數千年之倫(lun) 俗政事,嚐撣考之;際我時者,數萬(wan) 裏之政俗事物,嚐摭搜之;在我後者,數千年之人天勢變,嚐懸測之。窮物理所以然,裁人理所當然。”

 

從(cong) 中我們(men) 可以看出康有為(wei) 的思想來源和思想旨趣,他的心態比較開放,同時又堅守傳(chuan) 統;他的視野則注目數年之後、數萬(wan) 裏之外。其最終的目的則是融合古今中西以應對“天運之急”,實現“續製新義(yi) 以濟群生”。

 

以此為(wei) 前提,康有為(wei) 對天文學、化學、生物等現代自然科學進行了儒家式的解讀,體(ti) 現了儒家在自然科學麵前所可能采取的調適之道。

 

首先,康有為(wei) 將西方天文學的知識與(yu) 中國古代的天人觀及氣化的思想進行了結合。康氏曾經描繪天與(yu) 萬(wan) 物的生成過程:“夫天之始,吾不得而知也。若積氣而成為(wei) 天,磨礪之久,熱、重之力生矣,光、電生矣,原質變化而成焉,於(yu) 是生日,日生地,地生物。”

 

他認為(wei) ,人亦是氣化的過程:“氣化能賅括生人之始終,生人雖窮極智慧,亦不能逃於(yu) 氣化之外。”

 

上述材料呈現出一種自然界之於(yu) 人的基源性。天空大地、熱重之力、光電日照均是維係生物存在、衍化的自然資源和條件。這是自然之於(yu) 人的生生之德。

 

宗教即將自然界的這種生生之德上升為(wei) 造物者的高度。近代理性主義(yi) 極大地降低了造物說可信性,有利於(yu) 人類文明的演進。但也造成了一種後果,就是人對自然界不再敬畏,而是將自身視為(wei) 淩駕於(yu) 自然界之上的主宰者。

 

 

 

(迪卡爾)

 

這種人類中心主義(yi) 已經隨著生態危機的加劇逐漸引起人們(men) 的反思。我們(men) 必須正視自然界對人類及萬(wan) 物的生存意義(yi) ,尊重自然、順應自然才是我們(men) 所應持有的態度。

 

這正是現代生態學的重要觀點,“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而非淩駕於(yu) 自然之上的主宰者。這種觀念是20世紀與(yu) 19世紀相比人們(men) 對自然環境認識的最重要的變化。”

 

在康有為(wei) 的視域中,氣亦是天人進行物質能量交換的載體(ti) 。他說:“蓋陰陽之精氣,本之地生,人呼吸其氣,與(yu) 之相通,積百產(chan) 萬(wan) 物與(yu) 精氣騰碎相化治國,物產(chan) 豐(feng) 盈繁息,城郭、倉(cang) 庫、宮室潤澤,則征氣詳實。”

 

現代生態學認為(wei) ,人的生存與(yu) 發展必須從(cong) 自然界獲取資源和能量。而且,自然界中的各種生命體(ti) 之間、生命體(ti) 與(yu) 非生物之間,都在進行著物質循環和能量交換,互相依存和製約,保持著一定的動態平衡。

 

其次,康有為(wei) 繼承了儒家重視修身的傳(chuan) 統,並將近代生物、衛生之學融入其中。康氏在解釋孟子人性善思想時指出:“孟子探原於(yu) 天,尊其魂而賤其魄,以人性之靈明皆善,此出於(yu) 天生,而非稟於(yu) 父母者。

 

厚待於(yu) 人,舍其惡而稱其善,以人性之質點可為(wei) 善,則可謂性為(wei) 善,推之青雲(yun) 之上,而人不可甘隳於(yu) 塵土也。蓋天之生物,人為(wei) 最貴,有物有則,天賦定理,人人得之,人人皆可平等自立。”

 

孟子從(cong)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出發,認為(wei) 人皆有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種善端,相應地,人如果能夠盡心知性,對四端進行擴充,則能夠具備仁、義(yi) 、禮、智四種道德。

 

康氏所謂“性之質點”即類似於(yu) “善端”,這是人向善的內(nei) 在依據,亦是人能夠自貴於(yu) 宇宙萬(wan) 物的內(nei) 在依據。

 

在康氏看來,“善端”的實現依賴於(yu) 修身,修身乃是根本,“天下雖大,我身為(wei) 本,若無我身,即無天下國家,故君子之道本諸身。自天子至於(yu) 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

 

隻有通過受形之器,才能推其天命之精。康有為(wei) 的修身思想亦具有近代色彩,他說:“通其理,衛其生,蓋人道之本、治學之始哉!”這是以儒家修身之學對近代生物、衛生之學的解釋。

 

第三,康有為(wei) 認為(wei) 近代歐洲之所以強盛在於(yu) 其先進的物理學和化學,即能夠“窮物理而知化也。”基於(yu) 此,康有為(wei) 對儒家傳(chuan) 統的“仁”與(yu) “智”的含義(yi) 及二者的關(guan) 係進行了新的解釋,體(ti) 現了他對於(yu) 近代自然科學的基本態度。

 

與(yu) 孟子將智列為(wei) 四德之末不同,康有為(wei) 賦予智極為(wei) 重要的地位,“智也者,外積於(yu) 人世,內(nei) 浚於(yu) 人聰,不知其所以然,所謂受於(yu) 天而不能自已也。學也者,窮物理之所以然,裁成輔相,人理之當然而已。”

 

在康有為(wei) 看來,同仁一樣,智亦具有先天性,且是人類所獨有的。康氏推崇智,正是認識到自然科學在人類從(cong) 事認識改造自然活動和社會(hui) 發展中所具有的意義(yi) 。

 

智最重要的意義(yi) 即在於(yu) 窮物理之所以然。萬(wan) 物皆有理,而智乃為(wei) 人所獨有。人可以通過智來認識萬(wan) 物,進而依理而改造萬(wan) 物,以為(wei) 人所用。

 

康氏通過對歐洲的考察加深了對此的認識:“嚐考歐洲所以強者,為(wei) 其開智學而窮物理也,窮物理而知化也。夫造化所以為(wei) 尊者,為(wei) 其擅造化耳。今窮物理之本,製電、製雨、製冰、製水、製火,皆可以人代天工,是操造化之權也。操造化之權者,宜其無與(yu) 敵也。”

 

仁是儒家哲學的核心範疇,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基本依據。康有為(wei) 對仁的認知和推崇正是來源於(yu) 傳(chuan) 統儒家。但康有為(wei) 將智提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提出“人代天工”“操造化之權”,則是明顯受到其時代的影響。

 

啟蒙運動以來,人依靠自己的理性逐漸擺脫上帝的束縛。這集中體(ti) 現在認識論領域。相應地,自然科學及生產(chan) 技術不斷發展,這極大地改變了世界的麵貌。人的主體(ti) 性得到了極大地發揮。

 

而到了19世紀,伴隨著西方列強的擴張,中國亦被納入世界體(ti) 係之中。西方自然科學技術及其產(chan) 品相伴而來,這給古老的中華民族和國人的精神世界帶來的極大地衝(chong) 擊。

 

以此,諸多先進知識分子開始反思,並試圖尋求中國複興(xing) 的道路,康有為(wei) 即是其一。處身傳(chuan) 統中國與(yu) 現代世界之間,他既熟諳傳(chuan) 統中國學術,又接觸到西方近代科學文明。他對智的推崇無疑受到西方自然科學和先進技術的影響。

 

康有為(wei) 意識到了人在天人關(guan) 係中所能夠發揮的作用,“用天之力,補人之力。夫愚者全乎天,智者全乎人,聖者兼天人而用之,以裁成輔相焉,改良是也。凡人治之道,靡有舍改良者哉!”

 

美國生態哲學家羅爾斯頓亦指出:“對自然規律,我們(men) 必須服從(cong) ,但有時我們(men) 還是可以選擇服從(cong) 的具體(ti) 方法。還有一些事是由我們(men) 決(jue) 定的,我們(men) 能改變天然自然的過程。”

 

康氏重視人的主體(ti) 性,並推崇近代科學,這是符合世界發展趨勢的。他在後來即提出物質救國的主張,其所謂物質,即是近代自然科學。

 

重要的是,出身傳(chuan) 統儒家的康有為(wei) 雖然推崇智,認識到自然科學在人類從(cong) 事認識改造自然活動和社會(hui) 發展中所具有的意義(yi) ,他依然將仁視為(wei) 宇宙運行的最終目的。

 

蒙培元先生指出:“人與(yu) 自然界的根本性關(guan) 係是目的性關(guan) 係。自然界絕不僅(jin) 僅(jin) 是盲目的必然性與(yu) 因果性,而是一個(ge) 有序化的過程,這一過程最終指向生命和善。”

 

 

 

(蒙培元)

 

這正是現代生態學所推崇的人與(yu) 自然的內(nei) 在的和諧統一,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生態價(jia) 值是人與(yu) 自然的最高價(jia) 值。但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並不是靜止的,而是共同處於(yu) 一個(ge) 動態有序的過程之中。

 

在這一過程中,人與(yu) 自然並不總是能夠保持這種有序化,尤其是當人類擁有前所未有的改造自然的能力之後,正如羅爾斯頓所言:“自然趨於(yu) 穩態,但又從(cong) 不長期保持一種穩態,而是在平衡之上疊加了進化的演變,就好像在一定節奏的基礎上形成一種旋律。”

 

毫無疑問,這一過程的最終指向依然是人與(yu) 自然的更高層次上的統一。這就是人與(yu) 自然的合目的性。

 

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概念來說,自然界運行的過程即是“生生”,是生命發育的過程。自然界的生命體(ti) 構成一個(ge) 序列,人與(yu) 自然界的其他生命具有一種連續性,但同時,人亦是萬(wan) 物之靈、天下之貴。人是生態價(jia) 值的承擔者、實現者。

 

因此,人既需要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也應該發揮自己的主體(ti) 性。蒙培元先生即認為(wei) 人的主體(ti) 性應體(ti) 現為(wei) 德性與(yu) 知性兩(liang) 個(ge) 方麵。

 

他說:“德性主體(ti) 即價(jia) 值主體(ti) ,指人對自然界承擔著崇高的責任和義(yi) 務,包括對自然界的依戀和敬畏,有一種出自內(nei) 心的愛。”人作為(wei) 知性主體(ti) ,是指人類總是根據自己特有的視角、方式和需要來從(cong) 事認識自然和改造自然的活動。

 

這種活動不是主宰性的,而是裁成、輔佐天的“生生之道”,“這既是人的責任和義(yi) 務,也是人的‘德性’所要求的,人類的知性活動應當在這一前提下進行。”

 

而在康有為(wei) 的視域中,這種主體(ti) 性則表現在“仁”與(yu) “智”兩(liang) 個(ge) 方麵,即“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他說:“若夫造命造因,則當積仁積智,以流恩澤,發光明,成浩氣,與(yu) 造化相流通而更變之。此君子所以日從(cong) 事仁、義(yi) 、禮、智,以同流於(yu) 氣運之中,而樂(le) 天不厭也。”

 

“仁”要求人類同情和愛護自然;“智”則要求人類在同情和愛護自然的前提下,認識自然,輔佐和改造自然,最終實現天人在更高層次上的合一。這是人的目的的真正實現,亦是自然目的的真正實現。

 

王士良,黑龍江大學哲學博士後科研流動站博士後,唐山師範學院社會(hui) 科學部講師。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宗教社會(hui) 學視域下‘儒學是否宗教’之爭(zheng) 的曆史考察”(15CZJ002)和唐山師範學院博士科研基金“康有為(wei) 孔教思想研究”(2015A05)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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