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心學與(yu) “本色”論的新發展
作者:薑榮剛(許昌學院文學與(yu) 傳(chuan) 媒學院副教授)
來源:《蘇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8年06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廿二日壬戌
耶穌2019年7月24日
摘要
“本色”是明代文論最受關(guan) 注的重要概念之一,這不光因其使用廣泛,更為(wei) 重要的是它的意涵因唐順之的使用,出現了與(yu) 以往顯著不同的新特點,從(cong) 而對此後明代文論乃至文學創作思潮均產(chan) 生了不可忽視的深遠影響,因此一直以來成為(wei) 學界研討的焦點問題。對於(yu) 明代“本色”論的這種新發展,由於(yu) 以往僅(jin) 從(cong) 內(nei) 涵著手探考其思想來源,以致見仁見智,莫衷一是,而忽略了對“本色”一詞在明代語義(yi) 演進的直接考察。事實上,“本色”新義(yi) 的生發首先源於(yu) 心學家的吸納與(yu) 改造,然後經過文論家的挪借與(yu) 發揮,才形成明代這種獨特的“本色”理論。梳理這一初始環節對認識“本色”論在明代的發展演變,以及心學如何影響明代文論乃至文學創作思潮的具體(ti) 過程無疑具有重要的學術意義(yi) 。
一、引論
“本色”作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文論概念出現,始於(yu) 宋代。但受自身語義(yi) 演進的局限,以及文學批評的需要,“本色”在宋代文論中的使用並不普遍,內(nei) 涵指向也十分單一。一般認為(wei) 其在宋代文論中的使用,係對其時行業(ye) 行為(wei) 及組織中語詞及觀念的轉借1,“本色”與(yu) “當行”的對等與(yu) 並行使用即其顯證,因此其內(nei) 涵主要指文學藝術樣式的成規或固有的審美特征。2這一判斷,無論是就“本色”可資借鑒的語源,還是其時文學批評的實際情況來看,均完全符合事實。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明初,直至明代中葉唐順之《答茅鹿門知縣二》一文的出現,“本色”的使用才開始突破原有藩籬。這一新用,對明代“本色”論的新發展具有奠基意義(yi) ,因此曾引起學界的廣泛關(guan) 注。龔鵬程明確指出,此文中的“本色”,“代表每個(ge) 時代真正的麵目、真正的聲音”,“宋人論本色,尚無此一說法”。[1]386貝京則將此種新變闡釋得更為(wei) 清楚,他說:“唐順之完全轉換了本色論的立足點,他是從(cong) 作家如何才能形成人格與(yu) 見識上的本色,怎樣判斷本色高卑,又如何在其創作中恰當地顯露本色的角度,也就是從(cong) 創作主體(ti) 及其與(yu) 文本關(guan) 係的角度來論本色的。這就使得本色論由此前的尋求客體(ti) (即各種文體(ti) )的規範、規律和原始或主導風格,並於(yu) 實際創作中遵循這些要素,轉向致力於(yu) 主體(ti) 心性的修煉,同時在文本創作中自然充分地把修煉之境界顯現出來。”[2]96
如此一來,唐順之“本色”的思想來源便成了學界研討的焦點。由於(yu) 唐順之思想與(yu) 文學觀念的多變與(yu) 複雜,最終觀點分歧很大。袁行霈主編的《中國文學史》僅(jin) 籠統稱其“本色”論“包含著文以明道的精神實質”,“他以為(wei) ‘直攄胸臆,信手寫(xie) 出’的前提是要‘洗滌心源’,即正心弭欲,加強自身道德涵養(yang) ,體(ti) 味聖賢之道,實際所遵循的是儒家修身養(yang) 德、端正人心的道德完善原則”。[3]76章培恒、駱玉明主編的《中國文學史新著》則直接將唐順之歸為(wei) “崇道派”,雖認為(wei) 其“本色”論表麵與(yu) 李贄的“童心”說頗為(wei) 相近,卻說“李贄所要恢複的‘童心’,乃是體(ti) 現人性的各種要求,其中正有理學家所反對的人欲在,與(yu) 唐順之所希求的‘欲根銷盡’的‘自己’是恰相對立的”,這“自然也就對當時以程朱理學為(wei) 代表的儒家思想身體(ti) 力行,並已與(yu) 自己的生命融而為(wei) 一了,無論在闡揚儒家思想方麵怎麽(me) ‘橫說豎說’,也都處處是‘本色’了”。[4]105-107與(yu) 認為(wei) 唐順之的“本色”論源於(yu) 程朱理學不同,馬積高明確指出唐順之晚年論文,提倡崇尚“本色”,強調要“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那確是在陽明學說影響下的見解了”。[5]180
以上僅(jin) 為(wei) 泛論,科學而詳盡論述此一問題的當屬左東(dong) 嶺,他通過《答茅鹿門知縣二》一文寫(xie) 作時間的考證,以及唐順之思想變化的細致梳理,再通過文本比照,認為(wei) 該文除“講洗滌心源,講獨立物表”皆“心學家的常用話頭”外,連“本色論也是從(cong) 陽明先生那裏改頭換麵而來”,其本色“嚴(yan) 格說來仍停留在道德論的層麵而未進入審美論的境界”[6]461、589。左東(dong) 嶺的論證雖然十分詳密,也一度得到了學界較為(wei) 廣泛的認同3,但由於(yu) 缺乏直接證據,仍不免時有質疑之聲4。
總之,目前關(guan) 於(yu) “本色”論在明代的新發展,無論是微觀個(ge) 案研究,還是宏觀整體(ti) 考察5,雖觀點不乏歧異,但將其與(yu) 明代心學聯係起來是一個(ge) 總的趨向。這自然與(yu) 明代思想與(yu) 文論發展的總體(ti) 趨向相一致,易於(yu) 給人們(men) 以此種觀感,但由於(yu) 沒有解決(jue) “本色”與(yu) 心學之間的直接關(guan) 聯問題,致使此一問題仍處於(yu) 推論的層麵,難以使結論坐實,成為(wei) 最終定論。事實上,在唐順之使用“本色”概念之前,該詞已經過心學家的改造,意義(yi) 發生了新變,他不過挪借這一現成的心學概念罷了。明晰此點,“本色”在明代新用的理論資源不僅(jin) 可以徹底澄清,同時對認識“本色”論在整個(ge) 明代文論發展史中的作用與(yu) 地位,乃至心學如何影響明代文學思潮的具體(ti) 過程也具有重要的學術參考價(jia) 值。
二、心學對“本色”的吸納與(yu) 改造
從(cong) 心學的角度使用“本色”,始於(yu) 王陽明,正德年間他在給門人的講學中說:“仙家說到虛,聖人豈能虛上加得一毫實?佛氏說到無,聖人豈能無上加得一毫有?但仙家說虛,從(cong) 養(yang) 生上來;佛氏說無,從(cong) 出離生死苦海上來:卻於(yu) 本體(ti) 上加卻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虛無的本色了,便於(yu) 本體(ti) 有障礙。聖人隻是還他良知的本色,更不著些子意在。”[7]106稍加分析不難發現,這裏的“本色”與(yu) 宋以前的用法具有顯著不同。它雖從(cong) “本色”的本義(yi) ——本來的顏色——引申而來,但已由外在的客體(ti) 轉向了心性主體(ti) ,其意即王陽明常說的“本來麵目”,也即本然之心。尤其是“良知的本色”這一用法,實際就是將“本色”作為(wei) 良知的換一種說法,這無疑賦予了“本色”以本體(ti) 論的意味。王陽明的這句話對儒、釋、道三種思想的根本差別闡釋直截明了,因此常為(wei) 其後學所引述。如此一來,他對“本色”一詞的吸納與(yu) 改造,自然會(hui) 對其後學產(chan) 生直接影響。
無獨有偶,王陽明的嫡傳(chuan) 弟子王畿向人講學時就曾直接轉述過這句話[8]292,對王陽明“本色”的新用法可謂深有會(hui) 心。他曾在《答楚桐耿子問》中說:“良知原是不學不慮,原是平常,原是無聲臭,原是不為(wei) 不欲,才涉安排放散等病,皆非本色,乃若致知則存乎心悟,致知之外無學矣。”[8]338很顯然,王畿這句話裏的“本色”指的就是前麵所說的“良知”。王畿不僅(jin) 頻繁使用“本色”這一新形成的心學概念,更重要的是他已開始將其運用到文學批評與(yu) 創作中去,如他在《天心題壁》中說:“吾人講學,去做舉(ju) 業(ye) ,不惟不相妨,原是有助,不惟有助,原隻是一件事。言不可以偽(wei) 為(wei) ,言之精者為(wei) 文,若時時打疊心地潔淨,不以世間鄙俗塵土入於(yu) 肺肝,以聖賢之心發明聖賢之言,自然平正通達,紆徐操縱,沉著痛快,所謂本色文字,盡去陳言,不落些子格數,萬(wan) 選青錢,上等舉(ju) 業(ye) 也。若不自信自己天聰明,隻管傍人學人,為(wei) 詭遇之計,譬之優(you) 人學孫叔敖,改頭換麵,非其本色精神,縱然發了科第,亦隻是落套數、低舉(ju) 業(ye) ,有誌者所不屑也。”[8]570-571這是王畿在天心書(shu) 院落成曉諭諸生如何從(cong) 事舉(ju) 業(ye) 時的一番話,內(nei) 中強調要“自信自己天聰明”,不可“隻管傍人學人,為(wei) 詭遇之計”,否則便如“優(you) 人學孫叔敖,改頭換麵,非其本色精神”,這個(ge) 譬喻十分清晰地顯示出王畿所說的“本色精神”,即是指人的本真精神、本來麵目,所謂良知是也。在心學方麵,王畿進一步發展了王陽明良知“本來具足、不加修為(wei) ”[8]399的觀點,如他說:“良知是天然之靈竅,時時從(cong) 天機運轉。變化雲(yun) 為(wei) ,自見天則。不須防檢,不須窮索。何嚐照管得,又何嚐不照管得。”[8]279正是良知或者說本色的天然具足,所以王畿強調“言不可以偽(wei) 為(wei) ”,即“不誑語”,也就是注重本真精神的直接流露,因此他認為(wei) 作文之法“全在用虛,紆徐操縱,開闔變化,皆從(cong) 虛生,行乎所當行,止乎所不得不止,此是天然節奏,古文時文皆然”[8]572-573。這樣自然流露出的“本色文字”,“盡去陳言,不落些子格數”,施之舉(ju) 業(ye) 即為(wei) 上等舉(ju) 業(ye) ,施之古文自然亦為(wei) 上等古文。毫無疑問,這種“本色文字”也同樣排斥綺語,如王畿說:“舉(ju) 業(ye) 德業(ye) 原非兩(liang) 事,意之所用為(wei) 物,物即事也。舉(ju) 業(ye) 之事,不過讀書(shu) 作文。於(yu) 讀書(shu) 也,口誦心惟,究取言外之旨,而不以記誦為(wei) 尚;於(yu) 作文也,修辭達意,直書(shu) 胸中之見,而不以靡麗(li) 為(wei) 工……讀書(shu) 譬如食味,得其精華,而汰其滓穢,始能養(yang) 生,若積而不化,謂之食痞。作文譬如傳(chuan) 信,書(shu) 其實履,而略其遊談,始能稽遠,若浮而不切,謂之綺語,所謂無益而反害,君子不貴也。”[8]505-506雖然王畿沿襲的仍是道學家的文論觀點,但他畢竟開啟了將“本色”這一新用法施諸文學的先河,作為(wei) 時文大家,王畿的這一做法其影響自是可想而知。
嗣後從(cong) 心之本體(ti) 的意義(yi) 上使用“本色”在心學家中一時蔚為(wei) 風氣,如王時槐說:“後儒誤以情識為(wei) 心體(ti) ,於(yu) 情識上安排布置,欲求其安定純淨而竟不能也。假使能之,亦不過守一意見,執一光景,強作主張,以為(wei) 有所得矣,而終非此心本色,到底不能廓徹疑情,而朗然大醒也。”[9]484很明顯,在這句話裏,王時槐是有意以“此心本色”來補充說明前文的“心體(ti) ”一詞。從(cong) 王陽明的心學角度講,心的本體(ti) 是至善,那麽(me) 人的本色自然也應是至善,因此李材說:“至善兩(liang) 字,蓋孔子摹性本色,就虞淵底揭出示人,猶恐杳杳冥冥,無可據以循入,故又就經事宰物中,分別本末始終先後,指定修身為(wei) 本,使人當地有可歸宿。故止於(yu) 至善者命脈也,修身為(wei) 本者訣竅也,知本乎身,即知止乎善。”[9]683
隨著心學的發展與(yu) 普及,“本色”作為(wei) “良知”的代名詞意指人的本來麵目、本真精神開始固定下來,成為(wei) 社會(hui) 普遍接受的一種新用法。雖然使用者在學術思想上與(yu) 陽明心學可能存在歧異,但在“本色”這一用法的基本指向上並無不同,也就是說“本色”可能不具體(ti) 指稱“良知”這一概念或心學內(nei) 容,而在表示人的本來麵目、本真精神這種意義(yi) 取向上仍大致相同。如顧允成在《君子素位章》中說:“人生而有身,身之所處即為(wei) 位。是位也,原自平平淡淡,原自幹幹淨淨,此赤子落地的本色,亦便是日用往來的實履,所謂一人自有一方天,乃吾之素也。隻緣形生神發以後,物誘日多一日,智識日增一日,反嫌本色平淡,卻向外麵粉飾妝點,連自己身子亦不認得,沒處安頓矣。”[10]卷四,68顧允成在“本色”前加上“赤子落地”予以限製說明,其目的顯然是力圖說明此一概念指的是人之初心,“乃吾之素”,原自無染,“隻緣形生神發以後,物誘日多一日,智識日多一日,反嫌本色平淡”,才“向外麵粉飾妝點”,從(cong) 而迷失了這一本色。顧允成為(wei) 顧憲成之弟,二人均為(wei) 東(dong) 林學派的領袖人物,他們(men) 對心學的弊端已有清醒認識,在其著述中不乏批判心學的言論,但在“本色”的使用上仍顯出對心學直接繼承的痕跡,這說明心學家對“本色”一詞的改造及其新用,已得到社會(hui) 的普遍認同,不因學術思想的轉移而改變。
在明代的儒學家中,對“本色”最為(wei) 重視、使用最為(wei) 頻繁的當屬高攀龍,他在自己的著述中至少有數十次使用到“本色”一詞。通過他在“本色”前所冠的修飾詞來看,如“原來本色”“原初本色”“人生來天然本色”“生來難描難畫的本色”“赤子他隻是原來本色”“孩提無知識時本色”,可知其“本色”仍是對心學的繼承與(yu) 發展。同樣,從(cong) 性善是“人人本色”的立場出發,高攀龍認為(wei) “常人所以卑視自家者,見得自家質樸老實,無知無能,以為(wei) 這是沒用處的,如何做得聖人,不知聖人卻看得這是天生人的原來本色,隨他大聖大賢,不過是還他本色,原不曾有別樣伎倆(lia) ”[11]384。因此,聖人“直指人心”“直指人性”,所謂感覺“自家做得不停當”“不圓滿”,皆是“有生以後添出來勾當,添出來念頭,原初本色何曾有此,子細勘破,真可啞然一笑,但一直照他本色,終日欽欽,不迷失了故物,便到聖人地位也隻如此”[11]384。這樣,對於(yu) 吾輩而言,隻須“各各自認得個(ge) 己”就行了,因為(wei) “這個(ge) 己靈於(yu) 萬(wan) 物,並於(yu) 天地……他原生來一私不染,萬(wan) 物具備,天然完全,何故要修。隻緣有生以後,為(wei) 氣稟所拘,自家局小了,他為(wei) 物欲所蔽,自家汙壞了,他失了他原初本色,故須要修,然修之法卻甚簡易,直截隻爭(zheng) 個(ge) 敬不敬爾”[11]396。故高攀龍反對有意的修為(wei) 功夫,所謂“無覺非也,有意亦非也,必以良心之自然者為(wei) 真,稍涉安排即非本色矣”[11]466。正是基於(yu) 這種認識,高攀龍提出了其“複其初”的觀念,即“士有其誌,何所不可為(wei) ?況今所為(wei) 者,乃是孩提無知識時所具足,反以有知識後昧之者也。今借吾知識,反於(yu) 孩提無知識時本色,故曰複其初。門下弱體(ti) ,但一切放下,不用一些知識,胸中無物,皆真精神也。養(yang) 德養(yang) 身是一件事,靈源返則靈機浚,理學與(yu) 舉(ju) 業(ye) 亦是一件事也”[11]536。高攀龍對“本色”的闡釋與(yu) 發揮,與(yu) 同時期李贄的“童心”、公安派的“性靈”這兩(liang) 個(ge) 概念,意義(yi) 取向已十分接近,如果剝除高攀龍“本色”的道學色彩,可以說他們(men) 之間已很難說有什麽(me) 實質性差別,甚至可以說隻是表述的差異而已。
總之,經過明代心學家的吸納與(yu) 改造,“本色”已由一個(ge) 客觀名詞逐漸轉變成具有濃厚心性主義(yi) 色彩的心學概念。它始初被用來指代心體(ti) ,所謂良知的本來麵目,後來又發展為(wei) 赤子落地之本心、孩提無知識時的初心與(yu) 真心。雖然“本色”這一意義(yi) 仍主要包含儒家的道德觀,但是按照王陽明的心學觀點,良知是至善的心之本體(ti) ,所謂“吾性自足,不假外求”,因此在“存天理、滅人欲”上他雖與(yu) 朱熹並無二致,對情欲卻不完全排斥,如其說:“喜怒哀懼愛惡欲謂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認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雖雲(yun) 霧四塞,太虛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滅處,不可以雲(yun) 能蔽日,教天不要生雲(yun) 。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但不可有所著。七情有著,俱謂之欲,然才有著時,良知亦自會(hui) 覺,覺即蔽去,複其體(ti) 矣。此處能看得破,方是簡易透徹工夫。”[9]215承認情欲為(wei) “人心合有”,無異於(yu) 說情欲就是良知的本色。雖然王陽明為(wei) 防止“致良知”流入釋、老之虛無,強調誠意的修為(wei) 功夫,但仍不免給其後學開啟了良知隻須自然流露、無須防檢的方便法門,正如張元忭所說:“近世談學者,但知良知本來具足,本來圓通,窺見影響,便以為(wei) 把柄在手,而不複知有戒慎恐懼之功。以嗜欲為(wei) 天機,以情識為(wei) 智慧,自以為(wei) 寂然不動,而妄動愈多,自以為(wei) 廓然無我,而有我愈固,名檢蕩然,陽明之良知,果若是乎?”[9]326誠所謂“憑虛見而弄精魂,任自然而藐兢業(ye) ”[12]卷三,而這正是王陽明心學為(wei) 明代中後期文學思潮演變提供的強大思想動力。那麽(me) ,這一點自然也為(wei) 其改造的“本色”進入文論批評埋下了思想的種子。
三、唐順之“本色”論的心學淵源及其影響
明晰了“本色”在心學領域的演變與(yu) 發展,下麵再看其在文論中的使用情況,以見二者之淵源關(guan) 係。
一般認為(wei) 從(cong) 新的意義(yi) 上將“本色”納入文論批評的,始於(yu) 唐順之的《答茅鹿門知縣二》,該文說:
“文莫猶人,躬行未得”,此一段公案姑不敢論,隻就文章家論之,雖其繩墨布置、奇正轉折自有專(zhuan) 門師法,至於(yu) 中一段精神命脈骨髓,則非洗滌心源,獨立物表,具今古隻眼者,不足以與(yu) 此。今有兩(liang) 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謂具千古隻眼人也,即使未嚐操紙筆呻吟學為(wei) 文章,但直據胸臆,信手寫(xie) 出,如寫(xie) 家書(shu) ,雖或疏鹵,然絕無煙火酸餡習(xi) 氣,便是宇宙間一樣絕好文字。其一人猶然塵中人也,雖其專(zhuan) 專(zhuan) 學為(wei) 文章,其於(yu) 所謂繩墨布置則盡是矣,然番來覆去不過是這幾句婆子舌頭語,索其所謂真精神與(yu) 千古不可磨滅之見,絕無有也,其文雖工,而不免為(wei) 下格。此文章本色也。即如以詩為(wei) 諭,陶彭澤未嚐較聲律雕句文,但信手寫(xie) 出,便是宇宙間第一等好詩。何則?其本色高也。自有詩以來,其較聲律,雕句文,用心最苦而立說最嚴(yan) 者,無如沈約,苦卻一生精力,使人讀其詩,隻見其綑縛齷齪,滿卷累牘竟不曾道出一兩(liang) 句好話。何則?其本色卑也。本色卑,文不能工也,而況非其本色者哉?
且夫兩(liang) 漢而下,文之不如古者,豈其所謂繩墨轉折之精之不盡如哉?秦漢以前,儒家者有儒家本色,至如老莊家有老莊本色,縱橫家有縱橫本色,名家、墨家、陰陽家皆有本色。雖其為(wei) 術也駁,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是以老家必不肯剿儒家之說,縱橫必不肯借墨家之談,各自其本色而鳴之為(wei) 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泯於(yu) 世。[13]294-295
以往對該文“本色”論的闡釋及其理論來源的探討,主要從(cong) 內(nei) 涵著手,即從(cong) “真精神與(yu) 千古不可磨滅之見”這一點出發,證唐順之的這一理論與(yu) 心學存在密切關(guan) 係,當然也有聯係唐順之其他觀點,如希求“欲根銷盡”等,說明他的“本色”論與(yu) 其時的程朱理學仍有著不解之緣。僅(jin) 就內(nei) 涵分析入手,自然難免見仁見智。但是如果我們(men) 換一個(ge) 角度,即從(cong) “本色”一詞的使用入手,其淵源自然很容易辨別。該文最值得注意的是,唐順之說陶彭澤與(yu) 沈約詩歌差別的關(guan) 鍵是“本色”有高有卑,先秦諸子文麵貌各別則因“本色”有異同,這個(ge) “本色”的意義(yi) 指向十分明確,那就是人的本色精神;同時,這一“本色”又是文章價(jia) 值的自足性體(ti) 現,隻需自然流露,無須繩墨布置。唐順之“本色”的這一新用法,除了此前心學領域出現過,沒有其他來源。從(cong) 前文論述可知,在王陽明、王畿那裏,“本色”就是自足完善的心之本體(ti) ,因此王畿在曉諭諸生舉(ju) 業(ye) 時才會(hui) 強調本色精神的自然流露為(wei) 上等舉(ju) 業(ye) 。雖然王畿主要針對的是舉(ju) 業(ye) ,但他明確表示此種觀點“古文時文皆然”,這與(yu) 唐順之的觀點可謂如出一轍。除《答茅鹿門知縣二》一文外,唐順之的《與(yu) 洪方洲書(shu) 》亦可為(wei) 證,該文說:“近來覺得詩文一事,隻是直寫(xie) 胸臆,如諺語所謂開口見喉嚨者,使後人讀之如真見其麵目,瑜瑕俱不容掩,所謂本色,此為(wei) 上乘文字。”[13]299考慮到唐順之與(yu) 王畿的特殊學緣關(guan) 係,如王畿《祭唐荊川墓文》言:“自辱交於(yu) 兄,異形同心,往返離合者餘(yu) 二十年……每予啟口,輒俛首而聽,凝神而思,若超乎象帝之先。嚐戲謂予獨少北麵四拜之禮,予何敢當。”[8]1351-1352因此,二人在相互切磋心學體(ti) 驗時,自然不可避免地要涉及本色這一新形成的心學概念,如王畿在《與(yu) 唐荊川》信中說:“吾兄老婆心切,救世念重,但恐未免尚被虛聲聳動,隻此便是道學障,便是應機欠神處,不可以不察也。吾兄自信此學已得手,徹底幹淨,不知一切應感,果皆出於(yu) 本色,無意見攙雜否?”[8]721又說:“昨聞兄請兵,意氣橫發,君臣朋友之義(yi) ,以身相許,誓欲與(yu) 同生死,竊意此尚從(cong) 俠(xia) 氣帶來。俠(xia) 者之重然諾,輕生死,終涉好名,與(yu) 聖賢本色作用未免毫厘,亦在機上辨之而已。”[8]724綜合這些跡象,基本可以肯定唐順之的“本色”論是對王畿用法的繼承與(yu) 發揮。
這一判斷還可從(cong) 唐順之的其他表述中得到進一步印證,他曾在《寄黃士尚》一文中說:“《易》之‘蹇’不雲(yun) 乎:‘君子以反身修德。’夫身何待蹇而後反,德何待蹇而後修?蓋寂寥枯淡之中,其所助於(yu) 道心者為(wei) 多也。自儒者不知反身之義(yi) ,其高者則激昂於(yu) 文章氣節之域,而其下者則遂沉酣濡首於(yu) 蟻羶鼠腐之間。”[13]224-225這個(ge) “反身”實際就是反其“初心”,如他說:“近來深覺往時意氣用事、腳根不實之病,方欲洗滌心源,從(cong) 獨知處著工夫……一洗其蟻羶鼠腐爭(zheng) 勢兢利之陋,而還其青天白日不欲不為(wei) 之初心。此鄙人之所不自量,而竊有冀焉者也。”[13]225唐順之所說的“反身”是典型的心學修為(wei) 之道,與(yu) 此後高攀龍提倡的“複其初”正複相同。更為(wei) 巧合的是,《答茅鹿門知縣二》中的“本色”,所謂“真精神與(yu) 千古不可磨滅之見”,也“非洗滌心源,獨立物表,具今古隻眼者,不足以與(yu) 此”。既然唐順之所說的“初心”與(yu) “本色”都需要“洗滌心源”才能獲致,那麽(me) 二者的意義(yi) 相同當無可疑。而“洗滌心源”,正如左東(dong) 嶺所說,乃“心學家的常用話頭”,如此一來,“初心”與(yu) “本色”都來源於(yu) 心學的體(ti) 悟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事。除此之外,唐順之還在《與(yu) 兩(liang) 湖書(shu) 》中說:“近來山中閑居,體(ti) 念此心於(yu) 日用間,覺意味比舊來頗深長耳。以應酬之故,亦時時不免於(yu) 為(wei) 文,每一抽思,了了如見古人為(wei) 文之意,乃知千古作家別自有正法眼藏在。蓋其首尾節奏,天然之度,自不可差,而得意於(yu) 筆墨溪徑之外,則惟神解者而後可以語此。近時文人說秦說漢,說班說馬,多是寱語耳。莊定山之論文曰:‘得乎心,應乎手,若輪扁之斫輪,不疾不徐,若伯樂(le) 之相馬,非牡非牝。’庶足以形容其妙乎。顧自以精神短少,不欲更弊之於(yu) 此,故不能窮其妙也。”[13]222唐順之“本色”論應該是此種文論觀點的自然延續,或者說進一步發揮,從(cong) 這段話可知,此一觀點的提出顯然受到了莊定山的啟發與(yu) 影響。莊定山即莊昶,其學術思想從(cong) 陸九淵心學一係下來,因此其文論帶有濃厚的心學色彩,可見唐順之的“本色”論從(cong) 源頭上就與(yu) 心學存在密切關(guan) 係。
當然,我們(men) 承認唐順之的“本色”是從(cong) 心學那裏借用而來,是否就應完全從(cong) 心學的角度予以認識與(yu) 闡釋呢?這當然是不合適的,即使在心學家那裏,“本色”作為(wei) 心體(ti) 的總體(ti) 指向雖無不同,但具體(ti) 內(nei) 涵因人因境而異,並非都是相同的,何況唐順之又將其移植到文學領域,對其內(nei) 涵的闡釋更應因具體(ti) 的語境而定。他在《答茅鹿門知縣二》一文中曾說先秦諸子“不泯於(yu) 世”,乃因自身本色精光注焉,而“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語性命談治道,滿紙炫然,一切自托於(yu) 儒家,然非其涵養(yang) 畜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而影響剿說,蓋頭竊尾,如貧人借富人之衣,莊農(nong) 作大賈之飾,極力裝做,醜(chou) 態盡露。是以精光枵焉,而其言遂不久湮廢”[13]295。從(cong) 這一表述的內(nei) 容可以看出,唐順之對唐、宋而下空言文以載道是十分反感的,因此他借用已經心學化了的“本色”概念,或許就是有意補救此種創作傾(qing) 向之失。職是之故,其“本色”論的內(nei) 涵絕不可能與(yu) 程朱理學融而為(wei) 一。不過,由於(yu) 唐順之是在文學領域使用“本色”一詞,所以它雖帶有濃厚的心學色彩,但與(yu) 王陽明與(yu) 王畿的用法已不完全相同,它更多地指向人的本真性情。如其《答蔡可泉》一文說:“自古文人雖其立腳淺淺,然各自有一段精光不可磨滅,開口道得幾句千古說不出的說話,是以能與(yu) 世長久。惟其精神亦盡於(yu) 言語文字之間,而不暇乎其他,是以謂之文人。仆不能為(wei) 文而能知文,每觀古人之文,退而自觀鄙文,未嚐不啞然笑也。半生簸弄筆舌,隻是幾句老婆舌頭語,不知前人說了幾遍,有何新得可以闡理道而裨世教者哉!此皆肝膈之論,非苟為(wei) 謙讓以欺兄者。愛我如兄如曹君,雖欲使吾文不朽,吾文其能不朽乎否也?兄試觀世間糊窗欞、塞瓶甕,塵灰朽腐,滿牆壁間何處不是近時人文集,有誰閑眼睛與(yu) 之披閱,若此者可謂之不朽否耶?本無精光,遂爾消歇,理固宜然。”[13]312
對照《答茅鹿門知縣二》,二文不僅(jin) 觀點,就連關(guan) 鍵語詞都完全一致,因此《答蔡可泉》可以看作是對《答茅鹿門知縣二》一文觀點的補充與(yu) 發揮。由此可知,《答茅鹿門知縣二》一文中的“本色”絕非先驗的心體(ti) 或空洞的道,而是指人的本真性情,所以唐順之稱此種文為(wei) 文人之文,所謂“闡理道而裨世教”的載道之文不過是“簸弄筆舌,隻是幾句老婆舌頭語”,“本無精光,遂爾消歇,理固宜然”。很顯然,此時唐順之對“文以載道”是頗為(wei) 反感與(yu) 懷疑的,因此他又接著說:“兄書(shu) 中有發明性真開示來學之說,仆又非其人也。且所以發性真而示來學,固絕不在言語文字之間。行已多缺,而強飾之於(yu) 言語文字,此性真所以益鑿,而先輩之所以誤後學而眯其目者也。仆自三十時讀程氏書(shu) ,有雲(yun) ‘自古學文,鮮有能至於(yu) 道者,心一局於(yu) 此,又安能與(yu) 天地同其大也’,則已愕然有省,欲自割而未能。”[13]312-313此時唐順之已從(cong) 以往“文以載道”的實踐中悟出文、道兩(liang) 相妨,所以他拒絕蔡可泉“發明性真開示來學”以立言不朽的勸告。因此,我們(men) 完全可以說,唐順之的“本色”雖淵源於(yu) 心學,但已擺脫了道學色彩,其學術意義(yi) 正如王陽明,使“本色”理論又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此後,尚質與(yu) 尚自然成了明代“本色”批評的一大新特點。如譚浚《說詩》“得式”一門所列二十個(ge) 種類中,於(yu) “本色”一種釋曰:“至寶不雕,尚生成之質;衣錦尚褧,惡文章之著貴。扶質以立幹,無垂條以結繁。其詞直而切於(yu) 至理,其事核而不假於(yu) 虛文。嚴(yan) 氏曰:‘韓愈《琴操》本色,唐人莫及。’喻鳧求謁不遇曰:‘我詩無鉛粉綺靡,宜不見售也。’”[14]4019譚浚將“本色“的內(nei) 涵規定為(wei) “尚生成之質”“不假於(yu) 虛文(無鉛粉綺靡)”,與(yu) 唐順之的用法完全相同,而舉(ju) 嚴(yan) 羽“韓愈《琴操》本色,唐人莫及”為(wei) 例,顯然是對宋人用法的誤解。嚴(yan) 羽原語雲(yun) :“韓退之《琴操》極高古,正是本色,非唐賢所及。”郭紹虞於(yu) 此釋曰:“唐子西《文錄》謂:‘《琴操》非古詩、非騷詞,惟韓退之為(wei) 得體(ti) 。”[15]187“得體(ti) ”就是說韓愈《琴操》符合這一文體(ti) 創作的成規或特有的審美特征。不過,譚浚的這一誤解恰恰反映出宋、明在“本色”用法上的差異之處,或毋寧說反映了明代“本色”論的新發展、新特點。
相對而言,“本色”在戲曲理論中運用雖較詩文晚出,但亦表現出了類似批評的顯著特點。徐渭可謂其中的顯著代表,他不僅(jin) 是戲曲領域較早使用“本色”理論的批評家,而且如時人所言,“好談詞曲,每右本色”[16]128。他曾在《西廂序》中說:“世事莫不有本色,有相色。本色猶俗言正身也,相色,替身也。替身者,即書(shu) 評中婢作夫人終覺羞澀之謂也。婢作夫人者,欲塗抹成主母而多插帶,反掩其素之謂也。故餘(yu) 於(yu) 此本中賤相色,貴本色,眾(zhong) 人嘖嘖者我呴呴也。豈惟劇者,凡作者莫不如此。嗟哉,吾誰與(yu) 語!眾(zhong) 人所忽,餘(yu) 獨詳;眾(zhong) 人所旨,餘(yu) 獨唾。”[17]1089在這裏,徐渭稱“本色”為(wei) “正身”,“相色”為(wei) “替身”,尤其是將“相色”比作“婢作夫人”,“欲塗抹成主母而多插帶”,“反掩其素”。與(yu) 王畿論本色相對照:“隻管傍人學人,為(wei) 詭遇之計,譬之優(you) 人學孫叔敖,改頭換麵,非其本色精神”,二者所使用的比喻何其相似乃爾,可謂有異曲同工之妙。另外,前文所引顧允成語稱“本色”為(wei) “吾之素”,而徐渭稱“相色”“反掩其素”,可見二者對“本色”的理解完全一致。戲曲理論家俞為(wei) 民說徐渭的“本色”即“真我麵目”,“出於(yu) 己之所自得”,“本色要真實地描繪和反映人和事物的本來麵目,劇中人物所表現出的思想感情必須出自該人物的內(nei) 心即人之真情實感”。[18]133這確是抓住了徐渭“本色”論的實質。徐渭明確表示其“貴本色”,並認為(wei) “豈惟劇者,凡作者莫不如此”,這無疑將“本色”論拓展到了所有文類。
同時,與(yu) 以往詩文領域批評的籠統與(yu) 模糊使用不同,徐渭在戲曲如何表現“本色”上,提出了較為(wei) 明確的創作規定,如他在《題昆侖(lun) 奴雜劇後》中說:“語入要緊處,不可著一毫脂粉,越俗越家常,越警醒,此才是好水碓,不雜一毫糠衣,真本色。若於(yu) 此一恧縮打扮,便涉分該婆婆,猶作新婦少年哄趨,所在正不入老眼也。至散白與(yu) 整白不同,尤宜俗宜真,不可著一文字,與(yu) 扭捏一典故事,及截多補少,促作整句。錦糊燈籠,玉鑲刀口,非不好看,討一毫明快,不知落在何處矣!此皆本色不足,仗此小做作以媚人,而不知誤入野狐,作嬌冶也”,又說“凡語入緊要處,略著文采,自謂動人,不知減卻多少悲歡。此是本色不足者,乃有此病,乃如梅叔造詣,不宜隨眾(zhong) 趨逐也。點鐵成金者,越俗越雅,越淡薄越滋味,越不扭捏動人越自動人”。[17]1092這就是說,戲曲表現的真本色是“俗”“家常”“警醒”“不雜一毫糠衣”,總之是“宜俗宜真,不可著一文字”,“略著文采”便有損本色。文采非本色,誠如龔鵬程所指出的那樣,乃宋人不曾有過的講法[1]386,無疑是徐渭個(ge) 人的創造與(yu) 發揮。不過從(cong) 根本上說,徐渭針對戲曲本色提出的這些創作規定與(yu) 要求是由戲曲文體(ti) 的特殊性所決(jue) 定的,其本質仍是要求本色應自然流露,因此其根源仍從(cong) 心學的本色那裏來,而非是對宋代文論“本色”用法的襲用。
經過徐渭的發揮使用,“本色”在戲曲領域迅速成為(wei) 最為(wei) 重要的批評概念之一。雖然此後曲論家在某些具體(ti) 問題上與(yu) 其有所分歧,但基本觀點無有不同。如繼承其說的王驥德就稱:“曲以模寫(xie) 物情,體(ti) 貼人理,所取委曲宛轉,以代說詞,一涉藻繪,便蔽本來。然文人學士,積習(xi) 未忘,不勝其靡,此體(ti) 遂不能廢,猶古文六朝之於(yu) 秦、漢也。大抵純用本色,易覺寂寥;純用文調,複傷(shang) 雕鏤。”[16]80在曲應反映真情實感這一點上,王驥德與(yu) 徐渭完全相同,但如何表現這一本色,徐渭認為(wei) “越俗,越家常,越警醒,此才是好水碓”,“不雜一毫糠衣”才是“真本色”,而王驥德顯然認為(wei) 應在雅俗之間。當然這個(ge) 差別不是根本性的,因為(wei) 其前提均是自然表現本色,至於(yu) 如何自然表現隻是個(ge) 人美學標準的不同而已。這種差別在其時重要的曲論家如何元朗、沈璟那裏,都是存在的。
需要注意的是,雖然我們(men) 強調“本色”在明代的新發展,卻不可完全忽略宋代文論中“本色”用義(yi) 在明代的延續。這兩(liang) 種用法雖各有直接源頭,但因有共同的語源基礎,自然會(hui) 產(chan) 生互滲影響的問題,最終必然走向融合。如呂天成在《曲品》中說:“博觀傳(chuan) 奇,近時為(wei) 盛。大江左右,騷雅沸騰;吳、浙之間,風流掩映。第當行之手不多遇,本色之義(yi) 未講明。當行兼論作法,本色隻指填詞。當行不在組織餖飣學問,此中自有關(guan) 節局段,一毫增損不得;若組織,正以蠹當行。本色不在摹剿家常語言,此中別有機神情趣,一毫妝點不來;若摹剿,正以蝕本色。今人不能融會(hui) 此旨,傳(chuan) 奇之派,遂判而為(wei) 二:一則工藻繪以擬當行,一則襲樸澹以充本色。甲鄙乙為(wei) 寡文,此嗤彼為(wei) 喪(sang) 質。而不知果屬當行,則句調多本色矣;果其本色,則境態必是當行。今人竊其似而相敵也,而吾則兩(liang) 收之。即不當行,其華而擷;即不本色,其質可風。”[19]卷上,86-87“本色”在這裏“隻指填詞”,“別有機神情趣,一毫妝點不來”,“若摹剿,正以蝕本色”,便是宋人不曾有的用法,但將“本色”與(yu) “當行”對等看待則又是宋代的常見用法。這即是新舊兩(liang) 種用法融合的一個(ge) 直接表現。
總之,強調文學自然地表達人的真情實感,是明代“本色”論的一個(ge) 新發展,它是受明代心學影響的直接結果。當然,雖然我們(men) 說心學領域“本色”論的演進總體(ti) 早於(yu) 文論,但這並不說文論領域“本色”的任何一點新變都滯後於(yu) 心學,很大情況下,恐怕存在著二者交互影響、共同推動發展的現象。
四、餘(yu) 論
通過“本色”論在明代發展演變的曆史梳理,我們(men) 可以發現,它是心學思想影響明代文學理論與(yu) 創作的最初一環。以往認為(wei) 唐順之對“本色”的新用與(yu) 此後李贄的“童心”說、公安派的“性靈”說,不存在共同的淵源關(guan) 係,顯然是不符合實際的。李贄的《童心說》稱:“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為(wei) 不可,是以真心為(wei) 不可也。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人而非真,全不複有初矣。”童心是如何失卻的呢?李贄認為(wei) :“方其始也,有聞見從(cong) 耳目而入,而以為(wei) 主於(yu) 其內(nei) 而童心失。其長也,有道理從(cong) 聞見而入,而以為(wei) 主於(yu) 其內(nei) 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聞見日以益多,則所知所覺日以益廣,於(yu) 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務欲以揚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醜(chou) 也,而務欲以掩之而童心失。”[20]98對照前文顧允成、高攀龍對本色的闡釋,尤其是“赤子落地的本色”與(yu) “孩提無知識時本色”,二者無論是在內(nei) 涵還是稱謂上都具有高度的一致性。而他們(men) 提出這些觀念的時間,也大致前後相續,不會(hui) 相去太遠。這說明“本色”在心學領域的發展已經具備了為(wei) 李贄“童心說”的出現提供理論資源的條件,當然這並不是說李贄的“童心說”一定來源於(yu) 其時的“本色”論,但二者具有共同的心學淵源,且“本色”論的形成早於(yu) “童心說”則是可以肯定的,隻是“童心說”在稱謂上更為(wei) 直截而已。應該說,相對“本色”論與(yu) “童心說”,稍後公安派的“性靈”說最為(wei) 直截。袁宏道在《敘小修詩》中說:“大都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非從(cong) 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筆。有時情與(yu) 境會(hui) ,頃刻千言,如水東(dong) 注,令人奪魄。其間有佳處,亦有疵處,佳處自不必言,即疵處亦多本色獨造語。然予則極喜其疵處;而所謂佳處,尚不能不以粉飾蹈襲為(wei) 恨,以為(wei) 未能盡脫近代文人氣習(xi) 故也。”[21]187-188一般認為(wei) 公安派“性靈”說的直接源頭是李贄的“童心說”,巧合的是,這裏竟然也出現了“本色”一詞,從(cong) 而顯示出這三種理論之間的密切關(guan) 係。同時,從(cong) 這三種理論的稱謂也可看出,心學的崛起對明代文學的影響越來越明顯,也越來越直接。
不過,與(yu) “童心說”與(yu) “性靈”說的突然出現不同,“本色”論在明代的發展演變經曆了一個(ge) 較為(wei) 漫長的時期,因此通過它更容易觀察到明代心學如何影響文學發展演變的具體(ti) 過程。本文揭開這最初的一個(ge) 環節,希望對高明者的進一步探考有所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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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關(guan) 於(yu) 此點可詳參龔鵬程《中國文學批評史論》第五章“論本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2如趙山林《中國戲劇學通論》(安徽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746頁)認為(wei) :“宋以前的文藝理論中,‘本色’的含義(yi) 主要有二:(1)古代典範之作的審美特色……(2)某種文學藝術樣式固有的審美特征。”龔鵬程也認為(wei) :“本色說的提出,正式建立了‘文學是存在於(yu) 其成規之中’的觀念。”參見龔鵬程《中國文學批評史論》第五章“論本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377頁。另參拙作《雷大使之舞何以非“本色”?——兼論宋代“本色”論興(xing) 起的曆史因緣》,《蘇州大學學報》2016年第1期。
3劉尊舉(ju) 在《“本色論”的原初內(nei) 涵與(yu) 理論張力》(《首都師範大學學報》2009年第4期)一文中就肯定地說唐順之的“本色論”的確“具有濃重的心性主義(yi) 色彩”。
4貝京就認為(wei) 左東(dong) 嶺的這一結論不妥當。參見《歸有光研究》,商務印書(shu) 館2008年版,第99-108頁。
5潘莉《明代“本色”“當行”曲論興(xing) 盛原因初探》(《寧波大學學報》1999年第1期)一文便泛論了“本色”論的產(chan) 生與(yu) 明代心學之間的關(guan) 係,可以參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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