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追記餘(yu) 敦康先生：閑譚中的學問

作者：汪學群（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古代史所二級研究員）

          武才娃（北京建築大學文法學院教授）

來源：鳳凰網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廿三日癸亥

          耶穌2019年7月25日

餘(yu) 敦康先生（資料圖）

2012年8月17日，我們(men) 去仰山橋附近的天月園小區拜訪餘(yu) 敦康先生。我們(men) 二代人閑談，除了一些私事之外，主要是聊學問。我們(men) 看到先生年過八旬，博聞強記，十分健談，閑談中不斷閃爍著火花，透露出智慧，受此啟發，覺得應該把他的談話進行錄音並整理出來。基於(yu) 此，我們(men) 希望以後每月都拜訪他一次，請他講、我們(men) 錄音並整理，最後形成一本書(shu) ，可以叫餘(yu) 先生談傳(chuan) 統文化之類的名。他則建議我們(men) 三人一起談，主要圍繞著傳(chuan) 統文化對話形成對話錄，我們(men) 也很讚成。不久，我們(men) 拜訪先生先把每次要談的內(nei) 容寫(xie) 在一張紙上向他匯報，他說你們(men) 擬定的談話目錄很好，下了功夫，以後就分別來談。後來先生搬回楓林山莊，離我們(men) 太遠，我那一段身體(ti) 不好，加上又要主持一個(ge) 大項目，就把這事放下了，後來先生中風，就沒可能了，現在想起來是件遺憾的事。不過2009年至2012年間我們(men) 曾先後十餘(yu) 次拜訪先生，下麵僅(jin) 就閑談歸納為(wei) 學問的幾個(ge) 方麵並以此追記先生，這或許能彌補些我們(men) 心裏的愧疚吧。

關(guan) 於(yu) 儒學。我們(men) 問他：您對儒家是士大夫之學有什麽(me) 看法，先生認為(wei) 儒學是平民之學，儒家本於(yu) 家族血親(qin) ，由宗族整合全社會(hui) ，由此形成儒學。儒學被統治者利用是另一回事，其本質上屬於(yu) 平民百姓之學。又問有的學者把宋明理學分成兩(liang) 段，南宋及元蒙是中古哲學的結終，尤其是朱熹集大成，而明代的王陽明則開啟近世哲學。先生認為(wei) ，唐宋革命，以及宋代為(wei) 近世哲學開端不容否定，中國古代就有唐宋變革之說。主要指唐以後打破魏晉以來門閥貴族勢力，開啟宋代以來的平民之學。當時白衣舉(ju) 子考試，人人平等，都有機會(hui) ，以考試而不是以門第選賢，這是以宋代作為(wei) 近世哲學開端的標誌之一。這一點與(yu) 日本學者內(nei) 藤湖南唱為(wei) 同調之鳴。

《國際陽明學研究》（資料圖）

一次，我們(men) 拜訪先生，把我們(men) 室主編的《國際陽明學研究》第二輯（有他一篇文章）及稿費給他，同時也送了一本己作《明代遺民思想研究》，請他指點。我告訴先生目前主要研究王陽明，先生說回歸傳(chuan) 統就是回歸宋明理學，回歸朱熹和王陽明。先生又談及清華、北大，說在哲學領域，清華派繼承西方新經驗論和理學，以新理學為(wei) 特色，北大則繼承西方人本主義(yi) 和心學，以新心學為(wei) 特色，是兩(liang) 所大學的哲學傳(chuan) 統，這是把理學的分野與(yu) 兩(liang) 所大學哲學係的學風特色聯係起來。我們(men) 一致認為(wei) ，當代哲學的建構應以理學和心學為(wei) 立腳點，尤其是朱熹和王陽明，吸納西方相關(guan) 思想，構建當代哲學，尤其是道德哲學，這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一大特色。優(you) 秀傳(chuan) 統是不能反的，隻能繼承和發展它，這是中國哲學乃至於(yu) 文化發展的方向。

先生又談及儒道二家的特色。他講儒家文化是開放的，但他個(ge) 人更喜歡道家，後者崇尚人格的灑脫，追求精神解放，獨立自由，這正是他做學生時代提出的口號。先生在人格或心態上認同道家，但在入世方麵則關(guan) 心文化建設，複興(xing) 國學，這又是儒家，在他身上體(ti) 現了儒道結合的特點。另外，又談及中和，他認為(wei) 中和才是儒家的根本，和諧是中華文化的特色。

關(guan) 於(yu) 國學，先生講：中國社會(hui) 科院是不可能辦國學院的，領導不支持。方克立先生主張新國學應包括馬克思主義(yi) ，也有人反對國學（院裏組織一次是否辦國學的討論會(hui) ，請了各所的相關(guan) 專(zhuan) 家，我也名列其中，從(cong) 開會(hui) 的人來說大都不讚同國學這個(ge) 稱謂，近代史方麵的專(zhuan) 家認為(wei) 國學一詞的現代意義(yi) 源自日本。後來隻主辦了一個(ge) 國學論壇）。他則擁護國學，提出一個(ge) 觀點，認為(wei) 曆史既不是英難創造的，也不是人民群眾(zhong) 創造的，而是文化創造的，這個(ge) 表述含蓋了前兩(liang) 者，把它們(men) 結合在一起，至少不看成是對立的。先生講了目前弘揚國學的重要意義(yi) 。他現在還在北大講課，弘揚國學。我們(men) 聊起他們(men) 班同學。我們(men) 說您是大家，大家有三，其一是大氣象、豁達，其二是學問大、思想深刻，其三是年歲大，你這三條都俱備。他聽後哈哈大笑。先生講起倡導國學主要是弘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思想核心價(jia) 值。他多次跟我們(men) 講你所（現在更名為(wei) 古代史研究所）才是真正研究國學的，雖然不叫國學這個(ge) 名，但無論是斷代史研究室還是專(zhuan) 門史研究室都在研究國學，至於(yu) 國學的稱謂、學位的事並不那麽(me) 重要，要使國學成為(wei) 中國走向世界的名片，而不是其他。對於(yu) 國學的發展，他抱有限的樂(le) 觀，認為(wei) 國學不能沒有，也不容易熱起來，他主張，主流意識形態應該包含國學。

資料圖

先生談論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文化問題，主題是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觀。我們(men) 主要圍繞著什麽(me) 是核心價(jia) 值觀、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有沒有一個(ge) 核心價(jia) 值觀，如果有，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核心價(jia) 值觀的內(nei) 容、意義(yi) 等問題展開討論。（這方麵的內(nei) 容見我的小文《一篇書(shu) 評所引發的思考》）他熱愛傳(chuan) 統文化，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核心就是中和而不是鬥爭(zheng) 。建國六十年，前三十年是鬥爭(zheng) ，後三十年是中和、和諧。他講《周易》是把其中的和諧思想提升為(wei) 當代的指導思想，弘揚傳(chuan) 統文化，倡導和諧是他目前要做的。他雖然因年事已高寫(xie) 不了著作，但通過講課、聊天、短文等表達自己的想法，弘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他義(yi) 不容辭的責任。

2015年先生在北京醫院住院期間我曾去看他，他見到我很高興(xing) 。我向他匯報所裏要我參與(yu) “中華思想通史”項目，被聘為(wei) 首席研究員並主持明代卷，此卷包括正文一百萬(wan) 字、資料三百萬(wan) 的編纂。他說這是件好事，對我說，就學術而言，主要是這部書(shu) 以五種意識形態劃分為(wei) 主（馬克思也有三種意識形態劃分等），以唯物史觀為(wei) 指導，未能充分反映中國思想的特色，但這是院統一的思想，又不好反對，隻好遵從(cong) 。先生告訴我中央編譯出版社要出他的論文集，名字要突顯中國哲學的起源、中國哲學的本質，這兩(liang) 句話反映他對中國哲學特色的理解，也就是試圖通過與(yu) 希臘、印度哲學比較，突出中國哲學的特色，反對一般化的或某種理論預設來解讀中國哲學或中國思想。關(guan) 於(yu) 自身的身體(ti) 狀況，他說的並不多，其興(xing) 奮點仍在中國哲學與(yu) 中國文化上。護工看我們(men) 聊天十分盡興(xing) ，給我們(men) 照相，先生腦子清醒，還那樣健談，超越生死，樂(le) 觀的對待一切，令人欽佩。

我們(men) 談及海外漢學，先生認為(wei) ，海外漢學家並不了解中國文化，有些說的文不對題。如新儒學的內(nei) 在超越與(yu) 西方康德哲學、宗教無關(guan) 。20世紀的哲學不能回避“中西馬”的問題，尤其是中西文化問題，如西方社會(hui) 史的興(xing) 起影響了中國思想史研究，思想史從(cong) 社會(hui) 區域史進入，研究不是精英的思想而是史實或事實，因為(wei) 這樣才是客觀的反映曆史，但這些曆史又都是人書(shu) 寫(xie) 的，在書(shu) 寫(xie) 中難免參雜主觀因素，因此沒有純粹客觀的曆史。

先生的中青年階段正值改革開放前的三十年，這是我國一段特殊的曆史時期，他經曆多年的磨難，不可能不做些反思，尤其從(cong) 學術角度對那時的哲學進行了反思。他說北京大學哲學係原來叫哲學門，民國時期培養(yang) 了很多哲學家。老師輩大都是從(cong) 英美等國留學回來的，既有實用主義(yi) ，又有新實在論，還有屬於(yu) 維也納學派的如洪謙、熊偉(wei) ，等等。但1949年以後，特別是1952年全國院係調整後，他們(men) 都集中在北大，用教條式的馬列主義(yi) 改造他們(men) ，經過二十多年的政治運動，我國不但沒有培養(yang) 出一個(ge) 有思想的哲學家，反而把那些原有的專(zhuan) 家大師們(men) 一個(ge) 個(ge) 地被扼殺了。而50年代培養(yang) 出來的年輕一代中本來有點獨立思想的人材卻被打成右派，很多人成為(wei) 廢品。可見那時就是需要老實聽話的馴服工具，而不要有獨立思考的人。他認為(wei) ，中國目前最需要的是中國自身民族文化中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中國民族五千年文化傳(chuan) 統中有自己深厚的人文精神、優(you) 秀的文化底蘊，隻有把這些優(you) 秀文化傳(chuan) 統發揚光大，中國人足可以雄踞於(yu) 世界民族之林。

與(yu) 先生聊天時，我們(men) 建議他寫(xie) 回憶錄，他說寫(xie) 個(ge) 人回憶錄意思不大，應寫(xie) 反思這一段曆史，主要是哲學發展，與(yu) 其說個(ge) 人曆史記錄，不如哲學反思，更要反省二十世紀五十至八十年代。先生告訴我們(men) 他最近看一本有關(guan) 蘇聯回歸傳(chuan) 統即俄羅斯傳(chuan) 統方麵的書(shu) ，書(shu) 中的大意為(wei) 蘇聯七十年文化脫離原有傳(chuan) 統，後來又歸回傳(chuan) 統，即以東(dong) 正教與(yu) 西方文化結合的價(jia) 值觀時代。這使我想起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我研究蘇聯哲學的情況。自八十年代中期以來，蘇聯就發生變化，其文化回歸傳(chuan) 統，蘇聯七十年的文化在俄國曆史上是歧出，背離自己的傳(chuan) 統，貽害無窮，最後隨著蘇聯的瓦解，文化重回傳(chuan) 統，這些年來俄羅斯文化開始複興(xing) ，回歸俄羅斯19世紀末20世紀初文學上的“白銀時代”是其重要的特征之一。中國也如此，以前批判傳(chuan) 統，八十年代以來弘揚傳(chuan) 統，回歸傳(chuan) 統是必然。以上我們(men) 的談話是從(cong) 文化意義(yi) 立論的，是站在學術思想角度強調傳(chuan) 統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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