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向晨】重建“家”在現代世界的意義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9-07-16 23:14:01
標簽:“家”
孫向晨

作者簡介:孫向晨,男,西元1968年生,上海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院長。著有《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麵對他者:萊維納斯哲學思想研究》《走進希臘化羅馬時期的哲學》《論洛克政治哲學的神學維度》《利維坦中神學與(yu) 政治的張力》等。

重建“家”在現代世界的意義(yi)

作者:孫向晨(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文史哲》2019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十三日癸醜(chou)

          耶穌2019年7月15日

 

摘要:現代世界對於(yu) “家”的理解存在若幹重誤區:一是將“個(ge) 體(ti) ”與(yu) “家庭”理解為(wei) 勢不兩(liang) 立的價(jia) 值主體(ti) ;二是將“親(qin) 親(qin) ”的生存論經驗與(yu) “家”在曆史上的機製化表現混為(wei) 一談;三是錯誤地把“家”的非對稱性結構理解為(wei) 權力主從(cong) 關(guan) 係的起源;四是誤認為(wei) 家庭的角色責任與(yu) 現代社會(hui) 的個(ge) 人自由不相兼容;五是隻看到“家”作為(wei) 社會(hui) 組織的一麵,沒有看到“家”也是一種精神性的文化存在。由此,現代社會(hui) 忽視了“家”自身固有的價(jia) 值意義(yi) 。重新建立一種飽含“個(ge) 體(ti) 自覺”的“家”觀念,可以在現代語境下,重新澄清“家”的積極價(jia) 值,使“家”成為(wei) 成就“個(ge) 體(ti) ”的有力保障,並對“個(ge) 體(ti) 本位”的消極後果給予製衡;與(yu) 此同時,現代世界還需重建“修齊”與(yu) “治平”的關(guan) 係,發揮“家”所具有的更普遍的意義(yi) 。總之,“家”需要被重新理解為(wei) 人類生存的基本方式,為(wei) 此,現代世界需要重新厘定“家”在“關(guan) 係性”存在方式、“情感”境遇、“倫(lun) 理性”原則、“理解世界的方式”,以及“精神性超越的方式”等方麵的本體(ti) 論意義(yi) 。

 

“家”是人類生存的基本方式,也是我們(men) 理解世界的一種基本方式。但是在現代社會(hui) ,隨著拒絕婚姻的人越來越多,離婚率越來越高,單親(qin) 家庭現象普遍增多,以及各種性取向合法化,人們(men) 不免哀歎“家”正在走向衰落。“家”之不存,通過“家”所理解的世界亦將傾(qing) 覆。眼看著“家”之不振,一種“家”的哲學卻在當代中國又悄然興(xing) 起。現代哲學在講人的問題時,似乎所指的都是“個(ge) 體(ti) ”,在“個(ge) 體(ti) ”之上則是“社群”“國家”。“家”這個(ge)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最為(wei) 熟悉的生存與(yu) 價(jia) 值的單元,在現代哲學的範疇中卻付之闕如。但是,從(cong)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來看,無論是夫婦、父子、兄弟之間的人倫(lun) 關(guan) 係,還是家庭對於(yu) 規範性秩序的確立,及其對於(yu) 個(ge) 體(ti) 人格的培養(yang) ,這些對一個(ge) 成熟社會(hui) 都是極為(wei) 重要的。更關(guan) 鍵的是,“家”是我們(men) 理解周遭世界的一種基本模式。“家”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有著本體(ti) 論地位,“家”及其衍生的文化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扮演著一如基督教在西方社會(hui) 中所扮演的角色,構成了社會(hui) 的精神性支柱。可是,如今“家”在現代哲學話語中處於(yu) 一種缺失狀態,其在現代社會(hui) 生活中也處於(yu) 一種失語的境況。究竟是什麽(me) 導致了這種缺失呢?是什麽(me) 原因使人們(men) 對現代社會(hui) 的“家”失去了信心呢?“家”的這種失落過程十分值得檢討。現代社會(hui) 對於(yu) “家”有著多重認識上的誤區,其中,核心環節之一是將“家”與(yu) “個(ge) 體(ti) ”嚴(yan) 重對立,“家”的敘事由此亦因為(wei) 被個(ge) 體(ti) 主義(yi) 排擠而消失;核心環節之二則是以現代性的“公共領域”與(yu) “私人領域”的教條性區分,限製了“家”的社會(hui) 意義(yi) 。鑒於(yu) 此,我們(men) 需要在現代社會(hui) 重建“修齊治平”,並在此基礎上重新來理解“家”的本體(ti) 論意義(yi) 。

 

一、現代世界對於(yu) “家”的理解存在多重誤區

 

主導現代世界的無疑是一種“個(ge) 體(ti) 本位”的價(jia) 值體(ti) 係。無論是近代早期霍布斯用個(ge) 體(ti) 之間的契約概念來重寫(xie) “家”的邏輯,還是新文化運動以“個(ge) 體(ti) 主義(yi) ”來反對“家族主義(yi) ”;無論是《共產(chan) 黨(dang) 宣言》預言“家”的瓦解,還是當代社會(hui) 完全超越“家”的價(jia) 值觀而建立的性別理論——在理論世界中,“家”似乎是一個(ge) 越來越遠去的身影。可是,回望身邊的生活世界,“家”依然是個(ge) 體(ti) 成長的港灣,是個(ge) 體(ti) 在世界之中存在的倚靠,“家和萬(wan) 事興(xing) ”也依然是生活中強有力的法則,“家”是我們(men) 理解世界的溫暖的眼神。孔子說:“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中庸》)這句話鼓勵我們(men) 認真地麵對身邊真實的“道理”。在筆者看來,“家”的尷尬處境主要源於(yu) 現代世界對“家”的理解存在若幹重誤區:

 

誤區一:認為(wei) 個(ge) 體(ti) 與(yu) “家”的價(jia) 值觀勢不兩(liang) 立。從(cong) 霍布斯到洛克,從(cong) 休謨到康德,他們(men) 在確立現代社會(hui) 與(yu) 政治的個(ge) 體(ti) 化敘事之始,就清晰地感受到“家”作為(wei) 一種古老的價(jia) 值來源,對其現代性個(ge) 體(ti) 化敘事有著巨大的破壞力。他們(men) 以各自的、理性的方式,質疑“家”的傳(chuan) 統價(jia) 值,並以“個(ge) 體(ti) ”的邏輯將“家”的價(jia) 值觀的各個(ge) 環節予以拆解,從(cong) 而解構了“家”作為(wei) 獨立價(jia) 值單元的地位。歐克肖特在診斷現代理性主義(yi) 的特征時就已經看到,這些理性主義(yi) “不管觀點、習(xi) 性、信念多麽(me) 根深蒂固,廣為(wei) 人接受,他都毫不猶豫向其質疑,用他稱之為(wei) ‘理性’的東(dong) 西判斷它”。“家”這一古老信念就是在這種“質疑”中被瓦解的。在中國,“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的個(ge) 體(ti) 化進程,在某種意義(yi) 上重複了近代西方哲學所做的工作,甚至以更極端的方式敵視和批判傳(chuan) 統文化。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特別重視“家”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然而在近代個(ge) 體(ti) 主義(yi) 的攻擊下,在個(ge) 性解放的口號中,它似乎已再難堅守自身立場。個(ge) 體(ti) 的價(jia) 值與(yu) 家的價(jia) 值顯得勢同水火。但是,正如我們(men) 看到的,在新文化運動衝(chong) 擊下,“家”的傳(chuan) 統在衰落,“個(ge) 體(ti) ”卻並沒有相應地確立起來,當代中國因而呈現出某種價(jia) 值上的混亂(luan)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對於(yu) “家”的理解最為(wei) 獨到,而自成一體(ti)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許多優(you) 秀的價(jia) 值觀念,都是通過“家”這個(ge) 載體(ti) 來進行培育的,是在“家”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家”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基本的社會(hui) 單位,更代表了一種思維方式和價(jia) 值觀念的“原型”。梁漱溟認為(wei) :“中國文化自家族生活衍來,而非衍自集團。親(qin) 子關(guan) 係為(wei) 家族生活核心,一孝字正為(wei) 其文化所尚之扼要點出。”如果我們(men) 不采取“非此即彼”的零和態度,而是重新梳理“個(ge) 體(ti) ”與(yu) “家”的關(guan) 係,那麽(me) ,在確認現代社會(hui) “個(ge) 體(ti) ”價(jia) 值的前提下,“家”的種種意涵在現代社會(hui) 依然有重新發掘的餘(yu) 地。這是一個(ge) 非常值得我們(men) 重視和努力的方向。

 

誤區二:混淆“親(qin) 親(qin) ”的生存論經驗與(yu) 曆史上的機製化表現。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家”的價(jia) 值體(ti) 係與(yu) “親(qin) 親(qin) ”的生存論經驗有著密切關(guan) 聯。在希臘文化中,這種最基本的情感經驗被聚焦在“愛欲”(Eros)上,是一種生命的衝(chong) 動和感性之愛,在這種基本經驗上會(hui) 延伸出各種愛,包括對智慧的愛。基督教則提倡“聖愛”(Agape),一種無私的、利他的,更是神聖的愛。在中國,“親(qin) 親(qin) ”也即對於(yu) “親(qin) 人”的愛,是一種最基本的愛的經驗,《中庸》在講到“修身之本”時,就回到了“親(qin) 親(qin) 為(wei) 大”這個(ge) 基本出發點。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由“生生”這一本體(ti) 論預設出發,落實在“親(qin) 親(qin) ”這一生存論經驗中,積澱為(wei) “孝悌”等最基本的德性,並在“家”這種社會(hui) 組織中體(ti) 現出來。其間的邏輯關(guan) 係非常嚴(yan) 密,這也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曆幾千年而不倒的原因;摧毀這一層層落實下來的文化結構,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體(ti) 係也就蕩然無存了。新文化運動健將們(men) 對於(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反戈一擊,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因而常常是致命性的,如傅斯年就將“家”視為(wei) “萬(wan) 惡之源”。當然,新文化運動這種極端立場也有其在曆史處境中不得已而為(wei) 之的苦衷。“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的生存論經驗,在曆史上必然會(hui) 以某種機製化的方式表達出來,曆經千年而形成沉重的“家族”文化,“個(ge) 體(ti) ”意識與(yu) 自由因此受到極大抑製,現代社會(hui) 所需要的創造力也受到極大壓製。陳獨秀、胡適、魯迅、周作人因而都在為(wei) 現代的“自由個(ge) 體(ti) ”張目,吳虞、傅斯年、顧誠吾等人則相應地激烈批判舊有的家族—家庭製度,以致於(yu) 直到20世紀九十年代,孫隆基還在繼續批判中國人之個(ge) 體(ti) 人格的不健全。而要想超越這種極端思維,我們(men) 就一定要把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的生存論經驗與(yu) 其在曆史上的機製化表達,做出一種清晰的區隔。這種生存論經驗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內(nei) 核與(yu) 基因,它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生生不息”的內(nei) 在依據,有其自身的合理之處。當然,也不可否認,其在曆史上的各種機製化表達,尤其是傳(chuan) 統的家族製度,對於(yu) “個(ge) 體(ti) ”成長確實亦有非常嚴(yan) 重的壓製,其所發展出來的“家天下”政治模式也已經完全不適合現代社會(hui) 了。哲學工作在於(yu) 厘清各自的邏輯,正本清源。邏輯上,在健全的現代“個(ge) 體(ti) ”得以確立的前提下,“親(qin) 親(qin) ”的生存論經驗在現代世界將依然會(hui) 有旺盛的生命力。其在當代的機製化表達也有待進一步摸索,需要做出進一步的製度性安排,像目前所采取的諸如在傳(chuan) 統的清明節、中秋節放假,重新重視婚葬禮俗等做法就是一種很好的開端。

 

誤區三:混淆“家”結構的非對稱性與(yu) 權力的主從(cong) 關(guan) 係。曆史上發展起來的“家庭”與(yu) “家族”製度,之所以被詬病,關(guan) 鍵是因為(wei) :作為(wei) 儒家倫(lun) 理思想重要體(ti) 現的“三綱”(“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與(yu) 現代世界普遍接受的“自由平等”嚴(yan) 重背離。吳虞曾非常明確地指出,“家族製度”就是專(zhuan) 製主義(yi) 之根源。“三綱”是“家文化”在曆史上的一種機製化表達,是漢代以後的產(chan) 物。這種機製化表達在曆史上會(hui) 滲透到社會(hui) 生活的方方麵麵,並形成一種權力的主從(cong) 關(guan) 係,從(cong) 而成為(wei) 維係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製度根源。從(cong) 現代理論來看,“家”屬於(yu) 私人領域,而“君臣”屬於(yu) 公共領域,家庭內(nei) 部諸如父子之間的自然權力關(guan) 係絕不能成為(wei) 君臣權力關(guan) 係的模板,其間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就此而言,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偏重“家”的私德,而公德闕如。然而,孔子最初揭示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婦婦”,以及孟子進而提出的“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的“五倫(lun) ”,在理論上並不必然演變為(wei) 一種權力上的“主從(cong) 關(guan) 係”,它更多地是在顯示家庭關(guan) 係中的“非對稱性”結構。這種非對稱性結構表現了“家”中不同角色之間的“相互關(guan) 係”,孔子的論述可以從(cong) “以其角色,盡其本分”的角度來加以理解。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家”結構中的“非對稱性”關(guan) 係,可以在現代人格平等的前提下,予以新的理解與(yu) 闡釋。“家”的意義(yi) 正在於(yu) 在這種“非對稱性結構”中培養(yang) 出各種角色的德性之愛,這同樣是可以有普遍意義(yi) 的。換言之,在現代語境下,“修齊”與(yu) “治平”仍然可以以新的方式相接續。

 

誤區四:過分強調家庭的角色責任與(yu) 個(ge) 體(ti) 自由之間的對立。新文運動對於(yu) “家”的嚴(yan) 厲批判,集中於(yu) 其對“個(ge) 體(ti) 自由”的嚴(yan) 重束縛這一點上。在巴金的《家》中,覺新的個(ge) 性被長房長孫這個(ge) 角色嚴(yan) 重地約束住了。這是傳(chuan) 統“家庭”壓抑“個(ge) 體(ti) 自由”的最鮮活畫麵。巴金向往個(ge) 性自由的文學寫(xie) 作獲得了幾代人的共鳴。但是,在充分承認家庭成員人格平等的前提下,成員在“家”中各有其“角色”就會(hui) 是一個(ge) 完全可接受的概念。角色責任與(yu) 個(ge) 體(ti) 自由之間的緊張並非不可調解。安樂(le) 哲(Roger T.Ames)先生係統地論述了儒家角色倫(lun) 理的特點:“它不是求諸‘抽象’的‘原理’價(jia) 值或者‘德行’,而是從(cong) 根本上根據我們(men) 實際熟悉的、社會(hui) 的‘角色’而找到‘指南’。這些‘角色’具有存在性指導意義(yi) ,而不是‘抽象’原則。依據我們(men) 的生活經驗,在兄弟姐妹這樣的‘角色’裏,我們(men) 有實在性的直觀體(ti) 悟。”關(guan) 於(yu) “角色”的理解,我們(men) 在“家”中有著最初、最直觀的感受。一旦是某種“角色”,他在一個(ge) 團體(ti) 中一定不是孤立的、單一的個(ge) 體(ti) ,而是處在某種“關(guan) 係”中,並在這種“關(guan) 係”中承擔起某種“責任”。“家”的環境就是所有這種“角色”與(yu) “責任”的最初源起。在這裏不存在任何主從(cong) 關(guan) 係,不存在任何不平等關(guan) 係。在關(guan) 係中的“角色責任”與(yu) 在人格意義(yi) 上的“個(ge) 體(ti) 自由”並不存在任何矛盾,兩(liang) 者並行不悖。正如黑格爾所論證的,自由並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主觀任意”,它在現實中的實現,受限於(yu) “倫(lun) 理生活”;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每個(ge) 人的自由的實現,與(yu) 其在社會(hui) 層麵各自的“角色”密切相關(guan) 。

 

誤區五:混淆“家”作為(wei) 組織形態以及“家”作為(wei) 一種精神性的文化。當人們(men) 談論“家”的時候,主要是圍繞著“家”的內(nei) 部結構展開,在這種情況下,“家”更多的是作為(wei) 一種社會(hui) 的組織形態而存在。在“五四”新文化運動的重擊之下,傳(chuan) 統的“家”作為(wei) 一種組織形態已經搖搖欲墜。事實上,“家”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遠不止是一種社會(hui) 組織現象,而是一種總體(ti) 性觀念,是一種文化觀念,是一種精神觀念。安樂(le) 哲先生曾深切地指出:“對於(yu) 儒家而言,家庭關(guan) 係之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不僅(jin) 是社會(hui) 秩序性之根本基礎,家庭關(guan) 係還具有宇宙與(yu) 宗教性的喻義(yi) 。”這一點非常重要,值得在現代世界做進一步的闡發。在“家”的基礎上,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形成了一整套理解世界的方式,圍繞著“家”形成了一整套禮樂(le) 文化,這是中國人的精神性超越的文化。“君子反古複始,不忘其所由生也,是以致其敬,發其情,竭力從(cong) 事以報其親(qin) ,不敢弗盡也。”(《禮記•祭義(yi) 》)以這種“慎終追遠”的方式,回到自己生命的源頭,安放自己在綿延無盡“世代”中的位置,努力過好人生,表達生命的感恩。“家”在現代世界的沒落,深深動搖了這種作為(wei) “世界觀”的“家”的觀念;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家”作為(wei) 一種精神性的禮樂(le) 文化在現代世界亦不複有機會(hui) 得到彰顯。“家”的複興(xing) 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倫(lun) 理組織的複興(xing) ,更是一種精神複興(xing) 。

 

如果我們(men) 能在承認現代社會(hui) 基本原則的前提下,破除上述對於(yu) “家”的理解的重重誤區,重新思考“家”的普遍意義(yi) ,那麽(me) ,“家”觀念所內(nei) 蘊著的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特質,也就可以在現代世界重新確立起來。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對於(yu) 個(ge) 體(ti) 的道德修為(wei) 、家庭的德性觀念、家國的熾熱情懷、天下的共同體(ti) 意識這些課題的獨到見解,就可以在全球化的今天重新有所貢獻於(yu) 世界。

 

二、飽含“個(ge) 體(ti) 自覺”的現代“家”觀念

 

在現代社會(hui) “個(ge) 體(ti) 本位”價(jia) 值觀念的衝(chong) 擊下,我們(men) 看到,“家”的觀念在西方近現代倫(lun) 理論述中走向衰弱,新文化運動則在批判家庭和禮教的層麵上興(xing) 起。但是,“家”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生存論結構中的“核心”,是一種體(ti) 現生命連續性的共同體(ti) ,通過“父慈子孝”等德性表達著對於(yu) 生命的感激與(yu) 保護;“家”可謂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下倫(lun) 理機製的源發地。在現代社會(hui) 中,要重新確立“家”的地位,就必須真正麵對“家”與(yu) “個(ge) 體(ti) ”的關(guan) 係,使“家”的觀念能夠容納進“個(ge) 體(ti) ”的自覺。

 

事實上,“個(ge) 體(ti) ”和“家”之間並不必然處於(yu) 一種“非此即彼”的兩(liang) 難局麵,其間的關(guan) 係並不像在西方近代早期,或者在新文化運動時所表現得那麽(me) 不堪協調。無論中西,“家”的觀念在近代一再受到壓製,就在於(yu) 它背離了“個(ge) 體(ti) ”原則,成為(wei) 在現代社會(hui) 貫徹“個(ge) 體(ti) ”原則的一種障礙。“個(ge) 體(ti) ”原則在現代世界的出現自有其積極的意義(yi) ,人類對於(yu) 自身價(jia) 值與(yu) 自由的尊重最終將落實為(wei) 對於(yu) 每一個(ge) 人的自由、權利與(yu) 尊嚴(yan) 的尊重。這是人類文明進步的一種體(ti) 現。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家”就喪(sang) 失了其獨立的價(jia) 值與(yu) 地位。在尊重“個(ge) 體(ti) ”的前提下,我們(men) 有無可能拯救“家”在現代價(jia) 值結構中的地位呢?一種飽含“個(ge) 體(ti) 自覺”的現代“家”觀念是否可能呢?一方麵要尊重“家”中的每一個(ge) 個(ge) 體(ti) ,另一方麵又要超越對個(ge) 體(ti) 性生命的理解。隻有容納了“個(ge) 體(ti) ”意誌,“家”的作用才可以在現代社會(hui) 中延續,“家”作為(wei) 生命再生產(chan) 和價(jia) 值再生產(chan) 的基本單位,也才能繼續在現代社會(hui) 發揮重要作用。

 

近代以來的“家”觀念,尤其是以愛情為(wei) 基礎的現代婚姻觀念,就已經包含了兩(liang) 個(ge) “個(ge) 體(ti) ”之間相互確認、相互尊重的意涵。兩(liang) 個(ge) “個(ge) 體(ti) ”相互之間的感情才是現代婚姻的基礎。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現代家庭就是從(cong) 自由個(ge) 體(ti) 開始起步的。這與(yu) 傳(chuan) 統家庭的組成或出於(yu) 家庭地位的聯姻,或出於(yu) 父母的包辦,有很大不同。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的家庭組成有著許多利益交換和等級上的限製,家庭的運作更多的是父權製的體(ti) 現。新文化運動伊始,首先遭到反對的就是這種傳(chuan) 統的包辦婚姻,與(yu) 家庭中的父權製,相關(guan) 立論對傳(chuan) 統婚姻家庭進行了徹底批判,頌揚了基於(yu) 愛情的現代婚姻以及自由的現代家庭。

 

那麽(me) ,婚姻家庭之於(yu) “個(ge) 體(ti) ”的意義(yi) 究竟在哪裏呢?黑格爾在《法哲學原理》中指出,現代婚姻的主觀出發點正是雙方的愛慕。在婚姻中,兩(liang) 個(ge) 有情感的個(ge) 體(ti) 希望能夠統一起來,看上去他們(men) 好像是要受到一種約束,其實在這種自由的互動中,他們(men) 在其中獲得了自己實體(ti) 性的自我意識。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個(ge) 體(ti) 自由在情感意義(yi) 上的實現,恰是以與(yu) 他人的結合為(wei) 前提的。

 

“婚姻”之於(yu) 個(ge) 體(ti) 的意義(yi) 在於(yu) ,它不僅(jin) 是兩(liang) 個(ge) 完全獨立的“個(ge) 體(ti) ”之間的結合,這種結合也是“個(ge) 體(ti) ”獲得完整性的一個(ge) 必要環節。在黑格爾對“愛”的描述中,“個(ge) 體(ti) ”是不自足、不完整的。因此,“我”需要在他人身上重新找到自己,也就是獲得他人對自己的情感承認。在這方麵,黑格爾富於(yu) 洞見地認識到,隻有在“家”中夫妻雙方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人格才會(hui) 得到更完滿的成長。“個(ge) 體(ti) ”在情感層麵的不完整性恰恰是建構“家”的重要基礎。就此而言,“家”並不是排斥個(ge) 體(ti) 的,反而是成就了“個(ge) 體(ti) ”。

 

此外,作為(wei) 家庭成員的夫妻雙方,在“家”中是互惠地參與(yu) 到對方的發展中;在家庭分工中,雙方形成了一種很好的互補關(guan) 係,從(cong) 而組成了“家”這個(ge) 生活共同體(ti) ;同時,雙方在相互適應中,形成了某種倫(lun) 理關(guan) 係。黑格爾特別強調,婚姻不隻是情感,不隻是法律認可,更重要的是一種倫(lun) 理關(guan) 係,它使得單純的“個(ge) 體(ti) ”在“婚姻”中發現了自己的不足,在相互的倚靠中發展出對於(yu) 對方的關(guan) 係。“個(ge) 體(ti) ”不足的地方,也就是“倫(lun) 理性”原則得以誕生的地方。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由於(yu) 男女社會(hui) 分工的不同,父親(qin) 與(yu) 母親(qin) 之間會(hui) 有不平等的角色義(yi) 務;在現代社會(hui) 條件下,這種因分工不同而導致的不平等會(hui) 逐漸消失,原先不平等的角色義(yi) 務會(hui) 被一種更為(wei) 平等的相互關(guan) 懷所取代,倫(lun) 理性關(guan) 係變得更加純粹。

 

婚姻隻是“家”的基礎,因為(wei) 真正說來,“家”作為(wei) 世代的承續,還必須有“子女”。這是“家”中出現的第三個(ge) “個(ge) 體(ti) ”。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父父”“子子”原則似乎決(jue) 定了“家”中的主從(cong) 關(guan) 係,其實我們(men) 完全可以在父子之間的“非對稱性”關(guan) 係中理解“子女”在“家”中的成長。這種“非對稱性”關(guan) 係並不妨礙我們(men) 對於(yu) “子女”作為(wei) 獨立人格的尊重。當“子女”在父母的愛與(yu) 信任中成長時,“家”作為(wei) 一種倫(lun) 理原則主要是通過情感的方式在“子女”心中慢慢培養(yang) 起來的。“子女”在這個(ge) 過程中擺脫了最初的自然性,在“家”中完成了社會(hui) 化的第一步。所以說,“子女”是在“家”中實現其最初的籌劃,為(wei) 人格最終的獨立奠定基礎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健康的“家”是培育現代個(ge) 體(ti) 的暖房。事實上,在“子女”作為(wei) “個(ge) 體(ti) ”成長的過程中,父母作為(wei) 教育者也有一個(ge) 自我再成長的過程,這是父母子女人格共同成長的過程。

 

在西方某些關(guan) 於(yu) “家”的哲學中,“權利”(right)概念常常被用來理解家庭成員相互之間的關(guan) 係。其所關(guan) 心的是夫妻之間的權利關(guan) 係,父母與(yu) 子女之間的權利關(guan) 係,子女作為(wei) 孩子所應該有的權利,以及公共權力在什麽(me) 意義(yi) 上可以介入“家庭”的關(guan) 係中,如此等等。這種論述確實突出了“家庭成員”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權利,但背後卻依然是一套基於(yu) “個(ge) 體(ti) ”的政治邏輯,而並沒有顯示出“家”自身的獨特價(jia) 值。“家”之作為(wei) 一個(ge) 共同體(ti) ,其最大特征就是“家庭成員”之間具有強烈的感情紐帶,這也是“個(ge) 體(ti) ”在世界之中最為(wei) 需要的情感保障。現代個(ge) 體(ti) 主義(yi) 文化嚴(yan) 重忽略了“個(ge) 體(ti) ”在情感方麵的需求,這也是現代社會(hui) 時常會(hui) 出現“現代病”的原因所在。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這種情感紐帶逐漸積澱出了家庭結構中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等一係列德性。在倫(lun) 理性原則中,情感性關(guan) 係是非常重要的,但無論是從(cong) 霍布斯到康德的論述,還是現代西方關(guan) 於(yu) “家”的哲學,其中缺失的恰恰是這種情感關(guan) 係。“家”的這種強烈的情感特征,反過來印證的是“個(ge) 體(ti) ”的不自足。這是現代世界在理解“個(ge) 體(ti) ”問題上的一個(ge) 巨大盲區。理性個(ge) 體(ti) 也許是自足的,但情感個(ge) 體(ti) 絕對是不自足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家”在現代個(ge) 體(ti) 主義(yi) 的世界中是不可或缺的。在現代社會(hui) 中,當“家”的各種功能越來越多地被各種社會(hui) 機構所取代時,“家”作為(wei) 情感培養(yang) 場所的功能也就更為(wei) 突出了。

 

現代社會(hui) 對於(yu) “個(ge) 體(ti) ”的尊重,完全有可能在家庭環境中,促成一種人格平等的相互關(guan) 係,並在“家”的情感氛圍中形成一種平等的作風。傳(chuan) 統文化在強調“家”的價(jia) 值觀時,常把“孝悌”的德性與(yu) 宗法等級觀念等同起來,過於(yu) 強調服從(cong) 和順從(cong) 的一麵;在現代社會(hui) 中,我們(men) 則更應該在“孝悌”中看到感恩、敬重、仁愛與(yu) 表率等方麵的意涵。盡管“父母”與(yu) “子女”之間有著天然的“非對稱性”關(guan) 係,尤其是在孩子成長時期,但在現代社會(hui) 中,家庭成員有著比以往更加平等和更加彼此尊重的意識與(yu) 環境,我們(men) 因而完全可以在尊重“個(ge) 體(ti) ”的基礎上,通過剔除等級觀念來理解“孝悌”的現代意義(yi) ,使之轉變為(wei) 一種體(ti) 現家庭成員相互“尊重”的方式。現代社會(hui) 較之傳(chuan) 統社會(hui) ,更有條件來實現這些家庭德性觀念中的“尊重”意味。

 

在現代“家”觀念中形成“個(ge) 體(ti) 自覺”,並不僅(jin) 僅(jin) 是指從(cong) 正麵去尊重“家庭成員”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價(jia) 值與(yu) 權利;更重要的是,這種“在家”的“個(ge) 體(ti) 自覺”,也包含著對“個(ge) 體(ti) 本位”消極層麵所導致的自我中心主義(yi) 、價(jia) 值虛無主義(yi) 、道德相對主義(yi) 等問題的抵製與(yu) 消解。現代社會(hui) 在強調尊重“個(ge) 體(ti) ”自由和權利的同時,對於(yu) “個(ge) 體(ti) 本位”的消極影響不能束手無策,它完全應該積極運用文化傳(chuan) 統中的主流價(jia) 值形態對其進行有效的製衡,否則現代社會(hui) 的價(jia) 值秩序就會(hui) 塌陷。在西方社會(hui) 傳(chuan) 統中,共同體(ti) 生活是保持現代社會(hui) 健康運作的先決(jue) 條件,托克維爾認為(wei) 這也是抵禦個(ge) 體(ti) 主義(yi) 侵襲的最好辦法。通過一種共同體(ti) 生活,“個(ge) 體(ti) ”能學會(hui) 在適當範圍內(nei) 關(guan) 心公共事務,獲得責任意識和參與(yu) 意識;學會(hui) 使自己適應共同體(ti) 目標,學會(hui) 妥協與(yu) 合作,建立以公共利益為(wei) 重的行為(wei) 準則。從(cong)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角度來看,“家”正是某種形式的最小共同體(ti) 。在現代社會(hui) 日漸個(ge) 體(ti) 化的格局下,“個(ge) 體(ti) ”如果不尋求聯合力量,就會(hui) 走向一種虛妄。“家”是“個(ge) 體(ti) ”誕生後,接觸的第一個(ge) 自然聯合的共同體(ti) 。飽含“個(ge) 體(ti) 自覺”的家庭恰恰可以造就一種“個(ge) 體(ti) ”相處的“原型”,為(wei) “個(ge) 體(ti) ”找到最自然的溫暖環境,防止現代社會(hui) 的種種傷(shang) 害,製止自我主義(yi) 肆無忌憚所造成的相互衝(chong) 突。一個(ge) 健康家庭所培育的“個(ge) 體(ti) ”,也將會(hui) 是現代社會(hui) 各種社群的健康成員。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的“家”觀念的複興(xing) 將有力地製約現代社會(hui) 中“個(ge) 體(ti) 本位”的消極效應。

 

現代社會(hui) 在“個(ge) 體(ti) 自覺”的基礎上重建“家”的價(jia) 值觀念,這不僅(jin) 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下生存論結構在現代社會(hui) 中的重新表達,同時也將促進現代社會(hui) 中規範性價(jia) 值的建設。如果這樣理解現代社會(hui) 中的“家”觀念,我們(men) 就可以看到,一種現代“家”觀念是完全可以與(yu) 強調“個(ge) 體(ti) ”的現代社會(hui) 相協調的,現代社會(hui) 的“家”必然是一種被“個(ge) 體(ti) 性”所“中介”過的家庭。

 

三、現代世界中的“修齊”與(yu) “治平”

 

通過對“家”的種種分析,我們(men) 看到這一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深深地紮根於(yu) 中國人的生活,並由此展開了一種獨特的文化價(jia) 值秩序。其中,“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我們(men) 所最為(wei) 熟悉的,簡稱為(wei) “修齊治平”。“修身”似乎是這裏的核心與(yu) 基礎,但“修身”的根底還在於(yu) 建立起“家”的倫(lun) 理,因此“修齊治平”的關(guan) 鍵還在於(yu) “家”的確立。

 

從(cong) 現代社會(hui) 的角度來看,“修身”與(yu) “齊家”屬於(yu) 私人領域,而“治國”與(yu) “平天下”屬於(yu) 公共領域。如此,在古人一以貫之的“修齊”與(yu) “治平”之間,似乎有了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修齊”與(yu) “治平”在現代世界斷為(wei) “兩(liang) 截”。“家”的敘事之所以在現代世界被忽視,還不僅(jin) 是因為(wei) 在“家”的邏輯中“個(ge) 體(ti) ”的獨立性容易被壓抑,更是因為(wei) “家”顯現為(wei) 一種自然的權力結構,與(yu) 現代基於(yu) 個(ge) 體(ti) 平等的政治觀念相背離。任何一個(ge) 現代國家都是在個(ge) 體(ti) 公民平等的基礎上建立的,現代人難以接受以“家”為(wei) 範式來建構國家。在“主權在民”的共和國裏,“家結構”的政治統治再也難以被接受。在近代早期,菲默爾(Robert Filmer)曾係統地提出“父權論”,試圖以“家結構”來為(wei) 君權張目,遭到洛克的迎頭痛擊。從(cong) 此,“家結構”的政治框架在西方一蹶不振。

 

從(cong)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來看,“家—國”之間具有某種價(jia) 值上的同構性,因此,中國的老話說:“國之本在家”,“積家而成國”,《大學》講:“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在家孝親(qin) ,推之事君;在家悌兄,推之事長,通過“孝”與(yu) “悌”在價(jia) 值觀念上的延展,實現從(cong) “齊家”到“治國”的跨越,“家齊而後國治”,以及最終達到德化天下的境地。所以,在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中,“孝悌”所支撐的“家”,既具有生存論上的核心地位,同時在社會(hui) 的“修齊治平”層麵上也居於(yu) 核心部位。但對於(yu) 現代社會(hui) 來說,恰恰在這裏,有著“公”與(yu) “私”的鴻溝:“家”似乎屬於(yu) 私德,似乎很難跨越到公共領域去。

 

在以往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批判中,“家”與(yu) “國”的同構性關(guan) 係一直受到很大詬病,似乎政治上的專(zhuan) 製與(yu) 家庭的倫(lun) 理觀念有著極大關(guan) 係。在現代社會(hui) 中,“家”與(yu) “國”則分屬兩(liang) 界,有其不可通約之處。如果不能在這個(ge) 關(guan) 鍵部位有所突破,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修齊治平”就再難在現代社會(hui) 立足。

 

事實上,在現代社會(hui) ,我們(men) 同樣可以在更為(wei) 積極的層麵上來理解“家”的作用。一如西方的宗教改革,改革之後的基督教新教對於(yu) 現代社會(hui) 有著極大貢獻,如馬克斯•韋伯關(guan) 於(yu) 新教倫(lun) 理與(yu) 資本主義(yi) 精神所做的分析那樣;在現代社會(hui) ,家庭成員的關(guan) 係都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礎上,包括孩子對父母的尊重,父母對孩子的恩愛與(yu) 尊重,以及孩子們(men) 之間的相互尊重——這樣培育出來的家庭關(guan) 係對現代社會(hui) 同樣非常有益。但是,在現代文化中,受限於(yu) 個(ge) 體(ti) 主義(yi) 與(yu) 自由主義(yi) 的思想傳(chuan) 統,“家”在政治—道德建設中的作用始終是缺位的。霍耐特在分析現代社會(hui) 時非常敏銳地看到,“自由主義(yi) 思想,把家庭領域隻是看成一種單純給定的,沒有什麽(me) 進一步影響的結構,從(cong) 而忽略了它在現代社會(hui) 的政治—道德的建設中的作用”。這一評價(jia) 是非常有見地的,深刻地揭示了西方社會(hui) 因自由主義(yi) 作祟而在認識“家”的社會(hui) 作用方麵所存在的盲區。

 

正是在這個(ge) 領域,我們(men) 要重構“家”在現代社會(hui) 的作用。隻有在現代社會(hui) 重新確立“家”的更廣泛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突破現代性敘事中“公”與(yu) “私”的教條性區分,讓“家”的觀念衝(chong) 破“私人領域”的藩籬,“修齊”與(yu) “治平”才能在現代社會(hui) 有一種新的聯接。在現代語境下,黑格爾幾乎是唯一一個(ge) 認識到“家”在現代世界中的作用的哲學家。在黑格爾看來,現代世界盡管以“主觀自由”為(wei) 原則,但“個(ge) 體(ti) 自由”要現實地實現出來,卻有賴於(yu) 人們(men) 的“倫(lun) 理生活”。倫(lun) 理生活的第一個(ge) 環節就是“家庭”,“家庭”不僅(jin) 是一種倫(lun) 理組織,更代表了一種倫(lun) 理性原則,這種倫(lun) 理性原則會(hui) 滲透到社會(hui) 公共生活的方方麵麵。因此,“市民社會(hui) ”同樣需要有作為(wei) “第二家庭”的“同業(ye) 公會(hui) ”,補救以“需要”為(wei) 原則的“個(ge) 體(ti) ”生活的缺失。同時,國家也絕不僅(jin) 是通過“個(ge) 體(ti) 性契約”建構起來的,“家庭是國家的倫(lun) 理根源”。黑格爾第一時間就把國家所需要的“民族精神”與(yu) “家神”聯係起來,把“恪守家禮”與(yu) “政治德性”聯係起來,把一種“愛國情感”與(yu) “家庭情感”聯係起來。在現代社會(hui) 中,盡管不需要父子君臣的同構關(guan) 係,用權力的類比來建立“家—國”關(guan) 聯,但在情感層麵上,當人們(men) 通過“政治情緒”來認同國家時,這與(yu) 在“家”中,“人們(men) 的情緒就是意識到自己在這種統一中的個(ge) 體(ti) 性”,是非常類似的。甚至在國與(yu) 國之間的關(guan) 係上,黑格爾也希望,最終“歐洲各民族根據它們(men) 立法、習(xi) 慣和文化的普遍原則組成一個(ge) 家庭”。在這裏,“家”作為(wei) 一種代表倫(lun) 理性原則的“原型”,依然在現代社會(hui) 中的各個(ge) 層麵發揮著巨大作用。黑格爾深切地感到,現代社會(hui) 單靠“個(ge) 體(ti) 性原則”是遠遠不夠的,生活本身還需要另外的原則來加以補充,這就是“倫(lun) 理性原則”。黑格爾顯然沒有被個(ge) 體(ti) 主義(yi) 的現代性敘事所蒙蔽,堅守了“家”的獨特價(jia) 值。

 

站在社會(hui) 的角度上,霍耐特在當代語境下給予黑格爾所謂的“倫(lun) 理性原則”以新的解讀。在《自由的權利》一書(shu) 中,他對於(yu) 現代社會(hui) 中的“親(qin) 密關(guan) 係”與(yu) “家庭關(guan) 係”有了更深入的研究,指出:“一個(ge) 民主性的共同體(ti) ,是多麽(me) 依賴於(yu) 它的成員究竟有多少能力去實現一種相互合作的個(ge) 人主義(yi) ,就不會(hui) 長久地一直否認家庭領域的政治—道德意義(yi) 。因為(wei) 要想讓一個(ge) 人把他原先對一個(ge) 小團體(ti) 承擔責任的能力,用來為(wei) 社會(hui) 整體(ti) 的利益服務,這個(ge) 人必須擁有的心理前提,是在一個(ge) 和諧的、充滿信任和平等的家庭裏建立的。”霍耐特的論述有著強烈的實踐智慧,具體(ti) 點出了在現代社會(hui) 中“家”的政治—道德意義(yi) ,算是一種現代版的“家和萬(wan) 事興(xing) ”。“家”不再是宗法式的共同體(ti) ,“家”作為(wei) 專(zhuan) 製溫床的時代,也早已過去。現代家庭恰恰是培養(yang) 共同合作,相互支持的重要機製。確實,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人性不是一個(ge) “個(ge) 體(ti) ”的自然本性,而是在“家”中教化出來的德性之人。從(cong) 對最親(qin) 近之人的愛“推及”到對他人的愛,進而“推及”到對宇宙的愛,這正是“家”的教育的重要內(nei) 容;“家”具有非常重要的教化功能,是“個(ge) 體(ti) ”得以社會(hui) 化的最初和最重要的環境。在現代社會(hui) 中,“家”所培養(yang) 出來的善於(yu) 合作的“個(ge) 體(ti) ”正是健康社會(hui) 的基礎。

 

在“修齊”與(yu) “治平”之間找到新的聯接點,中國文化傳(chuan) 統重視“家”的傳(chuan) 統,就可以在現代社會(hui) 發揮更大的作用。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家”的價(jia) 值觀念有重大意義(yi) ,這是其他價(jia) 值觀念得以發揮的基礎。沒了這個(ge) 基點,整個(ge) 價(jia) 值係統中的其他規範就會(hui) 飄搖欲墜,社會(hui) 就會(hui) 迅速進入失範狀態。

 

四、“家”的本體(ti) 論意義(yi)

 

盡管“個(ge) 體(ti) ”的邏輯與(yu) “家”的價(jia) 值觀念有很大不同,但它們(men) 在現代世界並非不能共存。我們(men) 試圖在現代世界重建“家”的觀念,正在於(yu) “家”有其內(nei) 在的價(jia) 值,有其本體(ti) 論意義(yi) 。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一種係統性的價(jia) 值形態正是循著“家”與(yu) “孝”的邏輯展開的,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有著最為(wei) 豐(feng) 富的對於(yu) “家”的理解,這也是中華文明源遠流長的根基。但在現代中國的變遷中,“家”的地位越來越邊緣化,“家”的價(jia) 值觀念也越來越淡漠,建基在此之上的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亦岌岌可危,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在現代世界的衰微似乎不可避免。針對這種現象,張祥龍先生認為(wei) ,家庭本位是關(guan) 鍵,一定要有所堅持,否則整個(ge)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將很難持守。餘(yu) 英時先生也曾談到,儒家的道德觀必須在人倫(lun) 秩序之中才能得以實現,“在各層社會(hui) 集合中,‘家’無疑是最重要最基本的一環”。這裏,“家”還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社會(hui) 組織意義(yi) 上的“家”,而更是一種存在方式、一種獨特的價(jia) 值觀念。“家”作為(wei) 一種價(jia) 值取向是“個(ge) 體(ti) ”的價(jia) 值形態所不能取代的。“個(ge) 體(ti) 本位”強調的是“個(ge) 體(ti) ”“理性”“權利”“原子”“拯救”,而“家”的基本價(jia) 值觀念則是與(yu) “關(guan) 係”“情感”“責任”“整體(ti) ”“生生”等觀念聯係在一起。

 

“家”代表了一種“關(guan) 係”性的存在方式。這裏的“關(guan) 係”不是簡單地由“個(ge) 體(ti) ”之間的結構來構成的,“關(guan) 係”在生存論意義(yi) 上更加源初。“家”是一種“源初關(guan) 係”的呈現,一種“在家”的存在方式。現代世界製造了一種獨立自主的“個(ge) 體(ti) ”假相。事實上,每一個(ge) “個(ge) 體(ti) ”都是在“家”中誕生的,這是一個(ge) 本體(ti) 論事實。“個(ge) 體(ti) ”的“我”,抑或“在家”的“我”,代表了對於(yu) “我”的不同理解,以及“我”的不同存在方式。“家”才是一種完整的存在方式。“家”作為(wei) 一種“關(guan) 係”性存在,其中不單單是一個(ge) 種類的關(guan) 係,“夫婦有別”“父子有親(qin) ”“兄愛弟敬”正顯示了其中的多樣化的組合:首先是代表陰陽的夫妻關(guan) 係,其次是代表世代的父子關(guan) 係,再者是體(ti) 現平等的兄弟關(guan) 係,這是一個(ge) 複合的“關(guan) 係整體(ti) ”。夫妻、父子、兄弟都是在這種相互關(guan) 係中實現自身、定義(yi) 自身的意義(yi) 賦予者。不是單個(ge) “原子”的組合構成了“家”,而是在“家”的關(guan) 係中確立了每個(ge) 家庭成員的角色。在“關(guan) 係”中的角色決(jue) 然不是由“個(ge) 體(ti) ”自身所能決(jue) 定的,這正體(ti) 現了“個(ge) 體(ti) ”的欠缺,它需要在一種“關(guan) 係”的整體(ti) 中才得以自我確立。

 

“家”代表了一種“情感”境遇。現代世界推崇“個(ge) 體(ti) ”,與(yu) 之相關(guan) 的則是推崇自我的“理智”。與(yu) 個(ge) 體(ti) 主義(yi) 興(xing) 起息息相關(guan) 的,是一種理智主義(yi) 世界觀的崛起。但是,這種理解顯示出現代世界對於(yu) “個(ge) 體(ti) ”的理解存在著某種偏差。基於(yu) 理性所理解的“個(ge) 體(ti) ”,其終極樣態就是康德式道德自律的主體(ti) 。但理性純粹如康德者,依然看到促進人們(men) 趨向道德法則的還是一種情感,一種“敬重”的情感。這與(yu) 他堅持推崇純粹理性的立場相悖,於(yu) 是他隻能無奈地將“敬重”理解為(wei) 一種純粹由理性導致的情感。而“情感”的源初發生之地就是“家”,就是“親(qin) 親(qin) ”。基於(yu) 理性的自主“個(ge) 體(ti) ”,在情感層麵上恰恰是不自足的。任何一個(ge) “個(ge) 體(ti) ”在情感上都必須有所依托,這正是近代哲學在對人的認識上的重大缺失。如果沒有一種“情感”關(guan) 聯,那麽(me) ,即便是在“關(guan) 係”中存在,每一個(ge) 成員也無非是這個(ge) 關(guan) 係網絡中的結點。而“家”則是“個(ge) 體(ti) ”健康生存的情感環境,從(cong) 最源初的“親(qin) 親(qin) ”生存論經驗開始,一種最直接、沒有任何意圖與(yu) 欲求的情感發生於(yu) 親(qin) 人之間,之後無論是作為(wei) 成長中的“個(ge) 體(ti) ”,作為(wei) 夫妻中的“個(ge) 體(ti) ”,還是作為(wei) 兄弟中的“個(ge) 體(ti) ”,“個(ge) 體(ti) ”的情感境遇都是由“家”所支撐的,情感關(guan) 係使“個(ge) 體(ti) ”之間有可能融為(wei) 一體(ti) 。而“情感”的缺失與(yu) 落寞也正是現代性危機的重要表征,這正是“個(ge) 體(ti) 本位”帶來的惡果,而一個(ge) 溫暖的“家”正是抵禦現代情感荒漠的利器。

 

“家”代表了一種倫(lun) 理性原則。“在家”層麵的價(jia) 值觀念,有著強烈的情感結構,這就是家庭“德性”的基礎:父輩對後輩的“慈愛”,子女對父母、祖輩的“孝愛”,兄弟姊妹之間的“友悌”,正是在“家”的基礎上培育出來的德性係統。盡管從(cong) “家”產(chan) 生出來的“仁愛”有差序結構,但這種自然而強烈的“仁愛”基礎,確立起了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道德原點。不僅(jin) 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家”有著如此重要的倫(lun) 理作用,黑格爾在《法哲學原理》中,也堅持把“家”看作是“倫(lun) 理生活”的重要環節,代表了一種“倫(lun) 理性原則”。“個(ge) 體(ti) ”作為(wei) 家庭成員在“家”中,與(yu) 家庭成員互動而成長。在這個(ge) 過程中,“家”形成了一種區別於(yu) 個(ge) 體(ti) 性的“倫(lun) 理性原則”。倫(lun) 理性原則最為(wei) 重要的特征在於(yu) 使人認識到,“個(ge) 體(ti) ”在道德上的完整性必須依賴於(yu) 他人,個(ge) 體(ti) 自由是以他人自由為(wei) 前提的;在這個(ge) 過程中,“個(ge) 體(ti) ”會(hui) 融合進一個(ge) 整體(ti) 中,並在其中發揮作用。在這種倫(lun) 理關(guan) 係中,“情感”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在“家”中表現為(wei) 家庭成員之間的“親(qin) 情”,在“市民社會(hui) ”中就表現為(wei) “同業(ye) 公會(hui) ”中的兄弟之情,在國家中就表現為(wei) 公民中的“政治情感”。這種基於(yu) “情感”的結合,在現實中會(hui) 以某種習(xi) 俗化、製度化的形態出現,從(cong) 而具體(ti) 地體(ti) 現出這種倫(lun) 理性。這種“倫(lun) 理性原則”最初是在“家”中形成的,且會(hui) 進而在“社會(hui) ”與(yu) “國家”中出現。盡管“家”所代表的倫(lun) 理性原則,在黑格爾看來,還保持著“直接、自然”的形態,但它在社會(hui) 生活的各個(ge) 層麵的作用卻是一以貫之的。

 

“家”代表了一種對世界的理解方式。對於(yu) “家”的這種關(guan) 係性、情感性、倫(lun) 理性的理解,為(wei) 我們(men) 理解周遭世界提供了一種樣式,這也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重要特點,即以“家”的方式來表達與(yu) 宇宙萬(wan) 物的關(guan) 係。與(yu) 個(ge) 體(ti) 主義(yi) 相應的理解世界的方式是一種原子論的方式:通過“分解”,我們(men) 將世界還原為(wei) 對象,還原為(wei) 基本粒子;然後再通過“綜合”,將這個(ge) 世界再現出來。這是一種關(guan) 於(yu) 世界的機械論的理解方式。現代的社會(hui) 與(yu) 國家觀念亦是如此。我們(men) 作為(wei) 獨立於(yu) 世界的“個(ge) 體(ti) ”,去感知、去經驗這個(ge) 世界,由此,我們(men) 似乎可以“科學”地認識這個(ge) 世界。但是,世界與(yu) 我們(men) 關(guan) 係的另一個(ge) 麵向卻因此被遮蔽了。“家”作為(wei) 一種獨立的價(jia) 值形態,則為(wei) 我們(men) 理解世界提供了一種別樣的形態,可以說,“家”創造出了作為(wei) “家園”的世界,這標示了一種“我”與(yu) 世界的關(guan) 係:在這個(ge) 世界中,萬(wan) 物都不是以獨立的“個(ge) 體(ti) ”形態出現的,世界也不是在“對象”之間建立起來的整體(ti) ;世界是“我”存在的家園。這個(ge) 世界固然可以被“科學”地理解,但它首先是“我”的“家園”,“我”在其中成長,“我”在其中生存,“我”在其中感受溫暖;同時,“我”對於(yu) 這個(ge) 養(yang) 育“我”的世界也有一種“責任”,一種從(cong) “家”出發的“天人合一”。隻有在這樣的世界中,周遭的一切才會(hui) 像親(qin) 人一樣存在。

 

“家”代表了一種精神性超越的方式。如果說,“家園”從(cong) 空間上給予了“我”溫暖的懷抱,而“家庭”作為(wei) “承世”的載體(ti) ,則在世世代代的承續中,從(cong) 時間上給予了“我”無限的延展,生生不息的“家”的文化顯示了人類追求不朽的精神性超越。圍繞著“家”,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形成了一套“禮樂(le) 文化”,這不單單是傳(chuan) 統與(yu) 習(xi) 俗,更是中國人精神性自我超越的方式。“個(ge) 體(ti) ”不是通過彼岸的神被“拯救”的;在家族的祠堂中,在祖先的牌位中,寄托的就是一種精神性的超越,是一種生命“生生不息”的力量。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就是由此來抵擋存在之虛無的侵襲,在世代的連續中尋找精神寄托,給生命以安頓,“慎終追遠,民德歸厚”對此給出了一種最為(wei) 樸素的概括。

 

“家”的世界觀的重新確立,並不意味著我們(men) 必須拋棄“個(ge) 體(ti) ”以及對象化的世界理解。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那種通過個(ge) 體(ti) 主義(yi) 或者原子主義(yi) 所理解的世界,正可以通過“家”的世界觀而重新匯聚起來。“家”作為(wei) 一種源初的存在方式承載著每一個(ge) 人。以這種方式,世界並不懼怕我們(men) 以多重方式去理解它,去體(ti) 認它。事情的關(guan) 鍵在於(yu) ,生活於(yu) 現代世界的中國人,必須重建對於(yu) “家”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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