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餘敦康先生與我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19-07-15 17:47:55
標簽:餘敦康
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餘(yu) 敦康先生與(yu) 我

作者:陳明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博覽群書(shu) 》2010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十二日壬子

          耶穌2019年7月14日

 

 

 

餘(yu) 敦康先生是我的博士研究生導師。老師70歲的時候一些朋友就有出個(ge) 集子慶賀一下的意思,但終因得不到先生的認可而作罷。一晃10年過去,重提此事,先生態度依舊,但拗不過我們(men) 的堅持和師母的攛掇。於(yu) 是我就給師友們(men) 發郵件,並最終編成了這本書(shu) 。

也許我首先應該在這裏給方方麵麵的朋友道聲感謝——確實應該,但我心裏真正想到的卻不是這些,而是一種對文化和命運的陌生感。是的,陌生感。

 

我記得開始時餘(yu) 先生的反應,“不要搞不要搞!說什麽(me) ?有什麽(me) 可說的?”我當時不是很理解,現在,在把集子編好交給出版社的時候,我有點理解了,就像理解古人的“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一樣。先生說完無語的那會(hui) ,我就想到了這樣的詩句。

我感覺自己跟先生的關(guan) 係比較特別。2008年社科院研究生院30年院慶晚會(hui) 上,朱紹文和樊綱作為(wei) 師生代表被邀請上台。主持人朱軍(jun) 問朱紹文:“您覺得您跟樊綱像是什麽(me) 關(guan) 係?”80多歲的老先生稍稍沉吟,說:“父子關(guan) 係!”

 

雖然老話說“師父師父,一日為(wei) 師,終生為(wei) 父”,但現代社會(hui) 是商品經濟,知識是產(chan) 品,學費是價(jia) 格,也逐漸成為(wei) 事實和共識。我現在在高校教書(shu) ,就經常在這兩(liang) 種定位間困惑遊移。但在餘(yu) 先生這裏,沒有這個(ge) 問題。

我跟先生初見是在1987年冬天的濟南。當時有個(ge) 全國周易研討會(hui) ,我作為(wei) 碩士研究生幫忙會(hui) 務。在參觀李苦禪故居萬(wan) 竹園的時候,我跟先生碰到了一起。

 

因為(wei) 當時人道主義(yi) 是熱門話題,我對劉大傑、李澤厚等對魏晉玄學的一些論述比較有興(xing) 趣,又因為(wei) 記得這位先生大會(hui) 發言說到王弼時氣勢很足,就攀談起來。

 

記得當時他說自然和名教的矛盾是理想和現實的矛盾,而我則遵從(cong) 流行的說法是感性與(yu) 理性的矛盾。先生很認真但並不生氣。後來我就給他寫(xie) 信繼續糾纏,他不僅(jin) 不以為(wei) 忤,還調侃說我們(men) 兩(liang) 個(ge) 書(shu) 呆子談起學問來居然如此煞有介事。

 

快畢業(ye) 的那年,我在光明日報上看到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的招生廣告,先生的名字赫然在列——我一直以為(wei) 他是南京大學思想家研究中心的,於(yu) 是就寫(xie) 信說我想報考,而我此前是一直沒想過讀博士做學問的。先生很高興(xing) ,說注意注意外語就行了。

 

結果我外語過線,而其他成績更是高得出奇。據孔繁老師女兒(er) 透露,閱卷的牟鍾鑒老師還曾專(zhuan) 程到時任所長的孔老師家推薦我這個(ge) 考生。我猜牟老師很可能僅(jin) 僅(jin) 是履行餘(yu) 先生的委托而已,因為(wei) 專(zhuan) 業(ye) 課試題就兩(liang) 個(ge) ,其中一個(ge) 就是我們(men) 煞有介事討論過的郭象。

師母不止一次地說起我像先生,像他年輕的時候。從(cong) 每次去東(dong) 單小平房請益時都給我做吃的,我感受到了這點;從(cong) 有次在太湖學術會(hui) 議上因我放言無忌惹惱了某教授,而某教授又是先生師兄並以此身份對先生嘖有煩言,因此先生在大庭廣眾(zhong) 對我大聲嗬責,我也感受到了這點。

除開那次罵我,我隻能打落牙齒肚裏吞,在平常我們(men) 師徒間不斷發生的爭(zheng) 論中我可是睚眥必報、未遑多讓的。我很願意將此宏大敘事比作兩(liang) 代思想者的相遇;這是我們(men) 關(guan) 係的另一層麵。相同的是氣質、關(guan) 切,不同的是經曆、學術範式。

 

我把文章給先生看,他總是青眼有加,而他老人家不恥下問地把稿子給我看時,我卻經常是大言不慚提意見。他總是問我“你辦《原道》,原出個(ge) 什麽(me) 道了沒有?”好像道是個(ge) 概念或命題。開始還有激勵的意思,後麵就頗有些不滿了。

 

我反問他:“您自己呢?”他開始是說馮(feng) 友蘭(lan) 的“極高明而道中庸”,後來又提出自己的“中和”二字。我想起李澤厚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不過他隻是想引出自己的結論,我順杆子捧哏,他就抖出“巫史傳(chuan) 統”四個(ge) 字的包袱。

 

他們(men) 是一代人,對道的理解有一致之處。而我理解的道則是不可說的,隻是一種追問和闡釋的對象。這是黑格爾與(yu) 現代哲學的區別;知識論的與(yu) 價(jia) 值論的、理念論的與(yu) 曆史主義(yi) 的區別。

 


另外印象深刻的一次是他寫(xie) 玄學,雖然他挺重視名教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但總脫不了有無本末的概念框架,我說這文章隻是從(cong) 湯用彤先生那裏邁出了半步,“應該乾坤大挪移,從(cong) 自然名教關(guan) 係理解本末有無,政治而不是什麽(me) 哲學才是玄學的主題”。先生有點生氣:“湯先生是我的老師,你以為(wei) 我像你啊——欺師滅祖!”嗬嗬,喝酒喝酒。

這個(ge) 問題實際跟我們(men) 1987年的討論聯係在一起。不過我已經不再扯什麽(me) 理性感性了。做博士論文的時候我實際是在先生的指引之下確立了玄學作為(wei) 政治哲學的定位,但感覺理想與(yu) 現實雖然可以把政治哲學內(nei) 涵很好地導引過去,但這種表述可能還是有點問題。

 

一是這個(ge) 詞本身不嚴(yan) 密,不是描述而更像評價(jia) ——所謂的理想具體(ti) 是指什麽(me) 呢?第二,如果是理想,那就隱含著一個(ge) 更大的問題:政治是利益和權力的博弈,隻有通過這個(ge) 關(guan) 係才能進入社會(hui) 語境,才能獲得正義(yi) 或道德的具體(ti) 把握。而理想則意味著對這種關(guan) 係的終極解決(jue) 方案。這樣一種絕對的義(yi) 和善,以對某種集團的絕對性預設為(wei) 前提,而實際這不過是一種信念和幻覺。它可能導致理性主義(yi) ,導致對某種執政和行政的絕對正當性論證。

 

而先生受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影響很深,對曆史和政治都是一種觀念論的思考方法。最近我把一篇寫(xie) 王弼政治哲學的文章送呈先生,文章認為(wei) 王弼是從(cong) 現實出發追求一種更大的合理性和更好的操作機製,是一種基於(yu) 自身政治文化背景的現實努力。先生對此不以為(wei) 然。

再就是對儒教問題的態度。我認為(wei) 相對於(yu) 哲學,宗教是一個(ge) 解讀儒家文化的更好的框架,因為(wei) 它可以把天、仁這些儒家思想理念由知識的範疇轉換成存在的範疇,在生命和生活的具體(ti) 情境中對其價(jia) 值和意義(yi) 進行把握。

 

但先生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偽(wei) 問題”。我知道他的老師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堅持哲學高於(yu) 宗教,知道他是基於(yu) 對任繼愈先生提出這個(ge) 問題的背景的了解而做出如此判斷的。但我認為(wei) 假戲真做、弄假成真的事也在在多有,所謂“理性的狡計”者是也。

大概也就是在這些議題上話不投機吧,我們(men) 這對性格、性情相似的師徒的聚首肉照吃,酒照喝,但談話卻不再那麽(me) 書(shu) 呆子,也不再那麽(me) 電光火石,而是關(guan) 於(yu) 北大國學班講課的逸聞趣事等閑話似的雲(yun) 淡風輕。

 

先生頗有興(xing) 致,我也跟著樂(le) 嗬,老有所樂(le) 啊!不過我從(cong) 很多渠道知道這實際隻是一個(ge) 商業(ye) 操作的項目,它的廣告不僅(jin) 短信發到我手機上,電話還直接打進來要我接收傳(chuan) 真,說導師中有餘(yu) 敦康等大師級學者!

黑格爾的話很好地解釋了一個(ge) 人的作品就是這個(ge) 人生命的全部。先生對紀念文集的默然態度,或許包含著對自己作品的不滿吧,而我借著酒勁又依稀看到了他那份不知老之將至的壯心不已。那麽(me) ,我的陌生感又是什麽(me) 呢?似乎因為(wei) 這些,又不完全因為(wei) 這些。

等先生90歲時再編一個(ge) 集子的時候就專(zhuan) 寫(xie) 這個(ge) 吧!

 

本文係《餘(yu) 敦康先生八十壽慶紀念集》序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