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複見周公

作者：申賦漁

來源：《中國青年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初十日庚戌

          耶穌2019年7月12日

孔子經常在夢裏夢見周公，後來有很長時間夢不到了，就很傷(shang) 感，歎息著說：“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複夢見周公。”

春秋之時，禮壞樂(le) 崩，孔子一生的理想就是恢複周禮。創建周禮的，就是周公。不再夢到周公，孔子覺得自己的理想恐怕是沒法實現了，不禁悲從(cong) 中來。

周公名姬旦，是周武王的弟弟。因為(wei) 他的采邑在周，人們(men) 稱他為(wei) “周公”。周公的官職是太宰，相當於(yu) 後世的宰相，是百官之首，後來又被封為(wei) 太師。

周武王滅商之後，過了兩(liang) 年，得了重病。他本有意把王位傳(chuan) 給周公，周公流著淚，不肯接受。武王去世，繼位的成王年紀很小，周公當了攝政王，把成王抱在膝蓋上處理軍(jun) 國大事。

周武王把三弟管叔、五弟蔡叔、八弟霍叔，都封在商朝舊地，彼此協助，監督商紂王的兒(er) 子武庚，一同治理商朝的遺民，叫“三監”。

周武王一死，管叔看到國家大權掌握在周公手裏，很有怨言。如果依照商朝“兄終弟及”的傳(chuan) 統，這王位就該他來繼承。於(yu) 是，他四處散布流言：“周公要對孺子不利啊。”孺子，既有天子繼承人的意思，也指小孩子，說的是周成王姬誦。

管叔一邊造輿論，一邊聯合蔡叔、霍叔來勸誘商紂王的兒(er) 子武庚造反。東(dong) 夷大國——奄國和薄姑國的國君也勸武庚：“武王死了，現在的成王年幼無知，國內(nei) 的人對周公也是充滿了疑慮，這是百年一遇的好機會(hui) 啊。”

於(yu) 是，管叔、蔡叔、霍叔這“三監”，不是監督武庚，反而聯合他起兵反叛。東(dong) 方反叛的就更多了，有17個(ge) 國家。

周公率軍(jun) 平叛。

這是一場苦戰。戰爭(zheng) 的痛苦與(yu) 悲傷(shang) ，被當時的人寫(xie) 成一首《破斧》之歌，記錄在《詩經·豳風》之中：“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周公東(dong) 征，四國是皇。哀我人斯，亦孔之將。”

“斧”裝柄的孔是圓的，“斨”裝柄的孔是方的。兩(liang) 個(ge) 都是斧子，斧子砍得又殘又缺。戰爭(zheng) 真是殘酷到了極點。周公東(dong) 征，降服了東(dong) 夷之國。可憐這些將士們(men) ，能活著已經很幸運了。

周公平定叛亂(luan) 後，又開始打造成新的王都。

周的都城由豐(feng) 、鎬二京構成。都城很大，可是偏於(yu) 西方，很難控製各方諸侯。周公決(jue) 定在洛邑建東(dong) 都新城。一年之後，建成了兩(liang) 座城。一座王城，在西邊，裏麵是君王的行宮、官員們(men) 的官署等；另一個(ge) 是外城，緊靠著王城，在東(dong) 邊，又叫郭，裏麵居住著民眾(zhong) ，還有龐大的部隊。這個(ge) 部隊叫“殷八師”，士兵們(men) 大都是從(cong) 殷商遺民中征集的，將領是周國的貴族。他們(men) 的任務一是守衛都城，二是征伐膽敢作亂(luan) 的諸侯小國。

東(dong) 都建成，成王也已經長大成人，周公還政於(yu) 王。成王在鎬京即位，任命周公為(wei) 太師，在東(dong) 都主持四方的政務。至此，天下才算真正穩當下來。

可是如何把這個(ge) 天下長久地延續下去呢？周公窮盡半生心血，借鑒曆代製度，畫出了一個(ge) 極其複雜的藍圖。人們(men) 把這叫做“製禮作樂(le) ”，相傳(chuan) 《周禮》《儀(yi) 禮》都是周公所作。還有一本《禮記》，是儒家對《儀(yi) 禮》的解釋。這幾本書(shu) ，從(cong) 天文曆法、邦國建製、禮樂(le) 兵刑，到賦稅度支、膳食衣飾、工藝製作，無所不包。時至今日，透過這些龐大而又細致的敘述，我們(men) 依然能觸摸到三千年前這個(ge) 大國複雜的運轉結構，我們(men) 依然能夠看到這個(ge) 國家鮮活生動的生活情境。

邦畿千裏，惟民所止。東(dong) 都“成周”與(yu) 西都“宗周”之間，沃野千裏，是老百姓無比向往的好去處，也是周王朝統治天下的核心地域。周武王與(yu) 周公，又在全國分封了71個(ge) 諸侯國。諸侯國為(wei) 周朝提供貢賦，既有糧草、錢幣和特產(chan) ，也有人力和兵源。這些諸侯國，星星點點，把整個(ge) 周王朝，連成了一個(ge) 網絡。他們(men) 相互關(guan) 聯，彼此依存。周天子的意誌，就通過這個(ge) 網絡，傳(chuan) 送到最邊遠的角落。

大大小小的國家又分為(wei) 三個(ge) 部分：一個(ge) 是“國中”，是城郭以內(nei) 的國都；一個(ge) 是城外的“四郊”；一個(ge) 是郊之外的“野”。

城裏麵有王宮、官署，還有許多恢弘的建築，有神社、祖廟、大殿。最重要的是明堂，這是用來舉(ju) 行重大祭禮和典禮的地方，也是施政的場所。君王將在這裏宣布符合天意的法令，並請求得到上天的幫助。

城裏既有王公貴族，以及司徒、司馬、司寇等國家重臣，也有製做各樣器物的工匠，還有販賣貨物的商旅。加上眾(zhong) 多的軍(jun) 人百姓，從(cong) 早到晚，一片喧囂。

離開都城，就是四郊。居住在四郊的人，和城中人一樣，都稱為(wei) 國人。

郊區疏落地分布著大大小小的村莊。兩(liang) 千戶人家，就是一鄉(xiang) 。每個(ge) 鄉(xiang) 裏，都有一座顯目的水榭。這座水榭是全鄉(xiang) 最重要的活動中心，一鄉(xiang) 的人們(men) 在這裏集會(hui) 、宴樂(le) 、習(xi) 禮與(yu) 練武。這也是學校，年輕人都要到這裏來學習(xi) 。

住在郊之外——“野”裏的人，叫“氓”或者“野民”“野人”。

國人要交軍(jun) 賦，服兵役，地位比野民要高些。野民呢，主要提供無償(chang) 的勞動，這叫“助”，又叫“籍”，把力氣借給國家去耕種公田。把公田耕種好了，才能耕種自己的私田。後世學者對於(yu) 這樣的設計，有著過分的溢美——這個(ge) 設計叫井田製。

中間是公田，四周是私田，由10戶左右的人家耕種。一塊塊土地，用阡陌分割開來，像一個(ge) “井”字。南北走向，沿著溝邊的那條路，叫“阡”；東(dong) 西走向的那條小路，叫“陌”。井田之中，阡陌縱橫，井田四周，要有疆界。這個(ge) 疆界叫“封疆”，要經常修整。

一個(ge) 個(ge) 井田，形成一個(ge) 個(ge) 小村。周公建立了一個(ge) “烏(wu) 托邦”，並且希望它能長久地運行下去。周公的禮樂(le) ，使天下有了數百年的安寧。為(wei) 之苦苦探索的周公，的確配得上他在孔子心目中的地位。

然而，人與(yu) 社會(hui) 在不斷變化，不可能有一勞永逸的結構。結構總要隨人之變、時代之變而變，如何讓社會(hui) 結構適應當時民眾(zhong) 的需求，這是事關(guan) 國家能否安穩，國運會(hui) 否長久的大事。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