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打假”千年曆史，解密先秦中國

來源：《中國青年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初十日庚戌

          耶穌2019年7月12日

清華簡是清華大學所藏戰國竹簡的簡稱，之所以備受關(guan) 注，是因為(wei) 它全部是秦始皇焚書(shu) 以前的寫(xie) 本書(shu) 籍，關(guan) 鍵內(nei) 容還頂級。除了《尚書(shu) 》和類似《係年》的編年體(ti) 史書(shu) 之外，近2500枚清華簡中還有類似《國語》的國別體(ti) 史書(shu) 、類似《儀(yi) 禮》的禮書(shu) 、與(yu) 《周易》有關(guan) 的書(shu) ……都是兩(liang) 千多年來沒人見過的。

橫空出世一套新版“四書(shu) 五經”，你說激動不激動？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yu) 保護中心主任李學勤已於(yu) 2019年2月24日去世，他曾笑言：“清華簡的內(nei) 容讓人讀起來太激動，一天之內(nei) 不能看太多，否則會(hui) 讓人心髒受不了。”

近日，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yu) 保護中心副主任劉國忠在接受中國青年報·中國青年網記者專(zhuan) 訪時說，中心成立10周年，已出版8輯清華簡整理報告，預計共出15~16輯整理報告才能把清華簡資料全部公布；至於(yu) 研究工作，“由於(yu) 清華簡是一批新的經典，對它的研究是永無止境的，和四書(shu) 五經一樣，可以再研究幾千年”。

司馬遷也沒有看過的典籍

清華簡原係盜掘出土，具體(ti) 的出土時間和地點已經無從(cong) 得知。而當時的文物市場上，假簡橫行，誰也不敢貿然出手買(mai) 這麽(me) 大一批竹簡。

2008年6月，在獲知香港文物市場上有這樣一批重要竹簡後，李學勤向清華大學校領導匯報了這個(ge) 消息。領導問：能否用最簡潔的話概括一下這批竹簡的意義(yi) ？李學勤答：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司馬遷也沒有看過的典籍。

清華的效率很高，立刻啟動調研和收購行動。當年7月15日，一個(ge) 炎熱的夏日，竹簡搭乘飛機從(cong) 香港運到北京，再由專(zhuan) 車送至學校。從(cong) 進入清華大學的那一刻起，這批無名竹簡擁有了今後將聲名赫赫的名字——清華簡。

學校立刻對這批快被黴菌吞噬的清華簡進行了搶救性保護，清洗、去汙、去黴、殺菌……這是一次團體(ti) 作戰，比如，由於(yu) 竹簡特殊的尺寸和材質，需要有一些特別尺寸的盛放竹簡的托盤，文物建設處經過多次比較和與(yu) 專(zhuan) 家商量後，從(cong) 廣東(dong) 定做了一批類似食堂盛菜用的平底盤，總算解決(jue) 了燃眉之急。

從(cong) 字形上看，清華簡上的文字是楚文字，很可能來自戰國時期的楚國。但對於(yu) 清華簡的身份確認，還要等幾個(ge) 月。

2018年10月14日，夏天已經結束，金秋來臨(lin) 。這一天下午，來自北京大學、複旦大學、吉林大學、武漢大學、中山大學、香港中文大學和國家文物局、中國文化遺產(chan) 研究院、上海博物館、荊州博物館的11位學者專(zhuan) 家，到清華大學主樓的一間會(hui) 議室開會(hui) 。

經過認真觀摩實物和熱烈討論，最後，專(zhuan) 家們(men) 向清華大學提交了一份《清華大學所藏竹簡鑒定會(hui) 鑒定意見》。《意見》指出，“從(cong) 竹簡形製和文字看，鑒定組認為(wei) 這批竹簡應是楚地出土的戰國時代簡冊(ce) ”，“這批戰國竹簡是十分珍貴的曆史文物，涉及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內(nei) 容，是前所罕見的重大發現”。

著名學者周汝昌聽說清華簡入藏的消息之後，欣喜異常，特地寫(xie) 了一首《清華簡讚》：“清華寶簡，邦國奇珍。三生至幸，躬及知聞。二千累百，曆劫方新。武王八年，判定古今。馬遷無記，秦火未焚……”

司馬遷也沒看過的典籍，現在就在我們(men) 眼前。

“打假”小能手，偽(wei) 《古文尚書(shu) 》實錘

清華簡最大的亮點之一，莫過於(yu) 發現了《尚書(shu) 》相關(guan) 文獻。在我們(men) 印象中，楚國是一個(ge) 文化比中原落後的國家。但從(cong) 近年來考古發現和文獻記載來看，楚地文化其實高度發達，有《尚書(shu) 》一點兒(er) 也不稀奇。

據《左傳(chuan) 》記載，春秋後期，周王室發生王子朝之亂(luan) 。王子朝本為(wei) 周景王之子，景王去世後，他發動叛亂(luan) 爭(zheng) 奪王位，失敗後被迫逃往楚國，王子朝奔楚時，帶走了很多周王室的典籍，因此像《尚書(shu) 》這樣的典籍很可能即在他攜帶的書(shu) 籍之列。

《尚書(shu) 》在中國古代經典中的地位無與(yu) 倫(lun) 比，因為(wei) 它記錄了堯舜禹時期和夏商周三代國君的誥命、誓言和其他大事，是曆代統治者的“政治課本”，也是儒家思想的重要來源。《尚書(shu) 》的編定相傳(chuan) 與(yu) 孔子相關(guan) 。孔子是個(ge) 好編輯，晚年集中精力整理古代經典，認認真真選出了一百篇，這就是百篇《尚書(shu) 》的由來。傳(chuan) 世的典籍中還有一部《逸周書(shu) 》，相傳(chuan) 是孔子在編選《尚書(shu) 》時沒有選入的一些篇章。

然而，秦始皇焚書(shu) 給《尚書(shu) 》帶來毀滅性打擊，幸好當時的博士伏生把自己的那本《尚書(shu) 》藏了起來，但到西漢初年時也隻保留下28篇。由於(yu) 新整理出來的這些《尚書(shu) 》是用漢代通行的隸書(shu) 寫(xie) 定，所以被稱為(wei) 《今文尚書(shu) 》。

後來，漢代也有幾次與(yu) 《尚書(shu) 》有關(guan) 的發現，最有名的當屬“孔壁中經”。孔壁，就是孔子故宅的牆壁。漢景帝把他的兒(er) 子劉餘(yu) 分封到曲阜為(wei) 王，即魯恭王。這位魯恭王口吃，愛好造房子，不斷擴大王府規模。孔子故宅正好在魯恭王王府旁邊，差點被拆遷。然而，人們(men) 在拆牆壁時，意外發現了許多竹簡書(shu) 籍，很可能是孔子後人為(wei) 逃避秦始皇焚書(shu) 而匿藏的。孔壁中經有《尚書(shu) 》《禮記》《論語》《孝經》等書(shu) ，總共有數十篇。

孔壁中經因為(wei) 是用秦以前的文字所抄寫(xie) ，所以稱之為(wei) “古文”，其中《尚書(shu) 》部分就被稱為(wei) 《古文尚書(shu) 》。孔子的後人中有一個(ge) 名叫孔安國的，漢武帝時曾任博士，他整理這批《古文尚書(shu) 》，發現比《今文尚書(shu) 》多出16篇。可惜，孔安國整理的這部《古文尚書(shu) 》卻在魏晉時毀於(yu) 戰火。

東(dong) 晉初年，豫章內(nei) 史梅賾給朝廷獻了一部《尚書(shu) 》，共有58篇。這一部包括《今文尚書(shu) 》33篇，《古文尚書(shu) 》25篇。其中的今文部分是將伏生的傳(chuan) 本做了一些分合而成，至於(yu) 古文，據說就是孔壁中所發現。現在，我們(men) 能看到的通行《尚書(shu) 》版本，就是梅賾的傑作。至於(yu) 這個(ge) 版本是真是假，學問官司打了兩(liang) 千年，連朱熹都半信半疑。

直到清華簡出現，這樁千年疑案才有了可靠的證據。劉國忠介紹，有些篇目在清華簡和梅賾版《古文尚書(shu) 》中都有出現，經過對比，確認後者是假的。比如《尹誥》篇，清華簡中的這篇是先秦時期真正的《尚書(shu) 》，而《古文尚書(shu) 》中的這篇，則與(yu) 清華簡中的內(nei) 容沒有任何共同之處。古人造假，也是十分有創造性。

至於(yu) 《今文尚書(shu) 》也有些問題。清華簡中的一些《尚書(shu) 》篇目，有的與(yu) 《今文尚書(shu) 》能對應，但內(nei) 容略有區別——很可能是傳(chuan) 世本在長期傳(chuan) 抄過程中抄錯了，清華簡能糾正其錯誤；有的見於(yu) 《尚書(shu) 》百篇的目錄，但內(nei) 容失傳(chuan) ，清華簡能填補其空白。

比如，《逸周書(shu) 》中的《祭公》篇。祭公是周公的孫子、周穆王的大臣，他在臨(lin) 終前勸諫周穆王，周穆王很感動，讓祭公把想說的都說了。傳(chuan) 世本寫(xie) 的是，“乃詔畢桓於(yu) 黎民般”，後人勉強解釋為(wei) “你昭告得好啊，全部符合黎民百姓的願望”。

而在清華簡中發現的《祭公》篇，原文應該是，“乃詔畢、井利、毛班”。畢、井利、毛班，是周穆王當時的三公——也就是臨(lin) 終前要把這三公召來見見麵。幾千年來的閱讀理解終於(yu) 有了正確答案。

比《史記》靠譜，烽火戲諸侯根本不存在

《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第二輯中收錄的《係年》，是一部曆史著作，由138支簡組成，從(cong) 西周建立寫(xie) 到戰國前期，記錄了周代曆史上的重要事件，也解密了不少曆史疑案。

比如，大家耳熟能詳、被文藝作品多番演繹的曆史故事“烽火戲諸侯”，是根本不存在的。烽火製度在戰國秦時期才出現，周幽王拿什麽(me) 戲諸侯？褒姒表示自己很冤。“烽火戲諸侯”的故事最早見於(yu) 《史記》，司馬遷根據戰國時期的傳(chuan) 說所寫(xie) ，基礎史料有問題，寫(xie) 出來的曆史也就有問題。

那麽(me) 問題來了，西周究竟是怎麽(me) 亡的？西晉時期，河南汲縣出土過一部《竹書(shu) 紀年》，由春秋時期的晉國史官和戰國時期的魏國史官所作，曾對西周滅亡有過零星記載，但沒有像清華簡那樣講得如此清晰。

周幽王娶了來自西申國的王後，生了太子宜臼——也就是後來的周平王，他又娶了褒姒，生了伯盤。周幽王寵愛褒姒，就想廢了宜臼，改立伯盤為(wei) 太子。宜臼一看大事不妙，出逃到了舅家西申國。周幽王對褒姒和伯盤是真愛，害怕廢太子以後還要回來爭(zheng) 奪王位，一不做二不休，和伯盤一起帶兵殺向西申國。

西申是個(ge) 小國，無法和周王室抗衡，他有一個(ge) 很好的盟友曾國（不是湖北曾侯乙的那個(ge) 曾國），看到西申國身處險境，可惜自己實力也不夠，於(yu) 是去找犬戎一起反擊。周幽王沒料到殺出犬戎軍(jun) 隊，和伯盤一起被殺，西周滅亡。

西周滅亡後，宜臼並沒有順利登上王位。朝廷沒有王，但宜臼和朝廷是對立的，大臣們(men) 擁戴周幽王的弟弟為(wei) 王。叔侄之間又展開了長達21年的戰爭(zheng) ，最終，在晉國國君的支持下，宜臼獲勝，是為(wei) 周平王。

清華簡不僅(jin) 搞清楚了西周的滅亡，還附贈解決(jue) 了千古疑案之秦始皇老家之謎。

眾(zhong) 所周知，秦襄公支持周平王宜臼，跟對了人被封為(wei) 諸侯，秦人由此建立秦國。可是這一支嬴姓的秦人是從(cong) 哪兒(er) 來的？曆史上有多種說法，有說本就在甘肅一代，有說是從(cong) 東(dong) 方遷來——嬴姓主要分布在山東(dong) ，那為(wei) 什麽(me) 秦始皇這一支跑到了西邊？

清華簡徹底解決(jue) 了這個(ge) 謎團：秦人有兩(liang) 個(ge) 有名的祖先，飛廉和兒(er) 子惡來，都是商紂王的得力幹將，“助紂為(wei) 虐”的代表人物。武王伐商，牧野之戰，惡來被殺。飛廉因之前被紂王派到北邊出使，逃過一劫。

按照此前的史書(shu) 記載，飛廉有兩(liang) 種死法，一是自殺，一是跑到東(dong) 方，在周公東(dong) 征時被殺，沒人知道哪種是真的。清華簡告訴我們(men) ，飛廉是躲到了嬴姓的聚居地東(dong) 方，不忘舊主，不斷活動，鼓動大家反周。

周武王去世後，紂王的兒(er) 子武庚和武王的兄弟管叔蔡叔一起叛亂(luan) 。周公帶病東(dong) 征，平定“三監之亂(luan) ”，然後繼續往東(dong) ，把參與(yu) 叛亂(luan) 的東(dong) 方部落也平定了，飛廉就在此過程中被殺。這段曆史是清晰的，但之後呢，史書(shu) 一片空白。

清華簡補上了這一段：周公平定東(dong) 方之後，把參與(yu) 叛亂(luan) 的嬴姓人、和飛廉關(guan) 係緊密的族人，強製從(cong) 山東(dong) 遷到甘肅（今甘穀縣一帶）。周朝給他們(men) 的任務是駐守邊疆，防禦西北的戎人。秦這個(ge) 民族確實堅忍不拔，被迫離開故土，在大西北惡劣的環境中生存下來，不斷壯大，不斷東(dong) 進，最終統一六國。

仔細想想，被周所滅的商的忠臣後裔，在幾百年後滅了周，曆史比小說要精彩。

經史之外的一部百科全書(shu)

除了經史，清華簡中還有意想不到的神奇發現。比如，人類最早的十進製計算器《算表》，這項發現還在2017年獲得了吉尼斯世界記錄認證。

《算表》全篇由21支簡組成，簡的形製與(yu) 其他各簡明顯不同。簡比較寬，約1.2厘米，原以三道編繩編聯，展開成長方形的平麵。簡麵上有紅色的橫貫欄線，使全篇成為(wei) 整齊的格狀，每格中都填有數字，有整數和二分之一。

簡而言之，這是一個(ge) 數學表格，而且比九九乘法表厲害，可以進行乘法除法乘方開方的計算。比如，81乘以72，就把80和1兩(liang) 個(ge) 位置的絲(si) 帶往下拉，70和2兩(liang) 個(ge) 位置的絲(si) 帶往左拉，形成四個(ge) 交叉點，四個(ge) 交叉點上的數字加起來，就是乘法的結果，同樣的原理還能進行二分之一乘以二分之一的運算。

劉國忠說，此前我們(men) 知道先秦已經有了二分之一（半）和三分之一（小半）的概念，這是第一次知道還有四分之一，稱為(wei) 錙——錙銖必較的錙。

2008年入藏，2010年年初發布第一輯研究成果，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yu) 保護中心以每年一輯的速度推出清華簡的整理報告。目前已刊布的30餘(yu) 篇文獻，僅(jin) 少數有傳(chuan) 世文獻可與(yu) 之對照，大多為(wei) 古書(shu) 佚籍。

2018年11月，在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yu) 保護中心成立10周年之際，《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第八輯也正式出版，收入8篇前所未見的戰國佚籍，分別為(wei) 《攝命》《邦家之政》《邦家處位》《治邦之道》《心是謂中》《天下之道》《八氣五味五祀五行之屬》《虞夏殷周之治》。

其中，《攝命》為(wei) 西周冊(ce) 命文書(shu) ，很可能是《尚書(shu) 》中失傳(chuan) 已久的《冏命》。根據尚書(shu) 的目錄記載，該篇是周穆王命伯冏為(wei) 太仆時所作。同時，清華簡版《冏命》的發現，也證明現《古文尚書(shu) 》中的此篇為(wei) 偽(wei) 作。

其餘(yu) 7篇則為(wei) 一係列富含治國理政思想的文獻。比如，《邦家之政》借孔子與(yu) 某公對話的形式，前段從(cong) 正麵敘述使國家長治久安的方法，後段則從(cong) 反麵揭示導致國家衰敗的原因；《天下之道》是一篇政論，認為(wei) 天下之道就是一守一攻，而攻守之道關(guan) 鍵在於(yu) 得民心，並說明了得民心的方法以及省察民心的重要性；《虞夏殷周之治》論述虞、夏、商、周四代禮樂(le) 上的特點，來闡發崇儉(jian) 戒奢的治國思想，對於(yu) 研究夏商周的禮樂(le) 製度有一定的文獻價(jia) 值……

劉國忠介紹，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yu) 保護中心從(cong) 2009年開始招募博士後，目前中心的大部分研究人員都是年輕人，傳(chuan) 承有梯隊，年輕人也在實踐中迅速成長。從(cong) 2010年開始，劉國忠為(wei) 全校本科生開設《走近清華簡》公選課，限額100人，每學期都開課，選課人數太多，每學期都得抽簽。

從(cong) 曆史的維度看，對清華簡的研究剛剛開始，畢竟這是要論千年計的。幾千年後，也許沒有了清華大學，但學問的江湖上一定永遠有清華簡的盛名。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