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梧】深仁厚澤:敬悼蔡師仁厚先生,虔誠祝禱中華文運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19-07-12 00:14:28
標簽:中華文運、蔡師仁
林安梧

作者簡介:林安梧,男,西曆一九五七年生於(yu) 台灣台中,祖籍福建省漳州,台灣大學首位哲學博士。曾任台灣清華大學、台灣師範大學教授,台灣慈濟大學人文社會(hui) 學院院長,《鵝湖》社主編、社長,現任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特聘教授,台灣元亨書(shu) 院創院山長,山東(dong) 尼山聖源書(shu) 院副院長。著有《王船山人性史哲學之研究》《中國宗教與(yu) 意義(yi) 治療》《儒學革命:從(cong) “新儒學”到“後新儒學”》《儒學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之哲學省察》《人文學方法論﹕詮釋的存有學探源》《當儒家走進民主社會(hui) :林安梧論公民儒學》等。

深仁厚澤:敬悼蔡師仁厚先生,虔誠祝禱中華文運

作者:林安梧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鵝湖學刋》第四十五卷,第一期(總號:529)20197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初二日壬寅

          耶穌2019年7月4日

 

 

 

 

蔡仁厚先生於(yu) 二零一九年六月四日離開了我們(men) ,一聽聞信息,愕然間,撲簌淚下,慟然難已。蔡仁厚先生是我的恩師,從(cong) 師問學四十餘(yu) 年。蔡老師不隻是我學問上的老師,而且是我生命中的導師。雖然,在隸屬上,我是牟宗三先生指導的博士,但沒有楊德英老師(蔡師母)的教導,一個(ge) 十五歲的青少年,不會(hui) 走向儒學及中國文化研究之途,反而他可能走向的還是科學之途。我因為(wei) 楊老師而認識了蔡老師,之後,我成了牟先生的學生,成了當代新儒學的誌業(ye) 傳(chuan) 承者。

 

 

 

(左:楊德英老師 ,右:蔡仁厚先生)

 

 有了楊德英老師、蔡仁厚老師的引導,我又考上了台灣師大國文學係,參加了《鵝湖社》,認識了一票鵝湖師友,就這樣我走向了傳(chuan) 統文化及哲學的學習(xi) 及研究之途。後來,進到台灣大學攻讀碩士、博士,又修讀了牟宗三先生的課,正式成為(wei) 牟宗三先生的弟子。我博士論文寫(xie) 的是熊十力研究,熊先生是牟先生的老師,如此一來,我自也就在當代新儒學的脈絡裏了。盡管我的興(xing) 趣仍是多方麵的,而且多少受到台灣大學西洋學脈的教養(yang) 、自由學派的影響,我就這樣長成了“新儒學之後”的模樣,但骨子裏,我是儒學的信奉者。我自本自根從(cong) 未懷疑過,而真切紮下我這基礎的,除了我父親(qin) 自耕農(nong) 式的教養(yang) 以外,最主要來自於(yu) 蔡仁厚、楊德英兩(liang) 位老師的教誨。生養(yang) 我者父母,而教導我者蔡老師、楊老師也。

 

 

 

(左一:廖崇斐博士,左二:楊德英老師,

 

左三:蔡仁厚先生,左四:林安梧教授)

 

一般說,我是牟先生的晚年弟子,繼續著當代新儒學的誌業(ye) ,而另有開啟。我從(cong) 牟先生的“兩(liang) 層存有論”,而另開“存有三態論”。從(cong) “本內(nei) 聖以開新外王”轉而為(wei) “學習(xi) 新外王以返回調整新內(nei) 聖”。這些作為(wei) ,同門中人或以為(wei) 我悖逆師說,而違背教門;也有學人以為(wei) 這是對於(yu) 當代新儒學批判的繼承與(yu) 創新的發展。早在一九九五年,我提出了“批判的新儒學”與(yu) “護教的新儒學”的對比,這是學問的提法;在人的交往學習(xi) 上,我采取的是兼容並蓄,不悖恩義(yi) 的做法。像同輩的王財貴兄,他當然是護教的新儒學,但我與(yu) 他的交往卻是深刻的,而且是兼容的,並且相互支持的。在我們(men) 老師那一輩人中,最是護教的新儒學,莫過於(yu) 蔡仁厚先生。他雖然聽了一些對於(yu) 我不同意見的話語,但總是包容我、護佑我。我與(yu) 先生的情分如同父子,其恩義(yi) 若天地日月,永世而不遷也。

 

 

 

 

二零一六年到二零一七年,我在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儒家文明創新協同中心訪問研究,知悉到蔡先生被提名為(wei) 第八屆“世界儒學研究傑出人物貢獻獎”(原稱:孔子文化獎),滿心歡喜。執事者知道我是蔡先生的學生,要我協助一些事務,包括蔡先生的頒獎介紹詞。我請了廖崇斐博士,與(yu) 之討論,由廖博士執筆,撰寫(xie) 成了這篇簡單的介紹詞。介紹詞是這樣寫(xie) 的:

 

蔡仁厚先生,儒學家、中國哲學史家,是當代新儒家第三代代表人物之一。1930年出生於(yu) 江西雩都,現居台灣台中市。1954年起,跟從(cong) 當代哲儒牟宗三先生學習(xi) ,一以貫之,逾四十載。從(cong) 師問學,博通諸家,而歸宗於(yu) 儒。在整個(ge) 當代新儒家陣營中,他紹述牟宗三先生之學,對傳(chuan) 統儒家與(yu) 當代新儒家的傳(chuan) 述最多,對學生的啟迪最大。路線專(zhuan) 一,但包容廣大。當今港台青壯新儒家學者,多感其深仁厚澤。

 

他曾先後擔任中國哲學會(hui) 理事、常務監事;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理事會(hui) 顧問;曾獲推薦入選美國傳(chuan) 記學會(hui) 第四屆“世界五百名人錄”;2000年自台灣東(dong) 海大學哲學係退休;2004年榮膺東(dong) 海大學首屆“榮譽教授”。近九秩高齡,仍於(yu) 東(dong) 海大學、元亨書(shu) 院講學,啟迪後學,何止千萬(wan) 。

 

其專(zhuan) 著有《孔孟荀哲學》《孔門弟子誌行考述》《宋明理學北宋篇、南宋篇》《王陽明哲學》《中國哲學史大綱》《中國哲學史》(上、下冊(ce) )《墨家哲學》等。除此之外,其研究論集有:《新儒家的精神方向》《儒家思想的現代意義(yi) 》《儒學的常與(yu) 變》《孔子的生命境界:儒學的反思與(yu) 開展》《新儒家與(yu) 新世紀》等。

 

蔡先生綜述先秦儒家哲學、疏解宋明理學、論析儒家學術與(yu) 中國現代化、講論與(yu) 撰述中國哲學史。其著作等身,始終堅信華族之文化生命必可返本開新,故而致力學術,以光大內(nei) 聖成德之教,以重開「生命的學問」

 

他曾提揭四義(yi) :「仁智雙彰、天人合德、因革損益、據理造勢」以見儒家義(yi) 理在人類世界中所含具的普遍而永恒的價(jia) 值。一方麵又提出四目:「倫(lun) 理的實踐、政治的開新、經濟的發展、學術的推進」以申述儒家對現代社會(hui) 所昭顯的時代意義(yi) ,及其寬平融通的適應功能。於(yu) 中國文明參與(yu) 世界文明對話之推導,啟迪甚大。

 

今年(2017年),第八屆「世界儒學研究傑出人物貢獻獎」(原稱:孔子文化獎),經過嚴(yan) 格客觀之審定,頒於(yu) 蔡仁厚先生,用彰高賢,砥勵後進,實有厚望存焉。故謹述如上雲(yun) 。

 

相關(guan) 執事學者,多方參考意見,後來重寫(xie) 了一下,整個(ge) 頒獎詞是這樣的:

 

他籍貫江西,長於(yu) 台灣。弱冠之年,從(cong) 遊於(yu) 牟宗三、唐君毅諸大師之門,求學問道,筆耕不輟。六十年來,矢誌弘揚“生命的學問”,身體(ti) 力行,老而彌堅。

 

他一生力學,著述等身。學問堅實,包容博大。兩(liang) 千餘(yu) 年儒學發展軌轍,每加考索,融匯貫通。近百年來新儒家誌業(ye) 行跡,常據所聞,賡續慧命。在當代新儒家陣營中,他對傳(chuan) 統儒家與(yu) 當代新儒家,詮釋最多。在眾(zhong) 多碩學鴻儒中,他名重士林,受邀海內(nei) 外弘揚儒家道統,為(wei) 學界欽敬!

 

他服膺師教,不廢講學。從(cong) 教五十年,在大學講壇傳(chuan) 道授業(ye) ,誨人不倦。年屆耄耋,仍於(yu) 書(shu) 院台堂教授學子,砥勵後學。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嘉惠學林,何止千萬(wan) !

 

他辛勤祖述往聖前彥之絕學,致力光大內(nei) 聖成德之教化。始終堅信儒家義(yi) 理具有永恒的價(jia) 值,中華民族之文化生命,必可返本開新。他積極申述儒家的時代意義(yi) ,於(yu) 中國文明參與(yu) 世界文明對話之推導,厥功至偉(wei) 。

 

他以生命為(wei) 學問,視學問為(wei) 生命。在平凡的人生中體(ti) 現傳(chuan) 統儒士的風範,用不凡的學術彰示民族文化之大統。他是海內(nei) 外公認的第三代新儒家的嫡係傳(chuan) 人。他是儒家文化的繼承者、弘揚者。

 

我恭謹的錄下這兩(liang) 段,這兩(liang) 段大體(ti) 可以簡要的體(ti) 現了蔡仁厚先生在學問、品德及生命人格的成就。他真以生命為(wei) 學問,以學問為(wei) 生命。他是儒家文明的繼承者、弘揚者。

 

 

 

(王勝俊、劉家義(yi) 為(wei) 蔡仁厚先生、郭齊勇先生頒發紀念牌)

 

 

我於(yu) 一九七二年進入聞名全台的台中一中學習(xi) ,國文老師楊德英先生,由他接引而讀了《論語》,唐君毅《說中國民族之花果飄零》《中國文化的精神價(jia) 值》,牟宗三《生命的學問》,就這樣進了儒學之門。楊老師為(wei) 了獎勵我們(men) 作文成績好的同學,特別贈送了蔡仁厚先生的《儒家哲學與(yu) 文化真理》,我也進一步去買(mai) 了蔡先生的《孔門及其弟子誌行考述》,輔助閱讀。就這樣,儒者人物躍然紙上,我逐漸進到儒家的生活世界之中,不隻是我原先來自於(yu) 農(nong) 家的傳(chuan) 統習(xi) 俗的儒家,而是進到文化教養(yang) 、乃至學術的儒家,我漸漸發現了一道可以終身以之的勠力方向。或者,更直接的說,我就此成了深受儒教教養(yang) 的學生,希望一生能弘揚中國文化經典學問。或者,用儒家的義(yi) 理來說,就是“由習(xi) 而入於(yu) 性”。這是楊老師、蔡老師所開啟的。記得清楚的是,蔡老師寫(xie) 他的生活經驗的《羅田岩之憶》一文,與(yu) 我在台中大裏西湖的生活經驗幾乎是完全相契合的;我因此體(ti) 會(hui) 到蔡老師所常提及的“教化層”的重要。這教化層其實就是費孝通所說的“鄉(xiang) 土中國”的鄉(xiang) 土性、血緣性,有著極為(wei) 濃鬱的文化氛圍,是孝悌人倫(lun) 的生養(yang) 之所。

 

台中一中的學生是優(you) 秀的、喜歡思考的,我、鍾喬(qiao) 、翁誌宗三人同班,楊渡(楊炤農(nong) )、路寒袖(王誌誠),低我們(men) 一班。高三時(一九七四年)我們(men) 組了一個(ge) 文學性的社團,繆思社(Muse Association),既創作文學,也討論思想。有一次,我們(men) 就請了蔡仁厚老師來與(yu) 我們(men) 講課,說的是儒學義(yi) 理的當代創新,並涉及到人類文明的諸多發展問題。當時,聽了也不完全懂,但明白這是知識的饗宴,我們(men) 的討論牽涉到我們(men) 的未來,人類的文明必須要仔細去思索的。不同於(yu) 我們(men) 另一位老師胡楚卿先生,胡先生接近於(yu) 自由派,受到存在主義(yi) 深層的影響;而蔡仁厚先生則接近於(yu) 文化傳(chuan) 統主義(yi) ,他受到的教養(yang) 是來自唐君毅、牟宗三的當代新儒學。

 

一九七五年秋天,我進了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係學習(xi) ,結識了由台灣師大國文係、輔仁大學哲學係的幾位朋友所締結的“鵝湖社”,就這樣開啟更廣泛而深切的中西哲學之學習(xi) 。每次回來台中,總會(hui) 去拜訪蔡老師、楊老師,向老師請教學問之理,人生之道。蔡老師總不厭其煩地回答著我所提出的生澀問題,我深切地感受到他的深仁厚澤,體(ti) 會(hui) 到他的溫潤和藹,直覺地滿心服貼,豁然而解。有一次,我問了“父慈子孝”的“慈”和“孝”的異同。老師很明白清楚地說,“慈”是“自然”,而“孝”則是“自覺”。真乃諦解也。雖然,當時我沒全懂,但道理總要有個(ge) 生長的過程,慢慢才能義(yi) 精仁熟,才能真正深契其中。讀之、讀之,久了也就清澈了。

 

後來,我對“孝、悌、慈”有著確定的解釋,我說“孝是對於(yu) 生命的縱貫之追溯與(yu) 崇敬”,“悌是由此生命根源而來的橫麵展開與(yu) 關(guan) 連”,“慈是順這生命根源而來縱貫的延展與(yu) 拓延”。“孝”是自覺的,“慈”是自然的,而“悌”則是教養(yang) 的。自然是順著生命就會(hui) 有的本能,而自覺則須逆覺反思才能喚醒的良知良能,教養(yang) 則需要更多的氛圍與(yu) 長育的生活世界。現在,一講起“孝悌慈”這三個(ge) 字,我說他是中華民族文明永生的奧秘,我就想起向蔡老師問學請教的情景。有一次,我伴隨著蔡老師在台中孔子廟,一邊行步著,一邊談論著。這情景一直是我生命中最深刻的圖景,也是最為(wei) 寶貴的精神資產(chan) 。

 

一九七六年,我大學本科二年級,擔任了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會(hui) 會(hui) 長,創辦了“生命哲學講座”,請蔡仁厚先生於(yu) 十二月廿九日作首講,講題是:“儒家的狂狷精神”。當時大學生,風生水起,頗有朝氣,因而這講座辦得頗為(wei) 興(xing) 盛,史作檉、吳森、王邦雄、曾昭旭、潘柏世、袁保新,都來講過,在我主持的兩(liang) 年裏,共講了十二場。牟宗三先生做了第十二講,講題是“文化意識宇宙——從(cong) 唐君毅先生的逝世說起”。這可以說是當代新儒家在台灣師大接壤地氣,通達天道,入乎本心的十二次講座。當然,從(cong) 蔡仁厚先生所講“儒家的狂狷精神”到牟先生的“文化意識宇宙”(我就此寫(xie) 了一篇文章,題為(wei)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生命哲學講座兩(liang) 年記〉,刊於(yu) 台灣師大:《文風》1978年6月。),首尾相連,本末通貫,這樣所構成的子午線,可以說新儒家的定海神針。當時,我隻是偶然自然,現在想起來,卻是有其必然者在。生命之奧秘有如是者哉!

 

 

大體(ti) 說來,唐君毅先生、牟宗三先生、徐複觀先生指出的是方向,當然牟先生給我的學術訓練是最多、最大的;但生命的學問我請教最多的,則是蔡仁厚先生與(yu) 曾昭旭先生,還有王邦雄先生。王先生比較是兄長情義(yi) 的安慰,曾先生則是個(ge) 人主體(ti) 愛能的啟發,而蔡仁厚先生則是深契心性義(yi) 理的教導。每回與(yu) 蔡老師請教,總會(hui) 喚醒對於(yu) 中國宋明儒學以來,所涉天道論、心性論、道統論的更深刻理解。值得注意的是,我每覺那些宋明儒學所涉及的重要概念,如:“道、理、性、心、情、才、欲”,在生命中整個(ge) 都活絡起來,熨熨貼貼的。我也因此更真切地體(ti) 會(hui) 到儒學不隻是客觀的學問,儒學是要求道的,“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道為(wei) 根源,德為(wei) 本性,儒學是要以那根源的普遍理想作為(wei) 終其一生的定向,如此才能好好長育本性,如其真存實感地愛能之實現,並落實於(yu) 禮文藝術的生活世界之中。

 

後來,我特別重視如何將這些“古典的話語”,和活生生“生活的話語”和合為(wei) 一,並且能夠經由現代的學術話語重新表達出來,而進到國際學術的場域中參與(yu) 交談對話。這本來就是當代新儒學最重要的誌業(ye) 之一,從(cong) 熊十力、馬一浮、梁漱溟三先生,到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三位先生,已經有著相當輝煌的成果,但要跨過“格義(yi) ”與(yu) “逆格義(yi) ”的限製,仍然是必須努力的。我在這裏下過不少功夫,主要是與(yu) 蔡仁厚老師請教時獲得了啟發。每次問學回來,又仔細參研了唐牟兩(liang) 位先生,上遂到熊十力的著作,並對比我在台大受教的西洋哲學,因之有了新的進境。經由實存的感通,上溯其源,承繼其緒,自有莫大的歡喜。從(cong) 師問學,我深切地體(ti) 會(hui) 到中國哲學的本體(ti) 、話語與(yu) 方法,有著密切的辯證關(guan) 聯。

 

我習(xi) 慣於(yu) 博覽眾(zhong) 家,轉益多師,旁涉多方,有些是信息的攝受,有些是知識的構造,有些則是智慧的生長,相雜一處,構成了重重疊疊、密密麻麻,交織成糾結萬(wan) 分的狀態。我卻都將之容納於(yu) 我的生命之海中,去感受、去覺知、去體(ti) 會(hui) ,有其煩惱,卻也有其獨特的哲學發想。因為(wei) 貪多務得,不免有時走岔了氣,歧了出去,差點往而不複,迷途難返,幸虧(kui) 有諸方師友的學問講習(xi) ,而得以歸返正途。這裏幫助我最多,提撕我最切的,便是蔡仁厚先生。一九八二年春,當時我在軍(jun) 中服預備軍(jun) 官役,心中鬱結,病疾難理。我向蔡仁厚老師寫(xie) 了一封求救、也是求教的信函。蔡老師給我許多教誨,我因之而結解心開,順利踏上哲學的征程。後來,我在蔡先生八十歲壽誕時,依蔡先生所教示的這封書(shu) 信,寫(xie) 了一篇文章,題為(wei) :“經典、生命與(yu) 實踐工夫:從(cong) 蔡仁厚先生一封書(shu) 函引發的覺思”,在東(dong) 海大學舉(ju) 行的會(hui) 議中發表,後來刊載在2010年7月,《東(dong) 海哲學研究集刊》,第十五輯,頁189-212(台灣:台中東(dong) 海大學)。這篇文章寫(xie) 得蠻長的,我現在且摘幾段,以明其實況。

 

我的生命認可,心中篤誠信仰的是儒家,或者應更準確的說是儒教,但我也喜歡道家,也讀佛書(shu) ,跟著祖母、母親(qin) 拜佛。據實而言,我的腦子卻是沒那麽(me) 理所當然就是儒家,因為(wei) 我也看到了儒家的很多弊病,特別是在帝皇專(zhuan) 製、父權高壓、男性中心下,我以為(wei) 儒學該疏理、厘清的糾結,不可勝數。年青的我,篤心虔誠,心向聖學,但腦子裏卻是充滿著疑問。惑有不解,疑而慮之,慮而疑之,批判的呼聲,自年青至今,從(cong) 不止息。

 

心靈篤誠地堅信,腦子狂野地想掙脫,就這樣,幾次生命意義(yi) 的危機,伴著台灣曆史社會(hui) 總體(ti) 的變遷,隨著自己生活的起落升降,竟爾降臨(lin) 。憂煩擾攘,糾結難理,看似滿懷天地家國之思,其實生命蒼白空洞得很。如此危機,其大者有二,首發在大學三年級時,幸得諸師友引繹疏導,幸免大難。尤記當時,往訪曾昭旭老師,叩問人生;曾師溫嚴(yan) ,明透義(yi) 理,婉言以解,稍得寬心。大三之病,雖得暫解,但病之為(wei) 病,既已病矣,終身難解,此己身之病,家國之病,蒼生之病也。其病似在隱微中,心力用之,容有不愜,未得將養(yang) ,必將再發矣!就如此,一九八二年二三月間,我又陷入嚴(yan) 重的危機之中,身心困阨,意義(yi) 匱乏,存在迷失,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踽踽道途,滿路荊棘,愴然泣然,而不知其所以也。

 

時在軍(jun) 中,服預官役,已近退伍,本當欣懷,竟爾遇此危機,隻覺人生無意義(yi) ,空洞灰色。忽而又覺人生當有高於(yu) 世俗者,有大於(yu) 書(shu) 本之學問者,有過於(yu) 聖賢之教言者,但如何為(wei) 高,如何為(wei) 大,如何為(wei) 過,真的難解,欲解難解,解之益惑,惑惑相尋,了了難已,就這樣,我似墜入實存的無底深淵之中。幸得一念,此念尚明,就這樣我向蔡仁厚老師發出了信函,也給史作檉老師寄了信函。蔡老師可說是我在儒學學習(xi) 上最重要的老師,他不隻是經師,而且是人師、道師。史老師開啟的是哲學的探問,以及深邃的理論思考,是我心目中的哲學家。信發出後,沒多久,兩(liang) 位老師都給我回了信。這兩(liang) 封信,我一直珍藏著,此中有著經典的智慧,生命的體(ti) 悟,還有落實於(yu) 倫(lun) 常的實踐工夫。

 

蔡先生給我回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那封信我後來在蔡先生八十生日的時候公布並作了詮釋。那封信就像以前陽明給他弟子寫(xie) 的信一樣,對於(yu) 你麵對的問題,他以儒學的道理,以中國哲學的道理給你開解,我讀了真的十分感動。

 

安梧棣:

 

限時信收到,我無對症藥——你並沒有病,無有醒夢散──你亦未作夢,無有大道理——你已知道不少,無有硬棒喝——巨棒不打無罪人。你——隻是力爭(zheng) 上遊求表現,力久心切,倦而不自知。一下子碰上一個(ge) (或二個(ge) 三個(ge) )什麽(me) 機竅,忽然間力僵,僵而失掛搭,心惶惶而呈虛脫,這才使你吐露出一段文章來。類似的意思,禪師們(men) 也透露過,有些理學家亦表述過。有時是波瀾難平,有時是死水不流。倒亦真是難以為(wei) 懷而情何以堪的。我亦曾數度有此心境,但皆為(wei) 時甚暫,機芽乍露,隨即潛消。在我或是性情稍較厚實,或是靈台少積塵垢,或是家國念重,親(qin) 恩未報,而有所不忍,有所不敢。總之,我時時自覺地不使它起波瀾,不使它成死水,故勉能有某種程度的緜穆不斷與(yu) 超越不滯。然要說工夫,則亦無可說也。

 

生命小得很,亦大得很。脆弱得很,亦強韌得很。人生短得很,亦長得很。無謂得很,亦莊嚴(yan) 得很。但看各人如何具眼耳。或曰心隨境轉,或曰境隨心轉,皆可說,茍能善領會(hui) ,卻不相礙,你說“學問隻是知解浮塵,人生必有大於(yu) 是者”,此固然,堯舜事業(ye) 亦為(wei) 一點浮雲(yun) 過太虛,何說區區學問!然而,你若又想去另尋一個(ge) “大於(yu) 是”的東(dong) 西,則仍是騎驢覓驢也。心慌慌,向外尋,耽誤多少古今聰明人!什麽(me) 是學問?什麽(me) 是知解?可暫勿說。

 

什麽(me) 是學問?什麽(me) 是知解?可暫勿說。人有青、壯、中、晚,在那一段,便做那一段之事。離開了眼前這一段事,便別無正經事可得。堯舜事業(ye) 雖為(wei) 浮雲(yun) 過太虛,但亦須做出來,才是堯舜盡了己分。若不做,便不是這個(ge) 天地了也。各人盡分盡性以盡道,才昭顯的這天地之道。明道之意,亦不是要去計量大小多少。故又曰:隻是這點子秉彝,卒殄滅不得。總之,盡則是,不盡則不是。而在你目前的分上,能離開學問知解而別有一個(ge) “大於(yu) 是”的物事乎?你轉而之東(dong) ,或轉而之西,轉畢四方八麵,亦仍須歸於(yu) 身心也。身心收管得住,在農(nong) 便是農(nong) 事,在工便是工事,在商便是生意,在“學”者便是學問知解,知解豈可無哉?隻是不可僅(jin) 僅(jin) 落於(yu) 知解,不可徒然搬弄知解而為(wei) 知解纏隔而已。

 

“大於(yu) 是者”豈非道乎!道在那裏?你豈不亦知“道不遠人”,豈不亦知“道不離人倫(lun) 日用”?但若說真能知得明澈,恐亦未必。且問何謂人倫(lun) 日用?一般皆知亦指日常生活。再問何謂日常生活?吳稚暉有言:人生不過三件事,吃飯、生孩子、招呼朋友而已。這豈不是日常生活?隻此而已乎?真是豈有此理的大名流,豈有此理得黨(dang) 國元老!須知人倫(lun) 日用,有人人共同的,豈不亦有不共同的?各行各業(ye) 的人,各司所職的人,他們(men) 的人倫(lun) 日用(日常生活)豈能一律看耶?各人自各人的分位上過他的日常生活。除了家居生活的人倫(lun) 日用上,而不在國族文化,曆史文化……乎?君子素其位而行。任一個(ge) 位分都是人倫(lun) 日用的落點,都是道之所在,都有“大於(yu) 是者”在。故曰: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患難行乎患難,素夷狄行乎夷狄。所以說“在哪一段便做那一段的事”。青中壯晚,各行各業(ye) ,皆有所事,皆有用心處,此便是道不離人倫(lun) 日用,此便是內(nei) 重外輕,此便是中有主而外不移。除此,更無著力處也。

 

稱理而言之,人生,隻是一個(ge) 平平實實的人生,事事皆是實理;平則直,實則在,故能超越“成就、得失、毀譽、升降”,而化解彼此之對較與(yu) 前後之爭(zheng) 競。於(yu) 乎此,乃能有:成敗以上的自成,得失以上的自得。毀譽以上的自肯,升降以上的自立。生命,隻是一個(ge) 緜緜穆穆的生命,時時皆見體(ti) 用;緜則貫、穆則通,故能暢通“動靜、斂放、隱顯、幽明”而脫出知解之斷隔與(yu) 情意之纏結。於(yu) 乎此,乃能:動不妄躁而靜不枯寂,斂不封閉而放不蕩肆;隱不困窘而顯不忘形,幽通鬼神而明照天人。

 

楊老師看了來信,憂心忡忡,歎口氣,說:怎麽(me) 辦?我說:小小生死海,豈容頭出頭沒!我會(hui) 回信,當無問題。實則,不是無問題,而是問題來了,要對付,要化解。對付得了,問題化為(wei) 體(ti) 驗,便是一步遊境。在生命成長的過程中,要真實成為(wei) 一個(ge) “人”是甚為(wei) 不易的。神會(hui) 來擾你,魔亦會(hui) 來纏你。你將為(wei) 何?平平而對,自歸無事。必要時,亦不妨振我“人”威,神來神斬,魔來魔斬,慧劍一揮,正氣凜然。兵不血刃而神退魔消,為(wei) 此,便像一個(ge) “人”了。

 

望自求多福,珍重,珍重。

 

仁厚啟71.3.27興(xing) 大夜課回來,

此時28日清晨二時一刻矣。

 

 

 

蔡老師的回信,真是深仁厚澤,溫婉中有關(guan) 懷,關(guan) 懷中有義(yi) 理,透辟的義(yi) 理,有著存在的契入,不是棒喝,而是導引,這導引可就是我後來逐漸了解的儒家型的意義(yi) 治療學。我於(yu) 儒家型意義(yi) 治療學雖因感於(yu) 傅偉(wei) 勳老師所宣揚之弗蘭(lan) 克(V.Frankl)(傅偉(wei) 勳〈弗蘭(lan) 克與(yu) 意義(yi) 治療法〉,收於(yu) 傅偉(wei) 勳《批判的繼承與(yu) 創造的發展》台北:1986,東(dong) 大圖書(shu) 。),又讀唐君毅先生之《人生之體(ti) 驗續篇》(唐君毅《人生之體(ti) 驗續編》,台北:1978,學生書(shu) 局。)而有所啟發,真切言之,啟迪吾思,開辟其徑者,正是蔡仁厚老師與(yu) 曾昭旭老師。廿七年後,重讀仁師書(shu) 信,益覺此中隱含一“意義(yi) 治療學”在。這不同於(yu) 弗蘭(lan) 克的“我,向前開啟”,而是“我,就在這裏”。(關(guan) 於(yu) 此,請參見林安梧〈邁向儒家型意義(yi) 治療學之建立:以唐君毅《人生之體(ti) 驗續編》為(wei) 核心的展開〉,收入林安梧《中國宗教與(yu) 意義(yi) 治療》第六章,頁115-137,台北:2001,明文書(shu) 局。)而且值得注意的是,當下承擔之為(wei) 當下承擔勢得通天地、貫古今,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如此方為(wei) 當下也···

 

老師的這封信,使我生命在困厄中有了一嶄新的回轉。讓我能回到自身,能麵對自己,能麵對天地,能以唐君毅先生所說“我,就在這裏”之直下承擔,做為(wei) 生命的啟動點,我因之而走向學術研究與(yu) 化育英才的教育誌業(ye) 。

 

我發出的信是在一九八二年三月廿五日,老師給我的回信,最後署的是“望自求多福,珍重,珍重。仁厚啟71.3.27興(xing) 大夜課回來,此時28日清晨二時一刻矣”。老師自中興(xing) 大學夜課歸來,為(wei) 我寫(xie) 這信,至翌日清晨二時一刻,我何其幸而得遇明師如此,上蒼何其厚我,我豈能不黽勉奮誌於(yu) 中華文化,為(wei) 儒學、為(wei) 三教,為(wei) 蒼生也耶!

 

蔡老師這封信函,深仁厚澤,溫婉關(guan) 懷,義(yi) 理透辟,他讓我逐漸從(cong) 雜多煩惱,轉為(wei) 存在的契入,體(ti) 驗之、提升之,一個(ge) 月後,我考上了台灣大學哲學係碩士班。時牟宗三先生來校課座,於(yu) 焉我成了牟先生的學生。一九八六年,我繼續在台大攻讀博士,一九九一年畢業(ye) ,成了牟先生在台灣大學哲學係指導的第一個(ge) 博士,也是唯一牟先生在台灣大學哲學係指導的博士。我自知:若無蔡老師這封對我充滿著意義(yi) 治療療效的信,日後,當無這些發展。

 

蔡老師之於(yu) 我,在官方記錄上,我雖未列名在冊(ce) ,但在天地間,老師就是我的老師;我是牟先生列名在冊(ce) 的學生,但牟先生之於(yu) 我,實更接近於(yu) 先聖先哲,如陽明、船山者。這也是日後,我對於(yu) 牟先生學問的研究與(yu) 繼承、發展,像對待先聖先哲一樣,我甚至認為(wei) 繼陽明、船山之後,最偉(wei) 大的兩(liang) 位哲學家是熊十力與(yu) 牟宗三。我雖尊崇牟先生,但仍能不受師生情愫羈縻,實因於(yu) 此,非敢唐突,欲叛師門也。實欲廣開大門,迎向天地也。同門學長、師友、諸君子,幸其諒焉!幸其諒焉!

  

 

一九九六年,我受佛光山星雲(yun) 法師之聘,龔鵬程兄、袁保新兄邀請我與(yu) 他們(men) 一起南下到嘉義(yi) 大林創辦南華大學,由我主管哲學研究所,並敦聘了傅偉(wei) 勳先生作為(wei) 本所的講座教授。可惜,傅先生九六年秋天就離開了我們(men) ,隻留下了“生命的學問與(yu) 學問的生命”的幽邈長思,令人歎息。九七年春,我請來蔡老師、楊老師,一起到大林做客南華,並做講座。講題涉及中國哲學的基本問題,以及蔡仁厚先生自己的學思曆程。由我駕車親(qin) 自接送,沿途還談了許多中國哲學複興(xing) 的諸多可能。雖然事隔二十餘(yu) 年,卻曆曆如在眼前,光陰荏苒,何其速也耶。

 

後來,我借調期滿,返回清華任教,擔任通識教育中心主任,但因為(wei) 清華創辦的哲學研究所不包容中國哲學,多方溝通,未有結果,二零零零年,我憤而離去。友人傅武光兄邀我返回台灣師大國文係任教,他向我說,這裏才是我的太平洋,寬廣遼闊,就這樣我果真有了進一步的發展。這中間每件大事,我都向蔡老師報告,也都獲得蔡老師的支持。二零零四年我還參加了台灣師範大學校長的遴選,也獲得了蔡老師的推薦。老師對於(yu) 我所提出的“講理念、造風氣、立標竿、勤耕地”的基本主張,深表讚同。因為(wei) 人事傾(qing) 軋,我並未獲選,又因為(wei) 鵝湖人事變化,我第二次主編期滿,也就不再續任了。二零零七年,我從(cong) 台灣師大國文學係榮休,轉任玄奘大學,二零零八年又因幼子在東(dong) 華就學,身心有了些許問題,我順此因緣轉往花蓮慈濟大學,擔任宗教與(yu) 人文研究所所長,好就近照料。我也常就此問題,請教蔡老師、楊老師,也講起了牟先生晚年家事,說起命限的問題,並由此命限進而思考到如何“知命”的問題。知道生命的限製,而反照過來,見到造化之無窮,就此無窮,而參讚化育,薪火相傳(chuan) ,生生不息。骨肉至親(qin) ,推擴之,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儒家講得推擴之功,就在於(yu) 此。他勉勵我人生道上,如何“居仁”“由義(yi) ”而“立乎禮”,“仁者,仁之安宅”“義(yi) 者,人之正路”“禮者,人之正位”。仁義(yi) 禮智,四者不可分,仁是主體(ti) 的愛能,義(yi) 是客觀的法則,禮是具體(ti) 的實踐,智是清澈的抉擇。我認為(wei) 這些理解,是我多年來與(yu) 仁厚老師問學請教的成果,我一直以為(wei) 儒家的生命學問是真實的,而且通古往來今、生死幽明的,他是充實而飽滿的。

 

二零零八年我偕同我教過的一群博士,包括:張榮焜、楊自平、李宗定、廖崇斐、王慧茹,組建了元亨書(shu) 院,以傳(chuan) 續文脈,並且繼續原來鵝湖社的學問講習(xi) 。蔡老師更是我們(men) 的顧問,也是我們(men) 敦聘的榮譽講座。這些年來,我因長年在外講學,在書(shu) 院的時間不多,每每交代執事的廖崇斐博士,一定要親(qin) 自接送,講後要與(yu) 蔡老師、楊老師,會(hui) 餐暢談。親(qin) 近長者師尊,年輕一輩的福分,沾些德澤,便自有格範,自成人品生命。蔡老師的講學,一貫是從(cong) 容平常,卻是深仁厚澤,溫煦自然,春風化雨。書(shu) 院有蔡仁厚先生的課程以為(wei) 引領,有林安梧教授的課程以為(wei) 綱脈,有蘇清標先生的太極拳課程以為(wei) 基底,還有《元亨學刊》做為(wei) 全院的主幹,在張榮焜、廖崇斐兩(liang) 位博士的經營下,有讀書(shu) 會(hui) 、講習(xi) 會(hui) 、學術論壇、詩歌吟唱等等,雖不敢說是盛大開展,卻是綿綿若存,生生不息。我們(men) 期待元亨書(shu) 院能繼續著唐牟徐一係的新儒學,繼承之、批判之,進一步有所發揚光大也。“元神貞和誠通天地,亨善吉玅道貫古今”,乃元亨書(shu) 院之理念也。四十餘(yu) 年來,每與(yu) 蔡老師論談,總感慨基督教有教堂,佛教有寺院、道教有宮觀,而儒教式微,罕有自家的道場,我們(men) 踵繼當代新儒家前輩,創立元亨書(shu) 院正乃補其不足也,不辜負先聖先賢也,得告慰師尊於(yu) 天上也。

 

 

今年四月間,《鵝湖社》舉(ju) 辦了“蔡仁厚教授九十壽慶-當代新儒家的奮鬥”學術會(hui) 議,會(hui) 議的邀請函寫(xie) 道:

 

蔡仁厚教授於(yu) 2017年9月20日在大陸山東(dong) 曲阜,第八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獲評“2017年度世界儒學研究傑出人物”獎,2019年適逢蔡仁厚教授九十壽慶,我們(men) 特籌辦“蔡仁厚教授九十壽慶-當代新儒家的奮鬥”學術會(hui) 議,期藉壽慶順著“道統”“學統”“政統”“三統並建說”,思考“當代新儒家奮鬥”的時代課題,盼於(yu) 當代的文化及教育有所精進。

 

會(hui) 議由朱建民兄主持,楊祖漢兄擔綱,周博裕、蔡家和、楊秀宮、魏美瑗等執事,把這事辦得妥貼周到,蔡老師、蔡師母都說了話,還有韓國友人蔡先生的弟子鄭仁在等也都到了場,以前東(dong) 海大學的同事也都來了,關(guan) 子尹兄還特別在會(hui) 上宣讀了他的一首律詩以為(wei) 賀壽之禮。

 

果真,這場學術會(hui) 議,有著“道統”“學統”“政統”這三統的交會(hui) 與(yu) 傳(chuan) 承,繼續思考著“當代新儒家奮鬥”的時代課題。我內(nei) 在裏直呼喊著“鵝湖精神”又恢複了,可以元亨,可以利貞也。最為(wei) 動人的還有南管音樂(le) 戲的演出,音韻婉轉,三日繞梁,餘(yu) 音不絕。我前兩(liang) 天還在大陸西安參加會(hui) 議及講學,兼程趕回,為(wei) 的是參加這次的師友盛會(hui) 。我心裏很歡喜,卻也有著隱隱不能言的體(ti) 會(hui) ,受那天的氛圍感染,感觸既深,直契造化,寫(xie) 了一組為(wei) 蔡仁厚老師九十大壽、楊德英老師八十大壽的賀壽組詩,詩是這樣寫(xie) 的:

 

其一

 

匆匆九十載,漪歟其盛哉; 

牟門稱龍象,孔孟好安宅。

 

其二

 

宅此正靈台,本心順天開; 

良知起敬畏,源泉活水來。

 

其三

 

來去地天通,惟心隻相逢; 

萃麵見盎背,巍巍其道公。

 

其四

 

道公繼三統,斯文歸大中; 

醇醇仁厚澤,浩浩德英風。

 

己亥之春,吉日風和,恭逢仁厚先生九十華誕德英老師八十華誕《當代新儒家的奮鬥學術會(hui) 議》一時興(xing) 感,口占成詩,雙雙成組以為(wei) 賀壽焉!

 

受業(ye) 弟子林安梧敬賀二〇九年四月六日台中

 

猶記四月初賀壽,場景幽靜,氛圍熱絡,一堂師友,古今風義(yi) ,嘉善美矣!

 

不意兩(liang) 月不及,蔡仁厚先生竟爾仙逝,傷(shang) 慟亟矣!難以言宣!謹致上四月六日所寫(xie) 之組詩,願天界靜好,地界平安!

 

敬悼蔡師仁厚先生,祝一路好行!

 

受業(ye) 弟子林安梧泣首

(己亥之夏六月廿二日淩晨五時半寫(xie) 於(yu) 青海西寧旅次)

 

蔡仁厚教授簡介

 

 

 

蔡仁厚教授,一九三〇年生於(yu) 江西雩都,二〇一九年六月四日淩晨四時辭世,享年九〇。曆任高中教師、大學講師、副教授、教授、哲學研究所所長、中國哲學會(hui) 理事、常務監事。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顧問。退休後,榮膺東(dong) 海大學榮譽教授終身職。

 

一九八五年,應聘為(wei) 新加坡東(dong) 亞(ya) 哲學研究所高級研究員。一九九四年,當選為(wei) 北京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第一屆理事,隨之又獲聘為(wei) 第二屆理事會(hui) 學術顧問。一九九五年,入選為(wei) 美國傳(chuan) 記學會(hui) “世界五百名人錄”。二〇〇四年,獲聘為(wei) 東(dong) 海大學首屆榮譽教授。二〇一四年八月,北京科學出版社出版之《20世紀中國知名科學家學術成就槪覽》(哲學卷第三分冊(ce) )P.120-126,介紹蔡仁厚。二〇一七年九月第八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獲得“世界儒學研究傑出人物”殊榮。

 

早歲生長農(nong) 村,性情渾樸誠篤,平和恒毅。為(wei) 學處世,常因“己不若人”之感懷,而引發“舜何人也,予何人也”之憤悱。故平生之境遇非順,而奮勵之誌不衰。從(cong) 遊於(yu) 當代哲儒牟宗三之門以後,學思益發淬勵,著作甚多,終於(yu) 成為(wei) 當代新儒家代表性之人物。

 

蔡仁厚致力儒學研究已半世紀,專(zhuan) 門著作達二十餘(yu) 種。其內(nei) 容主要是四個(ge) 方麵:第一是表述先秦儒家哲學,第二是疏解宋明理學,第三是中國哲學史之講論與(yu) 著述,第四是綜論儒家學術與(yu) 中國現代化。他曆年開授之課程,皆與(yu) 上述四個(ge) 研究重點相配合,如:先秦儒家、孔孟荀哲學、學庸與(yu) 易傳(chuan) 、中國哲學史、宋明理學、程朱哲學、陸王哲學、朱子專(zhuan) 題、王陽明專(zhuan) 題、當代新儒家等。數十年來,他連續參加海內(nei) 外有關(guan) 儒學之國際學術會(hui) 議,不下五六十次,蜚聲兩(liang) 岸,國際知名。八十歲高齡之際,撰成完整的中國哲學史。

 

學術專(zhuan) 著主要有:《孔孟荀哲學》《宋明理學》《王陽明哲學》《新儒家的精神方向》《中國哲學史大綱》《中國哲學的反省與(yu) 新生》《孔門弟子誌行考述》《牟宗三學思年譜》《孔子的生命境界》《中庸新詮》《中國哲學史》上下冊(ce) 等二十餘(yu) 種。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