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對佛學的批判

作者：趙文宇（福建省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理論體(ti) 係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初四甲辰

          耶穌2019年7月6日

王陽明常被時人詬病為(wei) 禪，皆因心學的主要命題與(yu) 佛教經典的提法有頗多相似之處。例如，王陽明主張“心即理”“心外無理”。《大乘開心顯性頓悟真空論》：“心是道，心是理。則是心外無理，理外無心。”王陽明倡導“知行合一”，指出“一念發動處即便是行”。《六祖壇經》：“念念若行，是為(wei) 真性。”王陽明也常常使用佛學術語，如“正眼法藏”“話頭”“種性”“著相”等。以上並非是認定王陽明入禪的確鑿證據，但至少說明他受佛學尤其是禪宗影響頗深。

王陽明自謂醉心於(yu) 佛老三十年，並曾一度萌生了離塵出世的念頭，隻是心中常存一念孝親(qin) ，所以猶豫不決(jue) 。後來終於(yu) 頓悟：“此念生於(yu) 孩提。此念可去，是斷滅種性矣。”（《王陽明年譜》）“種性”是佛教唯識學用語，耿寧指出“種性”為(wei) “在第八識（最深的心識，‘種子識’）中原初存在的（‘天生的’）向善之秉性（‘種子’）”（《人生第一等事——王陽明及其後學論“致良知”》）。王陽明領悟到，人的愛親(qin) 之心萌發於(yu) 孩提時期，是天賦予人的本性。人若舍棄了孝，等於(yu) 喪(sang) 失了人性。佛道所謂得道成仙的高妙境界缺乏人性的根基，絕非他所追求的聖人境界。

王陽明從(cong) 此與(yu) 佛學分道揚鑣，並對佛學展開了激烈的批判。

王陽明批評佛家看似不“著相”，實則“著相”。“著相”是佛學術語，“相”指事物在人腦中形成的意識或概念，包括聲、色、欲相等。佛家持“萬(wan) 法皆空”的本體(ti) 觀，認為(wei) 世間諸相皆是虛妄，世俗之人卻執著於(yu) 虛妄之“相”，所以有“著相”之病。隻有破執、掃相，才能見得如來。佛家認為(wei) 君臣、父子、夫婦等人倫(lun) 是對人造成負累的“相”，講究人倫(lun) 是“著相”。為(wei) 了不“著相”，他們(men) 選擇了逃避人倫(lun) 。王陽明說：“佛怕父子累，卻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卻逃了君臣；怕夫婦累，卻逃了夫婦：都是為(wei) 個(ge) 君臣、父子、夫婦著了相，便須逃避。如吾儒有個(ge) 父子，還他以仁；有個(ge) 君臣，還他以義(yi) ；有個(ge) 夫婦，還他以別：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婦的相？”（《傳(chuan) 習(xi) 錄》）王陽明認為(wei) ，人倫(lun) 是天命，倫(lun) 理是天理，逃避人倫(lun) 就是違背天命、“著”於(yu) 私欲。佛家的做法正是“著相”。儒家看似“著相”，實則不“著相”。儒家認可父子、君臣、夫婦等人倫(lun) ，以仁、義(yi) 、別等倫(lun) 理來處理人倫(lun) 關(guan) 係。順應倫(lun) 理就是順應天理，就是不“著相”。王陽明對《金剛經》中“情順萬(wan) 事而無情”“無所往而生其心”進行了解釋，以之為(wei) 不“著相”的境界。他認為(wei) ，聖人的良知沒有私欲的遮蔽，物來順應，生出萬(wan) 事萬(wan) 物之理，此為(wei) “情順萬(wan) 物”“生其心”。但萬(wan) 事萬(wan) 物對良知本體(ti) 沒有絲(si) 毫“染著”，良知依然皦如明鏡，此為(wei) “無情”“無所往”。顯然，王陽明對“著相”的解釋與(yu) 佛家迥然不同，“著相”指的是違背天理、“著”於(yu) 私欲，不“著相”指無私欲遮蔽良知的聖人境界。

王陽明批評佛家“將迎意必”“自私自利”。佛家追求絕對的“虛”“無”“靜”。“虛”“無”“靜”是本體(ti) 的應有之義(yi) ，但本體(ti) 不是絕對的“虛”“無”“靜”。良知本自“生生”，佛家卻追求“不生”。佛家的做法屬於(yu) “將迎意必”，將外在物附著於(yu) 本體(ti) 之上，造成對本體(ti) 的障礙。“但仙家說虛，從(cong) 養(yang) 生上來；佛氏說無，從(cong) 出離生死苦海上來，卻於(yu) 本體(ti) 上加卻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虛無的本色了，便於(yu) 本體(ti) 有障礙。”“欲求寧靜，欲念無生，此正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病，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寧靜。”（《傳(chuan) 習(xi) 錄》）佛家的目的是擺脫負累、脫離苦海，這歸根結底是自私自利的體(ti) 現。他曾多次批評佛家的自私自利：“而禪之學起於(yu) 自私自利，而未免於(yu) 自私自利內(nei) 外之分。”（《重修山陰縣學記》）“又問：釋氏於(yu) 世間一切情欲之私都不染著，似無私心，但外棄人倫(lun) ，卻似未當理？曰：亦隻是一統事，都隻是成就他一個(ge) 私己的心。”（《傳(chuan) 習(xi) 錄》）良知是圓滿無缺的至善本體(ti) ，天地萬(wan) 物均是良知的發用，無須外求。儒學蘊含著萬(wan) 物一體(ti) 的公共精神，將天地萬(wan) 物視為(wei) 息息相關(guan) 的整體(ti) ，認為(wei) “成物”方能真正“成己”。“聖人隻是順其良知之發用，天地萬(wan) 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何嚐又有一物起於(yu) 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礙？”（《傳(chuan) 習(xi) 錄》）“夫禪之學與(yu) 聖人之學，皆求盡其心也，亦相去毫厘耳。聖人之求盡其心也，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也。”（《重修山陰縣學記》）

王陽明批評佛學不可以治理天下。治理天下須安頓好天下的人倫(lun) 事物，佛家執著於(yu) 無善無惡的虛空本體(ti) ，不關(guan) 注人倫(lun) 事物，把心理活動視為(wei) 幻相。作為(wei) 良知發用的心理活動是實理，佛家以實理為(wei) 幻象，流入虛寂之域。“佛氏著在無善無惡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聖人無善無惡，隻是無有作好，無有作惡，不動於(yu) 氣。然遵王之道，會(hui) 其有極，便自一循天理，便有個(ge) 裁成輔相。”（《傳(chuan) 習(xi) 錄》）“吾儒養(yang) 心，未嚐離卻事物，隻順其天則自然，就是功夫。釋氏卻要盡絕事物，把心看做幻相，漸入虛寂去了。與(yu) 世間若無些子交涉，所以不可治天下。”（《傳(chuan) 習(xi) 錄》）王陽明認為(wei) ，儒家可以治理天下。儒學認為(wei) 本體(ti) 和事物是不可分割的一體(ti) 關(guan) 係，既關(guan) 注無善無惡的本體(ti) ，也不離具體(ti) 事物。順理而為(wei) 是王道的最高準則。唯有順理而為(wei) ，方能“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聖人是儒家治理天下理想的主體(ti) ，是理想人格的化身，是心中純是天理而沒有私欲的人。聖人治理天下順天理而為(wei) ，不為(wei) 私欲所動，自然符合王道最高準則，能夠輔助天地使其運轉達至完滿境界。

綜上，王陽明批評佛家違背天理、戕害人性，“將迎意必”，自私自利，看似不“著相”，實則“著相”，不可以治理天下。雖然王陽明與(yu) 禪宗有很深的淵源，但他以儒學作為(wei) 評判佛學的尺度，對佛學有較大的偏見。佛學並非真的違背天理和人性，隻是違背儒家的天理和人性。佛家自渡渡人，並非自私自利，隻是途徑與(yu) 儒家不同。可以說王陽明是站在儒家的立場上評判佛學，故不忘在批評佛學時肯定儒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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