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多不分”視域中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作者：安樂(le) 哲（美國夏威夷大學教授）

譯者：田辰山（北京外國語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初四甲辰

          耶穌2019年7月6日

《周易》資料圖片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中國經驗】

一

今天的人類本不應該有饑餓問題。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今天是有辦法解決(jue) 饑餓的。今天人類的智慧所達到的水平，完全能夠使地球上的人們(men) 不再挨餓。但是眾(zhong) 所周知，現實世界中很多人都吃不飽飯。不僅(jin) 是糧食短缺，環境惡化、極端氣候、恐怖主義(yi) 、疾病蔓延、收入不公、貧困大軍(jun) 等等問題，都沒有得到解決(jue) 。這種局麵，已不能叫它“問題”，而應稱為(wei) “困境”。因為(wei) “困境”是一係列內(nei) 在聯係著的問題，這個(ge) “困境”沒有國界，是全球性的，它倒逼國際社會(hui) 必須聯手，協同一致、共同治理，實行一攬子解決(jue) 方法；否則是沒有希望的。

人類麵臨(lin) 的困境，人類自己負有根本責任。美國哲學家詹姆斯·卡斯交代給我們(men) 的“有限遊戲”與(yu) “無限遊戲”兩(liang) 個(ge) 概念，啟迪我們(men) 的思考，使我們(men) 認識到，這個(ge) 緊迫的窘境，蘊含著人類的意願、價(jia) 值與(yu) 行為(wei) 。就是說，正是一種個(ge) 人主義(yi) 文化習(xi) 慣，“個(ge) 人主義(yi) ”意識形態的“自由價(jia) 值”，把“有限遊戲”驅動為(wei) 時尚思想模式；在這種思維駕馭下，人們(men) 將人與(yu) 人的日常交流、交接行為(wei) ，不管個(ge) 人、公司還是國家的，都對待為(wei) “有限遊戲”競爭(zheng) 模式，不做贏者，將淪為(wei) 輸者。這樣，人與(yu) 人的相互活動，都異化為(wei) “每個(ge) 人反對一切人的戰爭(zheng) ”狀態，不再是一種根植於(yu) 互相依賴域境、互相恭敬、相互關(guan) 係的活動。由於(yu) 這個(ge) 原因，人類所身處的困境，隻有在全球範圍內(nei) 人類的意誌、價(jia) 值與(yu) 行為(wei) 有了根本改變之時，才會(hui) 獲得治理和抑製。不是人的社會(hui) 智能，而是窘境的嚴(yan) 重性，給人類下達必須改變的命令。而隻要我們(men) 有社會(hui) 智能和政治意誌，現在即可開啟日益和平、繁榮的新紀元。這個(ge) 關(guan) 鍵就是，人類需要一場思想革命，人類價(jia) 值、意願和行為(wei) 必須有一個(ge) 轉變。我們(men) 必須毅然決(jue) 然從(cong) “有限遊戲”心態中擺脫出來，轉到人類“互相依存”的根本性與(yu) “多樣性”特點的價(jia) 值觀上來。

當人類世界正處於(yu) 這個(ge) 關(guan) 鍵的時刻，中國在2013年提出“一帶一路”倡議。“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和“一帶一路”倡議體(ti) 現的“共贏”和“多樣性”正反映哲學的兩(liang) 大基本價(jia) 值觀。從(cong) 中國視角，這是對現存世界秩序做整體(ti) 性改變的倡議，也作為(wei) 中國方案，描畫出一個(ge) 國與(yu) 國“雙贏”關(guan) 係的願景。這其實是來自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文化的聲音。中國前途深深植根於(yu) 儒家思想為(wei) 主幹的哲學文化傳(chuan) 統，當今中國要從(cong) 這一傳(chuan) 統的更新發展之中汲取營養(yang) 。發源自古代的文化，塑造了數千年的中國曆史，這個(ge) 傳(chuan) 統是一以貫之開放的，不斷洋溢著嶄新活力與(yu) 兼容並蓄的，是在革故鼎新之中開辟新的道路。當今中國倡導全球“和而不同”的意義(yi) ，這鮮明地展示了中國哲學文化是全球性的思想資源，其影響是國際性的；21世紀世界的新文化道路將是儒家思想產(chan) 生深刻影響的道路。建構“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和實施“一帶一路”倡議，將會(hui) 使世界更緊密地聯係在一起。這樣充滿新文化意義(yi) 的中國倡議和中國方案，不僅(jin) 將創造出新的經濟秩序，也將造就新的文化秩序。中國文化將會(hui) 為(wei) 世界的新經濟和新文化秩序作出積極貢獻。

二

很明顯，中國構想的新型國際關(guan) 係倡議，是出自悠久深厚的思想傳(chuan) 統根源，可追溯至2500多年前稱為(wei) 群經之首的古代《易經》。悠久的中國智慧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一個(ge) 域境化角度的視野，也是通過森林看樹木或者在環境之中看待一個(ge) 事物的視野，即一種“一多不分觀”。

“一多不分觀”是表述中國傳(chuan) 統生生不息宇宙論的哲學術語，指的是天地萬(wan) 物“一”與(yu) “多”的不可分割互相關(guan) 係——任何所謂單子個(ge) 體(ti) 同它所處情勢環境的不間斷延續性和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它的特殊性和它的環境多樣性的共生共存自然狀態。這是一種關(guan) 係特殊性與(yu) 整體(ti) 性的相融互通，是在人們(men) 一般價(jia) 值、意願和行為(wei) 的不恰當性所造成的關(guan) 係緊張狀態之中產(chan) 生的共享與(yu) 和諧的自然動態。更為(wei) 重要的是，“一多不分”描繪的是事物的內(nei) 在關(guan) 係性，是將任何具體(ti) 特殊事物的“一”同必然作為(wei) 它場域的各種互相關(guan) 係形態的“多”，一起視為(wei) 一個(ge) 渾然而一之體(ti) 。這樣看，什麽(me) 是引導我們(men) 的行為(wei) ，可促進人類實現其高度和諧、儒家思想意義(yi) 上的協調呢？人與(yu) 人的非有限遊戲的無限關(guan) 係就處在了首要地位，這樣獨特性的個(ge) 人自然獲得自己的認同，他也同時具有對給他提供了存在情境的他物施展自己的能力。

“一”與(yu) “多”，一者，無限之“道”也——是我們(men) 所經驗的連續不分且不加虛構抽象“活著”的內(nei) 容；多者，是眾(zhong) 多獨特事物作為(wei) 與(yu) 全體(ti) 不分而具有的無數關(guan) 係形態，這隻需要我們(men) 從(cong) 不同角度對共享經驗作出闡釋。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由“一多不分”關(guan) 係的首要地位推論可以得出，古代中國宇宙論原是一種唯美主義(yi) ：每個(ge) 人都是一個(ge) 充滿特殊性的焦點，每個(ge) 這樣焦點，都是無限經驗的場域的應有之義(yi) 。懷特海這樣說，儒學宇宙論所以是一種唯美秩序而不是虛構抽象的理性秩序，因為(wei) 它的宇宙論是整體(ti) 的、無限的、融通的、沒有必然規律的。這是說，沒有一個(ge) 超絕秩序占主導地位，強加一個(ge) 宇宙模式化的秩序，任何事物都沒有例外，既參與(yu) 到社會(hui) 、自然及世界秩序的自然調節中，也在與(yu) 周圍環境與(yu) 人進行合作之中，發揮成己成物的獨特作用。

中國哲學文化傳(chuan) 統，同“無限遊戲”共鳴，與(yu) 一般國際關(guan) 係理論有重要區別，就在於(yu) “國家間”（inter-national）關(guan) 係與(yu) “國家內(nei) ”（intra-national）關(guan) 係的不同。我們(men) 使用“inter-”（之間的）是出於(yu) 單子個(ge) 體(ti) 的、可比較的兩(liang) 個(ge) 或多個(ge) 實體(ti) 連接到一塊。現在“個(ge) 人”電腦訪問“互聯網”（“之間”+“網絡”：inter-net）；網絡是由各個(ge) 單子個(ge) 體(ti) 節點連接在一起的網體(ti) 。但是與(yu) 此不同，“intra”（之內(nei) ），也即“在裏”“在內(nei) ”，它指的是，諸多特殊事物互相之間不是外在綁結的，而是彼此相互的、內(nei) 在的關(guan) 係。“之內(nei) ”（intra-）是這樣的含義(yi) ：不存在外部的內(nei) 部。它的指向很強調情勢域境，也即我們(men) 講的“一多不分觀”——全球秩序始終是一切秩序都在變化的、充滿活力的、不加虛構抽象的渾然一體(ti) 。沒有任何某一秩序享有特權、居於(yu) 上位主宰。提出“國家內(nei) ”（intra-national）的新詞對應“國際”（inter-national），理由是與(yu) 相互獨立、單子個(ge) 體(ti) 化、具有居於(yu) 上位主宰的各政體(ti) 組織間的外部關(guan) 係不同，“國家內(nei) ”（intra-national）的意義(yi) 是，一個(ge) 內(nei) 在關(guan) 係的一體(ti) ，是在一體(ti) 性“政體(ti) 組織的場域”，每個(ge) “政體(ti) 組織”對全體(ti) 都有自己獨特的理解角度，而且每個(ge) 政體(ti) 組織彼此都無不處於(yu) 相互內(nei) 在關(guan) 係中，這樣一些政體(ti) 組織構成我們(men) 共享、相互依存、相互影響、必不可少的社會(hui) 政治認同。“國家內(nei) ”（intra-national）呈現的，是“焦點/場域”的“一多不分”關(guan) 係性的理解。在這個(ge) 理解上，“國家內(nei) ”（intra-national）關(guan) 係是無限的生態，而且是從(cong) 該生態出發的對一切關(guan) 係的具體(ti) 說明。因此，每一個(ge) 政體(ti) 組織都具有整體(ti) 性、全息性。

三

中國自古以來的宇宙論，即是一個(ge) 天下體(ti) 係，它的一大重要含義(yi) 是“為(wei) 了這個(ge) 世界”，也即為(wei) 了這個(ge) 我們(men) 都經驗的生生不息大生命體(ti) 係。所以“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理念的重要含義(yi) 是：中國有必要對這個(ge) 世界負責。但這並不意味著中國要把自己對於(yu) 秩序的理解強加給世界。而是中國再一次承認，整個(ge) 世界都處於(yu) 同自己認同身份的相係不分，整個(ge) 世界都必須在其全部的多樣性上，努力實現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性的質量。這種哲學具有的全息性含義(yi) 正是《道德經》所言：“貴以身為(wei) 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wei) 天下，若可托天下。”中國正在帶著全球視角去思考方方麵麵所肩負的責任。世界的新秩序實現，需要涵蓋一切視角，這些視角將隨著新秩序的形成被容納在內(nei) 。在中國看來，為(wei) 建設世界的新秩序而給人們(men) 預設一個(ge) 模板，不免會(hui) 引起對“一帶一路”思想的討嫌之感，而“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一多不分”價(jia) 值觀，則正是表達“共贏”與(yu) “多樣性”內(nei) 涵的哲學話語。如再將它轉化為(wei) “一帶一路”話語，則所謂“聖人”，即是那種在經濟、政治以及文化層麵上主張“一帶一路”思想，也即倡導“共贏”與(yu) “共享多樣性”價(jia) 值觀的人。他們(men) 期望實現的，是一個(ge) 兼容並蓄的世界新秩序。這一秩序將把我們(men) 從(cong) “有限遊戲”帶入到“無限遊戲”，從(cong) 當今世界的不平等帶入人類的共享繁榮。“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本是一個(ge) 對“一帶一路”倡議的來自哲學深層的回應。

改變人類的價(jia) 值觀、意誌和行為(wei) 已成必要。這樣的改變，是糾正一個(ge) 哲學錯誤，也即用簡單的事實告訴我們(men) ：人活著，不是獨立自主性個(ge) 體(ti) 地活著，而是關(guan) 係、依存地活著。我們(men) 不是為(wei) 了輸贏而活，而是為(wei) 應對複雜世界窘境，為(wei) 有效解決(jue) 它而緊密加強聯係。我們(men) 當今的世界已不是“個(ge) 人主義(yi) ”意識產(chan) 生的時代。今天是我們(men) 不能不對“人與(yu) 人生生為(wei) 貴關(guan) 係為(wei) 本”開悟的時代，我們(men) 不能不懂相互依存的至關(guan) 重要。因此我們(men) 必須丟(diu) 棄那些形而上學的隱性意識。我們(men) 必須要有非單子個(ge) 體(ti) 而且是全息整體(ti) 性的思維意識，這是解決(jue) 麵臨(lin) 的困境所必須的。

也許對一種新哲學意誌的思考，要轉到一套新的替代性的價(jia) 值觀、意願和行為(wei) ，需從(cong) 對“人”不同的概想開始，要從(cong) 以“獨立個(ge) 人”至上，還是以“以人的生生關(guan) 係為(wei) 本”思考開始。要用新的“做人意味著什麽(me) ”認識去克服虛設的“個(ge) 人至上”意識。人不是互不聯係的單子個(ge) 體(ti) ，而恰恰每個(ge) 人都是一個(ge) 故事，一個(ge) 事件，是一個(ge) 很多“我”的視域。一個(ge) 人是在這一世界他/她要去“活”的角色身份與(yu) 關(guan) 係，如果一個(ge) 個(ge) 都做好了，他就是一個(ge) “圓成”的、傑出的個(ge) 人了。生命、生活不是別的，本身即是“一多不分”關(guan) 係。我們(men) 的社會(hui) 、文化意義(yi) 的身體(ti) 力行，每一動作都是相互關(guan) 係意義(yi) 的。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東(dong) 西是在個(ge) 體(ti) 自我意義(yi) 上存在、呈現的。所說“活”，不是皮膚下麵有一條“命”，而是正如杜威指出，人是關(guan) 係的，這是不用去證明的，而是平白的事實。我們(men) 人的“活”，是“活”各種角色；這些身份，都構成我們(men) 個(ge) 人的自己。

四

世界的新文化秩序的資源在哪裏？我們(men) 要調集一切可能的人類資源。“無限遊戲”的理念是加強家庭、人群社區、公司、政體(ti) 的內(nei) 在關(guan) 係，這對實行全球共同治理，轉到“無限遊戲”，是必須應有之義(yi) 。此外，整個(ge)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包括儒釋道，有個(ge) 共同點，即是它們(men) 的價(jia) 值觀、意願和行為(wei) ，其源頭活水都是“生生關(guan) 係為(wei) 本”的自然宇宙論。它的價(jia) 值觀，提倡的人類意誌以及讚頌有利宇宙萬(wan) 物大生命體(ti) 係生生不已的行為(wei) ，是今天“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和“一帶一路”的全球構型，自然是可選擇的文化資源。因為(wei) 一家人之間關(guan) 係，是一個(ge) 人類“無限遊戲”的典型範例，正因為(wei) 家庭是不懈怠地致力鞏固緊密的關(guan) 係。世界是一個(ge) 大家庭，也同樣要為(wei) 人類大家的生存和發展而應對複雜局麵，須緊密加強關(guan) 係，理由在於(yu) 命運是連在一起的，無論成功與(yu) 否，都是共同的，總是“雙贏”或“雙輸”的。

中國已變得強大。她的總體(ti) 發展及全球影響，引起了一係列世界經濟與(yu) 政治形態的變化，這是比較容易看到的。中國文化對世界的新文化秩序，將是一種根本的價(jia) 值貢獻。“以人為(wei) 本”，以“生生關(guan) 係”、“家庭為(wei) 中心”的傳(chuan) 統，讓世界必須複歸到這裏來。因為(wei) 今日世界，非常需要這樣不同的可利用的文化資源。我們(men) 當懷有充分評判態度的理解，參照全球盛行的個(ge) 人博弈者競逐取勝的“零和”方式思維，我們(men) 雖有科學、有技術，但所缺少的哲學意誌，正是古老《易經》開始就遺留給人類的，今天提倡的“人類命運共同體(ti) ”和“一帶一路”的人類生存、發展理念的哲學價(jia) 值觀。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