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家文化的升級版

作者：張法

來源：《中國青年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初三日癸卯

          耶穌2019年7月5日

中國文化從(cong) 血緣村落到地域方國、再到天下王朝的政治升級，以及從(cong) 夏商周到秦漢的理性化演進，都是在“家”的基礎上進行的，與(yu) 之相應，建構起了一整套觀念形態，並以一整套核心語匯表達出來，其中突出的有“仁”。仁，從(cong) 理論上講，把家、國、天下聯結在一起，成為(wei) 中國型的“仁的人性”；從(cong) 起源上講，關(guan) 聯到中國文化在形成過程中的獨特性。

仁，到春秋才進入思想層麵，在文獻中的體(ti) 現是，仁字在《左傳(chuan) 》中出現33次、《國語》中24次。孔子使“仁”成為(wei) 思想核心，在《論語》中出現109次。但仁從(cong) 何而來，甲骨文並無仁字，金文到戰國也僅(jin) 一字。《說文》在先秦兩(liang) 漢文獻的基礎上，對仁字有了總括並指出了字源。

仁包含四點：其一，仁是人的本質；其二，仁的重心在處理人與(yu) 人的二人關(guan) 係上；其三，親(qin) 子之愛是仁的核心和出發點；其四，由親(qin) 子之愛推及家、國、天下、宇宙萬(wan) 物，形成天下一家、萬(wan) 物一體(ti) 的宇宙性仁愛。這四點構成了中國型人性的基本內(nei) 容和邏輯結構，這裏且從(cong) 仁的起源講起。

仁是怎麽(me) 來的呢？《說文》講了兩(liang) 個(ge) 古字：忎和，郭店楚簡發現，戰國時比“忎”用得更多的是“”（）。白奚說，是南方文化之仁，為(wei) 北方文化之仁。往深裏講，仁是東(dong) 西南北各族與(yu) 仁相關(guan) 的思想，在孔子那裏得到的綜合與(yu) 升級。

如果不從(cong) 方位，而從(cong) 曆史上論，在先而在後。唐代陸明德，清代段玉裁，今人葉玉森、劉家和等都說，在古字中，與(yu) 夷通；易華在《夷夏先後說》中講，在遠古東(dong) 南西北各族群裏，東(dong) 夷走在前麵。文獻表明，仁是東(dong) 夷族的特點。《說文》釋“羌”，提出“夷俗仁”。

從(cong) 仁的內(nei) 容往上追溯，武樹臣指出，甲骨文中不少字呈現了二人相親(qin) 的各種形態：為(wei) 二人相疊（董作賓釋為(wei) 仁）；（夾），《說文》講是一個(ge) “大”形的人夾二人，林義(yi) 光說“象二人相向夾一人之形”，葉玉森說“疑即仁之初文”；（乘的字形之一），武樹臣說“象二人抵足而眠”；（化），朱方圃說“象人一正一倒之形”……甲骨文中這些呈現二人關(guan) 係的字，透出了遠古文化對人與(yu) 人關(guan) 係的豐(feng) 富呈現和觀念思考。

不過，這樣的豐(feng) 富呈現和觀念思考，都是在“家文化”的親(qin) 情關(guan) 係基礎上進行的。遠古文化從(cong) 村落的血緣之姓，到地域雙姓結親(qin) 之氏，從(cong) 一姓為(wei) 主、多姓結親(qin) 的結盟之國，到一姓為(wei) 王引領天下百姓的王朝，中國文化的政治演進是在家的基礎上的升級，觀念演進是在親(qin) 的基礎上的升級。

蒙文通在《周秦少數民族研究》中說，春秋之初，各國之間尚隔有各類戎狄，因此人的關(guan) 係基本是在各國之內(nei) 的家文化基礎上運行。從(cong) 春秋戰國到秦，長城內(nei) 的戎狄完全消失，遊牧各族不是融於(yu) 農(nong) 耕文化之中，就是遷移到長城以外的廣大遊牧地區。在此曆史大變局之時，展望未來的天下秩序，怎樣的人人關(guan) 係才是合理的呢？與(yu) 時俱進的孔子提出“仁的人性”，就是一個(ge) 建立在“家”基礎上的思想升級版。

從(cong) 思想演進的角度看，孔子的“仁”的建構，是在遠古的“生”和西周以來的“德”的基礎上的思想升級。遠古族群在天地觀測中，產(chan) 生了天地運行思想，從(cong) 春生夏長秋殺冬藏中，產(chan) 生“春夏為(wei) 德，秋冬為(wei) 刑”的德刑一體(ti) 、相續、互動、互含、循環的天道運行思想。這一思想在《黃帝四經·觀》《管子·四時》，乃至漢代《淮南子·天文訓》《春秋繁露·王道通三》等文獻中都有集中體(ti) 現。

或許因為(wei) 遠古時，各族群的互動融和往往以衝(chong) 突的方式體(ti) 現，刑德一體(ti) 的思想在遠古之初應是以刑為(wei) 主，隨後轉為(wei) 以德為(wei) 主。回到遠古，以德為(wei) 主，體(ti) 現為(wei) 對“生”的強調。《周易·係辭》的“天地之大德曰生”，應是這一轉變完成後的形態。以“生”為(wei) 天地之德，更有助於(yu) 遠古文化以“家”為(wei) 基礎的觀念升級。

“生”這一概念，講的是人由天地的“生”本質而來，又按“生”的規律運行，以合於(yu) 天地的“生之大德”，呈現的是“天生人”和“人合天”。比如，《莊子·刻意》描繪遠古聖人“靜而與(yu) 陰同德，動而與(yu) 陽同波”的天人合一的理想狀態。

後來，由生而“姓”，有了家族人的意識；由姓而“氏”，有了地域人的意識；由氏而“國”，有了方國人的意識。家的觀念在由生而姓而氏而國的演進中，基本上是一種族群的整體(ti) 意識。而“生”讓這些觀念在不斷的升級中，充滿了由家而來的“親(qin) 親(qin) ”溫情。

從(cong) 文獻上看，“德”是在周戰勝商之後出現的。德在甲骨文中就有、、，是下部沒有“心”的“徝”。此字孫詒讓、羅振玉、李孝定、徐中舒、商承祚等有多種解釋，但都圍繞一個(ge) 中心，在中杆下用“目”觀察，得到正確天意（正見）。中國思想的一係列觀念，如昰、是、諟、正、直……都由之產(chan) 生，並內(nei) 化於(yu) 人的心中，這就是徝（德）。

戴家祥說：“古德得同字。”徝（德）是得到之後成為(wei) 自己之徝（德）。如果說“生”主要是人與(yu) 天地一體(ti) ，在天地中得到自己的本質；那麽(me) ，徝（德）則強調了人得到天地本質而為(wei) 人，強調人之為(wei) 人，對這一“彳”（正見）的“直”（堅持）。總之，徝（德）在天人關(guan) 係中，突出了人的主體(ti) 性。

周代商之後，徝有了心而為(wei) （德）。人得之於(yu) 天，要通過心的努力才成為(wei) 合天之人。心不僅(jin) 是宇宙的天心，也不僅(jin) 是家國的國心和家族的家心，更是要由個(ge) 人所得之德（性），按個(ge) 人在家、國、天下、宇宙中的地位，用正直之“心”去實現在家、國、天下、宇宙中的德。德突出了人在天人關(guan) 係中的人的作用。

孔子之“仁”，在德的基礎上進一步升級。如果說，德彰顯的是個(ge) 人在天人關(guan) 係中的主體(ti) 性；那麽(me) ，仁則明示了個(ge) 人之德體(ti) 現為(wei) 仁。與(yu) 德相比，仁強調，第一，仁是從(cong) 人出發。《中庸》曰：“仁者，人也。”徐灝、章太炎、王獻唐、劉文英、周清泉都講，仁字是人的重文。

第二，仁要達到的是二人關(guan) 係的正確。《說文》釋仁，“從(cong) 人從(cong) 二”；仁在金文《中山王鼎》和《說文》引的古字，都是從(cong) 二的“”；《春秋緯·元命苞》中講“二人為(wei) 仁”；唐蘭(lan) 說，仁代表二人；董作賓說，仁，意謂人與(yu) 人之間，相互親(qin) 愛。

第三，二人關(guan) 係的首要，是核心家庭的親(qin) 親(qin) 關(guan) 係。《孟子·盡心上》，“親(qin) 親(qin) 、仁也”；《禮記·經解》，“上下相親(qin) 之謂仁”。而且，仁對家中每二人的關(guan) 係都有明確規定，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恩、婦愛。

第四，仁由親(qin) 親(qin) 而來，仁的定義(yi) 是愛。《論語·顏淵》說：“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孟子·離婁下》說：“仁者愛人。”這愛的基礎、來源、核心，就是人人都能體(ti) 會(hui) 到的親(qin) 子之愛。因此，在《論語·顏淵》中，孔子把孝悌看成“仁之本”。遠古以來的社會(hui) 事實和禮製傳(chuan) 統，並不強調仁或反對仁的先秦各家，在講到仁時，也都呈現了仁為(wei) 愛這一事實。《墨子·經說下》，“仁，愛也”；《韓非子·解老》，“仁者，謂其中心欣然愛人也”。

第五，仁要把作為(wei) 核心家庭的親(qin) 親(qin) 之愛，擴展到整個(ge) 家族，即三族（父族母族妻族）、六親(qin) （父母兄弟妻子）、九族（高祖-曾祖-祖父-父親(qin) -己身-子-孫-曾孫-玄孫）。再由親(qin) 而疏、由家而國、由天下而宇宙萬(wan) 物。這就是《孟子·盡心上》所總結的“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

講了“仁”在曆史演進和邏輯演進的幾層含義(yi) ，統而言之，親(qin) 、仁、愛都是仁，可以互釋互注；就相互區別來講，親(qin) 強調的是家庭家族中的仁愛特性，仁講的是家庭之外的人與(yu) 人之間的愛。

由春秋開始，各國互動，人與(yu) 外人的互動頻繁起來，天下由春秋到秦漢的一統需要一個(ge) 人性基礎。孔子提出“仁的人性”，把家中人際之“親(qin) ”擴展到天下人際互動之“仁”，正是應合這一曆史需要。當新的天下一統在漢武帝時代得到巨大成功時，正是仁在文化中成為(wei) 主流思想之時。人不僅(jin) 生活在天下的人際互動之中，還生活在鳶飛魚躍、山水田野的天地之間，把對天下人之“仁”，擴大為(wei) 對宇宙萬(wan) 物之“愛”，仁的人性，由之上升到一種宇宙情懷，方得到真正的完成。

親(qin) -仁-愛，就本質而言都是仁；就區別而言，親(qin) 是家庭家族中的愛，仁是對天下人之愛，愛是對宇宙萬(wan) 物之愛。親(qin) -仁-愛，又是有等差的：親(qin) 最高，當人對任何人講“親(qin) 愛的”，意味著把對此人的愛提升到最高級別；仁是次級，由於(yu) 在大一統中，經常互動的都不是自家人，所以對於(yu) 達到社會(hui) 和諧是最重要的；愛比仁再低一級，體(ti) 現為(wei) 人與(yu) 宇宙萬(wan) 物之愛。親(qin) -仁-愛的等差，是人在一生中都要遇到的，且麵對多種愛，不可得兼。有所區別而又內(nei) 在一體(ti) 的親(qin) -仁-愛，構成了中國文化中“仁的人性”。

仁的人性，與(yu) 建立“家-國-天下-宇宙”一體(ti) 的中國古代社會(hui) 結構和文化觀念最為(wei) 相合，因此成為(wei) 古代的主流思想。仁的核心是親(qin) 親(qin) ，父母對兒(er) 女之愛，兒(er) 女對父母之孝，內(nei) 蘊著超越理的深情；仁愛有等差，“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內(nei) 蘊著人之常情。體(ti) 悟這兩(liang) 點，方能理解仁的人性的深邃，理解由之對社會(hui) 整體(ti) 產(chan) 生的好好壞壞的複雜現象。

自中國進入世界一體(ti) 化的現代進程以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以家為(wei) 基礎的仁愛建立起來的家國天下秩序，與(yu) 西方文化由個(ge) 體(ti) 平等主體(ti) 建立起來的公民秩序之間的互動，就開始以多種多樣的方式進行。已經、正在、還將演進豐(feng) 富、多彩、曲折、回環、衝(chong) 突、提升、互入、融和的劇目，身在如斯的豐(feng) 富現實中，理解中國文化中的仁的人性，不可謂不重要。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