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者在朝則美政，在鄉(xiang) 則美俗

作者：蘇亦工

來源：“雅理讀書(shu) ”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初三日癸卯

          耶穌2019年7月5日

“雅理讀書(shu) ”微信公眾(zhong) 號編者按：本文為(wei) 清華大學蘇亦工教授在2019年清華大學法學院畢業(ye) 典禮（2019年7月5日）上的致辭，感謝蘇老師授權雅理讀書(shu) 首發。若您閱讀後有所收獲，敬請關(guan) 注“雅理讀書(shu) ”。

儒者在朝則美政，在鄉(xiang) 則美俗

同學們(men) 好，在座的各位同學家長和各位老師們(men) ，大家好：

院領導讓我在今天的畢業(ye) 典禮上代表法學院教師發言。推脫不掉，隻好勉為(wei) 其難了，感到很慚愧，也很惶恐。首先我要聲明，我代表不了本院教師，隻能談談個(ge) 人的一點想法，這是讓我感到慚愧的地方。其次，讓我感到惶恐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me) ，怕說得不中聽，引起大家的反感。我知道，今天這個(ge) 場合，最簡單也最安全的講法是向大家說些恭維、祝福的套話。這些話我也會(hui) 說，想必你們(men) 已經聽得不少了。無非是：“你們(men) 是天之驕子”，“你們(men) 是狀元、才子”，是國家未來的棟梁之才，是高智商的種群雲(yun) 雲(yun) 。大概你們(men) 一走進清華園，聽到的就是些諛辭豔句了吧？在你們(men) 行將走出清華園之際，如果還沉湎於(yu) 這些華麗(li) 的辭藻裏不能自拔，我怕你們(men) 在今後的生活環境裏會(hui) 水土不服的。

不錯，你們(men) 確實都很優(you) 秀。但是這個(ge) 社會(hui) 優(you) 秀的人很多，應該不止你們(men) 在座的這些吧？隻是很多人沒你們(men) 這樣幸運罷了。你們(men) 能走進清華園，是憑著自己的優(you) 秀呢，還是憑著幸運？抑或二者兼有呢？但願你們(men) 心裏都能有點兒(er) 數。不要稀裏糊塗的進來，又稀裏糊塗的出去。如果到現在還弄不清楚的話，以後難免會(hui) 碰壁的，幸運之神不可能永遠站在你這邊。要知道，這個(ge) 世界從(cong) 來不缺聰明人，但據說這世界上的蠢事都是聰明人幹出來的。《紅樓夢》裏的王熙鳳很聰明。結果怎麽(me) 樣呢？“機關(guan) 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整天靠甩小聰明過日子是走不了多遠的！

孟子說：“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剛開始做事很有條理的，不過巧智而已。但是能夠從(cong) 頭到尾都做得很有條理，最終能成就一番事業(ye) 的，那可就是聖人了。聖人的事業(ye) 靠投機取巧是不行的。

看著你們(men) 即將離校走向各自的未來，就像看著我自己的孩子一個(ge) 人初次離家遠行一樣。心情很是複雜，一方麵為(wei) 你們(men) 高興(xing) ，你們(men) 終於(yu) 長大了，終於(yu) 可以不依賴父母了。但是，更多的一麵則是為(wei) 你們(men) 擔憂，擔心你們(men) 還太年輕，太單薄，太脆弱，能不能夠應付得了當今這個(ge) 險惡冷漠，複雜而又多變的世界？你們(men) 能行嗎？能扛得住嗎？

我帶過一個(ge) 學生，周圍的老師和同學都誇她智商高，她自己也以為(wei) 自己聰明絕頂。隻有我這個(ge) 導師說她傻，簡直是傻氣四溢。你說什麽(me) 她都聽不進去，那隻有隨她去了。畢竟以後的路要靠她自己走，走得怎麽(me) 樣，隻有憑她個(ge) 人的造化了。這樣的學生，我在清華見到的可不止一個(ge) ，應該說不是個(ge) 別現象，有一定的普遍性。有些同學，人很聰明，學習(xi) 能力很強，但就是做事不通情理。是何原因造成的呢？我反思了一下，應該是我們(men) 的教育出了問題。尤其是法學教育，究竟教給了你們(men) 些什麽(me) ？你們(men) 學到了些什麽(me) ？你們(men) 學到的那些法學到底是怎麽(me) 形成的呢？依我之見，是一套經過漢譯的西方話語體(ti) 係，是全套的西方概念、製度、價(jia) 值觀和文化背景的迻譯。我聽說，有位部門法博士生，記不得是民法還是刑法專(zhuan) 業(ye) 的博士生了，他說他感覺自己的文化祖國是德國。順此類推，憲法的博士生可能會(hui) 覺得他們(men) 的文化祖國是美國。有的專(zhuan) 業(ye) 可能覺得他的文化祖國是英國、法國、日本，如此等等。他們(men) 有這樣的感覺應該說毫不奇怪。但是我們(men) 不妨捫心自問，難道我們(men) 多年來處心積慮的教育就是要把你們(men) 培養(yang) 成黃皮白心的香蕉嗎？就是要把你們(men) 培養(yang) 成會(hui) 說中國話但連自己的文化祖國都忘卻了的西方人嗎？這樣的教育和學習(xi) 會(hui) 產(chan) 生什麽(me) 樣的後果呢？請大家不要做意識形態化的理解。我說的與(yu) 政治無關(guan) 。我個(ge) 人以為(wei) ，西方文化有兩(liang) 個(ge) 基本特征：那就是功利主義(yi) 和鬥爭(zheng) 哲學。法學應該就是西方文化這兩(liang) 個(ge) 特征的最集中體(ti) 現。著名的德國法學家耶林有本名著叫作《為(wei) 權利而鬥爭(zheng) 》，這個(ge) 書(shu) 名應該說就是對全部西方法學的精確概括。

西方法學上所說的權利是什麽(me) 呢？學界有各種各樣的解釋。在我看來，說穿了：就是財產(chan) 利益和可以折算成財產(chan) 的利益。但不要忘了，西方的功利主義(yi) 又是和個(ge) 人主義(yi) 捆綁在一起的。西方人鼓吹的鬥爭(zheng) 哲學，通常都帶有濃厚的暴力色彩。這樣的一套為(wei) 自身利益而拚命鬥爭(zheng) 的學說體(ti) 係經過中國法學教師群體(ti) 的概念化、教條化的理解或曲解並傳(chuan) 授給你們(men) ，會(hui) 產(chan) 生什麽(me) 樣的效果呢？

隔壁大學有位已退休的教授錢理群先生說過一句名言，大家應該都知道：如今中國大學教育培養(yang) 出來的是一群“絕對的、精致的利己主義(yi) 者”。這些精致的利己主義(yi) 者包不包括你們(men) 呢？應該包括吧？但顯然不止你們(men) ，也應該包括我們(men) 這些教過你們(men) 的老師們(men) 吧？

再這樣說下去，你們(men) 要麽(me) 很悲觀、要麽(me) 很憤怒。在座的我的同事們(men) 可能會(hui) 要站起來罵我，或者要把我趕下台了。這就是一開始我就聲明我不代表本院教師的用意所在。

好了，概括一下我方才說的這些話的意思，不外是說：你們(men) 這些年來學到的西方知識體(ti) 係與(yu) 你們(men) 即將麵對的中國社會(hui) 是格格不入、完全脫節的。這就是我對你們(men) 的最大憂慮所在！

如此說來，你們(men) 的所學豈不是全都白費了嗎？那倒也不至於(yu) 。不要忘了，你們(men) 畢竟還是中國人，你們(men) 就生活在中國的土地上，生活在中國人的社會(hui) 中。隻要你們(men) 能洗脫你們(men) 身上的四股氣，老老實實做人，紮紮實實做事，認真解讀人生的這本大書(shu) ，解讀中國社會(hui) 和中國文化的這本大書(shu) 。一旦當你們(men) 真正讀懂了人生和社會(hui) 文化這兩(liang) 本大書(shu) 的時候，你們(men) 就會(hui) 脫胎換骨，獲得新生。你們(men) 就可以真正消化吸收這些年裏學到的西方知識，並將這些西方知識變成有益的營養(yang) ，變成你們(men) 生活、學習(xi) 和工作的動力。

哪位可能會(hui) 說，您說的那四股氣是指什麽(me) ，告訴你們(men) ，就是：傲氣、洋氣、嬌氣和俗氣！你們(men) 身上有沒有這四股氣？自己掂量去吧。不用跟我來爭(zheng) ！

等到你們(men) 走出校門之後，可能很快會(hui) 發現，你們(men) 這些年裏在清華辛辛苦苦學到的那些法學知識，不知不覺間就被忘了個(ge) 精光。不過不要為(wei) 此感到苦悶，學習(xi) 最要緊的是明理，忘掉那些具體(ti) 的知識也沒什麽(me) 大不了的。但是有兩(liang) 句話希望你們(men) 一定要記住，永遠要牢記！那就是清華的校訓：自強不息，厚德載物！這兩(liang) 句校訓想必你們(men) 早都耳熟能詳了。這兩(liang) 句分別來自《周易》乾、坤兩(liang) 卦《象傳(chuan) 》的校訓究竟是什麽(me) 意思呢？你們(men) 認真思考過嗎？

時間不多了，不能多講了。這裏我僅(jin) 借用《孟子·離婁上》的話來稍做闡釋：“愛人不親(qin) 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簡單翻譯一下就是：做事不成，要找自己的原因，而不是埋怨別人，更不要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不能要求別人和你相向而行，要求別人配合你，跟你合作，甚至連夢都要求別人做得跟你一樣。那怎麽(me) 可能呢？那是強加於(yu) 人。什麽(me) 事兒(er) 都不能強求，更不能靠暴力壓服。強扭的瓜不甜嘛！儒家說的自強是凡事要求自己，檢討自己，提高自己！

還記得電影《霸王別姬》裏的那位戲班子老師傅教戲時說的那番話吧？有兩(liang) 點：一個(ge) 是從(cong) 一而終，一個(ge) 是“自個(ge) 兒(er) 成全自個(ge) 兒(er) ”。他是講唱戲做人的道理，其實也是我們(men) 每個(ge) 人辦事做人的道理。做事要一以貫之，善始善終；做人要相信自己、依靠自己，成全自己，不要有任何的僥(jiao) 幸心理。其實我們(men) 的校訓，說的也是這個(ge) 道理。所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其深意就在這裏。希望大家能夠謹記不忘！

古語說：儒者在朝則美政，在鄉(xiang) 則美俗。這話典出《荀子·儒效》：“儒者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這裏的儒者，與(yu) 前麵校訓裏說的君子應該是同指。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受過教育，有一定知識技能並有一定道德操守的人。你們(men) 都是受過一定教育、擁有一定知識技能的人，這應該是沒有疑問的了。但是你們(men) 是否都有一定的道德操守呢？是否都有自己的道德底線呢？如果有，那你們(men) 就是儒者，就是君子！

我希望我們(men) 清華法學院的畢業(ye) 生都能有自己的道德底線，也都能堅守住這個(ge) 底線！儒者無論在朝在野，無論在上位在下位，無論為(wei) 官、為(wei) 商、為(wei) 學、為(wei) 民，無論走到哪裏，都應該給也都能夠給他所到之處帶去一股清新、和諧、高雅的氣象。這就是我所理解的荀子在這裏所說的“美”的含義(yi) ，也是我對在座諸生的殷切期待！我想，這應該也是養(yang) 育了你們(men) 的父母和所有教導過你們(men) 的老師們(men) 的共同期盼吧？再說一遍：儒者在鄉(xiang) 則美俗，在朝則美政。不管你們(men) 走到哪裏，不管你們(men) 從(cong) 事什麽(me) 職業(ye) ，我們(men) 都期盼著你們(men) 能給你們(men) 所到之處帶去一股清新、和諧、高雅的氣象！成為(wei) 儒者，成為(wei) 名副其實的君子！謝謝大家！

2019年7月4日於(yu) 清華法律圖書(shu) 館樓107室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