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皙之誌”的儒家生活美論建構
作者:龐忠海(吉林大學文學院,吉林藝術學院)
來源:《文藝爭(zheng) 鳴》,2019年0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廿六日丙申
耶穌2019年6月28日
摘要:
《論語·先進》中《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一章(以下簡稱《侍坐》),孔子問四位弟子之誌,四人各抒懷抱,唯有曾皙受到孔子的讚賞,曾皙對孔子問題的回答曆來都被看作是《論語》的經典語段甚至點睛之筆,曾皙之誌所表現出的社會(hui) 理想和美學範式甚至成為(wei) 儒家思想的最高境界,“吾與(yu) 點也”一句對曾皙思想高度肯定,概括出了《侍坐》的全部精魂,已然成為(wei) 孔子思想的核心之一。一直以來,孔子為(wei) 何“與(yu) 點”是學人孜孜以求的問題,大家圍繞這個(ge) 問題各抒己見,跨越時空進行對話,因此曾皙之誌究竟反映了孔子怎樣的理想變得非常重要,其答案也不一而足。晚近以來,隨著對《論語》闡釋的深入化和多元化,對儒家生活思想的研究相繼展開,很多學者從(cong) 不同角度對這個(ge) 問題進行分析。
一、政治考古學
學術史視野下的“曾皙之誌”自兩(liang) 漢以來,無論是從(cong) 思想史、政治史還是從(cong) 漢語史的角度,對《侍坐》中“曾皙之誌”的解讀浩如煙海,綿延持續2000多年,其中夾陳的經學思想、社會(hui) 願景和美學理想都深深沉澱在斑駁的曆史深處,後繼者每每思之,未嚐不想重拾舊卷,在與(yu) 前人的對話中尋找新的靈光。以“曾皙之誌”為(wei) 中心分析孔子的生活美論亦複如是,因之不妨按照曆史的邏輯選擇古今學人對“曾皙之誌”等相關(guan) 問題的重要闡釋以窺其要略。
漢初的《論語》分為(wei) 古文與(yu) 今文,古文論語現已失傳(chuan) ,但是在一些文獻中還可見古文論語遺蹤。今文論語中對《侍坐》中“曾皙之誌”闡釋較早的是東(dong) 漢包鹹,其言:“暮春者,季春三月也。春服即成者,衣單袷之時也。我欲得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於(yu) 沂水之上,風涼於(yu) 舞雩之下,歌詠先王之道,歸夫子之門也。”(1)將曾皙的表述闡釋為(wei) 一種遊藝活動,既在沂水洗澡,又在舞雩下乘涼,最後唱著歌回到書(shu) 院,是孔子對這種遊藝方式的肯定使其“與(yu) 點”。古文論語對《侍坐》的解釋明顯不同,《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中徐廣對“詠而歸”的集解作“一作‘饋’”(2),鄭玄言“饋,饋酒食也。魯讀‘饋’為(wei) ‘歸’,今從(cong) 古”。(3)可見古文家將“詠而歸”解為(wei) “唱歌而獻酒”。東(dong) 漢古文學派的王充更是將其理解成“冠者童子,舞雩樂(le) 人也;浴乎沂,涉沂水也,像龍之從(cong) 水中出也。風乎舞雩,風,歌也。詠而饋,詠歌,饋祭也”。(4)認為(wei) 參加祭祀的樂(le) 人涉過沂水在舞雩台上邊唱歌邊祭祀,原因是“春二月雩,秋八月亦雩。春祈穀雨,秋祈穀實。”(5)無論是獻酒還是祈雨,王充等人都將曾皙之言看作是一次祭祀活動,孔子之所以“與(yu) 點”是因為(wei) 曾皙所言的雩祭滿足了孔子對禮的要求。對古文論語《侍坐》的這種解釋一直持續到唐代,孔穎達在對《禮記·樂(le) 令》“仲夏大雩帝,用盛樂(le) ”的疏中言“正雩則非惟歌舞,兼有餘(yu) 樂(le) ,故《論語》雲(yun) ‘舞雩,詠而歸’是也”。(6)這從(cong) 側(ce) 麵反映出孔穎達對曾皙的理解承繼了王充“求雨祭祀”的說法。無論是古文論語還是今文論語,對“吾與(yu) 點也”和“曾皙之誌”的概括都集中在祭祀上,無非在枝節上存在著訓詁學的差異,無形中將這個(ge) 問題與(yu) 政治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宋代以降對“吾與(yu) 點也”之原因的闡釋走出了古文論語派的影響,但是又將《侍坐》點染了諸多理學的因素,朱熹甚至說曾皙“胸次悠然,直與(yu) 天地萬(wan) 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隱然自見於(yu) 言外。視三子之規規於(yu) 事為(wei) 之末者,其氣象不俟矣,故夫子歎息而深許之”。(7)認為(wei) 曾皙超然於(yu) 世界的悠然境界深得孔子之心,所以孔子“與(yu) 點”,其實是將曾皙所言上升到了道和理的高度,這就和前三位的具體(ti) 列舉(ju) 事實形成了區別。朱熹的這種思想並非毫無來由,早在北宋時期程顥就認為(wei) “孔子與(yu) 點,蓋與(yu) 聖人之誌同,便是堯舜氣象也”。(8)已經將曾皙之誌上升到聖人之道,錢穆更認為(wei) 其“深染禪味”(9)。程顥和朱熹對“吾與(yu) 點也”的理解無疑浸潤著理學元素,帶有明顯的曆史性。明代對《侍坐》的闡釋繼承了宋儒的闡釋傳(chuan) 統但又有所不同,其中以劉宗周為(wei) 上,認為(wei) :“曾點狂者也,胸次灑脫,誌趣超遠。舍瑟一對,悠然獨見性分之全。素位而行,浮雲(yun) 富貴。暮春即景,若曰:吾何以人知不知為(wei) 哉!吾有吾時,吾有吾地,吾有吾輩,吾有吾樂(le) 而已。蓋憂則違之之誌也。故夫子喟然歎曰:‘吾與(yu) 點也’!”(10)可見劉宗周對“吾與(yu) 點也”理解明顯帶有陽明心學特質,但同樣將之看成一種聖人之道,和宋代理學家對曾皙的理解殊途同歸。然而,清代很多學者都對宋明學人的闡釋持否定態度,主張回到王充的古文論語中闡釋“吾與(yu) 點也”,劉寶楠認為(wei) 曾皙“以浴沂、風舞雩為(wei) 禮教,正與(yu) 《論衡》所雲(yun) ‘調和陰陽’之旨合”。(11)足見他同樣認為(wei) 孔子所讚成曾皙的是求雨而祭祀的說法。
通過簡要梳理學術史視野中對“曾皙之誌”的闡釋可以發現內(nei) 中思想主要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對太平社會(hui) 的向往。宋明思想家通過《侍坐》將曾皙本人抬到了一個(ge) 賢聖的高度,雖然具有理學和心學的背景,強調“吾與(yu) 點也”的形而上性,但事實上還是對曾皙所闡述的社會(hui) 理想嘖嘖稱讚。由於(yu) 自孔子以來無論儒家思想產(chan) 生何種變化,其中心指向都是建立一個(ge) 理想國,因此對曾皙之誌的闡釋傾(qing) 向也集中於(yu) 此,包鹹所謂“歌頌先王之道”中的“道”指的就是孔子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社會(hui) ,也是一個(ge) 有秩序、有道德、有倫(lun) 理的社會(hui) ,因此也就不難理解為(wei) 什麽(me) 楊樹達言曾皙所言是一個(ge) 社會(hui) 的縮影。二是儒家禮樂(le) 理想的實現。古文論語派將曾皙之誌主要看作是一種祭祀活動,這就必然和孔子提倡的禮樂(le) 理想存在關(guan) 聯,祭祀程序本身就是禮的實現的過程,禮表現出來的是對宇宙萬(wan) 物的敬仰和尊重,如《論語·八佾》:“子入太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12)進而言之,古文論語派認為(wei) 曾皙所描述的其實就是一個(ge) 禮樂(le) 文明的社會(hui) 理想,是孔子從(cong) 精神上追求的最高境界。這兩(liang) 個(ge) 方麵都帶有明顯的政治因素,可以說,對“曾皙之誌”的闡釋從(cong) 本質上說是一種政治闡釋學,各家對“曾皙之誌”理解的共同之處在於(yu) 儒家政治理想的實現,無論是太平社會(hui) 還是禮樂(le) 文明,其本質都是追求美好政治的落實,這也和儒家“內(nei) 聖外王”的傳(chuan) 統不謀而合。
然而,上述都是對“曾皙之誌”的一般性表述。自20世紀初開始,對曾皙之誌的闡釋呈現出多元化趨向,其中呈現出一種去政治化的方式去重新審視《侍坐》和“曾皙之誌”,畢竟孔子及其周圍弟子都是活生生的人,作為(wei) 儒家政治思想的動力機製和驅動群體(ti) ,他們(men) 討論的問題當然在相當大的層麵上涉及政治,同時存在很多生活的表述和生活的憧憬,《論語》的言說方式本身即是這種生活的注腳,所以同樣不能忽視《論語》作為(wei) 生活文本的價(jia) 值。沿著這種思路回過頭來重新研讀“吾與(yu) 點也”就會(hui) 發現,《侍坐》展開的是一種生活圖景,其背後蘊涵的是孔子的生活理想,也是孔子的生活美論之所在。
二、儒家生活美論:“曾皙之誌”的重構
進入20世紀,對“曾皙之誌”的闡釋更加多元,各家從(cong) 方方麵麵對之進行梳理,既參考了前人對《侍坐》的分析又加入了新的思考。王國維從(cong) 美學的角度言“孔子之教人,於(yu) 詩樂(le) 外,尤使人玩天然之美。故習(xi) 禮於(yu) 樹下,言誌於(yu) 農(nong) 山,遊於(yu) 舞雩,歎於(yu) 川上,使門弟子言誌,獨與(yu) 曾點”。(13)認為(wei) 曾皙表述的自然之美和悠然之情打動了孔子,對於(yu) 孔子來說這是一種美學的超越。楊樹達則認為(wei) “孔子所以與(yu) 曾點者,以點之所以言為(wei) 太平社會(hui) 之縮影也”。(14)楊伯峻對“吾與(yu) 點也”的解釋是“在沂水旁邊洗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風,一路唱歌,一路回來”。(15)李澤厚的解釋與(yu) 楊頗相近,釋為(wei) “在浠水邊洗澡遊泳,在祭壇下乘涼,唱著歌回家”。但是他也體(ti) 會(hui) 到了釋《侍坐》的難度,“有的地方以意譯出之,不然可惜了這篇好文章”,同時批評宋明理學對這段對話的神話,認為(wei) 他們(men) 不該大講曾點的“天地氣象”,因為(wei) “孔子隻是一時讚歎,並沒有這層意思在內(nei) ”。(16)可見,李澤厚認為(wei) 孔子並沒有貶低前三個(ge) 學生,隻是曾皙之誌符合孔子的期待視野罷了。錢穆的解釋略有出入,認為(wei) “浴”有“盥洗麵手”的意思,這樣就可釋作“結隊往沂水邊,盥洗麵手,一路吟風披涼,直到舞雩台下,歌詠一番,然後取道回家”。(17)錢穆認為(wei) 前三人的理想在“道消世亂(luan) ”之時未必能夠實現,而曾皙“無意用世,孔子驟溫其言,有契於(yu) 其平日飲水取肱之樂(le) ,重有感於(yu) 浮海居夷之思,故不覺慨然興(xing) 歎也”。(18)
在這些對《侍坐》的闡釋當中,儒家美論及其價(jia) 值受到重視。王國維從(cong) 美育的角度認為(wei) 孔子之所以“與(yu) 點”是因為(wei) 曾皙闡明了一個(ge) “無希望,無恐怖,無內(nei) 界之爭(zheng) 鬥,無利無害,無人無我,不隨繩墨而自合於(yu) 道德之法則”的境界,(19)這既是一種美學境界,也就是叔本華所謂“無我之欲”,孔子讚賞或期待的就是這種天人合一境界的實現,又為(wei) 現代美育著眼於(yu) 現實生活提供了有力注腳。(20)李澤厚則從(cong) “儒道互補”的角度言及曾皙之誌同莊子道家思想相似,從(cong) 而認為(wei) 孔子思想有與(yu) 莊子想通之處。(21)葉朗撰寫(xie) 《中國美學史大綱》時也指出“曾點所描述的政治理想,是一種審美的境界”,(22)孔子“與(yu) 點”是因為(wei) 曾皙看到了審美、藝術和社會(hui) 之間的聯係,可以說,葉朗既看到了“吾與(yu) 點也”的政治邏輯,同時也看到了邏輯背後的美感所在。其實,在對曾皙之誌進行美學解讀的同時,20世紀著作家同時也關(guan) 心生活之於(yu) “吾與(yu) 點也”的重要性,事實上,曾皙之言已經從(cong) 多個(ge) 方麵刺激、迎合或揭示了孔子的想法,因此孔子說“吾與(yu) 點也”,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也是因為(wei) 曾皙具有前三位學生不能企及的精神高度,表現在他對於(yu) 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高度關(guan) 注,孔子“與(yu) 點”從(cong) 另一個(ge) 側(ce) 麵呈現出了孔子甚至儒家思想的生活美論。
通過“曾皙之誌”理解孔子的生活美論,還是應該回到《侍坐》的前後邏輯重新整理這段對話的思路。首先,在《侍坐》中,前麵三個(ge) 人的回答將孔子的問題塑造成一個(ge) 關(guan) 於(yu) 政治的問題,但是曾皙的回答卻遠遠超出了政治的範疇而上升到社會(hui) 生活的全部內(nei) 容。“如或知爾,則何以哉”本身並不僅(jin) 針對四人的政治抱負,而是針對他們(men) 的社會(hui) 理想和人生理想,子路、冉有和公西華從(cong) 本體(ti) 出發描繪了一個(ge) 政治藍圖,孔子並不反對他們(men) 的政治主張(“亦各言其誌也已矣”),但是曾皙言罷孔子“喟然歎曰”:“‘吾與(yu) 點也’。”表明當時孔子聽後的欣喜和欣賞,因為(wei) 曾皙所給出的答案並不是純粹抒發政治理想,在很大程度上追求的是一種生活理想,包括人與(yu) 人之間的和諧關(guan) 係、人與(yu) 自然融為(wei) 一體(ti) 的共生關(guan) 係和走向文明的精神生活追求。其次,曾皙描述的場景本身就是一個(ge) 生活事件,同時也具有豐(feng) 富的精神生活內(nei) 涵。對於(yu) 《侍坐》曾皙之言的理解主要集中在對“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闡釋。浴,《說文》釋“灑手也從(cong) 水喿聲”,(23)在《侍坐》中各家解釋不盡相同,本文取“洗頭麵兩(liang) 手”之意。“風乎舞雩”作在祭壇下吹風意。詠,今作“詠”,《說文》釋“歌也從(cong) 言永聲”,(24)有唱歌之意。這樣曾皙之言就可釋為(wei) :“暮春時節,穿上新作的單衣春裝,和五六個(ge) 青年還有六七個(ge) 少年,在沂水洗手洗臉,然後在祭壇下吹吹風,一邊唱歌一邊往回走。”之所以仔細推敲這句話的意思是因為(wei) 這對理解曾皙之言有很大幫助,他描繪的是一幅和諧的生活圖景。倘若沒有雅致的生活環境,恐怕沒人能夠如此充滿詩意地棲居,而背後潛藏的是冠者和童子精神生活的一部分。需要指出的是,孔子時代禮製下一切呈現平民化趨勢,觚作為(wei) 祭器地位已經開始下降,“青銅觚至西周中期後已不再使用,所以其當非東(dong) 周禮書(shu) 中所見用為(wei) 盛酒器的觚”,(25)最近出土周成王時代的青銅觚銘文載“成王賜內(nei) 史亳”,言其為(wei) 一種祭器,可見西周中期以觚祭祀的製度已經消失,而《左傳(chuan) ·僖公四年》載,“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供,無以縮酒”,(26)用於(yu) 裸祭的包茅在民間就很容易獲得,這些都說明孔子時期的祭祀已經民間化甚至日常化。這也為(wei) 曾皙之誌所表現出來的生活美論提供了依據。
既然孔子說四位弟子“亦各言其誌也”,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又言“吾與(yu) 點也”呢?其實,孔子並沒有否定其他三人的政治理想,“哂之”或不語並不是反對他們(men) 言說內(nei) 容的主體(ti) 。曾皙之言和其他人的最重要差別在於(yu) ,其他人的政治理想是自上而下的,而曾皙的理想是自下而上的,子路等人關(guan) 心的是政治上作為(wei) ,曾皙關(guan) 心的則是平常人的生活境界。這種境界建基於(yu) 政治而又超越政治,是政治與(yu) 生活的雙重表達,所以成為(wei) “吾與(yu) 點也”的關(guan) 鍵。由此可以看出,“曾皙之誌”也是孔子生活觀的外在表達,將之與(yu) 孔子哲學或儒家哲學的某些思想建立聯係,會(hui) 發現一個(ge) 更為(wei) 廣闊的生活境界。
三、“情”“性”“禮”:儒家生活美論的內(nei) 在邏輯
“曾皙之誌”並不是孔子關(guan) 於(yu) 生活的唯一注腳,在《論語》中不難發現孔子對生活的態度和認識,“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人,遊於(yu) 藝”(27)就從(cong) 幾個(ge) 方麵說明了孔子的生活之道,但是《論語》中少有從(cong) 日常生活和精神生活雙重意義(yi) 上言說這個(ge) 問題,毋寧說“吾與(yu) 點也”是孔子生活美論的高度概括。推而廣之,整個(ge) 儒家思想傳(chuan) 統事實上都存在某種生活美論的表述,這一方麵表現在《論語》等儒家傳(chuan) 世文獻中,另一方麵也表現在如郭店楚簡等先秦出土典籍中,郭店楚簡中《性自命出》言“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28)又言“禮作於(yu) 情,或興(xing) 之也”,(29)這或多或少為(wei) 儒家思想中的生活美論提供一些理論和史料上的依據。
《性自命出》強調情,《論語》中,孔子及其弟子也重視情。情,《說文》釋“人之陰氣有欲者,從(cong) 心,青聲”,主要強調人的本質欲望和情感表達,商周時期“情”往往和“欲”連用,指人類最本然的生活需求。表麵上看,“情”在《論語》中隻出現過兩(liang) 次,有“實情、真情”之意,似乎並不被孔子及其弟子重視,但事實上無論是思想表達還是本質內(nei) 涵都與(yu) 情有很深的聯係。曾皙描述的生活圖景本身就是怡情,惠風和暢之際年輕人吟唱高歌無疑是胸臆的抒發,如果缺少對生活的認識和對人生的理解絕不會(hui) 構築出這樣一個(ge) 太平盛世,也不會(hui) 理解情對於(yu) 生活的重要性,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吾與(yu) 點也”也是對曾皙之情的肯定,推而遠之,重情也是孔子生活美論的表現之一,後來直接影響中國古典文化和思想的感性傳(chuan) 統。從(cong) 郭店簡中更能看出情在孔子生活美論的重要意義(yi) ,郭店簡中僅(jin) 《性自命出》篇“情”就出現20次之多,如:
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始者近情,終者乏義(yi) 。知情(者能)出之,知義(yi) 者能人之。(3-4)
禮作於(yu) 情,或興(xing) 之也。(18-19)
凡人情可悅也。苟以其情,雖過不惡。不以其情,雖難不貴。苟有之情,雖未之為(wei) ,斯人信之矣。未言而信,有美情者也。(50-51)(30)
其意義(yi) 也非常豐(feng) 富,既有性情、情感之意又有實情、真情之意,但是並沒有出離於(yu) 人類的本真情感,在討論情與(yu) 其他思想的關(guan) 係時並沒有忽視這種聯係與(yu) 生命的關(guan) 係,如哭、悲、信無不與(yu) 情同生同存且都來源於(yu) 人的日常生活。儒家思想所謂“情”並不像“道”“仁”等語匯具有很強的超驗性,而是從(cong) 人自身出發歸結出來的某種形象性和思想性,是對人們(men) 生活一種原始判斷,是孔子生活美論的重要表征。
如果說情是孔子生活美論的情感表達,那麽(me) 性則是其生活美論的深層本質,同情相比,性則更為(wei) 深沉和內(nei) 在,所以郭店簡言“情生於(yu) 性”,又言“喜怒哀悲之氣,性也。及其見於(yu) 外,則物取之也”。(31)可見性是人的內(nei) 在本性,是情的來源,當性接觸到物而受到觸動時才能生成情(“則物取之”),因之更具原生意義(yi) 。《侍坐》中曾皙描述的正是他的心性所在,對生活的憧憬、對禮樂(le) 的景仰、對理想國的向往都和盤托出,這是曾皙心底的呼喊,同樣也是孔子心底的呼喊。性被孔子看作是生命和生活的原始基礎,是人之立命所在,因此說“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32)認為(wei) 人的本性相近,隻是習(xi) 染不同而有所懸遠,郭店簡中記載人的諸多情感都出自性,在其他精神的最發端處,也是最基礎處。(33)在孔子生活美論視域下,情可以有真情,亦可以有偽(wei) 情,但是性卻因為(wei) 是人類的本真存在而不分真偽(wei) ,情生於(yu) 性又作用於(yu) 性,倘若情的內(nei) 容不純就不會(hui) 表現出性,隻有抒發真情實感才能將情與(yu) 性相統一。“性”與(yu) “生活”頗有淵源,“性”,《說文》釋“人之陽氣行善者也。從(cong) 心,生聲”,(34)作“生”解,如“天地者,性之本也”(35)“民樂(le) 其性”(36)都有此意,而“活”也有生的意思,如“不我活兮”(37)“自作孽,不可活”(38)等,與(yu) 其說這是某種巧合,毋寧說性的意義(yi) 取向與(yu) 生活完全相同。“吾與(yu) 點也”所描繪的生活圖景深處正是一種生命的原始狀態所在,那種自然、和暢與(yu) 歡愉就是人類的自由所向,就是“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這也是孔子生活美論之所向。
此外,儒家思想還強調禮,禮也是孔子生活美論的外在表現形式。同情和性相比,《論語》對禮尤為(wei) 重視,“禮”出現74次之多,孔子尊周禮,對三代之禮如數家珍,他不斷地強調禮在生活中的必要性,如“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luan) ,直而無禮則絞”(39)等,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禮”都規定了當時社會(hui) 生活之儀(yi) ,是規矩又是表現。在曾皙之誌的表述中,“浴乎沂”是為(wei) 了“風乎舞雩”,潔麵淨手完全是因為(wei) 要去的地方是進行祭祀之地,“詠而歸”時所吟唱的也很可能是祭歌,倘若如古文論語派所認為(wei) 的“詠而饋”就更容易理解在這一過程中如何完成對禮的確認:無論是遊春、抒情還是祭祀都要在禮的框架下完成,禮製下移已經使禮浸潤到人的生活當中,禮的日常狀態也正是孔子的理想所在。郭店簡言“禮因人之情而為(wei) 之”(40)“禮生於(yu) 情,嚴(yan) 生於(yu) 禮”(41),這說明情是禮的根基,禮是情的升華,道出了生活視域下情和禮的圓融統一。情、性和禮之間存在著諸多聯係,情、性、生和活在原始意義(yi) 上可以互釋,都強調存在的本源性和生長點,並且在此基礎上對生活進行確認,情和性並不存在本質的區別,情生於(yu) 性,“禮因人之情而為(wei) 之”,這樣二者又和禮聯係起來,情是禮的根基,性又是情的根基,正是在三者的多元聯係中構建了儒家生活理想,簡言之,孔子的生活美論即是以情和性為(wei) 精神內(nei) 核、以禮為(wei) 外在表現的生活美論,既包括與(yu) 人的生命本體(ti) 息息相關(guan) 的日常生活,也涵蓋了超越於(yu) 日常性之上的精神生活。
餘(yu) 論
錢穆在闡釋“吾與(yu) 點也”時曾言:“孔子之歎,所感深矣,誠學者所當細玩。”(42)曾皙以簡短幾言描述出心底的太平世界並贏得孔子“吾與(yu) 點也”的盛讚,後世以此為(wei) 中心闡發的思想、觀點和爭(zheng) 論,恐怕在其他儒家典籍中所見不多,儒學詮釋學也使“曾皙之誌”更加豐(feng) 富和深化,單就孔子的生活美論而論,孔子對曾皙的確認也成為(wei) 整個(ge) 儒家生活美論的核心價(jia) 值和意義(yi) 所在。
孔子的生活美論並不是一種抽象的生活美論,而是深深植根於(yu) 人的社會(hui) 活動和日常生活中,無論與(yu) 士大夫階級還是社會(hui) 底層市民都存在緊密聯係,這與(yu) 古希臘思想有著本質區別。蘇格拉底和柏拉圖都追求絕對真理,苦苦尋覓思想的理念,而孔子則從(cong) 現實出發,在日常生活和社會(hui) 關(guan) 係的細部尋找思想的結晶,他“不是把人的情感、觀念、儀(yi) 式(宗教三要素)引向外在的崇拜對象或神秘境界;相反,而是把這三者引導和消融在以親(qin) 子血緣為(wei) 基礎的人的世間關(guan) 係和現實生活之中”。(43)李澤厚將之稱為(wei) “實用理性”,即把理性引導和貫徹在日常現實世間生活、倫(lun) 常感情和政治觀念中,而不做抽象的玄思。實用理性就是後來所謂實用主義(yi) ,就是使儒家思想的主張觀念都同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結合起來,張灝說這種實用主義(yi) 的關(guan) 鍵就是在個(ge) 人生活和社會(hui) 中貫徹它的道德思想。(44)這是來自民間的、底層的、日常的智慧,是完全紮根於(yu) 現世生活和現實生活的抽象,不同於(yu) 西方哲學帶有思辨性質的純粹形而上學。正如李澤厚所言:“‘未知生焉知死’強調的是,以普遍日常生活為(wei) 本根實在,以細致、豐(feng) 富、多樣的人士冷暖為(wei) ‘本真本幾己’,以‘活在世上’的個(ge) 體(ti) 與(yu) 他人的你、我、他(她)的‘共在’關(guan) 係,來代替個(ge) 體(ti) 與(yu) Being或上帝的單向卻孤獨的‘聖潔’關(guan) 係。”(45)這表現了孔子生活美論與(yu) 西方美學的差異:孔子思考的是當下,是現世生活,是人與(yu) 人和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探索如何生如何活,而西方思想界考慮的是生活的未來性,是人與(yu) 存在和上帝的關(guan) 係。另外,孔子生活美論的落腳點是情,這裏所謂情是人的普遍情感,是人的內(nei) 心欲望和精神世界,從(cong) 廣義(yi) 上來說,這裏的情甚至包括了性、心、仁、禮等儒家概念,因而具有無限的廣延性。
錢穆認為(wei) “宋儒說心統性情,毋寧可以說,在全部人生中,中國儒學思想則更著重此心之情感部分”。(46)一方麵說明孔子之後儒家學者對孔子關(guan) 於(yu) 情的思想之繼承,無論是理學、心學還是新儒學都關(guan) 注情,認為(wei) 情是儒家思想的精髓所在;同時也從(cong) 另一方麵說明了以情為(wei) 本體(ti) 的孔子生活美論對後世社會(hui) 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影響:情涵蓋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麵麵,是人的生命、生存和生活之源,是安身立命之本,是一切活動的內(nei) 在動力和精神基礎。可見,《侍坐》中“曾皙之誌”之所以得到孔子“吾與(yu) 點也”的美譽,是因為(wei) 曾皙從(cong) 政治上構建了一個(ge) 比較理想的大同社會(hui) ,更重要的是從(cong) 中也可以看到他對人理想生活狀態的表達,曾皙的理想和憧憬也是孔子生活美論的意義(yi) 之所在,這種生活美論的核心是情、性和禮,亦可概括為(wei) 一種實用理性。
注釋
1、何晏:《論語集解》,見何晏:《漢魏古注十三經·下冊(ce) 》,中華書(shu) 局,1998年版,第50頁。
2、(西漢)司馬遷:《史記》,中華書(shu) 局,1959年版,第2210頁。
3、劉寶楠:《論語正義(yi) 》,中華書(shu) 局,1990年版,第475頁,第480頁。
4、(東(dong) 漢)王充:《論衡·明雩》,世界書(shu) 局,1935年版,第152頁。
5、李學勤:《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yi)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502頁。
6、(明)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130頁。
7、錢穆:《論語新解》,巴蜀書(shu) 社,1985年版,第280頁,第281頁,第280頁,第280頁。
8、(明)劉宗周:《論語學案》(第六卷),見《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53頁。
9、聶振斌:《中國現代美學名家文叢(cong) :王國維卷》,浙江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06頁。
10、楊樹達:《論語疏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273頁。
11、楊伯峻:《論語譯注》,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120頁,第67頁,第181頁,第78頁。
12、李澤厚:《論語今讀》,安徽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273頁。
13、符曉:《1980年代美學會(hui) 議與(yu) 新時期美育的製度邏輯》,《當代文壇》2017年第5期。
14、李澤厚:《美學三書(shu) ·華夏美學》,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年版,第300-301頁。
15、葉朗:《中國美學史大綱》,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45頁,第53頁,第217頁。
16、(東(dong) 漢)許慎:《說文解字》,中華書(shu) 局,1963年版,第237頁。
17、朱鳳涵:《中國青銅器綜論(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243頁,第1405頁
18、楊伯峻:《春秋左傳(chuan) 注》,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290頁,第106頁,第105-108頁,第290頁,第169頁,第159頁,第169頁。
19、李零:《郭店簡校讀記》,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05頁。
20、[清]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17頁。
21、(明)朱熹:《詩集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58年版,第18頁。
22、(清)焦循:《孟子正義(yi) 》,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第225頁。
23、李澤厚:《美學三書(shu) ·美的曆程》,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年版,第56頁。
24、張灝:《梁啟超與(yu) 中國思想的過渡(1890-1907)》,江蘇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8頁。
25、李澤厚:《實用理性與(yu) 樂(le) 感文化》,三聯書(shu) 店,2005年版,第84頁。
26、錢穆:《孔子與(yu) 論語》,台北經聯出版公司,1974年版,第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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