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興國】追懷蔡仁厚先生:一個當代真儒的典範

欄目:伟德betvicror国际、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19-06-25 00:13:48
標簽:蔡仁厚

追懷蔡仁厚先生:一個(ge) 當代真儒的典範

作者:王興(xing) 國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鳳凰網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廿二日壬辰

          耶穌2019年6月24日

 

2019年6月4日是一個(ge) 永遠難忘的日子,這天下午下課後,打開手機,就分別收到李瑞全教授、楊自平教授和樊克偉(wei) 先生傳(chuan) 來的噩耗:蔡仁厚先生於(yu) 當日淩晨四時許(在台中)逝世了。

 

這個(ge) 消息猶如晴天霹靂,簡直讓我無法相信,更無法接受!因為(wei) 就在5月11日,樊克偉(wei) 先生驅車陪送我去台中探望過蔡先生,那天是蔡先生親(qin) 自為(wei) 我們(men) 開的門,蔡先生很熱情地迎接我們(men) 進屋,看上去蔡先生的精神狀態還不錯,分外高興(xing) 。

 

自2015年在台北與(yu) 蔡先生一別後,已經三年多未見了,心中十分惦念,今年是蔡先生的九十華誕,鵝湖的師友已經為(wei) 蔡先生舉(ju) 辦了一個(ge) 壽慶的學術會(hui) 議,遺憾未能參加。這些年雖然多次到過台灣,一直想找個(ge) 機會(hui) 去台中看望蔡先生和楊老師,但是每次都是來去匆匆,未能如願。於(yu) 是打定主意,此次乘入台開會(hui) 的機會(hui) ,一定要去看看蔡先生和楊老師。

 

入台前,就已經委托張力雲(yun) 老師代訂了往返台北與(yu) 台中的車票(因為(wei) 家和教授提醒我5月12日是母親(qin) 節,恐怕車票緊張,最好提前預定)。會(hui) 間幸遇樊克偉(wei) 先生,他得知我要去看蔡先生,就決(jue) 意親(qin) 自開車送我和陪我一起去。我推辭不過,就隻好恭敬不如從(cong) 命了。那天祖漢先生正在說應該有個(ge) 人陪我去比較好,結果就有樊克偉(wei) 先生相送相陪,犧牲了他一天的時間,實在感動。

 

 

 

作者王興(xing) 國與(yu) 蔡仁厚先生(左)在蔡宅,攝於(yu) 2019年5月11日。

 

11日上午9時許,我們(men) 從(cong) 中央大學出發,三個(ge) 小時後,車子駛入台中。為(wei) 了怕煩勞楊老師,我們(men) 在台中一家著名的素食店(日祥生機園地)買(mai) 了精美的午餐,帶到蔡府,正好蔡先生的二公子浩天也在(這是我們(men) 第一次見麵),大家一起共進午餐。邊吃邊聊,彼此談了一些近況,中心話題主要還是蔡先生的身體(ti) 狀況。

 

雖然蔡先生近來中風,但經過醫治和楊老師的精心調理,已經基本康複,隻是說話不像以前那麽(me) 清晰,但聲音仍然有力,可以聽得清楚。最令人擔心的是蔡先生的肺腺癌已到了第四期,楊老師說:“醫生也感到很棘手,能吃的藥都吃了,現在已經無藥可吃!”蔡先生不時咳嗽,痰中帶血,令人有些不安。不過,蔡先生身體(ti) 的底子就像他的學問一般好,醫生正在為(wei) 他想治療的辦法,又有楊老師的專(zhuan) 心護理,應該無大礙,可以再撐幾年。

 

鵝湖的師友還將為(wei) 蔡先生九十壽慶出版一本文集,我告訴蔡先生擬就他的《中國哲學史》寫(xie) 一篇評論,他說:“好!你寫(xie) 什麽(me) 都行。”臨(lin) 別時,我對蔡先生說:“安心養(yang) 病,我明年再來看您和楊老師。”蔡先生高興(xing) 地說:“好!好!”孰料這次見麵竟然成為(wei) 訣別,時間卻不足一月,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慟與(yu) 傷(shang) 感!想起從(cong) 前聽家父說過的話:“一個(ge) 人到了高壽的時候,就像熟透了的蘋果一樣隨時都有可能落地的。”我試圖以此話來安慰自己,但並不奏效。這正如我知道我父親(qin) 遲早總有一天會(hui) 離開這個(ge) 世界,但是真的到了那一天,依然要經曆撕心裂肺的悲傷(shang) 與(yu) 沉痛。

 

如今,一位交往了二十餘(yu) 年的可親(qin) 可敬的良師益友走了,人謂喜喪(sang) ,心裏的悲痛卻難於(yu) 抑製。連日以來,我不時陷於(yu) 深深的懷想之中。

 

一篇博士論文打破南開記錄的背後

 

1996年秋季,我因為(wei) 擬定以牟宗三哲學來做博士論文,開始了與(yu) 蔡仁厚先生的通信和交往。蔡先生對我初步擬定的題目(“從(cong) 邏輯刻畫到哲學架構(的連絡)——牟宗三哲學思想運演的邏輯”)多所賜教,我采納了蔡先生的寶貴意見(改為(wei) :“從(cong) 邏輯思辨到哲學架構——牟宗三哲學思想運演的邏輯”),又經過與(yu) 業(ye) 師方克立先生的商討,在開題時正式由方克立先生確定為(wei) :“從(cong) 邏輯思辨到哲學架構——牟宗三哲學思想的進路”(這構成了論文的主體(ti) 部分)。

 

做這篇論文必須全麵地研讀和掌握牟宗三先生的著作。然而,限於(yu) 當時的條件,要在大陸找全和收集牟宗三先生的著作還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幾乎所有藏有牟宗三先生著作的各大圖書(shu) 館都隻有零星的少數幾種,業(ye) 已出版的牟宗三先生的著作均未能收全,編輯出版《牟宗三先生全集》的計劃在台灣還在醞釀之中。盡管我在決(jue) 定做這一選題前已著手搜集牟宗三先生的著作,並有幸得到正中書(shu) 局周勳男先生相助,周先生購買(mai) 了一套《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以及唐君毅先生的《中國文化之精神價(jia) 值》相贈,加之我能在大陸搜羅的書(shu) 籍,已經有了基本資料的一部分,但是距離我的要求遠遠不夠。因為(wei) 我必須盡可能搜集牟宗三先生的所有著作,但是僅(jin) 在大陸地區是絕不可能完成此項工作的。

 

於(yu) 是我求助於(yu) 蔡先生,蔡先生不僅(jin) 爽快地答應下來,而且慷慨解囊,鼎力資助,親(qin) 自購買(mai) 了十多種牟宗三先生的著作以及他個(ge) 人的兩(liang) 部著作,委托學生書(shu) 局徑直寄我,以他個(ge) 人的名義(yi) 饋贈南開大學哲學係資料室,但是保證我優(you) 先充分地使用,做完博士論文後,再轉交給資料室,以廣利用。可以肯定地說,沒有這批資料,我的論文不可能做得出來。蔡先生的考慮周全而長遠,我直從(cong) 心裏欽佩。

 

 

 

蔡仁厚先生的贈書(shu) 及附函,1997年。

 

後來,蔡先生又寄贈新出版的牟宗三先生的《四因說演講錄》,並在內(nei) 頁上附有一書(shu) ,其中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牟先生之學根於(yu) 中西哲學大傳(chuan) 統,必須全盤了解中西主流思想,才能對牟學作相應之表述。你有大計劃,自然很好,但須積漸而行,不必緊迫,不可匆促,所謂‘欲速則不達’是也。累積工夫不到,便難以成其深厚。學問之事,天長地久,很可能一代做不完,須二代三代接力下去。此意可鄭重一思。”

 

這對我來說,可謂字字千金,我一直謹記於(yu) 心,至今奉為(wei) 座右銘。經過四年的光陰,我完成了一部長達近八十萬(wan) 字的博士論文,打破了南開大學博士論文的記錄,但僅(jin) 抽出四十餘(yu) 萬(wan) 字答辯,得到很高學術評價(jia) ,以優(you) 秀論文獲得通過,至今成為(wei) 南開哲學係(今改為(wei) 哲學學院)的美談。

 

此書(shu) 意欲出版時,資金上遇到困難,得知這一情況後,蔡先生便將書(shu) 稿推薦給學生書(shu) 局,但終因篇幅過巨,而使該書(shu) 局不敢接手。此外,李明輝先生也寄來了在台灣出版的申請書(shu) ,但出於(yu) 同樣的原因,也隻得放棄。直到我從(cong) 雲(yun) 南師範大學調入深圳大學後,這部博士論文才得以分成兩(liang) 本書(shu) (《契接中西哲學之主流——牟宗三哲學思想淵源探要》和《牟宗三哲學思想研究——從(cong) 邏輯思辨到哲學架構》)分別在光明日報出版社和人民出版社兩(liang) 個(ge) 出版社出版(字數總計八十餘(yu) 萬(wan) 字)。在這一曆程中,始終得到了蔡先生的關(guan) 注、指點、提攜、支持和巨大的幫助。我有一篇約3萬(wan) 字的長文(《對牟宗三的邏輯二分法的初步了解》),也是由蔡先生推薦給《鵝湖學誌》,經過審稿後刊出(第20期,1998年)的。蔡先生年事已高且有高血壓,著述與(yu) 講學的任務又繁重,卻像指導他自己的學生一樣指導我。事實上,在我的博士論文中也凝結了蔡先生的心血。這是後話先說。

 

 

 

蔡仁厚先生(左)、作者(王興(xing) 國)、鄧小軍(jun) 教授同遊長城八達嶺,攝於(yu) 1998年。

 

一次挨宰經曆見證“人如其名”

 

正式與(yu) 蔡先生第一次見麵,時在1998年5月3日。蔡先生應邀出席紀念北京大學誕辰一百周年漢學研究國際學術會(hui) 議,他攜夫人於(yu) 頭天(5月2日)到達北京,我們(men) 約定在他和楊老師下榻的香山飯店見麵。上午,我從(cong) 天津乘火車進京,然後轉乘公交到達香山,進到飯店(賓館)後,沒有見到蔡先生。服務員交給我一個(ge) 紙條,才知道蔡先生和楊老師去遊覽故宮了(後來知道是由首都師大的鄧小軍(jun) 教授陪同去的),約我改到下午在故宮的門口見麵。於(yu) 是我就到約定的故宮門口等。不巧,一直到故宮關(guan) 閉也沒有見到蔡先生。我就再次返回香山賓館。這次,終於(yu) 見到了蔡先生和楊老師。蔡先生十分親(qin) 切,楊老師非常友好,我們(men) 交談很開心,並在附近的一個(ge) 農(nong) 家飯店一起吃了晚飯。雖然我在致蔡先生的信中,已經敘述過我的研究計劃並得到蔡先生的指教,但是麵談就更放得開且充分了。除了學問,也順便聊上幾句家常。蔡先生特別告訴我,他數年前隨團去大西南旅遊時,曾經坐大巴路過我的家鄉(xiang) ——曲靖,當最後一次見麵時,他再一次提起這件事(楊老師插話說大巴沒有開進城裏),對於(yu) 沒能在曲靖逗留不免有些遺憾,可能是因為(wei) 我的關(guan) 係,加深了他對曲靖這個(ge) 地名的印象。蔡先生贈送我一本他新近出版的新著《牟宗三先生學思年譜》,猶如雪中送炭,這正是我所需要的,喜悅與(yu) 感激之情無以言表。翌日,蔡先生和楊老師擬去遊覽長城和十三陵風景,並約了鄧小軍(jun) 教授,邀我一同去,機會(hui) 難得,我就欣然接受了。

 

一大早我們(men) 就從(cong) 香山出發了,頭天蔡先生已經預訂了一輛的士,恰好可供四人坐。這天是我第一次見到鄧小軍(jun) 教授,從(cong) 此也就相識了。我們(men) 按計劃遊覽了長城和十三陵的定陵和長陵,一路上和遊覽期間都有一些交流,氣氛和洽,輕鬆愉快。然而,吃晚飯的時候卻被宰了一刀,頗不愉快。

 

這天晚上,蔡先生執意要做東(dong) ,請我們(men) 吃飯,是由的士司機拉到一個(ge) 並不起眼的偏遠飯店去吃的,有名菜北京烤鴨與(yu) 一些別的菜肴。老實說,這不是宴席,也沒有喝酒,隻能算家常菜。按當時的物價(jia) ,以人民幣計算,一百二十元至一百八十元應該是比較合理的價(jia) 格,刀快一點,也不至於(yu) 超過三百元,但是結賬竟然將近六百元(這是當時大陸大多數地區一個(ge) 大學講師兩(liang) 三個(ge) 月的薪水)。

 

我就毫不客氣地責問與(yu) 我們(men) 一同吃飯的的士司機:“你們(men) 為(wei) 什麽(me) 這樣宰客?是不是台灣同胞好宰?”的士司機不說話,臉紅一陣青一陣,然後支支吾吾地說:“不知道。”我越發憤怒,指著他說:“是你把我們(men) 拉進這家飯店的,你能說不知道嗎?你們(men) 太不像話!即使是在全聚德吃也不會(hui) 那麽(me) 貴呀!你把飯店老板叫來說清楚!”司機不僅(jin) 搪塞,而且開始算賴了。

 

眼看我就要和那個(ge) 司機吵起來了,蔡先生就對我說:“貴點就貴點。算了!算了!”一邊說一邊對我擺擺手。鄧小軍(jun) 教授也在一旁勸解。我才強壓住自己,緩和下來,但又忍不住說:“這家夥(huo) 一看就不是個(ge) 好人,吃飯前還拉我們(men) 去看(一個(ge) 不知名的)蠟像館,根本就不在預定的計劃中嘛。如果沒有被我們(men) 拒絕,就又被他們(men) 宰了!”蔡先生示意我少說幾句。我想起上午問過蔡先生包車費是一千元(人民幣),我就說:“太貴了!”蔡先生說:“那些司機都要這個(ge) 價(jia) 。”我說:“這些家夥(huo) 宰得太狠了!”

 

此時,我想起半年前聽聞的一件事,一個(ge) 德國博士到南開大學來訪問,從(cong) 北京打的到天津,被一刀宰了3000元(人民幣),在經過手勢比劃和數字加減法的一番討價(jia) 還價(jia) 後,被實宰了2800元。不僅(jin) 成為(wei) 一時的最熱談資,而且不斷引起多次驚呼!眾(zhong) 聞者皆驚歎:“北京的士的刀是特殊材料做成的,就是厲害!太厲害啦!”現在,這把刀也宰到了“同胞”蔡先生的身上了。但是,生米已煮成了熟飯,於(yu) 事無補。吃了個(ge) 啞巴虧(kui) ,無可奈何!但我在心裏一直憤憤不平,因為(wei) 蔡先生讓我“算了”,我也就沒有再“罵”這個(ge) 司機。總算息事寧人了。

 

最後,我們(men) 上了車,大家都很少說話,一直到達香山附近的公交站,才與(yu) 蔡先生和楊老師告別。在回去的路上,我心裏想:“蔡先生真是太過於(yu) 仁厚了!”為(wei) 慶賀蔡先生七十華誕,我便以“人如其名”為(wei) 題寫(xie) 了一篇對蔡仁厚先生的“片記”,收在壽慶集中(《蔡仁厚教授七十壽慶集》,台北:學生書(shu) 局,1999年)。不過,並沒有提及這件事情。曾文正公以“吃虧(kui) 是福”為(wei) 訓,我從(cong) 蔡先生身上看到了“仁厚是福”,當以銘刻為(wei) 訓。

 

 

 

作者與(yu) 蔡仁厚先生(左)和楊德英老師(中)遊十三陵之定陵,攝於(yu) 1998年。

 

1998年9月,我又在濟南召開的牟宗三與(yu) 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暨第五屆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上見到了蔡先生和楊老師,有幸聆聽蔡先生的大會(hui) 主題演講和教誨,如沐春風,並得到蔡先生惠贈的新書(shu) 《孔子的生命境界:儒學的反思與(yu) 開展》,又同往牟宗三先生的故鄉(xiang) 故居和紀念館去瞻仰和參訪,收獲滿滿,十分開心。到我博士研究生畢業(ye) 以後,在學術會(hui) 議上多次見到蔡先生和楊老師,自然有一番或長或短的晤談,蔡先生雖然視我為(wei) 忘年交,但總是親(qin) 切而不失嚴(yan) 謹,溫純厚道,平和中正,內(nei) 斂雄渾,樸實無華,具有醇儒的風範。我每次都受益匪淺,心裏充滿溫暖。

 

早時,我與(yu) 蔡先生還有通信聯係。遺憾的是,隨著電腦的普及,手工書(shu) 寫(xie) 的活計即告終結,我與(yu) 蔡先生之間的通信就越來越少了。因為(wei) 蔡先生不使用電腦。這是一個(ge) 無可彌補的損失。但是,無可奈何,這是一個(ge) 普遍的現象!由於(yu) 養(yang) 成了對電腦的依賴,就不再願意回到傳(chuan) 統的手工書(shu) 寫(xie) 之中,這不僅(jin) 是一種慵懶,而且是一種不易說明白的怕,也許不僅(jin) 僅(jin) 是怕麻煩,而是怕手聽從(cong) 心已不再給力。除非萬(wan) 不得已,非說不可,才會(hui) 訴諸久違的筆杆和紙張。在一般情形下,即使有想要說的話,也會(hui) 在無足輕重的意識流之中閃過即逝。這大概是我後來很少給蔡先生寫(xie) 信的緣故。

 

 

 

牟宗三先生的《四因說演講錄》封麵

 

一對著名師生的懸案

 

在與(yu) 蔡先生的交往中,我曾向他請教一件懸於(yu) 心中的事情,對我來說,是一個(ge) 小小的懸案,那就是關(guan) 於(yu) 牟宗三先生與(yu) 韋政通先生師生之間的關(guan) 係。韋政通於(yu) 1950年代至1960年代在台灣追隨牟宗三先生,與(yu) 蔡仁厚先生同為(wei) “人文友會(hui) ”中牟先生的親(qin) 炙弟子,後來韋政通與(yu) 牟宗三先生以及其他新儒家斷交,與(yu) 殷海光為(wei) 伍,導火索是他那驚世駭俗的婚戀;而殷海光在1940年代成為(wei) 牟宗三先生晚一輩的朋友,但是因為(wei) 金嶽霖先生的關(guan) 係,早在1950年代初期就與(yu) 牟宗三先生絕交了。這是眾(zhong) 所皆知的事情,我曾寫(xie) 過專(zhuan) 論和回憶,毋需贅言。

 

據蔡先生說,韋政通先生一度曾經想返歸牟宗三先生的門下,但又怕牟宗三先生罵,放不下麵子,於(yu) 是就委托他的好朋友傅偉(wei) 勳先生向牟宗三先生說情。不過,傅偉(wei) 勳並沒有直接對牟宗三先生提及此事,而是首先致書(shu) 蔡先生征求意見。蔡先生認為(wei) 這樣做不妥,就勸阻了此事。蔡先生對傅偉(wei) 勳指出的理由是:如果韋政通確有返歸的誠心,那麽(me) 他就應該負荊請罪,親(qin) 自登門去向牟老師表白和請求,豈能由他人代替!挨罵算得了什麽(me) 呢!蔡先生說,傅偉(wei) 勳的書(shu) 信他一直保留著,是可以為(wei) 證的。

 

然而,後來我就此事征詢韋政通先生,他略為(wei) 遲疑與(yu) 沉默了一會(hui) 才說:“沒有那樣的事情。那怎麽(me) 可能呢!”這與(yu) 蔡先生的說法未免抵觸。但我相信蔡先生的說法是真實的。一旦書(shu) 信公布,就更不用說了。事實上,當韋政通先生與(yu) 我談起牟宗三先生承認他是自己的學生(有一位學者告訴韋政通,在一次學術會(hui) 議上,他與(yu) 牟宗三先生談到韋政通的《倫(lun) 理思想的突破》一書(shu) 時,牟宗三先生說:“韋政通是我的學生”)時,按捺不住的激動和興(xing) 奮之情難於(yu) 言喻,甚至眼角含有淚光,充滿了深情。那是在一個(ge) 人動情時才會(hui) 出現的一種特有的反應。這可能是導致他想回歸牟宗三先生門下的引線。

 

那麽(me) ,韋政通先生為(wei) 什麽(me) 不願意承認呢?我私下揣測,可能是三個(ge) 原因:一是韋政通先生的自尊心太強,始終放不下麵子去見牟老師;二是韋政通先生擔心,即使是牟老師原諒他和接受他,但是他的那些師兄弟真的都能承認他和接受他嗎?他對此心存疑慮。三是韋政通先生回歸牟師之門的意誌和信心不夠強烈,不過是一段時期的心念而已,過後就改變了,尤其是他不願意被冠以“新儒家”之名,就像他不願意接受“自由主義(yi) 者”的冠名一樣,他想堅持他自己。盡管如此,韋政通對牟宗三先生仍然充滿了感激之情,坦誠自己是在牟宗三先生的引領之下步入了學問的殿堂的。

 

2010年和2011年,韋政通先生分別在武漢大學和深圳大學講學,一個(ge) 重要的講題就是:對牟宗三、唐君毅、徐複觀和殷海光四位先生的感恩與(yu) 懷念。人難免會(hui) 有矛盾而複雜的心情。其實,冠名與(yu) 否並不是絕對的。韋政通先生最終未能回到牟宗三先生的門下,多少會(hui) 有些心存遺憾吧!我隻能按照人之常情去理解和推測他了。而今,蔡先生和韋先生都走了,往事卻湧上心頭,浮現於(yu) 眼前,令人傷(shang) 感不已。

 

 

 

蔡仁厚著《牟宗三先生學思年譜》封麵

 

一串手珠引發的虛驚

 

大約在七年前的一次會(hui) 議上,又一次與(yu) 蔡先生和楊老師不期而遇,我戴著一串手珠,引起了蔡先生和楊老師的特別注意,但我並不知情。走在路上,楊老師告訴我晚飯後抽空去一趟他們(men) 的住處,蔡先生有話與(yu) 我說。

 

我依約去到蔡先生和楊老師下榻的房間,我們(men) 開始聊了幾句家常,便開始轉到了正題。其實,蔡先生的話是由楊老師代為(wei) 說出的。楊老師說,她和蔡先生這幾年看我似乎有點傾(qing) 向佛家的感覺,手上戴有佛珠,問我是不是信佛了?我頓時明白了他們(men) 的心意。我據實相告,說了兩(liang) 點:第一,戴手珠隻是出於(yu) 喜歡和裝飾,但並沒有信佛,更沒有皈依。第二,對佛學思想的確有興(xing) 趣,也不過就是感興(xing) 趣而已,可能會(hui) 做點理論研究,但不會(hui) 皈依,也無心皈依。聽了我的表白,蔡先生和楊老師有些釋懷了。

 

楊老師解釋說,我是蔡先生很器重和寄以厚望之人,蔡先生和她都擔心我可能遁入空門去。我說請他們(men) 放心,我不是邱黃海,還不至於(yu) 走到那一步。說起邱黃海博士,不得不插敘幾句。有一年(可能是2010或2011年)在台北開會(hui) ,蔡先生的兩(liang) 卷本《中國哲學史》出版不久,送了一套給邱博士,因為(wei) 沒有想到會(hui) 遇到我,就與(yu) 邱博士商量,讓他把那套書(shu) 先讓給我,等回去後再補寄一套給邱博士,這樣對我比較方便,因為(wei) 我是從(cong) 大陸遠道而來。邱博士很通情理,當即把書(shu) 奉送給我,怕我難為(wei) 情,還打趣地為(wei) 我寬懷。邱博士與(yu) 我也很熟悉,是相識多年的朋友。所以,我就笑納而不推辭了。

 

 

 

蔡仁厚先生的贈書(shu) 簽名,1998。

 

邱博士年青才俊,哲學功底紮實,精熟數門外文,在文哲所跟李明輝先生做博士後研究,有一次請我喝茶,談笑間說不想做學問了,要出家為(wei) 僧,我以為(wei) 隻是一句玩笑話,但是後來事實證明這不是玩笑。大家都感到很震驚,深感惋惜。尤其是李明輝先生說起此事,就不僅(jin) 是痛惜,而且對邱博士的出離頗為(wei) 不滿了。李明輝先生認為(wei) ,邱博士對社會(hui) 與(yu) 學術無責任心,辜負了學校和師長對他的栽培與(yu) 期望。李明輝先生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所以,我說我不會(hui) 走邱黃海的路。楊老師似乎還不放心,說一旦我鑽進佛學,取得成就,就不容易出來了。我說不會(hui) 的,還半開玩笑地說,內(nei) 子早已斷言我此生入不了佛門,做不了和尚的。楊老師還想說什麽(me) ,蔡先生就示意楊老師不要再說了。此事點破為(wei) 止,話題就轉到了其他的事情。這次談話,我一直感動了許久。這不禁勾起我對多年前的一樁往事的回憶。

 

二十多年以前從(cong) 趙仲牧先生遊,有一段時間與(yu) 師友論學,我經常談起小學訓詁,趙先生看在眼裏,卻什麽(me) 也沒有說,直到有一天專(zhuan) 門把我叫去,說一直想找個(ge) 機會(hui) 與(yu) 我談談,已經很久了。趙先生說,作為(wei) 老師和長輩,他不能眼看我這樣走下去,因為(wei) 這樣我會(hui) 走向歧途的,走得太遠,就沒有回到正路上的機會(hui) 了。我一直靜靜地聽著。最後,趙先生怕我還不醒悟,就直接把話說白了。趙先生說:“你去搞小學搞不出名堂來,那不是你的稟賦和特長所在,所以你必須回到哲學上來,哲學才是你的正道。”這次談話,讓我自省了好久,也慚愧了好久。當然,我回到了正道。不能不感謝先生的矯枉扶正之功。

 

未料,多年以後,盡管情形不同,我居然再一次經曆了同樣感人的一幕,隻是趙老師變換成了蔡先生和楊老師。在我的人生旅途中,能交遇到這麽(me) 多的好老師,仁智雙彰的好老師,實乃三生之大幸!不禁歡喜讚歎:當你在人生漫漫之路上走錯方向和脫軌的時候,有一位智慧的師長出來提澌你,為(wei) 你指明正確的方向,那是何等的幸運!那是天地之寵兒(er) 的福運啊!隻有當經曆了這一切的人,才能真正地體(ti) 會(hui) 到人生的幸運與(yu) 福佑來自於(yu) 可遇不可求的智慧之師。然而,趙先生已經走了!現在,蔡先生也走了!這又是多麽(me) 的不幸啊!失去良師與(yu) 失去雙親(qin) 都是同樣的不幸!這雖然是生命的自然,但也是生命的悲劇!

 

一個(ge) 當代真儒、真君子的典範

 

蔡先生數十年如一日,“目不離書(shu) ,手不離筆,身不離桌”(蔡先生的二公子浩天語),“學不厭,教不倦”,立德立言為(wei) 當世之楷模,海內(nei) 外有口皆碑。我有必要強調的是,蔡先生從(cong) 學於(yu) 牟夫子宗三先生,不僅(jin) “照著講”,而且“接著講”,薪火相傳(chuan) ,與(yu) 同時代的新儒家共同推進了“儒學第三期”的發展和“開新外王”的大業(ye) ,豈不可以說是立功,立新功乎!


蔡先生還提倡保留“天地聖親(qin) 師”三祭牌位的儒家生活禮俗,身體(ti) 力行,卻顯現出一個(ge) 生活實踐中的超越取向,意味深長。但是蔡先生在《八十初度自述》中卻說:“五十年來……我沐浴在民族文化生命的大流裏,一直都是懷著肫懇真摯的孺慕之思,一直都是以赤子的心情在說話。所以,我不是學界的長老……不過是一個(ge) 還算‘過得去’的儒門學生而已。”(蔡仁厚《自訂學行著述年表》,台中:晨星出版有限公司,2009年,第111頁。)這是一個(ge) 當代真儒、真君子的典範!

 

追憶二十餘(yu) 年來與(yu) 蔡先生的相交,往事曆曆在目,言猶未盡。由於(yu) 走上牟學研究之路,而受惠於(yu) 蔡先生君子德風的沐浴之中,實乃吾生之幸!蔡先生對我的關(guan) 愛、指點、提攜與(yu) 獎掖之情,永遠銘記在心,當以為(wei) 鑒為(wei) 鼓,假以自鑒自鳴,催我自新和上進。

 

當我寫(xie) 下這些文字的時候,蔡先生的音容笑貌宛若就在眼前,什麽(me) 也沒有發生。然而,然而,然而,蔡先生真的走了!

 

哲人其萎乎,死而不亡者壽。仁厚永在,先生千古!

 

——2019年6月23日定稿

 

*作者王興(xing) 國,深圳大學人文學院教授。本文係作者授權鳳凰網國學發布,原標題《追懷蔡仁厚先生》,現標題及文中分標題為(wei) 編者加注,圖片均由作者提供。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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