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真卿：心正則筆正

作者：劉根勤（副教授、中山大學博士後）

來源：《南方雜誌》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十五日乙酉

          耶穌2019年6月17日

與(yu) 顏真卿並稱“顏筋柳骨”的柳公權，在勸諫唐穆宗時，曾說過一句名言：心正則筆正。顏真卿可謂這種氣質的巔峰

顏真卿的大名，對絕大多數中國人來說，並不陌生。他首先是以書(shu) 法家知名。王羲之的《蘭(lan) 亭序》被譽為(wei) “天下第一行書(shu) ”，顏真卿的《祭侄文稿》則被譽為(wei) “天下第二行書(shu) ”。

今年春節前後，《祭侄文稿》在日本展出，展覽名為(wei) “顏真卿——超越王羲之的名筆”，中國輿論多有不解。著名作家許石林先生發表文章說：豈不知，此正得古人書(shu) 法之本義(yi) 元妙——概《蘭(lan) 亭序》是遊宴酬唱之所作，固然至佳，美妙無與(yu) 倫(lun) 比；而《祭侄文稿》為(wei) 忠烈悲憤之氣所凝，固當以祭侄稿為(wei) 第一。因其遇而尊其人，因其人而尊其字。日本人如此用心，無非三個(ge) 字：尊忠烈。

對熟悉曆史的人而言，顏真卿的事功，其實不亞(ya) 於(yu) 他的書(shu) 法，可以與(yu) 那些民族英雄相提並論。他的人品，更是中國曆史上罕見的楷模，不但遠超書(shu) 法領域那些大人物，就是放到整個(ge) 中華道德榜上，都是第一流的人物。

一

顏真卿很幸運，生長在一個(ge) 底蘊深厚道德高尚的家族。

中國有“孔顏曾孟”四姓一家的說法，所以顏是一個(ge) 高貴的姓氏。顏真卿親(qin) 自撰寫(xie) 《顏家廟碑》，其中一段話提到他最引以為(wei) 豪的祖先：洪惟累祖之耿光丕業(ye) ，有若子泉、弘都之德行，巴陵、記室之書(shu) 翰，特進、黃門之文章，秘監、華州之學識。

其中，子泉就是“複聖”顏回，特進是與(yu) 謝靈運齊名的文人顏延之，黃門是顏之推，他的《顏氏家訓》堪稱中國最經典的家訓，秘監是大學者顏師古，顏真卿的曾伯祖。他們(men) 家族，官做得大，人品更好，而且個(ge) 個(ge) 一手好字。

顏真卿祖籍琅琊就是現在的山東(dong) 臨(lin) 沂。從(cong) 他的五世祖顏之推起，家族就生活在帝都長安。他比杜甫大三歲，經曆了唐代從(cong) 崛起到極盛到衰落的完整變遷，可以說是閱盡繁華與(yu) 滄桑。

顏真卿三歲喪(sang) 父。他事母至孝，13歲時隨母親(qin) 移居蘇州外祖父家，26歲中進士，開始從(cong) 政。他曾在江西臨(lin) 川擔任內(nei) 史，相當於(yu) 現在的副市長，使當地“澆風莫競，文政大行”，頗受朝廷讚譽。經兩(liang) 次提升，他擔任監察禦史，這個(ge) 就厲害了，相當於(yu) 現在的中紀委巡視組長，奉命巡查河東(dong) 、隴州，就是山西、甘肅一帶。在巡視五原時，平反冤獄，受到百姓稱讚。當時有一個(ge) 傳(chuan) 說：五原冤情深重，天又幹旱，顏真卿平反後，天降大雨，五原百姓稱此為(wei) “禦史雨”。

顏真卿快60歲時，還在江西撫州做過刺史，當時縣上有一個(ge) 叫楊誌堅的讀書(shu) 人，有學問，但家中貧困，妻子想要與(yu) 他離婚。顏真卿得知後，認為(wei) 妻子不但不能幫助丈夫，還在患難之時離去，如果任隨改嫁，會(hui) 影響不好。他最終同意改嫁，卻判處婦人二十大板。隨後還給楊誌堅在軍(jun) 隊中找了個(ge) 職務，資助他糧食布匹。

他的寬厚與(yu) 正直，深得人民的愛戴。但他做京官時，卻屢次受到不學無術嫉賢妒能的領導的排擠。去撫州是權臣元載的意思。此前，他得罪了炙手可熱的楊國忠，幾次被貶，最後被排擠到平原做太守。

這次經曆，成就了顏真卿一生的事功。

二

當時平原屬安祿山的轄區，顏真卿到任後，很快看出安的狼子野心，暗中防備。他借口防洪防災的需要，派人疏浚河道、高築城牆、登記壯丁、囤積糧草，為(wei) 未來戰事做準備。閑暇時便約上一群文人朋友喝酒寫(xie) 詩，樹立無所事事的文藝人設，降低安祿山的警惕。

755年底，安祿山正式起兵，驚醒了大唐繁華夢。河北官軍(jun) 嚇破了膽，或降或逃。“梨園領袖”李隆基直跳腳：“河北二十四郡，豈無一忠臣乎！”

隻有顏真卿治下的平原固若金湯，頑強抵抗。河北諸郡聞訊，紛紛響應，殺掉安祿山任命的官員，共推顏真卿為(wei) 盟主。顏真卿從(cong) 兄、常山太守顏杲卿也在義(yi) 軍(jun) 之中。義(yi) 軍(jun) 牽製了安祿山的兵力，緩解了潼關(guan) 和長安的危機，立下大功。安祿山聽說後方生變，急忙撤回兵馬，攻打常山。

常山危急，顏杲卿率領部下頑強抵抗，直到彈盡糧絕，城破被俘。在叛軍(jun) 大營，顏杲卿對安祿山怒目而視、罵聲不絕。叛軍(jun) 氣急敗壞，割掉了顏杲卿的舌頭。顏杲卿在含糊不清的罵聲中壯烈殉國。常山一役，顏氏家族30餘(yu) 人為(wei) 國捐軀，包括顏杲卿及其兒(er) 子顏季明、外甥盧逖等。

此時顏真卿卻無暇沉溺悲痛之中。唐廷將他升為(wei) 戶部侍郎兼本郡防禦使，不久又讓他任河北招討采訪使、工部尚書(shu) 、禦史大夫等官職，指揮平叛。兩(liang) 年後他才抽出身來，將杲卿、季明和盧逖的遺骸遷葬長安鳳棲原祖墳，並寫(xie) 下《祭侄文稿》。

這篇文章追述杲卿父子舍身成仁之事，點畫之間，感情激蕩。顏真卿在書(shu) 寫(xie) 時椎心泣血，根本無法刻意經營法度、筆墨，純粹是天性與(yu) 才華的自然流露。其實專(zhuan) 業(ye) 人士知道，這才是最高境界，誠所謂書(shu) 法不如信劄，信劄又不如手稿。

《祭侄文稿》受到後世極度推崇，這是顏真卿沒想到的。他更想不到的是，安史之亂(luan) 結束後，宮廷爭(zheng) 鬥依然無休無止，還有更大的災難在等著這位國家棟梁。

782年，淮西節度使李希烈聯合幾路軍(jun) 閥公然反叛，各自稱王。政府軍(jun) 連連失利。當時宰相盧杞向唐德宗進言：“顏真卿四方所信，使諭之，可不勞師旅。”

盧杞是曆史上著名奸臣，視顏真卿為(wei) 眼中釘。機會(hui) 來了，盧杞說了上麵那番話。唐德宗一聽，便詔令顏真卿去勸降李希烈。詔令一出，滿朝皆驚。大家都知道，這對顏真卿來說，就是一場有去無回的旅行。

75歲的顏真卿心如明鏡，但他義(yi) 無反顧，一路向東(dong) 。途經洛陽之時，東(dong) 都留守鄭叔則說李希烈反狀已明，此去必定凶多吉少，力勸他留在洛陽，等待朝廷其他旨意。顏真卿回答了六個(ge) 字，便繼續前行：“君命也，焉避之！”

麵見李希烈，顏真卿還沒來得及宣撫，李的1000多個(ge) 幹兒(er) 子拿刀弄槍圍住他，謾罵威脅。顏真卿麵不改色。李希烈見這麽(me) 多人都無法嚇住這個(ge) 老人，裝模作樣請他入住館舍，之後派人不斷勸說。顏真卿始終不從(cong) ，李希烈便把他囚禁起來。

為(wei) 了讓顏真卿歸降，李希烈無所不用其極，以活埋為(wei) 威脅、讓投降的唐軍(jun) 將領勸降、用死去唐軍(jun) 將士的頭顱炫耀，都沒能讓顏真卿改變自己的心誌。實際上，年逾古稀的顏真卿在囚牢中，早已準備好了自己的遺囑、墓誌、祭文。

785年8月24日，被囚兩(liang) 年有餘(yu) 的顏真卿壯烈殉國，浩氣長存。

三

顏真卿一輩子得罪了很多權貴，楊國忠、元載、袁傪、楊炎、盧杞，不一而足。朱熹夫子說他“有忠義(yi) 而無智”。

實際上這是世家大族共同的特征，也是儒門做人做事的風格：秉持正道與(yu) 直道。這一點酷似他們(men) 祖先顏回的師兄子路。顏回死於(yu) 貧病，但如遇大是大非，一定也是這種做派。他那句“夫子在，回何敢死”，充分表明他做人的底氣與(yu) 底線。

顏真卿被害後，朝廷上下與(yu) 三軍(jun) 將士都流下了悲痛的淚水。唐德宗昏庸，但有時卻很聰明，他評價(jia) 顏真卿的為(wei) 人：“器質天資，公忠傑出，出入四朝，堅貞一誌。屬賊臣擾亂(luan) ，委以存諭，拘肋累歲，死而不撓，稽其盛節，實謂猶生。”為(wei) 他“罷朝”五日，諡號“文忠”。

300多年後的南宋，趙構追諡他為(wei) “忠烈”，尊為(wei) 神靈。歐陽修評價(jia) 顏真卿的書(shu) 法：“顏公書(shu) 如忠臣烈士，道德君子，其端嚴(yan) 尊重，人初見而畏之，然愈久而愈可愛也。”蘇東(dong) 坡在《書(shu) 吳道子畫後》一文中說：“詩至於(yu) 杜子美，文之於(yu) 韓退之，書(shu) 至於(yu) 顏魯公，畫至於(yu) 吳道子，而古今之變，天下能事畢矣！”

顏真卿的書(shu) 法，可與(yu) 杜甫的詩相比。他的事功更加勝出。而他陽剛偉(wei) 岸的人品，無論是對同朝的奸佞還是敵對的賊人，都是無與(yu) 倫(lun) 比的存在。

與(yu) 顏真卿並稱“顏筋柳骨”的柳公權，在勸諫唐穆宗時，曾說過一句名言：心正則筆正。顏真卿可謂這種氣質的巔峰。王羲之的瀟灑，更近於(yu) 道家李白式的“仙”；而顏真卿的厚重，更符合儒家杜甫式的“神”與(yu) “聖”。

所不朽者，垂百世名；孰謂公死，凜凜猶生。讀古慨歎，顏真卿不愧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代表，讀書(shu) 人的楷模，官員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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