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an) 於(yu) 孟子“乃若其情”的討論（一）

作者：林桂榛、陳喬(qiao) 見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初六日丙子

          耶穌2019年6月8日

【陳喬(qiao) 見】朱子《孟子集注·告子上》解“乃若其情”一章雲(yun) “情者，性之動。人之情，本但可以為(wei) 善而不可以為(wei) 惡，則性之本善可知矣。”本但一句殊不可解。

【林桂榛】人之情，本但可以為(wei) 善而不可以為(wei) 惡，則性之本善可知矣。——請查可靠本子核對，“本但”從(cong) 前讀，且疑但字或訛自善字，即“人之情本但［善］，可以為(wei) 善而不可以為(wei) 惡，則性之本善可知矣”。此章“情”非望文生義(yi) 的情性之情義(yi) ，乃情實情況義(yi) ，情實情況之情多見多用，如《論語》的“不用情”、“得其情”，《孟子》“物之情也”、“聲聞過情”、“乃若其情”、“豈人之情”，《荀子》“知其情”、“以情言”，“萬(wan) 物之情性”，《易傳(chuan) 》“天地萬(wan) 物之情”、“天地之情”。請酌！

【林桂榛】人之情，本但可以為(wei) 善而不可以為(wei) 惡，則性之本善可知矣。——但有隻的意思，本但即本隻。若朱注本子無訛，但就是隻的意思，即：人之情本來隻可以為(wei) 善而不可以為(wei) 惡，情是性動嘛！

【林桂榛】查了下宋代古本，“本但”原文如此！（見圖1）

【陳喬(qiao) 見】戴東(dong) 原謂“情猶素也實也”，與(yu) 孟子諸“情”字的用法較為(wei) 一致。但竊以為(wei) 這不是分歧的重點，因為(wei) 在孟子看來，人之情實就是皆有四端之心。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矣，乃吾所謂善也。”我現在倒是覺得最簡單的解釋最順暢，即若順其情（四端），則可以為(wei) 善，這就是我所說的性善。這頗符合孟子以心善（即人皆有四端之心或情）道性善的理路，“順”正與(yu) “擴而充之”以及順杞柳之性而為(wei) 仁義(yi) 相應。趙岐與(yu) 朱子之說，似乎是循環論證（beg the question)，姑但就朱子言，在朱子哲學中，性本善，情有善有不善。然後他以此義(yi) 理來主導孟子的解釋，於(yu) 是就有“本但”之說，細玩此語，有點類似英語之虛擬語氣，本隻可以為(wei) 善，反證實際上是不必為(wei) 善或善少而不善多。以本但可以為(wei) 善之情來證明性本善，而情之所以本善是因為(wei) 情乃性之發。這裏的循環論證是，用情善證明性善，又用性本善說明情本善。朱子良工用心頗苦，然終究與(yu) 孟子有別，固有“本但”這一費解的說法。

【林桂榛】朱子理解孟子那句，當是條件句式：情都可善，性當然善。至於(yu) 朱子如何理解“情”，乃是朱子的事，是朱子理解的“情”；朱子講“理”也一樣，朱子的理未必是孟子的理。思想家就這樣，喜歡灌自己的思想，六經注我也難說，朱子不拿學位不評職稱，就搞思想。孟子拿“四端”證性善，是落俗以與(yu) 俗人辯性善，實際上他的性善論不需要辯，他心中的性善就是天善故天賦人性也善，所以他斥俗辯者不順本順性，害性悖性，穿鑿以智，如此等等……在信念者看來，天善性善，上帝善子民善，這還需要從(cong) 俗論證？一論證就落俗，落俗就從(cong) 俗，從(cong) 俗就有漏洞。今日不當從(cong) 俗去論證孟子性善如何科學化成立，而當體(ti) 悟孟子大體(ti) 大本、盡性知天的精神。天善不惡，性善亦然。

【陳喬(qiao) 見】老天喜怒無常，沒法體(ti) 悟他的善性。

【林桂榛】朱子我不懂，但馮(feng) 友蘭(lan) 、張岱年、餘(yu) 英時等解孟子天人論甚好，最近流行的科學主義(yi) 解孟子性善則甚差，簡直完全不著“天際（性本）”，不得大體(ti) 、大本已失。

【林桂榛】老天喜怒無常——孟子對手墨子天誌論不是這樣，早期都認為(wei) 天有意誌，當然是正義(yi) 善良的意誌或精神或實在。孟子學了墨子天誌論，但灌入了他崇尚的儒家仁義(yi) 禮智等了，沒那麽(me) 天鬼了。

【陳喬(qiao) 見】《詩經》中已經有很多怨天的情緒表達。

【林桂榛】孟子該章引的《詩經》“好是懿德”那句呢，思想家都是有選擇性的，搞自己一套，嗬嗬。

【林桂榛】人之情，本但可以為(wei) 善而不可以為(wei) 惡，則性之本善可知矣。——補充一句，“但”多有假使假如的意思，此“本但”是不是“假使可以為(wei) 善……則……”，這倒與(yu) “假如—那麽(me) ”句式很相契，此“但”當是假如的意思而非隻的意思？本來假使……那麽(me) “性之本善可知”？

【陳喬(qiao) 見】如此則性善真是一假定了。

【林桂榛】人之情，本但可以為(wei) 善而不可以為(wei) 惡，則性之本善可知矣。——我覺得這意思可能更接近朱子的注義(yi) ：情啊，本來假若它可以為(wei) 善而不可以為(wei) 惡，那麽(me) “性之本善可知矣”。朱子還是由情到性的論證（當然他認為(wei) 情為(wei) 性動）。不過朱子或誤解了此“情”，孟子本義(yi) 還是“情況”，章義(yi) 是：人的實情啊，是可以為(wei) 善的；為(wei) 不善不是其才（能）的過錯，這就是“性善”嘛（證明了性本善嘛）。你反說“如此則性善真是一假定”，若就此而言，也成立啊（孟子當然不認為(wei) 是假設），所以麵對俗人質疑，孟子也閃爍一下嘛，不退步，也讓步，嗬嗬。

【林桂榛】嚴(yan) 格說來，“乃若其情”的其字，應指代前文的性概念，就是說性的實際情況可以為(wei) 善，不是說人之情可以為(wei) 善，也不是人可以為(wei) 善，“非才之罪”的“才”也是性的才，也即性的能力。總之，還是由性可以善，以說明性本有善，成善有源有本，本源論，質生論，根子還是善的啊。

【林桂榛】如此則性善真是一假定了——性善論於(yu) 荀子式經驗主義(yi) 思想家是假定，於(yu) 孟朱或柏拉圖式思想家則不是假定，似乎跟西洋的“上帝”觀念一樣？

【陳喬(qiao) 見】情本但可以為(wei) 善之情專(zhuan) 指四端而不涉七情，朱子曰“四端是理之發，七情是氣之發”，四端發有中節不中節之分，故有善有不善，然其本可以為(wei) 善則無疑。如此，朱子此句可冰釋矣。

【林桂榛】如此，朱子此句可冰釋矣——符合朱子思維理論，符合孟子性是善本善純善全善觀念，高！！（與(yu) 性對言之情，是漢儒以來核心哲學概念，趙岐同之，《說文》如斯，與(yu) 荀子性情論或有異，且孔孟不似趙朱一樣言情。私見，供酌。）

【陳喬(qiao) 見】朱子此說可說明情本善但仍有循環論證之嫌。性情對言（情乃性之發或動）確實至少自漢儒已如此。

【林桂榛】宋儒（理學）與(yu) 漢儒有一脈相承處，這個(ge) 清代民國人說過，很明顯的。

（此上4段12.30補）

【林桂榛】宋本如此！孟子精神牛轟，荀子學問牛轟，但都不如師祖孔子牛轟。

【林桂榛】再來一宋本（見圖2），“本但”二字沒錯！

【陳喬(qiao) 見】文字沒錯啊。

【林桂榛】“其情”是“性之情（情實）”，“本但……”是“本假如……”。這個(ge) 更合上下文及語法。應當是“性可以為(wei) 善，乃所謂善也”。

【林桂榛】你說“真是一假定”？

【陳喬(qiao) 見】我意，所有人性論都是在講述人性的某個(ge) 方麵的事實，絕非假定。

【林桂榛】你說“真是一假定”，或然。王國維早說抽象人性論都是假設。一種現象，局部真理？全稱判斷受阻，就是假定囉。

【陳喬(qiao) 見】孟子曰“人皆有”，實有而非假有。

【林桂榛】萬(wan) 物皆有“天理”，於(yu) 此，朱子是實有論，戴震是假定論（言不成立），兩(liang) 個(ge) 層麵的意思。

【林桂榛】於(yu) 人皆性善，孟子真理論，荀子假定論。於(yu) 人壞，孟子假定論（孟子不否說人壞，傅斯年說套孟喻水等邏輯也可得性惡），性惡論者則實有論。

【林桂榛】王國維早說性善、性惡都是虛論！

【陳喬(qiao) 見】趙岐注同章雲(yun) ：“性與(yu) 情相為(wei) 表裏，性善勝情，情則從(cong) 之。……能順此情，使之善者，真所謂善也。”亦不知所雲(yun) 。

【林桂榛】性本理路，性善當然性勝情了，情是末從(cong) 而已矣。順情而情善，那當然全善了（情與(yu) 性皆善），於(yu) 是就是真正的善（全善至善）。大體(ti) 如此意思，也不拗口。

【林桂榛】孟書(shu) “乃若其情”章（其字指性），它實義(yi) 是：至於(yu) 性的實際情況，則是可以為(wei) 善的，此乃所謂（性）善；假使為(wei) 不善，也不是才（能）的過錯。意即：性可以為(wei) 善，性能善，性本然善，性本有善，也即以“可為(wei) 善”駁“性不善”之詰。另外，“可以為(wei) 善”此“為(wei) ”是作為(wei) 義(yi) ？成為(wei) 義(yi) ？學習(xi) 義(yi) ？需具體(ti) 考析分辨。

【陳喬(qiao) 見】性善勝情，是用要證明的目標（性善）作為(wei) 立論的大前提。

【林桂榛】孟子的“性善”不需要證明，孟夫子很煩別人跟他辯論“性善”，指責俗人不知本、差勁人、愚蠢，實在無奈時也隻說實際上人人都可以成就善，有這個(ge) 才能（能力）成善，這就是“性善”（意思是本根上善，為(wei) 善從(cong) 性而來也）！

（2018.12.27-28微信討論，整理時略有文字校補）

附圖1

附圖2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