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的生態倫(lun) 理智慧

作者：趙建功（華中科技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二十日甲子

     耶穌2019年5月25日

《周易》是中華文化在軸心期的一部光輝傑作，其中蘊含著深刻的生態倫(lun) 理智慧，在當今依然有著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yi) 。

一、太極整體(ti) 觀。《周易》認為(wei) ，天地萬(wan) 物是以太極為(wei) 本原的秩序謹嚴(yan) 的有機整體(ti) ，其中任何一個(ge) 事物均與(yu) 其他一切事物乃至宇宙整體(ti) 休戚相關(guan) 。此即《周易》“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所蘊含的太極整體(ti) 觀。《易傳(chuan) ·序卦》則在此基礎上為(wei) 我們(men) 展示了一幅更加詳盡、氣勢恢宏的宇宙圖景。《易經》六十四卦便是對這個(ge) 宇宙圖景模擬所得的一套嚴(yan) 整的象數符號係統。這是《周易》對中華文化之天人合一主流思想的獨特表達。美國環境倫(lun) 理學家霍爾姆斯·羅爾斯頓同樣指出：“恢宏的大自然是一部由不同主題構成的交響樂(le) ，其中的每一個(ge) 主題都非常迷人，這些主題經常同時奏響，演奏出和諧的美妙樂(le) 章。”

太極整體(ti) 觀啟示我們(men) ，由於(yu) 宇宙萬(wan) 物乃是一個(ge) 井然有序的有機整體(ti) ，人作為(wei) 宇宙萬(wan) 物中的一個(ge) 成員，當然也是宇宙整體(ti) 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此，人在與(yu) 自然相處時，應擯棄那種讓人類走了很長彎路，隻顧局部、短期利益的鼠目寸光式的行為(wei) 方式，進而建立起一種從(cong) 整體(ti) 的觀點出發、顧全大局、高瞻遠矚的現代行為(wei) 方式，以創造更加理想的生存環境。而這也是現代生態倫(lun) 理學的核心理念。

二、生生不息觀。在太極整體(ti) 觀的基礎上，《周易》進一步指出，天地萬(wan) 物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生生不息、變化日新的，是一個(ge) 動態開放、無限發展的有機整體(ti) 。此之謂《周易》的生生不息觀，即《易傳(chuan) 》的“富有之謂大業(ye) ，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和“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所顯示的發展觀。

《周易》的生生不息觀告訴我們(men) ，由於(yu) 宇宙是一個(ge) 富有日新、無限發展的動態開放係統，因此，當今人類麵臨(lin) 的一係列全球問題也是宇宙發展過程中的問題，是前進中的問題，我們(men) 不必驚慌失措，悲觀絕望，因為(wei) 否極泰來，“物不可窮也”，“物不可以終難，故受之以解”。當然，我們(men) 反對對人類前途的一切悲觀論調，絕不意味著人類可以盲目樂(le) 觀，麻痹大意，恰恰相反，人類應該迅速警醒，從(cong) 容應戰，精誠合作，以順利渡過難關(guan) 。

三、陰陽交泰觀。《易傳(chuan) 》曰：“天地交，而萬(wan) 物通也”，“天地不交，而萬(wan) 物不興(xing) ”。其中的“天地”不應隻狹隘地理解為(wei) 藍天、大地，而應看作代表宇宙間所有對應統一的兩(liang) 個(ge) 事物，如天人、男女、上下、泰否、身心、內(nei) 外等，《易傳(chuan) 》以“陰陽”統稱之。這就是說，如果陰陽兩(liang) 方麵處於(yu) 相互交感融洽的狀態，則彼此都能亨通興(xing) 盛；反之，如果陰陽雙方處於(yu) 相互封閉隔絕的狀態，則彼此都將走向衰敗。

當今人類所麵臨(lin) 的一係列嚴(yan) 峻的全球問題，實質上便是天人之間長期緊張對立的後果，是人把大自然當作可以任意宰割的沉默羔羊而一味征服索取、大自然對人的無知妄為(wei) “忍無可忍”而進行“報複”的必然結局，是傳(chuan) 統發展觀以物為(wei) 中心、追求單純的經濟增長所造成的嚴(yan) 重惡果。誠如美國環境倫(lun) 理學家巴裏·康芒納所說：“新技術是一個(ge) 經濟上的勝利——但它也是一個(ge) 生態學上的失敗。”

四、節以製度觀。《易經》曰：“‘節’，亨；苦節，不可貞。”意思是說，保有節度則會(hui) 萬(wan) 事亨通，若以節製為(wei) 苦，則諸事不利，不必占問。《易傳(chuan) 》進一步闡發說：“說以行險，當位以節，中正以通。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製度，不傷(shang) 財，不害民。”即是說，以談笑自若的大將風度履險蹈危，以隨時使自己居於(yu) 恰當位置的自覺意識保持節度，以居中守正的剛健氣魄創造亨通；大自然正是因為(wei) 保有節度才使四季得以形成並各有成就；人類也應效法大自然的這一美德，隨時使自己保持節度並形成嚴(yan) 格製度，這樣就不會(hui) 傷(shang) 財害民，而共同臻於(yu) 理想勝境。此之謂《周易》的節以製度觀。

“曆覽前賢國與(yu) 家，成由勤儉(jian) 敗由奢。”大自然的負荷是有限的，而人的欲望是無窮的，因此，中華文化一貫主張，知足者富，知足常樂(le) 。為(wei) 了使人類達到更高的生存質量，為(wei) 了使人類能有更理想的生存環境，人類的每一個(ge) 成員都必須時刻告誡自己：節製！節製！再節製！

五、敬畏無妄觀。《易經》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終日戒”，“無妄：元亨，利貞”。《易傳(chuan) 》曰：“敬慎不敗”，“庸行之謹”，“恐懼修省”。其中蘊含著《周易》的敬畏無妄觀：我們(men) 在任何時候都須以謹慎戒懼的態度行事，尤其是春風得意時和在日常小事中更要如此，並須隨時反省自己的行為(wei) 和心理，時刻保有敬畏無妄的憂患意識。隻有這樣，我們(men) 才能永遠立於(yu) 不敗之地，永遠亨通吉利。

六、保合太和觀。《周易》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wan) 國鹹寧。”大自然生生不息地運行變化，是要使宇宙中的萬(wan) 事萬(wan) 物都能各盡其性，各得其所，共同構成一個(ge) 完美和諧的生命整體(ti) ，這樣才更有利於(yu) 萬(wan) 物的充分發展；大自然之所以不斷生成天地萬(wan) 物，隻因為(wei) 它要使天下萬(wan) 方都繁榮昌盛，幸福安寧。此之謂《周易》的保合太和觀。

保合太和觀警示我們(men) ，必須把大自然當作是一個(ge) 高度和諧、完美神聖的生命整體(ti) ，尤其是人要把自己看成是宇宙萬(wan) 物中的一分子，切不可自恃其主體(ti) 性而對他物頤指氣使，為(wei) 所欲為(wei) 。否則，人必將自食其果。《尚書(shu) 》早已告誡我們(men)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生態倫(lun) 理學的重要奠基人奧爾多·利奧波德明言：“當一個(ge) 事物有助於(yu) 保護生物共同體(ti) 的和諧、穩定與(yu) 美麗(li) 的時候，它就是正確的；當它走向反麵時，就是錯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