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全國政協委員、孔子研究院院長楊朝明談“文化自信”：看清來路，才能堅定腳下的路

受訪者：楊朝明

采訪者：《中國政協雜誌》

來源：《中國政協雜誌》2019年第08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十九日庚申

          耶穌2019年5月23日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黨(dang) 的十八大以來，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圍繞“文化自信”作出一係列重要論述。兩(liang) 會(hui) 期間，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看望參加政協會(hui) 議的文藝界、社科界委員時再次強調要堅定文化自信，並呼籲廣大文化文藝工作者、哲學社會(hui) 科學工作者更好地用中國理論解讀中國實踐，為(wei) 黨(dang) 和人民繼續前進提供強大精神激勵。

全國政協委員、孔子研究院院長楊朝明在接受本刊采訪時表示，中華民族的文化是能夠屹立於(yu) 世界的文化。樹立文化自信首先要做到文化自知，要真正了解它的內(nei) 涵，理解它的真精神。隻有看清了中華民族曾經走過的路，才能堅定現在的路，並且相信這條路越走越寬。

本刊：文化自信當前被置於(yu) 一個(ge) 很高的位置。從(cong) 傳(chuan) 統文化研究者的角度來看，您認為(wei) 文化自信為(wei) 何受到如此重視？

楊朝明：文化自信是一個(ge) 很大、很複雜的問題，也是一個(ge) 極其重要的問題。黨(dang) 的十九大報告裏指出，沒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沒有文化的繁榮興(xing) 盛，就沒有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文化自信之所以重要，是因為(wei) 一個(ge) 民族要實現複興(xing) ，必須有自己的民族文化意識。一個(ge) 有希望的民族，必須是有文化立足點的民族。民族的文化立足點不是憑空產(chan) 生的，而是逐漸形成慢慢看清的，中華民族從(cong) 曆史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們(men) 隻有了解了學術的中國、思想的中國，才能走出曆史的迷茫，看清楚中華民族的文化立足點。

中華民族的文化是連續的，是不能割裂開的。現在很多人把文化分成三個(ge) 階段，即傳(chuan) 統文化、近代以來的革命文化和建設時期的文化。這樣的區分當然沒有問題，但我們(men) 在看到它的階段性的同時，還要看到它的連續性。比如說革命年代那些拋頭顱灑熱血的仁人誌士，他們(men) 的精神和價(jia) 值取向與(yu) 傳(chuan) 統文化是密切相關(guan) 的。建設時期的很多人，比如雷鋒身上體(ti) 現的美德，也是從(cong) 傳(chuan) 統中一步一步流淌過來的。

傳(chuan) 統文化就像是一條河，它有它的源頭，有流淌的過程。什麽(me) 是傳(chuan) 統文化？其實就是曆代形成的，在現實中仍然活著的，也仍然具有生命力的文化。我們(men) 呼喚文化自信，恰恰證明我們(men) 現在需要文化自信，需要對自己的文化有更多的了解。中華民族和諧共生了幾千年，在各方麵都取得了很大成就，其深層的原因就在於(yu) 我們(men) 有屬於(yu) 自己的偉(wei) 大文化，所以我們(men) 必須了解它。隻有了解它，隻有理解它，才能進一步發揚光大。隻有進一步發揚光大，才有可能指導我們(men) 形成共同的價(jia) 值觀念，實現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

本刊：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堅定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道路自信、理論自信、製度自信，說到底是要堅定文化自信。這是將文化自信放在了一個(ge) 全新的高度。

楊朝明：文化自信提出的一個(ge) 背景就是我們(men) 中國人應該走什麽(me) 樣的道路。中國人當然要走中國人自己的道路，每個(ge) 國家和民族的曆史傳(chuan) 統、文化積澱、基本國情不同，其發展道路必然有著自己的特色。但近代以來，中國遭受了太多的屈辱，失掉了對自己文化的自信。有些人盲目崇拜西方，認為(wei) 西方的月亮都比中國的圓。他們(men) 不知道中華民族的文化，通過幾千年的形成和發展，通過在曆史進程中的一步一步的調整，已然成為(wei) 一個(ge) 博大精深的文化體(ti) 係，已然成為(wei) 中華民族屹立於(yu) 世界、取得重大成就的重要支撐。

有人對中國道路指指點點，還有些中國人對自己的製度不夠自信，可他們(men) 不了解，中國的道路和製度都具有中華民族文化的特質。比如我們(men) 的政治製度閃現著儒家“選賢與(yu) 能”的理念；比如黨(dang) 的十九大報告裏提到“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天下為(wei) 公”正是儒家的理想，是從(cong) 孔夫子到孫中山一以貫之的不懈追求。“公”與(yu) “私”相對應，“天下為(wei) 公”強調的正是公共意識、公德意識，即人的社會(hui) 性存在。例如在一個(ge) 家庭中，每個(ge) 人都是家庭的一員，每個(ge) 人都應該盡自己的義(yi) 務。一個(ge) 單位是這樣，一個(ge) 國家是這樣，放到全球的範圍，也是這樣。這與(yu) 一些西方國家隻顧自己利益的行為(wei) 相比，高下立判。

再比如，荀子說“禮之於(yu) 正國家也，如權衡之於(yu) 輕重也”。用禮來治理國家，就相當於(yu) 我們(men) 以前用的稱，一邊是秤砣，一邊是物體(ti) 。物體(ti) 增加或減少，秤砣就進行相應的移動，以達到新的平衡。移動有特定方向，移動多少是距離，移動快慢是速度，實現了方向、距離和速度的高度統一，才能實現平衡和諧，這樣的平衡顯示出來的是觀察和處理事物的整體(ti) 觀念和係統意識。西方也講究公平，司法女神左手持長劍，象征正義(yi) ；右手持天平，代表公平。但實際上天平隻是一個(ge) 簡單的平衡。中西之別，在這裏體(ti) 現得很形象生動。

中華民族的文化值得我們(men) 驕傲，中華民族的發展正是不斷調整自己的處世倫(lun) 理，從(cong) 而指導我們(men) 的思想，讓我們(men) 遵道而行、循禮而動。當我們(men) 真正認識到自己博大精深的思想文化體(ti) 係，真正了解了它的內(nei) 涵與(yu) 特質，真正理解了它的內(nei) 在精神，就會(hui) 明白這是能夠支撐我們(men) 屹立於(yu) 世界的文化，是能為(wei) 全世界提供智慧的文化。由此，我們(men) 也就會(hui) 更加回首自己走過的路，進而堅信我們(men) 必須走自己的路，相信這樣的路會(hui) 越走越寬。

本刊：在弘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樹立文化自信方麵，您認為(wei) 當下亟待解決(jue) 的問題是什麽(me) ？

楊朝明：現在麵臨(lin) 的一個(ge) 比較大的困擾是，我們(men) 現實中存在的種種令人不滿的問題，其責任往往被不加思考地推給傳(chuan) 統文化，民眾(zhong) 對傳(chuan) 統文化也常常產(chan) 生誤讀。

比如，有人認為(wei) 山東(dong) 近年來落後是因為(wei) “官本位”思想嚴(yan) 重，是受儒家文化的影響。其實儒家講的是“官本分”，而不是“官本位”。儒家的所謂“正名”主張，實際上就是要人們(men) 按照自己的社會(hui) 身份做好自己，“官本分”就是“為(wei) 政以德”，“政者，正也”。儒家對於(yu) 為(wei) 政做官的人要求很高，強調為(wei) 政以德，希望以為(wei) 政者的“正”來引導天下的“正”，孔子選編《詩經》的標準是“無邪”，儒家修養(yang) 強調“端身”，我們(men) 的二十四史稱為(wei) “正史”，都是著眼於(yu) 那個(ge) “正”上。

那麽(me) 問題出在哪兒(er) ？出在帝製時代的扭曲。在秦漢以後的帝製時代，我們(men) 的文化在和社會(hui) 結合的過程中出現了一些偏差，比如片麵強調君權、父權和夫權。所以現在一提到儒學，就被認為(wei) 是封建的、落後的、保守的。帝製時代扭曲的文化常常被不斷放大，而關(guan) 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真精神卻常常被遺忘。所以，樹立文化自信，必須講清楚傳(chuan) 統文化的精髓是什麽(me) ，講清楚儒學的真精神是什麽(me) 。搞清楚這一點，我們(men) 才可能摒棄糟粕，發揚光大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

本刊：對於(yu) 弘揚發展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啟發大家文化自知，樹立文化自信，您有什麽(me) 建議？

楊朝明：我認為(wei) 這需要一個(ge) 過程。這些年我一直在曲阜工作，曲阜作為(wei) 孔子的故鄉(xiang) ，儒家文化的發源地，它是一個(ge) 非常特殊的地方，這裏可以看作傳(chuan) 統文化發展的晴雨表。目前來看，即便是曲阜這裏，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理解也遠遠不夠。所以說文化自信的樹立還需要一個(ge) 過程，不能操之過急。但是，對於(yu) 前景我是非常樂(le) 觀的。

十八大以來，以習(xi) 近平同誌為(wei) 核心的黨(dang) 中央對弘揚發展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非常重視。2013年10月26日，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到曲阜孔府和孔子研究院考察，召開了座談會(hui) 。我很榮幸能夠全程陪同總書(shu) 記參觀考察。2017年1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guan) 於(yu) 實施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工程的意見》，提出將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貫穿國民教育始終。這些都透露著一個(ge) 重大信號，那就是大力弘揚發展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國家重視了，黨(dang) 和政府重視了，越來越多的人會(hui) 開始理解傳(chuan) 統文化的了不起，做到文化自知、文化自信。

在具體(ti) 推動層麵，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弘揚和文化自信的樹立，幹部是主導，學校是主場。中國傳(chuan) 統上“以吏為(wei) 師”，價(jia) 值體(ti) 係建設的關(guan) 鍵在“官”，所以幹部的思想問題解決(jue) 不了，一切問題都解決(jue) 不了。幹部首先要做到文化自知、文化自信，並且切實去推動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弘揚與(yu) 發展。幹部的思想問題解決(jue) 以後就要用心於(yu) 教育，“百年樹人”，一年一年堅持下去，若幹年以後必然會(hui) 收到良好的成效。

本刊：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最終是要服務於(yu) 現實發展的，要實現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對此您有什麽(me) 思考？

楊朝明：傳(chuan) 統文化的“兩(liang) 創”命題提得非常好，這恰恰是儒家“時中”思想的要求，符合中道傳(chuan) 統。它主要的內(nei) 涵包括兩(liang) 方麵，所謂轉化其實就是繼承，沒有繼承何來轉化？這是在繼承基礎上的轉化，要繼承其合理的內(nei) 核或真精神。它的另一個(ge) 內(nei) 涵就是現實感，就是將優(you) 秀傳(chuan) 統注入時代精神。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例如孔子所創立的學說，它屬於(yu) 他的那個(ge) 時代，但超越了那個(ge) 時代。孔子思考的根本問題是什麽(me) ？是從(cong) 他那時具體(ti) 的現實中抽象出人與(yu) 人之間相處的根本法則。所以，創造性轉化是在繼承傳(chuan) 統文化的基礎上，把那種內(nei) 在精神在今天的現實中去釋放，去光大。比如儒家講“仁者愛人”，今天更應提倡互相關(guan) 愛；儒家講孝悌，就是從(cong) 孝與(yu) 悌出發，通過孝培養(yang) 人的愛，通過悌培養(yang) 人的敬。所以說“兩(liang) 創”要求我們(men) 不拘泥於(yu) 過去，要關(guan) 注現實，把握曆史與(yu) 時代的高度統一。

傳(chuan) 統文化要服務於(yu) 現實，還有一個(ge) 關(guan) 鍵問題是如何落地。我今年的提案，一件是關(guan) 注工商倫(lun) 理的，建議建設儒商學院，在企業(ye) 文化中注入傳(chuan) 統文化的內(nei) 容，我們(men) 要有意識地樹立優(you) 秀企業(ye) 家的樣板。另一件提案關(guan) 注鄉(xiang) 村振興(xing) 。現在有些鄉(xiang) 村文化生態嚴(yan) 重失衡，建議弘揚鄉(xiang) 賢文化助力鄉(xiang) 村振興(xing) ，在農(nong) 村培育新鄉(xiang) 賢，使其與(yu) 政府相互為(wei) 用，作為(wei) 一種道德標杆，引領農(nong) 村和農(nong) 業(ye) 的建設，這對於(yu) 實施好鄉(xiang) 村振興(xing) 戰略很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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