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思想內(nei) 涵、係統結構及其現代意義(yi)

作者：李祥俊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19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十二日癸醜(chou)

          耶穌2019年5月16日

作者簡介：李祥俊（1966－），男，安徽合肥人，北京師範大學價(jia) 值與(yu) 文化研究中心；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曆史學博士，衡水學院特聘教授。

摘要：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觀是三綱五常，三綱側(ce) 重倫(lun) 理、政治關(guan) 係上的價(jia) 值秩序、價(jia) 值規範，五常側(ce) 重普遍性的價(jia) 值觀念，兩(liang) 者相互支撐、相互補充，它適應同時又服務於(yu) 中國傳(chuan) 統家庭本位基礎上的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等級社會(hui) 。以三綱五常為(wei) 中心，向上以性與(yu) 天道、道統經學為(wei) 價(jia) 值源頭，向下落實到人生價(jia) 值觀上的理想人格養(yang) 成，形成一個(ge) 主導精神明確、義(yi) 理結構嚴(yan) 整的價(jia) 值觀念係統。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念係統從(cong) 形式構成、具體(ti) 內(nei) 容兩(liang) 方麵對於(yu) 我們(men) 今天建設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都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yi) ，但需要從(cong) 總體(ti) 上對其進行批判反思，在時代變革、生活方式轉型的基礎上實現其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

關(guan) 鍵詞：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三綱五常；人倫(lun) 道德實踐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價(jia) 值與(yu) 文化研究中心”重大項目（16JJD720004）

價(jia) 值觀是對事物存在的價(jia) 值判斷、價(jia) 值追求，人類的價(jia) 值觀是豐(feng) 富多樣的，但每個(ge) 時代每個(ge) 民族一般都會(hui) 有自己的核心價(jia) 值觀，對宇宙、人生、社會(hui) 作出根本性的價(jia) 值導向，維護社會(hui) 的基本穩定和人類自身的可持續發展。儒學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裏占據主導地位達兩(liang) 千餘(yu) 年，它適應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現實，同時又在思想上加以升華概括，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提供了基本的價(jia) 值觀念係統，對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生活產(chan) 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本文試圖對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作出總體(ti) 性概括，把握其實質內(nei) 涵及其相關(guan) 的義(yi) 理係統，並將其與(yu) 現代意義(yi) 上的核心價(jia) 值觀進行比較，凸顯其理論意義(yi) 和現實意義(yi) 。

一、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觀

本文所謂的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中的價(jia) 值觀，主要不是指反思式的價(jia) 值哲學、價(jia) 值論，而是指人們(men) 關(guan) 於(yu) 社會(hui) 生活各方麵的根本價(jia) 值判斷、價(jia) 值追求，以及由此建立起來的基本價(jia) 值秩序、價(jia) 值規範係統。價(jia) 值觀、核心價(jia) 值觀都是現代概念，包括儒學在內(nei) 的中國傳(chuan) 統學術思想中沒有這些概念，但具有相應的思想，隻是如何發掘這些相應的思想，從(cong) 什麽(me) 樣的路徑來發掘這些相應的思想，是我們(men) 在討論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時首先遇到的問題。從(cong) 目前的研究成果來看，理解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主要有兩(liang) 條路徑：一條是從(cong) 儒家思想本身的內(nei) 在脈絡中去發掘，另一條是從(cong) 現代的視野去讀取傳(chuan) 統中的相應內(nei) 容。

儒家思想從(cong) 孔子創立，經過春秋戰國時期諸子百家的爭(zheng) 鳴，到西漢“獨尊儒術”確立統治地位，對兩(liang) 千多年的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產(chan) 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我們(men) 說哲學是文化的核心，而這個(ge) 核心往往就是一套價(jia) 值觀念係統，那麽(me) 作為(wei) 儒家思想的核心的這一套價(jia) 值觀念係統到底是什麽(me) ，也就是在問儒家思想中真正對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人生在是非、善惡的標準問題上作出了什麽(me) 樣的價(jia) 值判斷、價(jia) 值規範，那麽(me) 我就要從(cong) 儒家思想本身去體(ti) 認，從(cong) 古人對儒家思想的總體(ti) 概括中去理解。西漢漢武帝時期，儒家學說開始逐漸由先秦諸子學之一向官學轉化，漢武帝“獨尊儒術”的學術政策則奠定了其後兩(liang) 千多年儒家思想占據統治地位的基礎。董仲舒是促成漢武帝實行“獨尊儒術”政策的大儒，他對儒家思想的核心精神有自己的概括，他在給漢武帝的對策中說：“為(wei) 政而宜於(yu) 民者，固當受祿於(yu) 天。夫仁誼禮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當修飭也；五者修飭，故受天之佑，而享鬼神之靈，德施於(yu) 方外，延及群生也。”[1]這是明確地把仁義(yi) 禮智信的五常之道作為(wei) 儒家思想的核心，要求統治者遵循五常之道施政。同時，董仲舒又明確提出關(guan) 於(yu) 君臣、父子、夫婦價(jia) 值秩序的三綱，認為(wei) 它們(men) 是天道之陰陽在人間的反映，君、父、夫屬於(yu) 陽，臣、子、妻屬於(yu) 陰，在天道上是陽尊陰卑，在人道上是君尊臣卑、父尊子卑、夫尊婦卑，這是天然合理的，他說：“君臣、父子、夫婦之義(yi) ，皆取諸陰陽之道。君為(wei) 陽，臣為(wei) 陰；父為(wei) 陽，子為(wei) 陰；夫為(wei) 陽，妻為(wei) 陰。……王道之三綱，可求於(yu) 天。”[2]

西漢“獨尊儒術”，從(cong) 實質上看也就是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得以確立的時期，從(cong) 此以後，三綱五常所組成的綱常名教觀念遂成為(wei) 全社會(hui) 的核心價(jia) 值觀，主流思想對其隻能是認同基礎上的不同論證方式轉換，而不可能對其加以否定。繼兩(liang) 漢王朝之後的魏晉時代，為(wei) 綱常名教尋找自然依據成為(wei) 學術主題，魏晉玄學利用道家所講的自然來為(wei) 儒家的綱常名教作論證，從(cong) 王弼的“名教出於(yu) 自然”到郭象的“名教即自然”，其思想主旨就是在為(wei) 儒家的綱常名教尋找終極存在的依據。宋明新儒學在論證綱常名教的終極意義(yi) 上與(yu) 漢代儒學、魏晉玄學是完全一致的，隻是他們(men) 直接把綱常名教與(yu) 天理本體(ti) 合一，在“天人本一”的前提下肯定綱常名教的永恒合理性，南宋大儒朱熹說：“宇宙之間，一理而已，天得之而為(wei) 天，地得之而為(wei) 地，而凡生於(yu) 天地之間者，又各得之所為(wei) 性。其張之為(wei) 三綱，其紀之為(wei) 五常，蓋皆此理之流行，無所適而不在。若其消息盈虛，循環不已，則初未始有物之前，以至人物消盡之後，終則複始，始複有終，又未嚐有頃刻之或停也。”[3]而當近現代中國社會(hui) 巨大轉型時，新舊思想的交鋒恰恰也正是在綱常名教上，保守派的核心命題是“中體(ti) 西用”，這裏的“中體(ti) ”就是以綱常名教為(wei) 中心的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念係統，而“西用”則是以科學技術為(wei) 代表的西方文化，而近現代中國社會(hui) 正是在不斷打破“中體(ti) ”的過程中實現自身的發展。

從(cong) 曆史上儒家思想的本身及其為(wei) 社會(hui) 所接受的視閾看，我們(men) 可以說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觀就是“三綱五常”，這個(ge) 結論應該可以為(wei) 儒家學者和整個(ge) 社會(hui) 所共同認可。但我們(men) 考察現代學者關(guan) 於(yu) 儒家價(jia) 值觀的研究，就會(hui) 發現他們(men) 往往站在現代社會(hui) 的基本價(jia) 值觀念立場上，凸顯儒家思想傳(chuan) 統中一些為(wei) 現代社會(hui) 所能夠接受的內(nei) 容，從(cong) 而展示出不同於(yu) 三綱五常的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其他表述，而就他們(men) 的詮釋路徑來看主要有兩(liang) 種，一種是就三綱五常中的價(jia) 值觀念進行批判性的取舍，另一種則是把儒家思想中的其他一些重要觀念凸顯出來。近現代一些研究者在論述三綱五常時，往往將五常與(yu) 三綱分離，相對肯定五常，而批判三綱，還有一些學者則進一步突出五常中的仁愛、誠信觀念，提出仁學本體(ti) 論、新仁學等。還有一些學者則脫離三綱五常的羈絆，著力闡發儒學中有利於(yu) 現代社會(hui) 生活的價(jia) 值觀念，如宇宙論上的天人合一、中正和諧，人生觀上的自強不息，倫(lun) 理思想上的仁愛，政治哲學上的民本、大同等。

探索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既是一個(ge) 曆史學的任務，也是一個(ge) 現實性的要求，關(guan) 於(yu) 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理解並沒有一個(ge) 一成不變的結論，它實際上也是在古今之間的視閾融合中呈現出來的。筆者認為(wei) 上述兩(liang) 種探索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路徑都是有意義(yi) 的，應該把兩(liang) 者結合起來，但在結合的方式上不應該以今範古，而應該疏通古今，應該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曆史文化背景和儒家思想實際出發，隻有真正地理解其本來，才能更好地麵向未來。因此，筆者的基本結論是，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觀應該是“三綱五常”，但又不局限於(yu) “三綱五常”，而應該是一個(ge) 以“三綱五常”為(wei) 中心的價(jia) 值觀念係統，這需要我們(men) 今天做進一步的概括提煉。

二、三綱五常的思想內(nei) 涵與(yu) 義(yi) 理脈絡

三綱五常是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觀，綱是根本的意思，常是不變的意思，把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和仁、義(yi) 、禮、智、信組合起來稱為(wei) 三綱五常，就是說它們(men) 是人類社會(hui) 中永恒不變的真理和普遍的價(jia) 值觀。五常與(yu) 三綱相比是兩(liang) 組不同的觀念群，相對來說，五常是較為(wei) 普遍性的價(jia) 值觀念，而三綱則是就社會(hui) 生活中具體(ti) 領域的人際關(guan) 係而言的，這兩(liang) 組觀念從(cong) 曆史上看其形成相互疊成，但有各自不同的意義(yi) 賦予過程。

五常觀念中，禮是最早出現的最重要的價(jia) 值觀念，可以說在儒學成立之前的上古三代，禮是整個(ge) 人文化成的基本價(jia) 值載體(ti) 。周公繼承發揚三代傳(chuan) 統製禮作樂(le) ，德與(yu) 禮相應，而其德的觀念是綜合性的。在其後的發展中，德觀念不斷分化、深化，到孔子那裏，仁觀念成為(wei) 統攝性的道德觀念、價(jia) 值觀念，仁、禮並用成為(wei) 孔子儒學的核心價(jia) 值觀，禮更多的是孔子繼承上古三代尤其是周公製禮作樂(le) 的精神，禮的本質就是一套建立在宗法製度基礎上的倫(lun) 理政治秩序、規範係統，而仁更多的是孔子自己的思想創造，他麵對禮崩樂(le) 壞的時代問題，倡導回歸人的內(nei) 在的愛親(qin) 之心以愛人，用仁愛的精神來充實禮樂(le) 文明。而義(yi) 觀念則是對禮、仁觀念的闡發，孟子講居仁由義(yi) ，義(yi) 是仁之所發，而荀子講禮義(yi) ，義(yi) 是禮之內(nei) 涵，禮、仁、義(yi) 已經構成了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主體(ti) ，而對禮、仁、義(yi) 的自覺與(yu) 持守的智、信觀念也在儒學的發展過程中不斷凝練、融合成一個(ge) 整體(ti) 。孟子講仁、義(yi) 、禮、智四德，西漢大儒董仲舒明確把仁、義(yi) 、禮、智、信作為(wei) 五常提出來，從(cong) 此，五常觀念成為(wei) 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基本組成成分。從(cong) 理論邏輯上說，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源自人倫(lun) 道德實踐，帶來兩(liang) 種核心價(jia) 值觀趨向：一是人際之間的倫(lun) 理關(guan) 係及其超越路徑，這是禮的維度；一是人自身的道德情感及其超越路徑，這是仁的維度。仁、禮之間的中介是義(yi) ，對仁、禮、義(yi) 的價(jia) 值觀的自覺反思、認同是智，仁、義(yi) 、禮、智的先天基礎和後天持守是信。

三綱指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所謂綱是主的意思，就是說在君臣、父子、夫妻這三種社會(hui) 關(guan) 係中，君、父、夫三者是主導的，臣、子、妻必須服從(cong) 君、父、夫。三綱表達了儒家對社會(hui) 倫(lun) 理政治的核心價(jia) 值秩序追求，孔子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孟子借舜之口講五倫(lun) ，把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這五種社會(hui) 關(guan) 係提到基本價(jia) 值秩序的層麵。五倫(lun) 中君臣在國家內(nei) ，父子、夫婦、長幼在家庭內(nei) ，隻有朋友在家、國之外，其實，早期的朋友一詞就是指兄弟之倫(lun) ，在上古三代的大群生活中，朋友關(guan) 係尤為(wei) 重要。在孔子、孟子的時代，宗法製度逐漸崩潰，形成了相對廣闊的社會(hui) 空間，朋友關(guan) 係成為(wei) 標誌非家、國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在當時的社會(hui) 生活中極為(wei) 重要。但在儒家思想占據主導地位的秦漢以降的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裏，其根本特征表現為(wei) 家庭本位基礎上的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等級社會(hui) ，三代以內(nei) 的編戶齊民成為(wei) 社會(hui) 最基本的組織細胞，五倫(lun) 中的長幼依附於(yu) 父子、君臣關(guan) 係，而朋友關(guan) 係遊離於(yu) 家、國之外因缺乏社會(hui) 空間而萎縮。秦漢以降，君臣、父子、夫婦成為(wei) 儒家最為(wei) 重視的倫(lun) 理政治秩序對象，韓非子中即已提出“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三者逆則天下亂(luan) ，此天下之常道也，明王賢臣而弗易也”[4]。西漢大儒董仲舒明確提出三綱論並將其賦予天道、天命的意義(yi) ，從(cong) 此以後，三綱的價(jia) 值觀組合遂牢不可破。

而就五常與(yu) 三綱的關(guan) 係而言，兩(liang) 組觀念之間是相互支撐、相互補充的。三綱涉及中國傳(chuan) 統三種最基本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其他社會(hui) 關(guan) 係或者是從(cong) 它派生出來的，或者是依附於(yu) 它的，隻要這三種社會(hui) 關(guan) 係穩定了，整個(ge) 社會(hui) 生活也就上了軌道，呈現出有序狀態。五常則包含了德性與(yu) 智性、內(nei) 在意識與(yu) 外在規範等基本的價(jia) 值觀念。就三綱與(yu) 五常的各自特點而言，三綱側(ce) 重外在社會(hui) 規範，有行政、法律上的強製性，五常側(ce) 重內(nei) 在的道德意識、價(jia) 值信念，主要靠人的自覺性。古人概括出來的道德觀念、價(jia) 值觀念很多，除了仁、義(yi) 、禮、智、信以外，還有所謂忠、孝、節、義(yi) 的四德說，孝、悌、忠、信、禮、義(yi) 、廉、恥的八德說等，而在這些道德觀念中，忠、孝、節等又是直接和三綱相聯係的，仁、義(yi) 、禮、智、信又是君臣、父子、夫妻之間的忠、孝、節等道德觀念的超越性升華。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裏關(guan) 於(yu) 價(jia) 值觀念和價(jia) 值秩序、價(jia) 值規範的最佳組合是三綱五常，它把普遍性的價(jia) 值觀念和社會(hui) 生活具體(ti) 領域的核心價(jia) 值秩序、價(jia) 值規範融通為(wei) 一，抓住了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家庭本位基礎上的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等級社會(hui) 的根本。

三、以三綱五常為(wei) 中心的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念係統

我們(men) 把三綱五常作為(wei) 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並梳理了其基本思想內(nei) 涵與(yu) 演進過程，可以說三綱五常的觀念組合給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確立了基本的價(jia) 值追求和價(jia) 值秩序、價(jia) 值規範，但這隻是抓住了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最根本的東(dong) 西，可以稱之為(wei) 狹義(yi) 的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其實，圍繞著三綱五常，儒家還有一些相應的表述，共同構成了一個(ge) 較為(wei) 完整的價(jia) 值觀念係統，可以稱之為(wei) 廣義(yi) 的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筆者將其概括為(wei) 以綱常為(wei) 中心，向外擴展到社會(hui) 生活各層麵，向上推求價(jia) 值源頭，向下落實到個(ge) 人的人生價(jia) 值觀。

首先，就三綱五常自身的相應內(nei) 涵擴展而言，它包括五常層麵的相應的普遍性的價(jia) 值觀念的擴展和三綱層麵的具體(ti) 社會(hui) 生活領域的價(jia) 值觀念的擴展。仁、義(yi) 、禮、智、信的五常概括了儒家關(guan) 於(yu) 人生、社會(hui) 、倫(lun) 理、政治各方麵的普遍性的價(jia) 值觀念，其中仁、義(yi) 、禮側(ce) 重體(ti) 現為(wei) 實質性的倫(lun) 理政治價(jia) 值訴求，而智、信則側(ce) 重體(ti) 現為(wei) 形式性的價(jia) 值訴求，這五個(ge) 觀念都側(ce) 重在價(jia) 值追求、價(jia) 值規範上，儒家關(guan) 於(yu) 價(jia) 值理想的一些普遍性觀念如中正、和諧等可以作為(wei) 五常觀念的衍伸和補充，構成一個(ge) 在曆史中不斷展開、豐(feng) 富的思想邏輯係統。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的三綱概括了儒家關(guan) 於(yu) 家庭、國家領域的基本價(jia) 值秩序、價(jia) 值規範，它符合中國傳(chuan) 統家庭本位基礎上的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等級社會(hui) 的國情，而在三綱之外，五倫(lun) 中的長幼、朋友關(guan) 係則是對三綱的補充，我們(men) 可以把三綱、五倫(lun) 以及儒家其他一些重要的具體(ti) 社會(hui) 生活領域的價(jia) 值秩序、價(jia) 值規範綜合起來，主要包括家庭領域的父子、夫婦、長幼關(guan) 係，國家領域的君臣關(guan) 係，社會(hui) 領域的朋友關(guan) 係，涵蓋了社會(hui) 生活的最主要領域和人的生活方式的最主要形式。

其次，從(cong) 三綱五常的源頭上說，儒家將其奠基於(yu) 天道性命、道統經學的層麵。在現代的價(jia) 值學研究中，討論價(jia) 值觀的基礎往往是價(jia) 值哲學的問題，它追問價(jia) 值是什麽(me) 、價(jia) 值與(yu) 認識是什麽(me) 關(guan) 係等，而在中國傳(chuan) 統學術語境中，關(guan) 於(yu) 價(jia) 值哲學所追問的問題並不是這種認識論式的反思，而是存在論上的因果、源頭的探索，即中國傳(chuan) 統思維不注重概念定義(yi) 式的思考，而注重實質性的思想源頭問題。在孔子那裏即提出性與(yu) 天道的問題，但尚未將其與(yu) 三綱五常等核心價(jia) 值觀念結合起來。孟子開始將仁、義(yi) 、禮、智等與(yu) 人性結合起來，“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矣，……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5]。《中庸》講“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6]，將綱常等人倫(lun) 之道與(yu) 人性、天命銜接起來。漢唐儒家多從(cong) 宇宙生成論、氣化人性論上為(wei) 綱常奠基，而宋明新儒學更多地從(cong) 宇宙一體(ti) 的角度論體(ti) 用，把綱常直接與(yu) 天理同一，認為(wei) 綱常名教就是天理的顯現。如果說性與(yu) 天道是從(cong) 超越的層麵為(wei) 綱常核心價(jia) 值觀奠基，那麽(me) 道統與(yu) 經學則從(cong) 曆史文化層麵為(wei) 綱常奠基。西漢大儒董仲舒等推動漢武帝實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學術政策，奉孔子為(wei) 最高聖人，可以說開啟了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與(yu) 曆史文化傳(chuan) 統結合的契機，從(cong) 五經到七經、九經、十三經，從(cong) 五經到四書(shu) 的經典範式轉型，儒家經學成為(wei) 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進入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最基礎、最穩固的途徑，而以孔子為(wei) 中心的聖賢道統的確立，則把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人格化，成為(wei) 具有宗教性的崇奉對象。

再次，從(cong) 綱常價(jia) 值觀與(yu) 個(ge) 人的人生價(jia) 值觀關(guan) 係來看，聖賢人格的養(yang) 成是其根本旨歸。就儒家的人生價(jia) 值觀而言，它既要以五常為(wei) 依據，同時又要在三綱的人倫(lun) 關(guan) 係中展開，培養(yang) 內(nei) 在德性以成就外在事業(ye) 一直是儒家的人格理想，宋明新儒學家明確提出了“學以至聖人之道也”[7]。現代學者，尤其是現代新儒家學者，多以“內(nei) 聖外王”作為(wei) 儒家核心的人生價(jia) 值觀，其實要用內(nei) 聖外王來概括儒家的人生價(jia) 值觀需要做一轉折，即儒家的內(nei) 聖是以五常、三綱為(wei) 思想場域的，而其由內(nei) 聖到外王的展開必須有一個(ge) 坎陷、曲成的過程，而非直接的展開關(guan) 係，而由內(nei) 聖外王進一步展開，儒家在人生價(jia) 值觀上追求知行合一、德福統一、內(nei) 在超越等，把自身價(jia) 值的實現融入他人、社會(hui) 政治以至宇宙全體(ti) 的無限境界中。

綜上所述，我們(men) 可以說儒家以三綱五常為(wei) 中心的核心價(jia) 值觀念係統由四個(ge) 部分組成：（1）作為(wei) 核心價(jia) 值觀源頭的性與(yu) 天道、道統經學；（2）以五常為(wei) 代表的普遍性的價(jia) 值觀念；（3）以三綱為(wei) 代表的具體(ti) 社會(hui) 生活領域中的核心價(jia) 值觀；（4）人生價(jia) 值觀。這四大部分之間具有內(nei) 在的邏輯聯係，源頭部分是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哲學基礎，基本理念係統構成一般意義(yi) 上的價(jia) 值觀，社會(hui) 生活具體(ti) 領域的核心價(jia) 值觀則將儒家關(guan) 於(yu) 家庭、國家、社會(hui) 等的價(jia) 值追求揭示出來，而人生價(jia) 值觀則是儒家價(jia) 值觀的根本落腳點。價(jia) 值源頭部分側(ce) 重論述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體(ti) ”，而其餘(yu) 三個(ge) 部分則是“體(ti) ”的發“用”，而在“用”的三個(ge) 部分中，以五常為(wei) 代表的普遍性的價(jia) 值觀念可謂“用中體(ti) ”，社會(hui) 生活具體(ti) 領域的核心價(jia) 值觀、人生價(jia) 值觀兩(liang) 部分則構成普遍性的價(jia) 值觀念係統的實現路徑。

四、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念係統的現代意義(yi)

以三綱五常為(wei) 中心的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念係統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影響巨大，是傳(chuan) 統中華文明維護其自身統一性的重要保障，一直到今天，仍然構成現代中國人潛在的價(jia) 值觀維度。我們(men) 今天建設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離不開中國社會(hui) 生活的具體(ti) 語境，當然也無法完全脫離中國社會(hui) 的曆史文化傳(chuan) 統，因此批判性地借鑒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就是一件極有意義(yi) 的事情。

首先來看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念係統形式構成上的特色。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以五常、三綱對言，五常中又以仁、禮為(wei) 本，又強調以仁統禮，而仁、禮又與(yu) 三綱的價(jia) 值秩序、價(jia) 值規範緊密聯係，從(cong) 理論內(nei) 涵和理論形式上都能互相補充。而就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念的係統結構而言，五常、三綱各自從(cong) 普遍性、特殊性兩(liang) 個(ge) 層麵對人類社會(hui) 生活的基本價(jia) 值作出規範，而性與(yu) 天道、道統經學構成其超越的義(yi) 理依據，同時又落實到人生價(jia) 值觀上的個(ge) 體(ti) 人格完善，構成了一個(ge) 普遍與(yu) 特殊、形上與(yu) 形下、群體(ti) 秩序與(yu) 個(ge) 體(ti) 追求較為(wei) 完善地結合起來的一個(ge) 義(yi) 理係統，緊密契合中國傳(chuan) 統家庭本位基礎上的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等級社會(hui) 的根本國情。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念係統的形式構成方式是值得我們(men) 借鑒的，啟發我們(men) 在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建設上使核心概念更突出、義(yi) 理係統更緊密。

其次來看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念係統具體(ti) 內(nei) 容上的特色。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影響巨大而深遠，是人們(men) 基本的生活規範以至於(yu) 終極的精神關(guan) 懷，明清之際的大儒黃道周抗清殉國，臨(lin) 終血書(shu) “綱常萬(wan) 古，節義(yi) 千秋。天地知我，家人無憂”[8]。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中的一些具體(ti) 內(nei) 容在今天不僅(jin) 在現實中實際存在著，而且從(cong) 義(yi) 理上看也同樣具有理論意義(yi) 和現實意義(yi)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提出“講仁愛、重民本、守誠信、崇正義(yi) 、尚和合、求大同”，這是對以儒家為(wei) 主的中國傳(chuan) 統核心價(jia) 值觀的提煉概括，為(wei) 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指明了道路。作為(wei) 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三綱五常，其中的三綱更多地與(yu) 現實的倫(lun) 理關(guan) 係、政治統治結合，應當隨著時代發展而變革其具體(ti) 規範，其中的五常則體(ti) 現出更多的普遍性的價(jia) 值追求，應該將其與(yu) 現代社會(hui) 的人的生活方式結合起來轉化其思想內(nei) 涵，而與(yu) 三綱五常相應的天道生生、萬(wan) 物一體(ti) 、內(nei) 聖外王等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觀念也是我們(men) 今天建構新的價(jia) 值哲學、價(jia) 值理想的寶貴思想資源。

但我們(men) 在大力弘揚以儒家為(wei) 主的中國傳(chuan) 統優(you) 秀價(jia) 值觀時，更要注意批判地繼承，要把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觀看成一個(ge) 完整的係統，它的具體(ti) 價(jia) 值觀念的內(nei) 涵必須納入其整體(ti) 係統中，尤其是要納入這個(ge) 係統所賴以產(chan) 生並為(wei) 之服務的中國傳(chuan) 統家庭本位基礎上的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等級社會(hui) 中去，發掘其與(yu) 傳(chuan) 統中國經濟、政治、文化背景的內(nei) 在聯係，破除對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籠統認識，也破除詮釋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中的複古主義(yi) 、保守主義(yi) 傾(qing) 向，把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真意呈現出來，置於(yu) 現代理念、理性精神的審視之下，在深層次地分析批判的前提下實現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轉化創新，為(wei) 當代中國社會(hui) 的核心價(jia) 值觀建設提供來自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精神資源。在批判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念係統的同時，尤其需要注意批判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在服務於(yu) 現實社會(hui) 政治的同時而被異化為(wei) 服務於(yu) 統治者的一麵，要在建構與(yu) 解蔽的雙重努力中，把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真實思想內(nei) 涵、理論係統揭示出來。

這裏我們(men) 尤其要注意對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源頭進行批判反思。傳(chuan) 統儒學把性與(yu) 天道、道統經學作為(wei) 綱常名教的源頭，可以說從(cong) 天人之際、古今之變的維度為(wei) 綱常名教的合理性奠基，但我們(men) 今天可以跳出這種思維模式，從(cong) 曆史唯物主義(yi) 的角度看，儒家綱常名教核心價(jia) 值觀的源頭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生活方式上。兩(liang) 千餘(yu) 年的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始終是家庭、家族本位基礎上的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等級社會(hui) ，盡管在孔子之前以家族、宗族社會(hui) 生活為(wei) 主，而秦漢以降則以三代以內(nei) 的家庭為(wei) 社會(hui) 基本組織細胞，但家為(wei) 本、家國一體(ti) 的基本倫(lun) 理政治生活方式是一致的，這才是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真正源頭。三綱中的父子、夫婦關(guan) 係皆為(wei) 家裏人的事，而君臣則是國家中的事，這種社會(hui) 生活方式中始終缺乏獨立的社會(hui) 空間，它的基本計算單位是家，而非獨立的個(ge) 人。儒學非神學、非物學而是人學，但儒家的人學是人倫(lun) 之學，它在社會(hui) 關(guan) 係中看人，尤其是在家庭倫(lun) 理關(guan) 係中看人，而國家的政治關(guan) 係則是以家庭的倫(lun) 理關(guan) 係為(wei) 依據的，即它的人倫(lun) 之學也是特定的家庭人倫(lun) 之學，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根在家庭、親(qin) 情，在家國同構、君父合一。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觀即是建立在這種家庭本位的人倫(lun) 道德實踐基礎上的，而性與(yu) 天道、道統經學等隻是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輔助性源頭，從(cong) 人倫(lun) 道德實踐出發，向著以三綱為(wei) 主的倫(lun) 理關(guan) 係、價(jia) 值秩序發展，相應地有以孝悌忠義(yi) 為(wei) 中心的道德情感、價(jia) 值判斷，這是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主體(ti) 部分，它構成儒家在社會(hui) 生活具體(ti) 領域的核心價(jia) 值觀和儒家的人生價(jia) 值觀，由此進一步向超越層麵發展，則構成以五常為(wei) 主的普遍性價(jia) 值觀念係統，從(cong) 總體(ti) 上呈現出整體(ti) 主義(yi) 、忠孝至上的思想特色。

時代變了，人的生活方式變了，核心價(jia) 值觀也要與(yu) 時俱進。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觀適合中國傳(chuan) 統家庭本位基礎上的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等級社會(hui) ，曾經發揮了維護社會(hui) 穩定、促進社會(hui) 發展的巨大作用。今天我們(men) 應當遵循曆史唯物主義(yi) 原則，把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看作是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曆史產(chan) 物，其中固然離不開思想家的自覺建構，但卻始終源自對社會(hui) 生活本身的反映，隻有這樣才能真正揭示出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所賴以生存與(yu) 發展的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根基，揭示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與(yu) 中國傳(chuan) 統家庭本位基礎上的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等級社會(hui) 的一體(ti) 關(guan) 係，在包括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在內(nei) 的儒家思想的現代轉化、創新中保持清醒的頭腦。今天我們(men) 可以繼承發展儒家把核心價(jia) 值觀奠基於(yu) 人倫(lun) 道德實踐的基本思路，但突破其家庭本位基礎上的君主專(zhuan) 製主義(yi) 等級社會(hui) 藩籬，展開一種自我麵向他者、麵向未來的開放的本體(ti) 論結構，從(cong) 而使儒家核心價(jia) 值觀的現代轉化與(yu) 創新發展建立在更加堅實的基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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