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文人筆記中的疑經思潮

作者：王長紅（曲阜師範大學文學院講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初九日庚戌

          耶穌2019年5月13日

疑經之風在北宋前就已悄然吹起。朱維錚的《中國經學史十講》認為(wei) 其源於(yu) 唐宋之際的經學革新運動，而張富祥的《宋代文獻學研究》則認為(wei) 文獻學意義(yi) 上的疑古辨偽(wei) 萌芽於(yu) 先秦時期，但真正形成一種思潮還是在兩(liang) 宋時期。盡管疑經思想濫觴於(yu) 趙宋之前，但尚未波及《周易》和《詩經》，自從(cong) 宋代文壇領袖歐陽修《易童子問》否定孔子作《易傳(chuan) 》之後，這一風氣，在宋代文人筆記中就多有體(ti) 現。歐陽修又著《詩本義(yi) 》，力求擺脫漢唐章句訓詁的束縛，形成“求詩人之意，達聖人之誌者，經師之本也”和“講太師之職，因失其傳(chuan) 而妄自為(wei) 之說者，經師之末也”的“詩本末”論（《詩本義(yi) 》卷十四《本末論》），“本末”從(cong) 此成為(wei) 重要的詩論範疇，《詩本義(yi) 》也促進了宋代詩學的變革和發展。宋代學者的懷疑精神，對包括易學、詩學在內(nei) 的整個(ge) 宋代學術的治學理路、學術體(ti) 係的架構等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

關(guan) 於(yu) 《周易》的作者，司馬遷的伏羲畫卦、文王重卦、孔子作傳(chuan) 之說在唐初孔穎達等人編撰《五經正義(yi) 》前幾成定論，然此說在疑經盛行的兩(liang) 宋時期飽受質疑和挑戰。歐陽修之後，很多學者對《易傳(chuan) 》諸篇與(yu) 孔子的關(guan) 係進行了種種論斷。有的肯定孔子作《說卦傳(chuan) 》，如宋祁在《宋景文筆記·卷中》說“孔子敘乾為(wei) 玉、為(wei) 金，坤為(wei) 牛、為(wei) 輿之類，本釋他卦所引，非徒言也”；有的主張孔子作《係辭傳(chuan) 》，其餘(yu) 篇章乃孔子後學集其訓解而成，如兩(liang) 宋之際王觀國的《學林》主張孔子作《係辭傳(chuan) 》，並認為(wei) 《文言傳(chuan) 》與(yu) 《論語》一樣皆由其門人弟子匯集成書(shu) ，《文言傳(chuan) 》與(yu) 《係辭傳(chuan) 》之所以含有“子曰”二字，是因為(wei) 孔子曾做過訓解，後由弟子記錄下來；有的則徹底否定孔子作《易傳(chuan) 》之說，僅(jin) 認為(wei) 其“述”《彖》《象》二傳(chuan) ，如南宋葉適《習(xi) 學記言序目·卷三》載“言‘孔氏為(wei) 之《彖》《象》《係辭》《文言》《序卦》之屬’，亦無明據”，“所謂《彖》《象》《係辭》作於(yu) 孔氏者，亦未敢從(cong) 也”，等等，不一而足。從(cong) 而掀起了一股懷疑之風，一些學者在對孔子作《易傳(chuan) 》之說否認的基礎上進而對《周易》古經的作者亦有所疑，並自標新說。有的認為(wei) 周公和孔子作卦爻辭，如王觀國《學林》認為(wei) ，如果按照伏羲畫卦、文王重卦說，文王則為(wei) 爻辭的作者，但文王之時箕子尚未明夷，因此文王無法預言箕子明夷之事，所以其批評顏師古之注《漢書(shu) 》，不明此處文王作爻辭與(yu) 箕子明夷之間的矛盾，提出卦爻辭為(wei) 周公、孔子所作說；有的認為(wei) 畫卦重卦之人為(wei) 伏羲、文王作卦辭、周公作爻辭，如南宋王應麟在《困學紀聞·卷一》中認為(wei) 《周易》伏羲之時僅(jin) 有卦畫，至文王始有文字，即畫卦重卦之人為(wei) 伏羲，否認文王重卦，主張文王作卦辭，在此書(shu) 卷二中認為(wei) 周公作爻辭；有的則徹底否認伏羲畫卦、文王重卦說，如葉適在《習(xi) 學記言序目·卷三》中從(cong) 起源上對此說予以否認，其依據《周禮·春官·太卜》“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其經卦皆八，其別卦皆六十有四”，以為(wei) 《周易》與(yu) 《連山》《歸藏》一樣，原本就有八經卦、六十四別卦，無須伏羲畫卦、文王重卦，故其認為(wei) 畫卦重卦之說“蓋出於(yu) 相傳(chuan) 浮說，不可信”。

以自標新義(yi) 、自創新說而著稱的宋代學者，其懷疑步伐並未止於(yu) 《周易》經、傳(chuan) 的作者問題，他們(men) 還改動經傳(chuan) 文字，而且對《周易》經、傳(chuan) 的篇章次第進行了再審視，並編訂了很多所謂的“古本《易》”。據王鐵的《宋代易學》統計及宋人筆記所載，王洙、邵雍、呂大防、晁說之、薛季宣、程迥、呂祖謙、吳仁傑、周燔等人皆編訂過所謂的古《周易》。

“古本《易》”的編訂，是疑古思潮深化的必然結果，使宋代經學由“疑經”發展到“改經”，並波及其他儒家經典。另外，與(yu) 《詩本義(yi) 》幾乎同時出現的蘇轍的《詩集傳(chuan) 》以“《詩》之《小序》反複繁重，類非一人之詞，疑為(wei) 毛公之學，衛宏之所集錄”為(wei) 由，主張“惟存其發端一言，而以下餘(yu) 文悉從(cong) 刪汰”（《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十五），即棄《序》言詩，突破了漢唐詩學的藩籬，也為(wei) 宋代詩學研究開辟了新視角。其後，朱熹承襲了歐陽修、蘇轍等人的疑古精神，除以呂祖謙的《古周易》為(wei) 底本撰寫(xie) 《周易本義(yi) 》而使經、傳(chuan) 分離外，而且還盡廢《詩序》，加劇了宋代《詩序》之爭(zheng) ，同時也為(wei) 宋代詩學研究注入了理學觀念。總之，學者“改經”風靡一時，“毀《周禮》，疑《孟子》，譏《書(shu) 》之《胤征》《顧命》，黜《詩》之《序》”（《困學紀聞》卷八），將疑經思潮推向極致。

宋代學者並不是純粹疑經、改經，而是借此創建新的治經方法。在很多學者看來，既然包括《易傳(chuan) 》《詩小序》等很多漢代以前的解經闡經之作，都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那麽(me) 漢唐之際的注解更是自不待言，在這種思維定式的影響下，他們(men) 自然認為(wei) 漢唐傳(chuan) 說必然有違經義(yi) ，因此主張治經拋棄傳(chuan) 說，獨研義(yi) 理，從(cong) 而形成了風靡兩(liang) 宋、曆經元明而不衰的宋學，革除了注疏之學的僵化之弊，為(wei) 經學發展注入新風。然宋學重義(yi) 理闡釋而輕文字訓詁，有空疏之嫌，因而在疑古大潮之中，亦有部分學者對儒家經典的文字訛誤、脫衍、訓詁及典章製度的考辨、曆史事實與(yu) 曆史人物的考證等予以獨特關(guan) 注，又形成了曆史考據的治經方法，給宋代學術帶來少許厚重感。如洪邁的《容齋隨筆》一書(shu) ，或借他書(shu) 所載，或據字形、字體(ti) ，或文注互證，校勘經傳(chuan) 之文二十處。虞翻釋《坎》卦之上六爻“係用徽纆，寘於(yu) 叢(cong) 棘”時所說的“獄外種九棘”，後人多不解其意，洪邁據《周禮》《禮記》所載典章製度，疏證“九棘”的來龍去脈，言而有據，使人對虞氏之誤了然於(yu) 胸。

另一方麵，亦有部分學者在否定孔子與(yu) 《係辭傳(chuan) 》關(guan) 係的基礎上，本之疑經，將懷疑精神引向以《係辭傳(chuan) 》為(wei) 主要立論基礎所構建的程朱理學，進而架構新的理論體(ti) 係對其予以反駁和挑戰，從(cong) 而使疑古思潮在兩(liang) 宋呈現出縱橫交織的局麵。如南宋永嘉事功學派的集大成者葉適，在繼承歐陽修疑古思想和事功學派重要代表人物薛季宣“改經”傳(chuan) 統的基礎上，否定孔子與(yu) 《易傳(chuan) 》的著作關(guan) 係，認為(wei) 孔子不是“作”而是“述”《彖傳(chuan) 》《象傳(chuan) 》，這對以《易傳(chuan) 》尤其是《係辭傳(chuan) 》為(wei) 主要理論依據的程朱理學的宇宙本體(ti) 論和創化論而言，不亞(ya) 於(yu) 是釜底抽薪，動搖了其立論基礎，也否定了其正統性；並以《彖傳(chuan) 》《象傳(chuan) 》為(wei) 基點，依據張載的氣論說，以孔子未言“太極”為(wei) 由，提出了以“氣”（“物”）為(wei) 萬(wan) 物之源的本體(ti) 論及“氣”經陰陽交感而成萬(wan) 物的創化論，與(yu) 理學家們(men) 以“理”為(wei) 本、物生於(yu) “理”的本體(ti) 論和創化論截然不同。正因葉適主張以“氣”為(wei) 本、“氣”生萬(wan) 物的本體(ti) 論和創化論，所以其認為(wei) 《周易》通過對萬(wan) 物之“象”的模擬來體(ti) 現其德行及安身立命之“理”，而且此“理”不能脫離“象”（“氣”或“物”）而存在，因此認為(wei) 隻有將從(cong) 宇宙萬(wan) 物中體(ti) 認的“理”與(yu) 萬(wan) 物相結合，才能檢驗“理”的正確與(yu) 否，體(ti) 現了其以“物”（“器”或“氣”）為(wei) 本、“物→理→物”的認知論和踐行觀，並基於(yu) 孔子所述之《彖傳(chuan) 》《象傳(chuan) 》崇尚陽剛、強調自強不息等因子，形成了一套以事功為(wei) 目的、以知行合一的修德觀和踐行觀為(wei) 主體(ti) 內(nei) 容的易學哲學體(ti) 係，與(yu) 當時內(nei) 省尚虛、以“理”為(wei) 本的程朱理學形成鮮明對比，並對後來王夫之等人的思想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

宋代疑經思潮對兩(liang) 宋學術的發展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在理學思想的世界中形成了關(guan) 注社會(hui) 現實、強調事功的事功學說，盡管仍未完全脫離程朱理學的窠臼，但在學說的貫徹途徑和終極目標的實現上已與(yu) 之有明顯差異，對推動思想和學術的進步與(yu) 社會(hui) 的發展起到了積極作用。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