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昏侯墓漢簡《論語·知道》篇首章釋義(yi)

作者：楊家剛（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初十日辛亥

          耶穌2019年5月14日

“道之易”在於(yu) 以小見大

那麽(me) ，什麽(me) 是孔子所發現的“道之易”呢？據學者考證，此章與(yu) 《禮記·鄉(xiang) 飲酒義(yi) 》《荀子·樂(le) 論》《孔子家語·顏回》等聯係緊密，然對比文本可見所論並非一事。《禮記·鄉(xiang) 飲酒義(yi) 》《荀子·樂(le) 論》皆點明“吾觀於(yu) 鄉(xiang) ”，是針對鄉(xiang) 禮所發；而《孔子家語·顏回》是就顏回對子路論勇力與(yu) 德行而發，雖論道之美，卻並未言道之易。因而，海昏侯墓與(yu) 肩水金關(guan) 《論語·知道》簡應與(yu) 《禮記·鄉(xiang) 飲酒義(yi) 》《荀子·樂(le) 論》屬同一係統，而與(yu) 《孔子家語·顏回》關(guan) 係略遠。或者，《孔子家語·顏回》此章為(wei) 兩(liang) 章誤合，這裏謹存備考，不作過多推論。

《禮記正義(yi) 》引鄭玄注雲(yun) ：“鄉(xiang) ，鄉(xiang) 飲酒也。易易，謂教化之本，尊賢尚齒而已。”孔穎達正義(yi) 雲(yun) ：“言我觀看鄉(xiang) 飲酒之禮，有尊賢尚齒之法，則知王者教化之道，其事甚易，以尊賢、尚齒為(wei) 教化之本故也。”可知孔子感歎連日的道之易，是由鄉(xiang) 飲酒禮所體(ti) 現出來的。而孔子如此重視鄉(xiang) 飲酒禮的原因，則在其雖為(wei) 鄉(xiang) 禮，卻體(ti) 現“尊賢尚齒之法”，這正是關(guan) 乎王道治平的大事，以小見大，由此孔子感歎此道易易，卻沒有人願意去踐行。

孔子對鄉(xiang) 飲酒的態度還見於(yu) 《論語·鄉(xiang) 黨(dang) 》“鄉(xiang) 人飲酒”章，雲(yun) ：“鄉(xiang) 人飲酒，杖者出，斯出矣。鄉(xiang) 人儺(nuo) ，朝服而立於(yu) 阼階。”筆者家藏清代孤本文獻論雲(yun) ：“上條敬老，下條尊神。敬老則人知高年之宜重，尊神則人知古禮之宜遵，皆以敬行之。俱在‘鄉(xiang) 人’字上見人輕我重之意。”兩(liang) 條皆為(wei) 鄉(xiang) 人之事，飲酒、祭神俱為(wei) 鄉(xiang) 禮之大者，而鄉(xiang) 禮之大端，正在於(yu) 尊老敬神而主敬。由此可推論，孔子之所以尤重鄉(xiang) 飲酒禮，正在於(yu) 以小見大，從(cong) 微細處見王道秩序之大端。這與(yu) 《中庸》記載孔子由郊社之禮、禘嚐之義(yi) 論“治國其如示諸掌”有相合處，即“宗廟之禮，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貴賤也；序事，所以辨賢也；旅酬下為(wei) 上，所以逮賤也；燕毛，所以序齒也……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也。宗廟之禮，所以祀乎其先也”。類似的內(nei) 容亦可見於(yu) 《論語·八佾》：“或問禘之說。子曰：‘不知也。知其說者之於(yu) 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可見，昭穆之序與(yu) 老幼之序皆為(wei) 倫(lun) 理之反映，正為(wei) 孔子所重者，而二者又是相通的。這也正是孔子在這兩(liang) 處都強調治國之易的原因。

筆者此件家藏文獻正論及《論語·鄉(xiang) 黨(dang) 》與(yu) 《禮記·鄉(xiang) 飲酒義(yi) 》“知王道之易易”之間的關(guan) 係，雲(yun) ：“試更觀其鄉(xiang) 人飲酒。夫鄉(xiang) 之飲，有於(yu) 庠者，則以賓賢能也；有於(yu) 序者，則以正齒位也。在鄉(xiang) 大夫則三年而一舉(ju) ，州長則春秋而再舉(ju) ，黨(dang) 正則一歲而一舉(ju) 。我魯秉禮之邦，其猶行此禮，與(yu) 夫子所以觀於(yu) 鄉(xiang) 而知王道之昜昜（易易）也然，而非是四者。”其中可見鄉(xiang) 禮與(yu) 國禮相通之處。雖鄉(xiang) 禮囿於(yu) 條件，不能完備，僅(jin) 略仿其一二，但其中賓賢能與(yu) 正齒位已體(ti) 現國禮尊賢敬老的精神。彼時鄉(xiang) 禮漸不為(wei) 人所重，而魯猶行此禮，是為(wei) 孔子感歎的原因。

此外，《禮記·鄉(xiang) 飲酒義(yi) 》也有相關(guan) 闡釋，如“致尊讓”“致敬”“明尊長”“明養(yang) 老”等，雲(yun) “故聖人製之以道”。又雲(yun) ：“貴賤明，隆殺辨，和樂(le) 而不流，弟長而無遺，安燕而不亂(luan) ，此五行者，足以正身安國矣。彼國安而天下安。故曰：吾觀於(yu) 鄉(xiang) ，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禮記·射義(yi) 》亦雲(yun) ：“鄉(xiang) 飲酒禮者，所以明長幼之序也。”其中所體(ti) 現出的尊讓、致敬、尊長、養(yang) 老、孝悌、名分等禮的內(nei) 涵正是所雲(yun) “聖人製之以道”和“政教之本”，也正是《論語·知道》簡“王道之易”所在，由鄉(xiang) 禮而見王道之義(yi) 。

由此可見，在孔子那裏，治國、禦天下之道其實並不神秘，而有著切要鉤玄、以小見大之效。所謂“道之易”，其實與(yu) 孔子一貫主張的“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是相合的，即假如人人回歸禮的內(nei) 涵，那麽(me) 天下人自然都成為(wei) 仁人，社會(hui) 也就太平了。對於(yu) 君王來說，隻要從(cong) 最細微處把握好尊賢敬老的倫(lun) 理規範，那麽(me) 治理天下就易如反掌了。可惜人們(men) 大多隻關(guan) 注宏大表象，忽略了最基礎的人倫(lun) 道德內(nei) 涵。這正是孔子感歎連日的原因，同時也體(ti) 現了孔子由“禮”見“仁”的思想內(nei) 涵。

（本文係出土文獻與(yu) 中國古代文明研究協同創新中心課題“出土‘書(shu) ’類文獻思想研究”（CTWX2016BS026）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