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心學在西方世界的傳(chuan) 播

作者：辛紅娟（寧波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初七日戊申

          耶穌2019年5月11日

△《王陽明先生全集》圖片來源於(yu) 百度圖片

明末以來，海外學界尤其以西方世界為(wei) 首，在譯介中華傳(chuan) 統文化思想之時，多選擇孔孟之學，以致西方學界一度認為(wei) 除四書(shu) 、五經及《道德經》外，中國再無其他具有哲學價(jia) 值的優(you) 秀思想作品。雖則陽明學說形成之際，歐洲與(yu) 中國開始了真正意義(yi) 上的文化、學術的接觸與(yu) 交流，大批來華傳(chuan) 教士開始向歐洲介紹、翻譯中國的文化典籍。然而，傳(chuan) 教士為(wei) 了便利在華開展傳(chuan) 教事業(ye) ，將目光轉向中國的儒道學說尋求本土文化支持，《論語》《道德經》等因而成為(wei) 譯介的首選。陽明學提倡“知行合一”“致良知”，是“聖學”“心學”與(yu) “實學”的統一，有別於(yu) 儒、佛、道之學，因此並未進入明末以來西方研究者的視野。

研究發現，1826年密歇根大學圖書(shu) 館出版的16卷本《王陽明先生全集》（Wang Yangming Xian Sheng Quan Ji），堪稱陽明學西傳(chuan) 史上的一樁盛事，但由於(yu) 語言上的障礙與(yu) 阻隔，全集並未對漢學家之外的西方受眾(zhong) 產(chan) 生太大影響。除日本學者羽賀在《日本亞(ya) 洲學會(hui) 會(hui) 刊》（Transactions of the Asiatic Society of Japan）發表一篇有關(guan) 日本哲學流派的英文文章Note on Japanese Schools of Philosophy中曾簡要提到王陽明，整個(ge) 19世紀西方世界幾無陽明學的聲音。陽明心學在英語世界的傳(chuan) 播肇始於(yu) 《傳(chuan) 習(xi) 錄》的英譯。《傳(chuan) 習(xi) 錄》係由王門弟子徐愛與(yu) 錢德洪等編輯，是王陽明問答語錄和論學書(shu) 信的簡集。該書(shu) 全麵涵蓋王陽明思想，體(ti) 現其授課方法和語言藝術，是一部具有代表性的儒家哲學著作，被視為(wei) 陽明學派的“教典”，是研究陽明心學的重要資料。1916年，美國哲學與(yu) 心理學教授、傳(chuan) 教士弗雷德裏克·古裏奇·亨克（Dr Frederick G.Henke）完成了《傳(chuan) 習(xi) 錄》的首次英譯，並以The Philosophy of Wang Yangming為(wei) 名由Open Court Publishing Co.出版於(yu) 倫(lun) 敦。該書(shu) 正文包括《王陽明傳(chuan) 》和部分著作摘譯，《王陽明傳(chuan) 》主要以錢德洪所撰《年譜》為(wei) 依據對王陽明的生平進行了較為(wei) 詳細的介紹，而著作摘譯則包含《傳(chuan) 習(xi) 錄》、雜文、書(shu) 信以及書(shu) 信後續等部分，“使王陽明的哲學思想第一次完整地進入西方”。

二十世紀上半葉，除英法學者零星的著述文章外，陽明學譯介與(yu) 研究並無太大進展，歐美沒能出現在篇幅和深度上與(yu) 亨克《王陽明的哲學》相媲美的著作。動蕩的戰爭(zheng) 境遇中，學者們(men) 主要選取陽明思想中有望在戰亂(luan) 中召喚人性的良知學說進行譯介活動，也因此，這一時期西方世界並未真正窺得陽明學說之全貌。二戰後，西方經曆嚴(yan) 重戰爭(zheng) 創傷(shang) ，人們(men) 麵臨(lin) 信仰危機，急於(yu) 尋求現代文明的出路。眾(zhong) 多學者認為(wei) ，西方哲學在追求真理的過程中無限偏離了本質，成為(wei) 讓人無法捉摸的哲學說教。法國漢學家弗朗索瓦·於(yu) 連（Fran?ois Julien）在《聖人無意——或哲學的他者》一書(shu) 的前言中說：“為(wei) 了讓智慧重新充實起來，也為(wei) 了區別智慧與(yu) 哲學，人們(men) 必得要到東(dong) 方遊曆一番，希望能夠在另一種光（一種斑駁之光，斜射之光）的照耀之下，讓智慧站出來與(yu) 理性對峙，以便重新審視理性的偏見。”正是在西方社會(hui) 麵臨(lin) 信仰重建、社會(hui) 發展的曆史情境中，倡導“知行合一”和“致良知”的陽明學才真正引起西方社會(hui) 學術意義(yi) 上的關(guan) 注。

△《王陽明先生年譜》圖片來源於(yu) 百度圖片

1951年，斯坦福大學中國學家芮沃壽（A.F.Wright）發起成立美國的中國思想委員會(hui) ，並於(yu) 次年9月召開了首次學術會(hui) 議，此後出版的論文集中發表了倪德衛（David S.Nivison）的《王陽明以來中國思想中的“知”與(yu) “行”問題》。在美的中國學者張君勱1955年在《東(dong) 西方哲學》期刊上發表《王陽明的哲學》（Wang Yang-ming's Philosophy）一文，1957－1962年出版兩(liang) 卷本《新儒家思想史》（Development of Neo-Confucian Thought），以四章的篇幅詳述王陽明的生平、學說、論辯、後學；1962年，張君勱還出版了《王陽明：中國16世紀唯心主義(yi) 哲學家》（Wang Yang-ming：The Idealist Philosopher of 16th Century China）一書(shu) ，圍繞王陽明思想中最核心的兩(liang) 個(ge) 概念——“心”和“致良知”，對陽明思想進行較為(wei) 全麵的論述，書(shu) 末附有涉及王陽明研究的英文參考書(shu) 目，被視為(wei) 西方世界迄今為(wei) 止對王陽明討論最全麵的一部著作。1963年，美籍華人學者、哲學史家陳榮捷（Wing-tsit Chan）發表《傳(chuan) 習(xi) 錄》新譯本，引起新一輪研究熱潮。此後20年間湧現諸多陽明學研究學者，如加拿大著名華裔漢學家秦家懿（Julia Ching），把王陽明的67封重要書(shu) 信譯為(wei) 英文，而其中有27封從(cong) 未被翻譯過；現代新儒家學派代表人物杜維明（Tu Weiming）將波士頓打造成美國新的陽明學研究中心。正是這些漢學家及華裔學者的不懈努力，使得陽明學研究在海外蔚然成風。1972年夏威夷大學舉(ju) 辦紀念王陽明誕辰五百周年及王陽明思想的國際討論會(hui) ，引起學界極大反響。

進入20世紀八九十年代後，年輕一代的陽明學者迅速成長起來，國際上湧現出一批頗具學術價(jia) 值的專(zhuan) 著與(yu) 博士論文。其中，最為(wei) 典型的當屬本科、碩士和博士均就讀於(yu) 斯坦福大學哲學係，師從(cong) 中國哲學專(zhuan) 家倪德衛和李耶立（Lee H.Yearly）的美國學者艾文賀（Philip J.Ivanhoe）。1990年，艾文賀在博士論文的基礎上出版《儒家傳(chuan) 統中的倫(lun) 理學：孟子和王陽明思想》，分析孟子-陽明心性學派的內(nei) 在傳(chuan) 承，認為(wei) 王陽明的心性論是在吸收儒道思想基礎上建構起來的道德形而上學。2009年，艾文賀又出版《“陸王學派”儒家文獻選讀》（Readings from the Lu-Wang School of Neo-Confucianism）一書(shu) ，選譯《傳(chuan) 習(xi) 錄》《大學問》節選以及部分論學書(shu) 信、詩歌等，被認為(wei) 是英語世界陸王學派研究領域的權威專(zhuan) 著。

經過中外哲學家半個(ge) 多世紀的努力，陽明學在西方世界的研究雖然不像過去那樣邊緣化，但由於(yu) 漢語語言的彈性以及中西話語體(ti) 係的差異，現有的陽明學研究尚未能夠以積極的形態參與(yu) 到世界哲學的體(ti) 係建構中去。亨克譯本在英語世界享有盛譽，被尊為(wei) 開山之作，而其作為(wei) 傳(chuan) 教士的身份及其宗教學術背景使得他的譯文呈現出比較濃厚的比較宗教學色彩，將“道”譯為(wei) “Doctrine”（教義(yi) ）、“天”譯為(wei) “Heaven”（天堂）等諸如此類，不一而論。他在翻譯過程中顯然以傳(chuan) 播基督教義(yi) 為(wei) 己任，將西方話語框架強加於(yu) 陽明學。實則，中國文明在成長和發展過程中，一直有一套與(yu) 西方不同的預設觀念，“道”與(yu) “Doctrine”、“天”與(yu) “Heaven”的錯配，極易導致西方學者對中國的世界觀形成一種“西化”的錯覺，構建出一套披著中國思想外衣的西方陽明學說。

△《新儒家思想史》圖片來源於(yu) 百度圖片

進入新世紀以來，隨著中國“一帶一路”倡議的實施和中國文學、文化“走出去”戰略的全麵推進，陽明心學的國際傳(chuan) 播進入了一個(ge) 多元發展的新時期，國內(nei) 學者的陽明學研究開始走出國門，積極參與(yu) 國際陽明學對話。2018年1月，《走向良知——〈傳(chuan) 習(xi) 錄〉與(yu) 陽明心學》一書(shu) 由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出版，教育部長江學者楊國榮教授所著，並由龔海燕譯成英文。該書(shu) 英文部分專(zhuan) 門設有重要術語英漢對照一章，可謂是中國本土學者譯介陽明心學一大突破性嚐試，頗具研究價(jia) 值。在如今構建中國哲學海外話語體(ti) 係的時代議題下，我們(men) 需要更多有誌於(yu) 陽明學研究與(yu) 國際傳(chuan) 播的專(zhuan) 家學者，立足文化傳(chuan) 承與(yu) 文明互鑒，以中外合作的模式推出多學科協同、多模態協同的普適化雙語讀本，既以中國話語講述中國哲學，又能幫助西方讀者精準理解陽明學，開啟了陽明學海外傳(chuan) 播的新篇章。

季羨林先生在“翻譯文化終身成就獎”表彰大會(hui) 上說：“在世界文明發展的曆史長河中，在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進程中，翻譯，始終都是不可或缺的先導力量……可以說，沒有翻譯，就沒有社會(hui) 的進步；沒有翻譯，世界一天也不能生存。”自東(dong) 漢至唐宋的佛經翻譯起，明末清初的科技翻譯，鴉片戰爭(zheng) 至“五四”運動時期的西學翻譯，以及改革開放至今的全方位翻譯，每一次翻譯高潮都意味著大規模的文化及思想交流。伴隨翻譯活動而來的文化交流與(yu) 碰撞，不僅(jin) 推動陽明思想中所蘊含的中國精神和中國智慧實現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更是以全新的姿態廣泛參與(yu) 世界文明對話，從(cong) 而逐步實現構建中國哲學海外話語體(ti) 係的美好願景。正如美國夏威夷大學哲學係終身教授成中英所說，陽明學的以道德良知為(wei) 核心的道德理想主義(yi) ，對於(yu) 救治當今世界道德滑坡、唯利是圖、物欲橫流的非人性化弊端無疑是一劑對症良藥。因此，世界人民對於(yu) 道德良知的呼喚，正是進一步推動陽明學翻譯工作的最佳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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