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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晚林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在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哲學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兼職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有《徐複觀藝術詮釋體(ti) 係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ge) 儒生的時代悲情》《美的奠基及其精神實踐——基於(yu) 心性工夫之學的研究》《“道德的形上學”的開顯曆程——牟宗三精神哲學研究》《荀子譯注(選本)》等。於(yu) 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宣揚儒學聖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
原標題:《為(wei) 什麽(me) 荀子沒有配祀文廟?——論荀子的生命形態及其思想特征》
作者:張晚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天賦新論》2019年第3期
時間:
耶穌2019年5月11日
內(nei) 容提要:荀子之所以沒有從(cong) 祀文廟,乃因為(wei) 其生命形態根本不能傳(chuan) 孔孟之道。孔孟之道有必不可少的超越神聖維度,但荀子因為(wei) 完全切斷了人與(yu) 天的連接,故根本體(ti) 會(hui) 不到這個(ge) 維度。由此,荀子的生命形態完全是一層的、經驗的,從(cong) 而使得荀子隻是一個(ge) 冷靜、密察的學人而不是像孔孟那樣的聖者。這樣,荀子的思想特征乃是:橫向的、廣度的,經驗的、觀解的,論辯的、推證的。這種思想特征又決(jue) 定了其政治思想之根本氣質是孱弱的、設防的,進而成為(wei) 了法家思想的先聲。
關(guan) 鍵詞:荀子、天、學人、經驗
一、從(cong) 荀子不能從(cong) 祀文廟說起
荀子,一代儒學宗師。在一般人的眼裏,總是孔、孟、荀並稱,足見荀子在儒學上的造詣與(yu) 貢獻。像孟子一樣,荀子也以辟邪說、法仲尼為(wei) 基本誌識。
今夫仁人也,將何務哉?上則法舜、禹之製,下則法仲尼、子弓之義(yi) ,以務息十二子之說。(《荀子·非十二子》)
是以漢以降,學者認為(wei) ,發明孔子之道最有力、最有成就者,莫過於(yu) 孟子、荀子。故司馬遷曰:“於(yu) 威、宣之際,孟子、荀卿之列,鹹遵夫子之業(ye) 而潤色之,以學顯於(yu) 當世。”(《史記·儒林列傳(chuan) 》)漢魏時人序徐幹《中論》雲(yun) :“予以荀卿子、孟軻,懷亞(ya) 聖之才,著一家之法,繼明聖人之業(ye) 。”
既如此,孟子與(yu) 荀子應該享受相等的待遇,然事實卻恰恰相反。我們(men) 知道,孟子被尊為(wei) “亞(ya) 聖”,且與(yu) 顏淵、曾子、子思一起作為(wei) “四配”從(cong) 祀文廟,這是從(cong) 祀者的最高等級。但荀子不但沒有任何尊稱,且沒有從(cong) 祀文廟,連從(cong) 祀兩(liang) 廡之資格都沒有。要知道,從(cong) 祀文廟,可是對儒者最高的褒獎與(yu) 肯定。明人胡居仁以布衣之身份與(yu) 王陽明一起於(yu) 萬(wan) 曆年間從(cong) 祀文廟,時人歎為(wei) “非常之遇”[①](王世貞:《弇山堂別集》卷八《勳臣從(cong) 祀孔廟》)。但是,作為(wei) 儒學宗師的荀子卻沒有這種待遇,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
本來,荀子曾於(yu) 北宋時期榮登文廟,但後世儒者的反對之聲不絕於(yu) 耳。明初的宋濂首先提出異議。他在《孔子廟廷從(cong) 祀議》一文中說:
開元禮,國學祀先聖孔子,以顏子等七十二賢配,諸州但以先師顏子配。今也雜置而妄列,甚至荀況之言性惡,揚雄之事王莽,王弼之宗莊老,賈逵之忽細行,杜預之建短喪(sang) ,馬融之黨(dang) 附勢家,亦廁其中。吾不知其為(wei) 何說也?(《文憲集》卷二十八)
弘治年間,張九功上《禆補名教疏》,力主荀子、馬融、王弼、揚雄不當從(cong) 祀文廟,其斥荀子曰:
若蘭(lan) 陵伯荀況,言或近於(yu) 黃老,術實雜於(yu) 申韓。身托黃歇,不羞悖亂(luan) 之人。學傳(chuan) 李斯,遂基坑焚之禍。以性為(wei) 惡,以禮為(wei) 偽(wei) ,以堯舜為(wei) 矯飾,以子思、孟軻為(wei) 亂(luan) 天下者。是以程子譏其甚偏駁,而朱子書(shu) 為(wei) 蘭(lan) 陵令,乃係之以楚,以深鄙之也。(《青谿漫稿》卷十一《祀典》)
“以堯舜為(wei) 矯飾”,蓋指《正論》篇中謂堯舜禪讓為(wei) 不然;“以子思、孟軻為(wei) 亂(luan) 天下者”,蓋指《非十二子》篇中謂子思、孟子“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總之,張九功所曆數的荀子之過,在《荀子》書(shu) 中都能找到根據。於(yu) 是,他建議罷荀子祀。他於(yu) 同文中說:
之數子,學失大本,身虧(kui) 大節;有玷名教,得罪聖門。昔龜山楊時建議,斥王安石不使配享孔廟,而今之儒臣,亦有欲黜揚雄輩者。夫如是,則此數子豈宜列諸從(cong) 祀哉?
最終,荀子的牌位於(yu) 嘉靖年間從(cong) 文廟移除,祀得以罷。一代儒學宗師最終與(yu) 儒者之神聖殿堂遂成永隔,而名氣與(yu) 成就不及荀子遠甚的諸多儒者,卻能從(cong) 祀文廟,永沐聖光。何也?
韓愈的道統說,或許透露了其中的消息。韓愈作《原道》,首創“道統”之說。但奇怪的是,韓愈並沒有像之前的先賢司馬遷等人那樣,把荀子納入到道統之流傳(chuan) 序列中來。
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
道統,荀子之所以沒有資格預其間,依據韓愈的理解,乃因為(wei) 荀子“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韓愈又在《讀荀》一文雲(yun) :
考其辭,時若不醇粹;要其歸,與(yu) 孔子異者鮮矣。抑猶在軻、雄之間乎?……孟氏醇乎醇者也,荀與(yu) 揚,大醇而小疵。
韓愈在文中坦承,“始吾讀孟軻書(shu) ,然後知孔子之道尊,聖人之道易行”。但讀荀子的書(shu) 卻沒有這種感覺,乃至欲學孔子刪《詩》《書(shu) 》,“削荀氏之不合者附於(yu) 聖人之籍”。至宋代,儒者以為(wei) 道統乃理學諸子遠紹孟子而傳(chuan) ,而不及荀子。朱門高弟黃幹曰:
道之正統,待人而後傳(chuan) 。自周以來,任傳(chuan) 道之責者,不過數人;而能使斯道章章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由孔子而後,曾子、子思繼其微,至孟子而始著;由孟子而後,周、程、張子繼其絕,至熹而始著。(《宋史·朱熹傳(chuan) 》)
文廟,乃是一個(ge) 神聖的宗教場所,其功能正在奉祀那超越而神聖的道。明儒錢唐於(yu) 洪武年間上疏曰:
孔子以道設教,天下祀之,非祀其人,祀其教也,祀其道也。(《明史·錢唐傳(chuan) 》)
如果一個(ge) 人不能弘揚斯道,就不能算是道統中人物,就自然沒有資格從(cong) 祀文廟。王世貞曰:“文廟之有從(cong) 祀者,謂能佐其師,衍斯世之道統也。”(《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五)
問題是,荀子曆來以孔子之道自任,且之於(yu) 儒學作出了傑出的貢獻。從(cong) 《荀子》一書(shu) 來說,荀子不但專(zhuan) 門寫(xie) 了《仲尼》篇,且在《非十二子》篇中特別突出孔子之道的價(jia) 值,《宥坐》、《子道》、《法行》、《哀公》、《堯問》基本全部是孔子及其弟子之語錄。也就是說,僅(jin) 從(cong) 文獻著述上看,荀子弘揚孔子之道的勁力決(jue) 不下於(yu) 孟子。難道荀子沒有傳(chuan) 道統?荀子竟不能算是道統中人物嗎?要解開這些問題,必須從(cong) 荀子的生命形態與(yu) 學術氣質入手。
二、生命形態、時代風氣與(yu) 荀子的學術氣質
道,乃是一種宗教性的存在,須在聖者的生命中傳(chuan) 。故“傳(chuan) 道”,非外在文製形態之講習(xi) 書(shu) 寫(xie) ,乃生命之契悟與(yu) 感通,既而與(yu) 道合一。也就是說,道統乃是一個(ge) 天道與(yu) 性命相貫通的文化模型。宋儒王福清曰:
道無古今,惟人能弘,故堯以傳(chuan) 舜,舜以傳(chuan) 禹,禹以傳(chuan) 湯,湯以傳(chuan) 文武。或見而知,或聞而知。前聖後聖,若合符節,然非傳(chuan) 聖人之道,傳(chuan) 其心也。己之心無異聖人之心,廣大無垠,萬(wan) 善皆備,盛徳大業(ye) 由此而成。故欲傳(chuan) 堯舜禹湯文武之道,擴充是心焉爾。(《王著作集》卷五)
隻要能擴充自家之本心,必能契悟感通聖人之道,此即是傳(chuan) 道。傳(chuan) 道,非謂傳(chuan) 外在文製之道也。故“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上》)。此千仞壁立之言,孟子在其聖者的生命中一下子就把握到了。但荀子於(yu) 此天道與(yu) 性命相貫通的文化模型之體(ti) 會(hui) 卻甚差,他在《勸學》篇中說:
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yi) 則始乎為(wei) 士,終乎為(wei) 聖人。真積力久則入。……禮者,法之大兮,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禮》之敬文也,《樂(le) 》之中和也,《詩》《書(shu) 》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
這樣,荀子就把聖人之道完全外在化了。在荀子那裏,學隻有橫向的廣被,而無縱向的上達。孔子曰:“下學而上達。”(《論語·憲問》)廣被的“下學”隻是聖人之道的預備,其完成必在縱向的“上達”。而在荀子的思想裏,完全刊落了“上達”這一路向,其根本標誌就是荀子“不求知天”,又讓人“明於(yu) 天人之分”,從(cong) 而把天與(yu) 人的連接給截然斬斷了,這就完全把“上達”的路給切斷了,人完全成為(wei) 了經驗界的人,形上之道完全與(yu) 人無與(yu) 。是以後世儒者不許荀子為(wei) 傳(chuan) 道者,良有以也。
先秦之有孔子、孟子、荀子三大儒者,猶如古希臘之有蘇格拉底、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三位哲人。蓋孔子猶如蘇格拉底,是行道者;孟子猶如柏拉圖,是弘教者;荀子猶如亞(ya) 裏士多德,則由前期的行道者與(yu) 弘教者墮退為(wei) 了純粹的學者或哲學家。英國哲學家羅素曾這樣評價(jia) 亞(ya) 裏士多德:
他是第一個(ge) 像教授一樣地著書(shu) 立說的人:他的論著是有係統的,他的討論也是分門別類的,他是一個(ge) 職業(ye) 的教師而不是一個(ge) 憑靈感所鼓舞的先知。他的作品是批判的、細致的、平凡的,而沒有任何巴庫斯激情主義(yi) 的痕跡。……他的天生氣質被他所受的訓練給壓倒了。他不是熱情的,並且在任何深刻的意義(yi) 上都不是宗教的。他的前人的錯誤是青年人企求不可能的事物而犯的那種光榮的錯誤;但他的錯誤則是老年人不能使自己擺脫於(yu) 習(xi) 俗的偏見的那種錯誤。他最擅長於(yu) 細節與(yu) 批判;但由於(yu) 缺乏基本的明晰性與(yu) 巨人式的火力,所以他並沒有能成就很大的建設工程。[②]
羅素還認為(wei) ,亞(ya) 裏士多德的研究總是“學究式的”,而沒有深厚的宗教氣質。[③]
羅素對於(yu) 亞(ya) 裏士多德的評價(jia) ,其實也適用於(yu) 荀子。與(yu) 孔子、孟子所具有的深厚宗教氣質相較,荀子不過是一純粹的學人,盡管荀子建構了廣博的學問係統。因缺乏宗教性的高明博厚,荀子那廣博的學問係統固有所成,但其不足亦是顯見的。而這一切,端從(cong) 荀子乃一純粹之學人得其解。
荀子乃一純粹之學人,固與(yu) 自身的生命氣質相關(guan) ,亦與(yu) 時代風氣相關(guan) 。從(cong) 春秋而至於(yu) 戰國,士人漸由王者師轉化為(wei) 了遊士,此乃時代風氣之一大變化[④]。王者師有盡道之使命感,欲得君以行道;而遊士不過以其學售諸侯,以便封官進爵。在孔子、孟子那裏,均不乏宗教般的使命感與(yu) 自信。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孟子曰:“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其間必有名世者。……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下》)正因為(wei) 孔、孟宗教般的使命感與(yu) 自信,使得他們(men) 以王者師的姿態出現在諸侯麵前,他們(men) 自認為(wei) 自家所把握的道是高於(yu) 君王之政。《論語·衛靈公》載:“衛靈公問陳於(yu) 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嚐聞之矣;軍(jun) 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遂行。”這說明衛靈公豎子不可教,作為(wei) 王者師的孔子要另尋擔當大道之人。《孟子·公孫醜(chou) 下》載:
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將視朝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明日,出吊於(yu) 東(dong) 郭氏。公孫醜(chou) 曰:“昔者辭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孟子之所以拒不入朝,乃因為(wei) 君王輕視道,這是作為(wei) 王者師的孟子所不能容忍的。孟子直斥梁襄王“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孟子·梁惠王上》),乃因為(wei) 梁襄王根本不具備行道者應具有的宗教般的敬畏。
春秋以降,士人宗教般的情懷漸趨衰微。商鞅之見秦孝公,說帝道不能售,即改說王道,亦不能售,最後以霸王而得以售,足見商鞅無固守之情懷。以其學風動諸侯,左右時勢,而不是固守大道以得君行道,蘇秦、張儀(yi) 俱其選也。此即是遊說之士與(yu) 王者師之不同也。戰國之世,諸侯國或欲富國以圖霸業(ye) ,或欲強兵以求自守,而行王道早已成空穀絕響,此正遊說之士馳騁之疆場。於(yu) 是,稷下學宮出焉。
稷下學宮在齊國出現,興(xing) 盛於(yu) 齊宣王時期,既有時代風氣之原因,又是齊地風俗而使然,《史記·貨值列傳(chuan) 》謂:“臨(lin) 淄亦海岱之間一都會(hui) 也。其俗寬緩闊達而足智,好議論。”最後還與(yu) 齊宣王個(ge) 人之喜好相關(guan) 。《史記·田完世家》載:
宣王喜文學遊說之士,自如騶衍、淳於(yu) 髡、田駢、接予、慎到、環淵之徒七十六人,皆賜列第,為(wei) 上大夫,不治而議論。是以齊稷下學士複盛,且數百千人。
齊國以國士之名義(yi) 尊養(yang) 這數百千人,一般做些什麽(me) 呢?史籍對於(yu) 稷下之學士,其作為(wei) 是這樣回答的:“不任職而論國事,蓋齊稷下先生千有餘(yu) 人。”(《鹽鐵論·論儒》)“自騶衍與(yu) 齊之稷下先生,如淳於(yu) 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之徒,各著書(shu) 言治亂(luan) 之事,以幹世主,豈可勝道哉。”(《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從(cong) 這兩(liang) 段文字可以看出,盡管稷下先生都位列大夫,但隻是一種尊養(yang) 地位,並不實際擔任官職,處理政事,唯著書(shu) 立說以討論政事之得失耳。也就是說,稷下先生逐漸走向了純粹的學問之途,齊宣王時期尤為(wei) 如此。試看作為(wei) 早期稷下早期領袖人物的淳於(yu) 髨,史籍說他“博聞強記,學無所主。其諫說,慕晏嬰之為(wei) 人也,然而承意觀色為(wei) 務。……終身不仕。”(《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可見,淳於(yu) 髨乃純粹博學多聞之說客,又能做到承意觀色,故必能得君王之歡心,雖然傾(qing) 慕晏嬰之為(wei) 人,實則不能望晏嬰之萬(wan) 一,品行必有所虧(kui) 。晏嬰輔佐齊國幾代國君,盡心盡責,但淳於(yu) 髨卻“終身不仕”,其不仕也,非高潔不與(yu) 汙世,乃不欲擔當大任而明哲保身耳。稷下之所謂學人,能說善變,但品行不佳,大概是普遍現象。難怪荀悅嚐歎曰:
世有三遊,德之賊也。一曰遊俠(xia) ,二曰遊說,三曰遊行。……飾辨辭,設詐謀,馳逐於(yu) 天下,以要時勢者,謂之遊說。……此三遊者,亂(luan) 之所由生也。傷(shang) 道害德,敗法惑世,失先王之所慎也。(《漢紀》卷十《孝武一》)
荀悅這是從(cong) 功能作用上說。大概是因為(wei) 同為(wei) 稷下先生之故,耳濡目染,荀子對於(yu) 這些人的品行儀(yi) 態曾有過精當的描述:
吾語汝學者之嵬容:其冠絻,其纓禁緩,其容簡連;填填然,狄狄然,莫莫然,瞡瞡然,瞿瞿然,盡盡然,盱盱然;酒食聲色之中,則瞞瞞然,瞑瞑然;禮節之中,則疾疾然,訾訾然;勞苦事業(ye) 之中,則儢儢然,離離然。偷儒而罔,無廉恥而忍謑訽,是學者之嵬也。(《荀子·非十二子》)
正因為(wei) 稷下學人的學識有餘(yu) ,品行不足,擔當大道的使命感有虧(kui) 欠,故作為(wei) 盡道者的孟子決(jue) 不願與(yu) 之為(wei) 伍。盡管孟子亦與(yu) 齊宣王時期遊於(yu) 齊,且《鹽鐵論·論儒》謂孟子與(yu) 淳於(yu) 髨一樣,“受上大夫之祿”,但孟子並不屬於(yu) 稷下先生[⑤],因精神氣質根本不同故也。當孟子不能得君行道,欲“致為(wei) 臣而歸”時,齊宣王提出——“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yang) 弟子以萬(wan) 鍾,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孟子·公孫醜(chou) 下》)——之條件挽留。這無非是欲以稷下學人的待遇厚養(yang) 孟子,但孟子堅決(jue) 拒絕。稷下學人,其理想在學與(yu) 辯,現實中多能奉迎趨勢,故能取悅君主,而作為(wei) 聖者的孟子,其理想在盡道,故多見拙於(yu) 當世。司馬遷嚐比較作為(wei) 稷下先生的鄒衍(在魏、趙、燕都受到很高的禮遇)與(yu) 孔、孟之不同:
其(鄒衍)遊諸侯見尊禮如此,豈與(yu) 仲尼菜色陳、蔡,孟軻困於(yu) 齊、梁同乎哉!故……衛靈公問陳,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謀欲攻趙,孟軻稱大王去邠。此豈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內(nei) 圜鑿,其能入乎?(《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
“持方枘欲內(nei) 圜鑿,其能入乎?”這表示精神氣質之不同,導致理想目標之迥異。這是問題的關(guan) 鍵。
以上論述了那麽(me) 多,還是要回到荀子這裏來。盡管我們(men) 沒有任何關(guan) 於(yu) 荀子品行的史籍記載,但從(cong) 他的著作來看,他應該是一個(ge) 品行剛正,向往先聖王道禮治的人;他未必看得起稷下那些博學能辯的學人,正因為(wei) 如此,他能成為(wei) 其中最受尊敬的人(最為(wei) 老師),且三為(wei) 祭酒。但即使如此,他依然隻是一個(ge) 學人,盡管還算是一個(ge) 優(you) 秀的學人,然而終不能像孔、孟一樣,為(wei) 盡道的聖者。孟子之去齊,乃因道之不行而憤然辭職,而荀子之去齊之楚乃因讒言,不得不離開。“齊人或讒荀卿,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以為(wei) 蘭(lan) 陵令。”(《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實則以荀子之精神氣質,稷下是其最好的去處,離開實迫不得已也。試觀《成相》、《賦》二篇,荀子雕琢辭藻以為(wei) 文,修飾語氣以成章,其學人之品性袒露無遺。反觀孔子,“性與(yu) 天道”(《論語·公冶長》)曾未嚐言,乃至竟欲“無言”(《論語·陽貨》),何暇雕琢以為(wei) 文,修飾以成章?盡管荀子後學為(wei) 之婉解,曰:
為(wei) 說者曰:“孫卿不及孔子。”是不然。孫卿迫於(yu) 亂(luan) 世,鰌於(yu) 嚴(yan) 刑;上無賢主,下遇暴秦;禮義(yi) 不行,教化不成;仁者絀約,天下冥冥;行全刺之,諸侯大傾(qing) 。當是時也,知者不得慮,能者不得治,賢者不得使。故君上蔽而無睹,賢人距而不受。然則孫卿懷將聖之心,蒙佯狂之色,視天下以愚。《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之謂也。是其所以名聲不白,徒與(yu) 不眾(zhong) ,光輝不博也。(《荀子·堯問》)
世風日偷,時勢愈下,固然也。然而,這又是我們(men) “發潛德之幽光”(韓愈:《答崔立之書(shu) 》),“握天樞以爭(zheng) 剝複”(《讀通鑒論》卷九《獻帝》六)之時,以引領世風,扭轉時運,故孔子曰:“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論語·微子》)。但荀子徒端居稷下,以學幹主,而不能影響民眾(zhong) ,教化社會(hui) ,故荀子乃一純粹之學人,非欺誣之論也。
三、荀子思想的根本特征
我們(men) 讀《論語》,隨時可見孔子與(yu) 其弟子的對話,其憤發激勵之氣,溫勉嗬護之情,溢於(yu) 言表。孔子誠盡道以誨人之聖者,子貢謂孔子“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論語·子張》),良非虛言也。我們(men) 再看《孟子》,亦隨時可見孟子與(yu) 弟子或時人之對話,故孟子亦重在“教”,然孟子之教重在開發人之神聖善端,而非在文為(wei) 製度也。故曹交欲受業(ye) 於(yu) 孟子之門時,孟子曰:“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求耳。子歸而求之,有餘(yu) 師。”(《孟子·告子下》)是以在孟子那裏,“道”即在自家生命之覺悟裏,非外在文為(wei) 製度也。故孟子講“盡心”,不似荀子那樣,講“勸學”。荀子盡管在稷下“最為(wei) 老師”、“三為(wei) 祭酒”,但其可考的學生卻很少,名世者唯韓非與(yu) 李斯。我們(men) 翻開《荀子》,很少見到荀子與(yu) 其生徒之對話,甚至與(yu) 時人之對話亦不多,大多數篇章都是自我論述,以表達己見,純粹學人之氣質躍然紙上。我們(men) 再看《韓非子》,全書(shu) 竟然隻有一次出現荀子(《難三》雲(yun) :“燕子噲賢子之而非孫卿,故身死為(wei) 僇。”)的名字,很難看出荀子與(yu) 韓非之師生關(guan) 係。後來,韓非與(yu) 李斯盡背荀子之學而為(wei) 法家之翹楚,亦見荀子之於(yu) 學生的影響是很小的。由此可見,荀子與(yu) 韓非、李斯乃學人與(yu) 學人之關(guan) 係,非師者與(yu) 弟子之關(guan) 係。學人與(yu) 學人之間,純粹是思想之相遇,觀點之論辯,係統之甄別,故冷靜而繁複;師者與(yu) 弟子之間,多是大道之教誨,德行之感召,人格之養(yang) 成,故熱情而簡要。這是我們(men) 讀《論語》與(yu) 《荀子》時所能明確感受到的。因此,我們(men) 認為(wei) 荀子乃一純粹之學人,而非盡道之聖者,這種界定應該是沒有什麽(me) 問題的。
荀子作為(wei) 純粹之學人,其生命形態決(jue) 定了其思想特征有三:
其一,橫向的、廣度的。橫向的,是指荀子不能縱向地極於(yu) 天,而隻能平麵地執著於(yu) 經驗世界,故宗教精神缺焉,荀子完全不能感受孔、孟所言之天;廣度的,是指荀子之思想涉及世俗生活之方方麵麵。《荀子》一書(shu) ,遠較《論語》與(yu) 《孟子》繁複,此正見學人坐而論道,閑暇靜觀之征也。《荀子》繁複,正見荀子的思想乃平麵的見用不見體(ti) ,《論語》、《孟子》簡要,正見孔子、孟子的思想乃立體(ti) 的由體(ti) 而達用。
其二,經驗的、觀解的。經驗的,是指荀子的思想落在形下層麵,超越的形上層麵不能及。試看荀子對人性之體(ti) 會(hui)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焉。”(《荀子·性惡》)若我們(men) 環顧俗世,荀子所言確然不虛,然人性是否即可由此而論?觀解的,是指荀子要求任何思想必須在經驗世界找到原因,獲得驗證與(yu) 解釋。荀子曰:“凡論者,貴其有辨合,有符驗。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施行。”(《荀子·性惡》)一種理論必須在經驗世界得到證實與(yu) 檢驗,才可能是真的,否則一定為(wei) 假,荀子以此深辟孟子之性善論。由經驗的、觀解的,進一步說明荀子的思想是常識的。一種理論自然要獲得檢驗與(yu) 證實,但是否一定能獲得常識經驗的檢驗與(yu) 證實,卻未必然,但荀子的認識常止於(yu) 此。
其三,論辯的、推證的。論辯的,是指荀子的思想係統繁複而嚴(yan) 密,追求學理上的無懈可擊,乃至從(cong) 別人的疏漏中證明自己的正確。孔子與(yu) 荀子俱欲“正名”,孔子之正名,乃究“禮樂(le) 征伐子天子出”(《論語·季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這是倫(lun) 理的、實踐的;然荀子之正名,乃循名以指實,所謂“名定而實辨”(《正名》),這是研究的、論辯的。推證的,是指荀子希望通過推理、證明來表明自己思想的正確性。最顯著的例子就是《性惡》篇,其主旨思想“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在文中反複出現,故其行文周納綿延,不過隻是為(wei) 了推證“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這個(ge) 結論。但因荀子是一個(ge) 政治熱情與(yu) 擔負很強的人,故他不屑於(yu) 為(wei) 了論辯而論辯,為(wei) 了推證而推證,是以荀子極其反感且低看名家中的惠施與(yu) 公孫龍,這樣,反使得他的論辯與(yu) 推證不及名家那樣精審,常止於(yu) 常識。
從(cong) 《荀子》全書(shu) 來看,荀子是一個(ge) 冷靜、密察的學者,他以智的冷光照徹儒家之道與(yu) 孔子之學,雖然書(shu) 中無處不體(ti) 現其向往與(yu) 傾(qing) 慕之情,但他隻是把它們(men) 作為(wei) 一種好的政治治理工具和社會(hui) 維係之法,而不是一種安身立命之教,其隆禮重法正是這種特征之顯現。我們(men) 讀《論語》、《孟子》無處不感受到一個(ge) 聖者生命的躍動,但讀《荀子》,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文字背後的生命存在,荀子與(yu) 他所留下的文字似乎完全是分離的。荀子為(wei) 後人傳(chuan) 承了係統繁富的儒學,但沒有弘揚安身立命之教。因為(wei) 荀子作為(wei) 一個(ge) 學者型的生命形態,與(yu) 安身立命之教根本是隔膜的。學者型的生命形態總是平麵的、說理的,冷靜、嚴(yan) 密有餘(yu) ,而熱情、證悟不足。故前文謂羅素之於(yu) 亞(ya) 裏士多德之批評,俱可用在荀子身上,非妄言也。所以,與(yu) 亞(ya) 裏士多德一樣,荀子隻是一個(ge) 學究式的人物,且極具經驗性格,沒有超越的宗教精神,故文廟罷其祀,荀子應無冤可訴,因為(wei) 這是很嚴(yan) 肅的判教問題。
四、結語
王恩洋《荀子學案》謂荀子為(wei) “中國二千年前之經驗派哲學大師”,且論之曰:
荀子之學說思想,一言以蔽之曰經驗論是也。……自英倫(lun) 霍布斯、培根、洛克、休謨等,次第出現,乃造成海洋派之經驗學派,破除上帝之信仰,天國之夢想,而事事求實於(yu) 人事。……然而孰謂有荀子者,乃於(yu) 二千年前,竟成立最完整而宏博之經驗學說於(yu) 中土。[⑥]
這種止於(yu) 經驗論而高明之道缺焉的純粹學人品格,有學者評論之曰:
荀子講人從(cong) 不可及的權威那裏徹底解救出來,隻能把他們(men) 留給了地上的權威,在相當程度上消弭了虔敬感所要求的適當距離,而這一距離,對於(yu) 激勵那些對迥異於(yu) 地麵景色的風光感到好奇的人,本來是不無裨益的。[⑦]
實則,即使地麵上的景色,人之虔敬感亦是必須的,但荀子消弭了人之虔敬感以後,隻能處處設防,他的性惡論與(yu) 隆禮重法都是處處為(wei) 人設防。康南海曰:“荀子步步為(wei) 防,故氣弱。”[⑧]處處設防,使得荀子的政治理想免不了其孱弱性。
耳目之明,如是其狹也;人主之守司,如是其廣也,其中不可以不知也;如是其危也。然則人主將何以知之?曰:便嬖左右者,人主之所以窺遠收眾(zhong) 之門戶牖向也,不可不早具也。故人主必將有便嬖左右足信者然後可,其知惠足使規物、其端誠足使定物然後可。夫是之謂國具。(《荀子·君道》)
可能是荀子所不曾預料的,他的這這種孱弱性直接開啟了法家對臣民的不信任,進而以術勢維護專(zhuan) 製統治的先河。後世君王周圍總有這樣一些小人,他們(men) 敗壞政治,但卻能博得君王的信任,甚至明代的錦衣衛都能在此找到一些影子。相反,我們(men) 若看孔子,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wei) 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這種政治理想是何等的自信簡潔。
荀子這種孱弱的政治理想,因其深厚的儒學涵養(yang) 而來的一股清流,尚不至於(yu) 流於(yu) 賊,但到了其弟子李斯韓非那裏,因其自身的暴戾之氣而流入了法家之賊道,荀子之學可謂肇始者也。即便到了漢代扭轉了法家之學,但依然是氣弱的設防之學,董仲舒的“天人感應”說就是如此,而儒學直指本體(ti) 爽朗簡要之氣魄始終悶在設防之學裏麵而開發不出來,故儒學之作用究竟為(wei) 有限。故荀子之學須光大了孔孟之道那裏去,不然,終是氣弱。萊辛的這則寓言或許揭示了這“弱”之謎底:
有人問鷹:“你為(wei) 什麽(me) 到高空去教育你的孩子?”
鷹回答說:“如果我貼著地麵去教育它們(men) ,那它們(men) 長大了,哪有勇氣去接近太陽呢?”[⑨]
注釋:
[①]清儒錢大昕曰:“孔廟從(cong) 祀,非尋常事。”見《潛研堂集》卷十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322頁。
[②]羅素:《西方哲學史》,何兆武、李約瑟譯,商務印書(shu) 館2009年版,第211頁。
[③]羅素:《西方哲學史》,何兆武、李約瑟譯,商務印書(shu) 館2009年版,第220頁。
[④]體(ti) 現這一變化之顯著事件是,魏文侯時期出現了西河學派,齊威、宣王時期出現了稷下學宮。孔子死後,子夏即前往魏國,“子夏居西河教授,為(wei) 魏文侯師”(《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禮記·檀弓上》載:子夏喪(sang) 其子而喪(sang) 其明。曾子吊之曰:“吾聞之也:朋友喪(sang) 明則哭之。”曾子哭,子夏亦哭,曰:“天乎!予之無罪也。”曾子怒曰:“商,女何無罪也?吾與(yu) 女事夫子於(yu) 洙泗之間,退而老於(yu) 西河之上,使西河之民疑女於(yu) 夫子,爾罪一也;喪(sang) 爾親(qin) ,使民未有聞焉,爾罪二也;喪(sang) 爾子,喪(sang) 爾明,爾罪三也。而曰女何無罪與(yu) !”子夏投其杖而拜曰:“吾過矣!吾過矣!吾離群而索居,亦已久矣。”可見,子夏居西河,乃為(wei) 一窮經之學人,非修身弘道之聖徒,故惹來曾子之不滿。其餘(yu) 的西河人物,如田子方、段幹木、李克、吳起等,或為(wei) 學人,或為(wei) 策士,俱為(wei) 學有專(zhuan) 攻之遊士,以此養(yang) 尊處優(you) 。錢穆先生認為(wei) ,魏文侯禮遇賢士,顯示世局之變有二:“一為(wei) 禮之變,一為(wei) 法之變。何言乎禮之變?當孔子時,力倡正名複禮之說,為(wei) 魯司寇,主墮三都,陳成子弑君,沐浴而請討之。今魏文侯以大夫僭國,子夏既親(qin) 受業(ye) 於(yu) 孔子,田子方段幹木亦孔門再傳(chuan) 弟子,曾不能有所矯挽,徒以踰垣不禮,受貴族之尊養(yang) ,遂開君卿養(yang) 士之風。人君以尊賢下士為(wei) 貴,貧士以立節不屈為(wei) 高。自古貴族間互相維係之禮,一變而為(wei) 貴族平民相對抗之禮,此世變之一端也。何言乎法之變?子產(chan) 鑄刑書(shu) ,叔向譏之。晉鑄刑鼎,孔子非之。然鄭誅鄧析而用其竹刑,刑法之用既益亟。至魏文時,而李克著《法經》,吳起僨(fen) 表徙車轅以立信,皆以儒家而尚法。蓋禮壞則法立,亦世變之一端也。”(錢穆:《先秦諸子係年》,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139頁。)禮,本為(wei) 天子治國之大道,但至此而降為(wei) 君主士人之間的相處之道,而治國之道則由禮而變為(wei) 法。由此,治國從(cong) 由道而至政變為(wei) 由法而至政,即由政教合一之形態變為(wei) 了純政治形態,士人亦由盡道之宗教形態變為(wei) 了純粹政治家。此世風墮退之征也。
[⑤]這個(ge) 結論首先出自錢穆,見《先秦諸子係年》之《孟子不列稷下考》。後來學者白奚亦認可錢穆的結論,見白奚:《稷下學研究》,三聯書(shu) 店1998年版,第154頁。
[⑥]王恩洋:《王恩洋先生論著集》卷八,四川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565-569頁。
[⑦]陳文潔:《荀子的辯說》,華夏出版社2008年版,第233頁。
[⑧]薑義(yi) 華等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372頁。
[⑨]《萊辛寓言》,高中甫譯,浙江少年兒(er) 童出版社2004年版,第10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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