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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海軍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
如果孔子穿越到今天,他會(hui) 用手機嗎?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廿九日庚子
耶穌2019年5月3日
在學校的文化素質公開課上,常有工科男或理科女問道,如果孔子出生在今天,他會(hui) 用手機嗎?這個(ge) 問題的用意很清楚,明顯是帶著答案問的,等得到孔子不會(hui) 用的回答後,接下來的質疑就是——孔子連手機都不會(hui) 用,居然還好意思稱為(wei) 聖人?不難想象那種自以為(wei) 找到了致命一擊的心情,於(yu) 是從(cong) 此以後就再不需要理會(hui) 孔子了。一個(ge) 人以為(wei) 稍微耍點小聰明就可以把別人畢生的事業(ye) 給打發掉,這跟一個(ge) 人以為(wei) 憑自己的頭腦就可以把幾千年的文明打發掉一樣,顯得很荒誕。
但現在就是這麽(me) 一種風氣,有學生問了,做老師的就得耐心回答。嚴(yan) 格來說,這個(ge) 問法應該修正一下,出生在今天的人,一般兩(liang) 三歲手機就玩得很順溜了。顯然不是指孔子出生在今天,而是孔子突然出現在今天,這個(ge) 意思隻好用穿越來表示。孔子是否會(hui) 用手機呢?這個(ge) 問題遠沒有那些準備好質疑的同學想的那麽(me) 簡單,回答會(hui) 用或不會(hui) 用都可以,為(wei) 了便於(yu) 向這種懵懂的學生解釋清楚,不妨從(cong) 回答“不會(hui) 用”開始說起。
還記得小學課本有一篇叫《兩(liang) 小兒(er) 辯日》的小文章嗎?這個(ge) 出自《列子》的小故事說明,早在兩(liang) 千多年前,就有人拿孔子連三歲小孩碰到的疑問都解答不了說事,可見今天突然想起孔子不會(hui) 用手機,不過就是個(ge) 老掉牙的梗。兩(liang) 小兒(er) 辯日的故事當然是編出來的,其中的邏輯是這樣的——這事所有的古人都不知道,孔子即便最博學,料想也不知道。聽起來是古人都不知道的事卻讓孔子來背鍋,但也可以反過來想,若連孔子都不知道,那就沒人知道了。我想這也算實情,而並非黑孔子,這個(ge) 故事流傳(chuan) 下來,一點也不會(hui) 讓曆代儒者覺得尷尬。仔細想想,今人說孔子不會(hui) 用手機,與(yu) 這個(ge) 故事的邏輯是一致的。孔子不會(hui) 用手機,或者不知道太陽是早晨離人更近還是中午離人更近,屬於(yu) 那種古人都不知道而今人都知道的事。古人都不知道不打緊,但孔子是聖人,也不打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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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不知道的確也不打緊——今天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孔子即便知道了,又能添一份什麽(me) 呢?當然,這並非理由,但多少也能說明一點問題。真正的理由在於(yu) ,孔子對太陽或手機的認知,在什麽(me) 意義(yi) 上會(hui) 妨礙他成為(wei) 聖人?聖人是中華文明獨有的傳(chuan) 統,作為(wei) 中國人,應該最能懂聖人的內(nei) 涵,但可惜的是,今天的中國人早已習(xi) 慣用那個(ge) 高高在上的至上神來偷換聖人的概念。所謂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什麽(me) 的,那是神的形象,卻與(yu) 聖人無關(guan) 。孔子從(cong) 來都不是無所不知的神,有不知的事物存在正常得很。孔子之為(wei) 聖,並非在無所不知,而在知無不當。以手機為(wei) 例,孔子固然也要像別人一樣,隻有學了才會(hui) 用手機,但一旦學會(hui) 用手機了,就能以最恰當的方式使用手機。要麽(me) 沒見過、不了解,要麽(me) 見過、了解、學會(hui) 之後,就知道最恰當地對待或運用,此即所謂知無不當。
如何理解這兩(liang) 種不同的“知”呢?一個(ge) 人不會(hui) 用手機,可能有諸多的不便,而且不會(hui) 用,學學就會(hui) 了,這根本不是事。然而,一個(ge) 人會(hui) 用手機後,固然方便了許多,卻往往帶來各種新的問題,遭遇各種不同程度的困擾。今天這個(ge) 社會(hui) ,手機正在改變著每個(ge) 人的生活,而手機也越來越成為(wei) 種種新的社會(hui) 問題的聚焦點。因玩手機而耽誤學習(xi) 、工作,傷(shang) 害親(qin) 情、友誼,破壞家庭、健康,等等,各種問題層出不窮。極端者如開車玩手機、走路玩手機、帶娃玩手機等,由此而喪(sang) 命的新聞報道比比皆是。這種問題可不是方不方便那麽(me) 簡單,而是傷(shang) 人生、毀生活乃至直接要命的。更可怕的是,這根本不是學學就能解決(jue) 的,甚至學一輩子也未必懂得如何恰當應對。可見,一個(ge) 人是否會(hui) 用手機,這根本不是問題;一個(ge) 人學會(hui) 用手機之後麵臨(lin) 各種困擾,甚至導致各種嚴(yan) 重的後果,這才是大問題。嚴(yan) 格說來,前者隻是能否“知曉”的問題,後者才是能否“知道”的問題。孔子之為(wei) 聖,就在於(yu) 學會(hui) 用手機之後,不會(hui) 麵臨(lin) 像我們(men) 在使用手機過程中遭遇的各種問題。更重要的是,我們(men) 如何才能學會(hui) 恰當地使用手機,靠的正是作為(wei) 聖人的孔子所揭明的道理。
這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孔子並不知曉手機為(wei) 何物,卻知道如何恰當地使用手機,這可能嗎?我們(men) 在人世間,若隻能每識一物方知與(yu) 一物的交道,則正應了莊生所謂“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對事物的認知隻能是“以有涯隨無涯”,一輩子下來不過白忙乎一場。我們(men) 的處境往往被莊子所言中,每遇一物,即為(wei) 一物的處置所困擾。但在孔子則不然,孔子何以能為(wei) 聖人,正在於(yu) “吾道一以貫之”,自已知之事物尋求一貫之道,則於(yu) 萬(wan) 事萬(wan) 物皆可得一恰當的安置。所謂“萬(wan) 物皆得其宜”,手機之於(yu) 孔子固為(wei) 一新奇物,但終為(wei) 天地之間一物耳,焉能例外?道理總是一貫的,我們(men) 雖未能如聖人那般做得好,卻並不難稍加體(ti) 察。一個(ge) 學習(xi) 很自律的同學,也不會(hui) 那麽(me) 容易被手機所耽誤。一個(ge) 敢在開車的時候玩手機以至喪(sang) 命的人,必定也是平時任性慣了,從(cong) 來不把恰當處置事物當回事。聖人道理一貫,應對自如,一用手機即恰當,這有什麽(me) 不可能的呢?
聖人是中國人特有的文明傳(chuan) 統,從(cong) 來就不以神的名義(yi) 為(wei) 世人立下許多的戒律,不是教導世人通過隔絕耳目口鼻之欲獲得神聖感,而致力於(yu) 教人全副身心實現作為(wei) 人自身的好。想想印度片裏為(wei) 推廣廁所或衛生巾所做的鬥爭(zheng) ,同樣是自傳(chuan) 統應對現代,我們(men) 倒是知道欽佩人家與(yu) 傳(chuan) 統作鬥爭(zheng) 的力量,卻不知道珍惜自身傳(chuan) 統文明的力量。
還有,前不久剛看到朋友圈裏傳(chuan) 的文章,一個(ge) 不戴頭巾的伊朗女棋手被塑造成自由的鬥士。我不喜歡這種塑造,若這種鬥士可以輕易地被樹立起來,這讓那些甘願戴頭巾的伊朗女性情何以堪?難道這其中就沒有傑出者嗎?但我不是要否認這種抗爭(zheng) 的價(jia) 值,僅(jin) 僅(jin) 借此說明,要懂得珍惜我們(men) 傳(chuan) 統自身的力量,而這一切皆因聖人文明具有最大的不同。聖人文明因其“立人極”所保持的開放性,使得我們(men) 今天的社會(hui) 得益太多太多,但後世不肖子孫卻一點也不念這種好,甚至早已忘卻聖人自身的內(nei) 涵。
回到最初的問題上來,如果還有人問,孔子穿越到今天,他會(hui) 用手機嗎?
——是的,他當然會(hui) 用,而且隻有孔子知道用,難道我們(men) 真的有誰好意思說自己知道用手機嗎?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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