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在當代人手裏，越玩兒(er) 越玩兒(er) 完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廿六日丁酉

          耶穌2019年4月30日

我關(guan) 注了幾十個(ge) 抖音號，全部是曬書(shu) 法的。我喜歡看別人寫(xie) 毛筆字那種過程，真可謂引起極度舒適。因此，由衷地感慨：真是感謝現代傳(chuan) 播的便捷，讓那麽(me) 多寫(xie) 字好的人，不至於(yu) 被埋沒。

可是，今天早上看到一個(ge) 字寫(xie) 得極好但配樂(le) 卻用的是古琴演奏的《探清水河》，頓時感到極度不適。

於(yu) 是在朋友圈發一段文字：《來吧，請讓我裝一下……》——

古琴完了！

古琴最講究的，就是不更易古典、不奏俗曲，這下可好：連窯子曲兒(er) 都奏上了。

我也喜歡《探清水河》這個(ge) 窯調兒(er) ，也會(hui) 唱、也常唱。

正因為(wei) 如此，才越要聽古琴。正如越喜歡吃甜食，才越應該咬一口鹹菜一樣。

前人為(wei) 什麽(me) 說古琴不是樂(le) 器，而是修養(yang) 之道器、是與(yu) 上天神聖溝通的禮器？這話貌似固執迂闊，但隻有這樣，才能使它不輕易、不更改，保證古曲一直與(yu) 千年乃至數千年前的一致。若無這點固執的堅持，可以說，一周之內(nei) ，就能讓它變得不是古琴。

古琴什麽(me) 曲子都可以演奏，問題是你不能不該演奏——琴者，禁也。它本身就是說不的。正如佛者，弗也，也是說不的。為(wei) 什麽(me) 說不？因為(wei) 人生和生活處處說是、說能、說可以，缺少說不。

別的東(dong) 西好變通，古琴講究的就是不變通。不才算是喜好聲腔的，每天讀書(shu) 之外，必使聽根飽足，聽各種悅耳之聲，但是，聽別的東(dong) 西，可以中間打斷甚至放棄，隻有聽古琴曲，多少年來，堅持一個(ge) 規矩：一定要聽完，因為(wei) 古琴就講究“不可不終”。

學古琴、聽古琴，就是要讓人變得固執、保守、迂闊。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軸？因為(wei) 人生處處是圓融、創新、乖巧。

音樂(le) 是最能表露世道人心的，即便是演奏古曲，今天的人，其實不知不覺都一定演奏得去古道甚遠、貌合神離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因此，古人有一句咒語一般的話，就是定律：“唯樂(le) 不可以為(wei) 偽(wei) 。”

這個(ge) 問題，不以幾個(ge) 人的意誌可逆轉——文天祥不甘宋亡，被執押至元大都，於(yu) 囚所夜聞歌聲，“嗡然如甕出”，雄壯陽剛，令人振作，一打聽，其聲乃自蒙元軍(jun) 營出，文天祥非常沮喪(sang) ，知道大勢不可逆轉了，與(yu) 之相比，南宋靡靡綿麗(li) 之音，去黃鍾大呂遠矣，如此焉得不亡！

十年前，我在深圳策劃陳雷激古琴音樂(le) 會(hui) 、鈞天坊古琴大展，與(yu) 陳雷激、王鵬、陳逸墨等先生在全國做古琴講座，所到之處，很多人不認識古琴，常常將古琴與(yu) 古箏混同。

現在，到處是古琴，有人戲稱“琴流感”。

這是好事。

但是，一個(ge) 不可阻擋的潮流來了：將古琴脫離文化，淪為(wei) 普通樂(le) 器。

一些琴界的老先生，該對此發言的，不但不發言，甚至助長順應了這種潮流。

想想這也是沒辦法的尷尬：現在在世的老琴人，很多人先天讀書(shu) 少，有的還不如許多八○後年輕人更懂得遵古道。

古琴界一些人，自己不讀古書(shu) 、不遵古道、不從(cong) 古製、不審古音，這本是自己的欠缺，可是，“小人下達”、“小人務卑近”、“小人之有過也必文”，他們(men) 把自己的欠缺說成是正道，別人不像他們(men) 那樣淺薄就是偏頗。這就是一心要作孽害人傷(shang) 道至死了。這些人從(cong) 根本上誤導了當代琴界風氣，為(wei) 害極大。

堅守琴道，是琴人自己的事，琴人自己放棄、鬆懈、馬乎，即糟蹋行當，久必自受其累，不止傷(shang) 義(yi) 毀道，亦必墮入供人狎褻(xie) 之流。

古琴在現代人手裏，自然浸染了今人的輕賤浮薄之氣。以琴待人，過於(yu) 輕易，會(hui) 兩(liang) 個(ge) 曲子，對誰都想表現一下，不知道古琴之忌，不輕易予人，不獲知音不彈。

君子不重則不威，琴人自己淪為(wei) 聲色之流，就難免招引他人的狎呢猥褻(xie) 之侮了。

２０１９年４月３０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