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鵬】王安石和司馬光, 到底誰更懂經濟?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9-04-22 22:49:01
標簽:司馬光、王安石、經濟

王安石和司馬光, 到底誰更懂經濟?

作者:薑鵬

來源:“複旦大學EMBA項目”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十五日丙戌

          耶穌2019年4月19日


【編者按】


富國和強兵是王安石變法的核心目的。整個(ge) 變法的過程是怎樣的?人們(men) 應該如何看待這次變法?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對我們(men) 看待當前的社會(hui) 現實富有啟示。

“複旦大學EMBA人文複旦講座”上周邀請複旦大學曆史係副教授、央視《百家講壇》主講嘉賓薑鵬,為(wei) 大家分享“富國還是富民——王安石改革的啟示”,讓企業(ye) 家從(cong) “王安石變法”中獲得關(guan) 於(yu) 經濟與(yu) 社會(hui) 發展的啟示。以下為(wei) 根據速記整理的主要內(nei) 容。


 


王安石變法,國富不等於(yu) 民富

 

富國、強兵,是王安石變法的主要目的。正是因為(wei) 他的方案,契合了宋神宗以武力收回燕雲(yun) 十六州的心願,才得到了這位不到20歲的青年皇帝的大力支持。在當時,收回燕雲(yun) 十六州,不僅(jin) 是一位帝王開疆拓土的雄心,也關(guan) 乎北宋的國防問題。這就是王安石變法的基本背景。

 

“王安石變法”主要包括13條舉(ju) 措,其中6條和理財有關(guan) ,2條兼具理財和強兵的功能,另有2條直接與(yu) 強兵有關(guan) ,剩下2條則與(yu) 選拔人才有關(guan) 。

 

先來談談理財。變法措施中,爭(zheng) 議最大的當屬“青苗法”。每年農(nong) 曆的2月到5月,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農(nong) 民要播種,又要交稅,手頭就會(hui) 很緊張。這個(ge) 時候,他們(men) 會(hui) 向一些富農(nong) 借貸,並支付高額利息。王安石的思路就是,讓政府來滿足農(nong) 民的借貸需要,從(cong) 中收取利息,半年20%。這個(ge) 利息雖然看上去挺高,但實際要比富農(nong) 向貧農(nong) 要求的更低。王安石此舉(ju) 就是把富農(nong) 從(cong) 市場中擠壓出去,讓國家獲得這個(ge) 市場的利益。

 

還有一個(ge) “市易法”,就是商人可以抵押田宅或金帛,向國家借錢。王安石有這樣一個(ge) 提法,國家之所以財用不足,就是缺少理財的人才;如果善於(yu) 理財,國家是不會(hui) 缺錢缺軍(jun) 費的。

 

 

 

但到了執行層麵,這種政策設計的問題就暴露出來了。司馬光是很早發現變法弊端所在的官員之一,也是變法的反對者。他指出,青苗法的法令一出,看上去是降低了借貸利率,實際上可能誘發過度消費。第二點,之前富人和窮人之間如果發生了借貸糾紛,可以找官府解決(jue) 問題。但現在,官府自己放貸,老百姓找誰呢?這時候,情況就變成:官府又當球員,又當裁判。第三點,因為(wei) 官員之間的政績競爭(zheng) ,他們(men) 會(hui) 想方設法讓民間多借貸,這就可能造成強行攤派。比如,當時福建的一個(ge) 小小的貧困縣,借貸比率居然高達70%。

 

司馬光早就看到王安石變法措施中的理想主義(yi) 成分。在整個(ge) 變法實施過程中,官員的政績將以怎樣的形式體(ti) 現?為(wei) 了政績攤牌式的政策推行,為(wei) 平民百姓帶來的是利益還是負擔?這是一個(ge) 關(guan) 鍵問題。

 

王安石變法的確是讓國家收入增長了。青苗法實施一年後,得到了300萬(wan) 貫的收入;市易法得到150萬(wan) 貫收入,免役法年收入800萬(wan) 貫,三項疊加,政府收入較前一年增長20%。但是百姓不堪重負,“饑寒流離”,社會(hui) 輿論紛紛指向王安石變法。

 

“反對派”司馬光真的不懂經濟嗎?

 

在宋史裏,司馬光是一直和王安石對著幹的人物。他們(men) 之間發生過幾次直接衝(chong) 突。史學界很多人認為(wei) 司馬光根本不懂經濟。但其實並不是這樣。

 

司馬光有一篇文章叫《論財利疏》,就是談論他的財政改革方案的。其中比較核心的一條就是,所有財政官員都要專(zhuan) 業(ye) 化。司馬光不是不懂財政,隻是他比王安石看到更多的東(dong) 西。在王安石看來,國家財力不足,是因為(wei) 沒有善於(yu) 理財的人才。而司馬光則認為(wei) :“善理財者不過頭會(hui) 箕斂以盡民財,民皆為(wei) 盜,非國之福”。他的意思就是,善於(yu) 理財的官員不過是搜刮民脂民膏,百姓窮了就會(hui) 幹壞事,對國家發展不利。王安石不同意,他說,善於(yu) 理財的話,不用加重稅賦,國家政府也會(hui) 有很大財富。司馬光認為(wei) ,天地之間的財富是一個(ge) 定數,要百姓富足,官府就必須讓利。

 

 

 

很多人認為(wei) 司馬光不懂經濟,也是從(cong) 這裏來的。理由是,政府應該想辦法增加財富,把整個(ge) 蛋糕做大。但蛋糕做得再大,國家富有和百姓富有之間,就一定是正向關(guan) 係嗎?

 

這種政府與(yu) 百姓之間零和博弈的觀點,在今天看來可能是不懂經濟。但在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經濟增長主要靠勞動力投入和土地開發。在人口沒有巨大變動、土地總數不變的情況下,社會(hui) 財富是不可能有很快增長的。

 

北宋政府的思路,是把大量財富集中到政府手中,集中力量辦大事。什麽(me) 大事呢?就是收複燕雲(yun) 十六州。司馬光的出發點則是:“此謂國不以利為(wei) 利,以義(yi) 為(wei) 利也”。也就是說,政府可以起到財富再分配和協調的功能,但政府本身不應該再以斂財為(wei) 目標,這是儒家的基本理念。

 

以史為(wei) 鑒,要先讀懂史書(shu)

 

為(wei) 什麽(me) 必須反對王安石這樣的政治家?他有一句名言: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流俗之言不足恤。”什麽(me) 可以約束他?人難道不應該存一些敬畏心嗎?

 

20世紀以來,王安石在曆史上的形象就一直非常好。而在此之前,他是不如司馬光的,是一個(ge) 極為(wei) 負麵的形象。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這就牽涉到如何對待史書(shu) 的問題了。

 

曆史學的目的在於(yu) 追求真實,這是20世紀史學的最大神話。曆史學不可能傳(chuan) 達真實,它傳(chuan) 遞的永遠是觀念和它的價(jia) 值尺度。

 

我們(men) 談王安石也是一樣。20世紀,從(cong) 梁啟超在1905年寫(xie) 《王荊公傳(chuan) 》開始,王安石身價(jia) 一路飆升。梁啟超寫(xie) 書(shu) ,強調變法本身的合理性,隻是在執行過程中出現了種種扭曲,才導致失敗。看上去,他是在為(wei) 王安石辯護,其實是在為(wei) 他自己辯護,為(wei) “戊戌變法”辯護。

 

 

 

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為(wei) 我們(men) 送來了馬克思主義(yi) 。列寧這樣評價(jia) 王安石:“王安石是中國十一世紀偉(wei) 大的改革家”。於(yu) 是,王安石成為(wei) 20世紀史學界必須捧上去的人物。1970年代,批孔的時候,王安石被作為(wei) 法家的代表被捧出來了。之後,改革開放了,他又成了改革的代表。所以,我們(men) 有時候開玩笑,很多曆史“右派”都被平反了,隻有司馬光還沒平反,誰讓他和王安石對著幹呢。

 

我們(men) 可以看到,在後來的宋史研究領域,王安石大受追捧,與(yu) 他本身沒多大關(guan) 係。其實是與(yu) 20世紀的思想潮流緊密聯係在一起。

 

讀曆史,不能因為(wei) 很多著名曆史學家都下過定論,就覺得王安石很了不起,而司馬光不懂經濟。事實並不一定是這樣的。曆史人物在曆史上究竟是怎樣的?很大程度上取決(jue) 於(yu) 這個(ge) 時代的人的視角,而不是取決(jue) 於(yu) 人物本身。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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