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le) 教”傳(chuan) 統當弘揚

作者：宋靜（首都師範大學音樂(le) 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十六日丁亥

          耶穌2019年4月20日

儒家重視教化，認為(wei) 人隻有通過教化才能懂禮，成為(wei) 合群的社會(hui) 人。而在教化方式中，音樂(le) 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孔子認為(wei) ，對於(yu) 人的教化，要有三個(ge) 步驟：“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首先要從(cong) 學詩開始，然後再學禮立身，最後完成於(yu) 音樂(le) ，成就人的品性。以音樂(le) 與(yu) 禮相比，他甚至認為(wei) ，音樂(le) 的教化作用大於(yu) 禮的規範作用。音樂(le) 在人的教化形式中，之所以如此重要，就在於(yu) 音樂(le) 教化人極為(wei) 獨特，如荀子《樂(le) 論》所說：“夫聲樂(le) 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禮主要是通過形式規範人的行為(wei) ，所以它對人的作用是外在的，甚至帶有強迫的性質。而音樂(le) 對人的作用則是內(nei) 在的，它直接進入人的心靈，打動人的情感，從(cong) 根本上影響人的思想，人的性情，形成人向美向善的良好品質。

孔子的思想，對後來的儒家影響甚大，並逐步形成了儒家的樂(le) 教傳(chuan) 統。樂(le) 教是我國優(you) 秀文化傳(chuan) 統之一，應該給予繼承和弘揚。

在中國古代，音樂(le) 最為(wei) 重要的功能是禮儀(yi) 功能，與(yu) 此相關(guan) ，樂(le) 教的內(nei) 容之一，是教人以禮。音樂(le) 的禮儀(yi) 功能與(yu) 教育功能其實是二位一體(ti) 的，即音樂(le) 的教化作用往往融入音樂(le) 的禮儀(yi) 功能之中。不同場合演奏的音樂(le) ，是禮儀(yi) 活動的有機組成部分，音樂(le) 配合禮的施行，幫助人們(men) 了解和掌握禮，使禮由外在的形式融化為(wei) 人內(nei) 在的素質，即學會(hui) 節製性情，自覺合於(yu) 社會(hui) 規範。班固《白虎通論·禮樂(le) 》說：“王者所以盛禮樂(le) 何？節文之喜怒。”禮樂(le) 之興(xing) ，目的是為(wei) 了節製人的自然情感。朱熹也說：“先王製禮，所以節人情，抑其太過而濟其不及也。”（朱熹《答程允夫》）樂(le) 與(yu) 禮同，聲以節情，就是為(wei) 了“使人心和而不亂(luan) ”（《劉子·辨樂(le) 》），使人性情中正而不乖戾，這就是《禮記·樂(le) 記》所說的“知樂(le) 則幾於(yu) 禮”的原因。中國古代以溫柔敦厚為(wei) 詩教，與(yu) 此相近，古代的樂(le) 教，也特別注重人的中和情感性格的培養(yang) ，現在的音樂(le) 教育仍有繼承這一傳(chuan) 統的必要。而今，我們(men) 過多強調音樂(le) 宣泄情感的作用，甚至已經不知道音樂(le) 還有節製人的自然情感、使自然的也是粗糙的情感文明化的作用，中國古代的樂(le) 教可以幫助我們(men) 補上這一課，而且是十分必要的一課。

中國古代樂(le) 教的核心目的在於(yu) 移風易俗，使社會(hui) 歸於(yu) 和諧。荀子說：“樂(le) 者，聖人之所樂(le) 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故先王導之以禮樂(le) 而民和睦。”（《荀子·樂(le) 論》）如前所論，音樂(le) 是直接作用於(yu) 人的心靈的、感動人的情感的，所以它對人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而音樂(le) 的教化則不然，它實際上是一種美感教育，通過感官的浸染與(yu) 熏陶，漸漸地改變人的情感，影響人的性靈。它的影響看不見也摸不著，但其效果巨大，一旦形成就不好逆轉。它從(cong) 改變一個(ge) 人開始，進而改變更多人，甚至改變世風，影響到風俗的盛衰。因為(wei) 這個(ge) 原因，古人又有觀樂(le) 的傳(chuan) 統，即通過聽樂(le) 來考察一個(ge) 時代和一個(ge) 社會(hui) 的盛衰。《左傳(chuan) 》記載的季劄觀樂(le) 就是顯例，而《禮記·樂(le) 記》也因此有了“治世之音安以樂(le) ，其政和；亂(luan) 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yu) 政通矣”的判斷。

正因為(wei) 認識到音樂(le) 影響人如此之深之大，所以古人特別關(guan) 注音樂(le) 本體(ti) 的內(nei) 容，如歌詞（詩）是否雅正，音樂(le) 曲調是否淫靡。從(cong) 孔子就開始關(guan) 注音樂(le) 有無節製，他明確主張“放鄭聲”，原因是“鄭聲淫”，即鄭地的音樂(le) 沒有節製，過於(yu) 淫靡。他心目中最好的音樂(le) 是《關(guan) 雎》，因為(wei) “《關(guan) 雎》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論語·八佾》）。由此也形成了一個(ge) 傳(chuan) 統，即一般多提倡雅樂(le) ，抑製俗樂(le) 。雅樂(le) 是朝廷用於(yu) 郊廟、朝會(hui) 等國家重大典禮時的音樂(le) ，此自是其主要原因；還有一個(ge) 因素，就在於(yu) 雅樂(le) 曲調的正大中和，“樂(le) 中和而民不流”（《荀子·樂(le) 論》）。而來自民間的俗樂(le) ，如孔子所排斥的來自桑間濮上的鄭衛之音，因其曲調自由活潑而招人喜愛，所以衛靈公聽而悅之。但“鄭衛之音使人之心淫”（同上），“樂(le) 者所以致和，非所以為(wei) 淫也”（《淮南子·本經訓》），所以俗樂(le) 常常因為(wei) 曲調過於(yu) 柔弱無骨而被稱為(wei) 靡靡之音，喜好歸喜好，卻不為(wei) 理論所提倡。

在當代，音樂(le) 已經沒有宮廷和民間之別，從(cong) 邏輯上說也無須辨別雅樂(le) 和俗樂(le) ，傳(chuan) 統樂(le) 教中這一內(nei) 容似乎已經失去了它的意義(yi) 。事實上，雅俗的分辨對於(yu) 我們(men) 如何拿捏好音樂(le) 既感人又教育人向善，即所謂的“善民心”，還有一定的啟發意義(yi) 。毋庸諱言，一些作品歌詞充斥著既無形象又無情感內(nei) 涵的詞句，曲調也是一味高亢，缺少變化與(yu) 美感，這樣的作品很難深入人心，感動聽眾(zhong) ，達到教化的效果。而另一些抒發個(ge) 人情感的作品，怎樣才能引導聽眾(zhong) 向善向美，也可以從(cong) 古代樂(le) 教中受到啟發。現在的音樂(le) 作品是否可以抒寫(xie) 個(ge) 人的小情調，甚至沉溺其中，或愛或恨，已經沒有人在意，說明音樂(le) 作品早就已經擺脫了題材決(jue) 定意義(yi) 的老套。但是任何作品包括寫(xie) 個(ge) 人小情調的作品，失去了善惡美醜(chou) 的基本判斷，甚而至於(yu) 以醜(chou) 為(wei) 美，以惡代善，其作品傳(chuan) 播越廣，離善民心的距離也就越遠。所以如何做到古代樂(le) 教所提倡的移風易俗，對當代音樂(le) 來說，還是很講究的事情，並不是那麽(me) 容易做到的。

談到樂(le) 教不能不涉及音樂(le) 的娛樂(le) 功能。嚴(yan) 格說來，古代的樂(le) 教是排斥音樂(le) 的娛樂(le) 功能的。“樂(le) 者，所以節樂(le) 。”（《史記·樂(le) 書(shu) 》）“是故先王之製禮樂(le) 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禮記·樂(le) 記》）“先王聞五聲、播八音，非苟欲愉心娛耳，聽其鏗鏘而已。”（《劉子·辨樂(le) 》）作樂(le) 的目的不是為(wei) 了娛樂(le) ，恰恰相反是為(wei) 了節製人追求快樂(le) 的欲望。此一思想也被現代的一些音樂(le) 人所接受，王光祈《歐洲音樂(le) 進化論序》就說：“音樂(le) 之功用，不是拿來悅耳娛心，而在引導民眾(zhong) 思想向上。”此與(yu) 古人如出一轍。這種否定音樂(le) 娛樂(le) 功能的見解，顯然是一種偏見，已經過時。因為(wei) 實際情況是，音樂(le) 從(cong) 其發生那天起就帶有娛樂(le) 的性質。對於(yu) 音樂(le) 的娛樂(le) 性，古人不是不知道，其實認識很清楚，“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和“非苟欲愉心娛耳”，很顯然承認音樂(le) 是有娛樂(le) 性的，但關(guan) 鍵是古代樂(le) 教否認了音樂(le) 娛樂(le) 功能的正當性。今天看來，強調音樂(le) 的教化作用，從(cong) 而否定它的娛樂(le) 作用，這樣認識音樂(le) 的功能屬性是不科學的。一般來說，音樂(le) 的教化作用常常是寓於(yu) 娛樂(le) 之中的，欣賞音樂(le) 首先獲得的就是感官的愉悅，善與(yu) 美的內(nei) 涵是通過感官的體(ti) 驗而獲得的。退一步說，寓教於(yu) 樂(le) 也總比幹巴巴的說教效果更好。

偏見歸偏見，但是對今日那些隻追求音樂(le) 的娛樂(le) 性、忽視音樂(le) 熏陶引導人向美向善教化作用的音樂(le) ，樂(le) 教的這一內(nei) 容也並非完全失去了它的價(jia) 值。

總之，當代文化的發展，離不開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清理與(yu) 繼承，當代音樂(le) 的發展也是如此，要對流傳(chuan) 下來的傳(chuan) 統音樂(le) 和音樂(le) 理論進行清理，對剝離出來的優(you) 秀作品和理論加以繼承。總體(ti) 看，古代的樂(le) 教傳(chuan) 統，還存在諸多頗有價(jia) 值和富有啟示意義(yi) 的內(nei) 容，值得我們(men) 認真研究並加以弘揚。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