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的倫(lun) 理性

作者：李營營（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博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十六日丁亥

          耶穌2019年4月20日

中國最早的現實主義(yi) 詩歌總集《詩經》，以強烈的道德意識、積極的人生態度，關(guan) 懷社會(hui) 與(yu) 人生，謳歌上古時代人民的真摯、善良、美麗(li) 、勤勞、勇敢。《詩經》於(yu) 古代一直被奉為(wei) 弘揚真善美的經典。孔子首開詩教理論，思無邪，興(xing) 觀群怨，以成溫柔敦厚之性；《詩序》以禮說詩，褒貶美刺，推重君王後妃之德；《鄭箋》重在闡釋君子之教、聖人之化；《正義(yi) 》解說詩之功用，在匡正世風，使人向善；朱子提出“養(yang) 心勸懲”之說，注重《詩》對個(ge) 人之內(nei) 在陶冶。傳(chuan) 統詩經學推重道德之義(yi) 、王化之教，將《詩經》作為(wei) 國家教育的校本。從(cong) 先秦至清末，自天子至庶民，皆以《詩經》為(wei) 修身教化的經典，形成了傳(chuan) 統詩經學特有的詩教傳(chuan) 統。

鴉片戰爭(zheng) 以後經學失尊，傳(chuan) 統詩經學的重德教化傳(chuan) 統開始被拋棄。章太炎主張把《詩經》作為(wei) 曆史文獻資料；魯迅否定兩(liang) 千年來的《詩經》詮釋和“思無邪”的詩歌創作理論。胡適是現代詩經學的開山人，他說“《詩經》並不是一部聖經，確實是一部古代歌謠的總集，可以做社會(hui) 史的材料，可以做政治史的材料，可以做文化史的材料。萬(wan) 不可說它是一部神聖經典”。他從(cong) 文學、曆史學、語言學方麵進行《詩經》研究的方法，被學界普遍認可，標誌著《詩經》研究正式進入現代詩經學階段。郭沫若反對傳(chuan) 統詩經學解讀，認為(wei) “我們(men) 當今的急務，是在從(cong) 古詩中直接去感受它的真美，不在與(yu) 迂腐的古儒作無聊的訟辯”。要求擺脫傳(chuan) 統詩學研究套路，完全憑借個(ge) 人感受來解詩。他以此觀念出發創作《卷耳集》，開《詩經》今譯之先河。古史辨派考辨《詩經》，認為(wei) 它是一部歌詩總集，而非聖經。聞一多主張把《詩經》當文學作品看，還《詩經》以文學的本來麵目。“文革”時期，《詩經》更被定性為(wei) “奴隸主貴族文學”，研究徹底停滯。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現代詩經學進入新時期，呈現出多元化、多學科、多層麵、全方位的研究特點，在鑒賞、譯注、詩經學史、語言研究、文化研究、名物研究等方麵，都取得了豐(feng) 碩成果，呈現蓬勃之勢。

近年來，學界開始認識到現代詩經學文學定位研究的偏失，重新認識《詩經》厚重的道德價(jia) 值。2018年，劉毓慶在《百年來詩經研究的偏失》一文中指出，20世紀《詩經》研究的最大偏失是“忽略了《詩經》對於(yu) 建構中國文化及至東(dong) 方文化的意義(yi) ”。正是《詩經》的道德教化作用，奠定了中國乃至東(dong) 亞(ya) 倫(lun) 理道德與(yu) 文化的基礎，這是單純的文學作品無法做到的。實際上，我們(men) 進行當代精神文明教育，三百篇中都可以找到針對性的篇章。如控訴分配不均和勞逸不均，反對暴虐損民，諷喻政治人物貪腐，宣揚孝親(qin) 敬老，提倡友愛和平，即使是其中眾(zhong) 多的愛情婚姻詩篇，對追求戀愛自由和婚姻幸福，樹立正確戀愛觀和婚姻觀，在當代仍有現實意義(yi) 。《詩經》作為(wei) 一部倫(lun) 理的歌詠集，將中國古代人對於(yu) 人生倫(lun) 理的觀念，鮮明地反映出來。“我們(men) 要懂中國古代人對於(yu) 世界、國家、社會(hui) 、家庭種種方麵的態度觀點，最好的資料，無過於(yu) 此《詩經》三百篇。在這裏我們(men) 見到文學與(yu) 倫(lun) 理之凝合一致，不僅(jin) 為(wei) 將來中國全部文學史的淵泉，即將來完成中國倫(lun) 理教訓最大係統的儒家思想，亦大體(ti) 由此演生。”《詩經》是先民為(wei) 闡發人生倫(lun) 理觀念，用詩歌形式進行表達的作品。其形體(ti) 是文學的，實質則是倫(lun) 理的，是“文學與(yu) 倫(lun) 理之凝合一致”。

中國的倫(lun) 理學始創於(yu) 20世紀初，目前尚有許多待開發領域，前孔子時期的倫(lun) 理思想研究就是一個(ge) 空白。而對《詩經》的倫(lun) 理性研究，恰恰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彌補這個(ge) 空白。

《詩經》的倫(lun) 理性，體(ti) 現在創作初衷、內(nei) 容、情感表達等方麵。其一，西周製定禮樂(le) 製度，禮以別尊卑，樂(le) 以合民心。樂(le) 以詩、歌、舞三者為(wei) 一體(ti) ，《詩》是當時樂(le) 教的一部分，在製定之初就具備明確的德育目的。其二，《詩》的來源有采詩、獻詩之說。采詩的目的之一是使天子觀風俗、察民心。獻詩是公卿本人所作或采於(yu) 民間，獻於(yu) 天子，詩作內(nei) 容一般是頌美和諷諫。采詩與(yu) 獻詩體(ti) 現出“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的雙向道德教化功能。能夠進入采詩、獻詩流程的詩，必然蘊含大量的道德內(nei) 容。實際來看，《詩經》確實蘊含係統的倫(lun) 理思想和豐(feng) 富的美德德目。據初步統計，《詩經》大約有文（凡59處）、武（45）；溫（11）、淑（22）；孝（18）、弟（56）、忠；敬（22）、篤（12）、勤（2）、哲（12）、平（18）；仁（2）、友（23）、報（17）、信（22）、和（12）等五類十七個(ge) 德目。其三，從(cong) 情感表達來看，《詩經》“言誌”呈現出“發乎情，止乎禮義(yi) ”的特點，情感表達無不籠罩在濃厚的倫(lun) 理氛圍中。“《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邪”即周王朝所規定的倫(lun) 理道德規範的對立麵，“無邪”即詩歌內(nei) 容盡合於(yu) 周禮，中正無邪之作塑造著先民不偏不倚的性情。

《詩經》產(chan) 生之後，以樂(le) 教或昌明義(yi) 理的形式，啟發人的善念。美深化了道德的情感基礎，對善具有奠基和先發作用，因此可以作為(wei) 道德建設的有效手段。《大序》雲(yun) ：“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yu) 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lun) ，美教化，移風俗。”《大序·孔疏》雲(yun) ：“‘美教化’者，美謂使人服之而無厭也。”《詩》有音樂(le) 之美、文辭之美、義(yi) 理之奧，使人在美的熏陶中樂(le) 此不疲地感發善念、通曉義(yi) 理，從(cong) 感情與(yu) 理性出發，立德成善、和睦天下。因此，《詩》教既是美育，又是德育。同時，善具有對美的二次生成性。道德品質與(yu) 外在形貌具有一體(ti) 關(guan) 係，良善的本性總會(hui) 顯現為(wei) 美的形象。《詩經》中道德高尚的淑人君子，總是呈現秩秩之威儀(yi) 、翱翔之體(ti) 態。孟子曾說，一個(ge) 有德的人，“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孟子·盡心上》），則“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孟子·盡心上》）。涵養(yang) 浩然之氣是培育君子之德的要務，被這種道德化的浩然之氣充盈的狀態就是美。

詩教熏陶、塑造了古代的君子人格，影響了中國人的倫(lun) 理品格。人而無德，不足以立世。國而無德，不足以安穩。《詩經》培養(yang) 的個(ge) 體(ti) ，合於(yu) 禮法、溫和穩健、進退得宜。受《詩經》陶冶的社會(hui) ，文而不弱、武而不暴、團結奮發、仁愛和睦。《詩經》對德操的陶冶雖是一個(ge) 潛移默化的長期過程，但一旦對人的心靈世界產(chan) 生影響，便可化為(wei) 持久的人格魅力和穩定的國家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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