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意涵曆史演變考辨

作者：儲(chu) 昭華（武漢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中華文化發展湖北省協同創新中心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十八日己醜(chou)

          耶穌2019年4月22日

中華民族有著極其深厚悠久的崇德敬祖傳(chuan) 統，這也是中華文化最突出的特征所在。中華民族所特有的明德精神有著深厚的文化基礎，經曆了萌生、升華和發展的過程。略加追溯和考辨，有助於(yu) 我們(men) 對“明德”的意涵與(yu) 意義(yi) 獲得更具體(ti) 深入的認識。

“德”的源始意涵與(yu) 民族文化之根

盡管“德”字的問世和逐漸定型，始於(yu) 有文字記載的殷商，成於(yu) 西周，但“德”的觀念，則淵源悠久，雖然不同的文獻具體(ti) 說法有所歧異。按照《國語·晉語》的記載，早在黃帝、炎帝時代，中華民族誕生伊始，便有了“德”的觀念。其中司空季子之語，有助於(yu) 我們(men) 追索“德”的最原初含義(yi) ：“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薑水成。成而異德，故黃帝為(wei) 姬，炎帝為(wei) 薑。二帝用師以相濟也，異德之故也。異姓則異德，異德則異類。異類雖近，男女相及，以生民也。同姓則同德，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誌。同誌雖遠，男女不相及，畏黷敬也。”此處所謂“德”，究竟是氏族圖騰，還是各氏族所敬奉的特有神靈和祖先神，或其所特有的禁忌、習(xi) 俗、規則，抑或是所有這一切的統一體(ti) ，論者各有解釋。這提示我們(men) ，所謂“德”，其源始的含義(yi) 應是使一個(ge) 族群成為(wei) 其自身的特有標誌、精神特質，“同姓則同德，同德則同心”，反之，“異姓則異德，異德則異類”。隨著部族的不斷融合統一，這種既有外在象征，更為(wei) 全體(ti) 成員所共同尊奉之“德”，也隨之不斷融合，逐漸孕育形成中華民族之不同於(yu) 他者的特有的精神特質，從(cong) 而構成了中華文化傳(chuan) 統之根和民族之魂的胚基。遠古時期華夏先民所尊奉的這種“德”的觀念，應是“明德”傳(chuan) 統得以形成的文化之基。

這種最初的“德”，當然更多的是文化人類學意義(yi) 上的，尚不蘊含明確的善惡是非的價(jia) 值取向。雖然不屬於(yu) 物質生活資料，但它同樣是一個(ge) 族群生存、延續和發展所必不可少的重要因素。它形成的巨大內(nei) 在凝聚力和向心力，將每個(ge) 成員凝聚起來，組成一個(ge) 族群整體(ti) ，進而維護並鞏固族群社會(hui) 生活的秩序，使每個(ge) 成員得以在整體(ti) 中、通過相互協作而贏得生存，並找到自身的精神皈依。這應該是《說文解字》關(guan) 於(yu) “德”的解釋“德者，得也”的最主要的含義(yi) 所在。言“得”，莫大於(yu) 此，其他的含義(yi) 都應是這一點的具體(ti) 體(ti) 現而已。

隨著國家的產(chan) 生，這種包含多層麵豐(feng) 富內(nei) 涵的源始之“德”，開始分化為(wei) 不同的形態。而作為(wei) 由以維持族群生存和發展的精神資源，這些不同因素也自然為(wei) 人王及其族姓所承襲和掌控，因此，在殷商甲骨文中，天命、商王的祖先神，為(wei) 政的立場、方略、法則、權能和特性等，成為(wei) “德”的不同形式的體(ti) 現。學界也因之往往各重一麵，形成不同的解釋。

作為(wei) 道德概念的“明德”的形成與(yu) 演進

一般認為(wei) ，“德”的觀念發生重大飛躍應在西周時期。基於(yu) 對夏商末代之王暴虐失德導致王朝覆滅的曆史教訓的總結，周人對原有“德”的觀念進行了一係列重大改造：不僅(jin) 將各種不同的含義(yi) 加以融合統一，更重要的是，開始體(ti) 現出鮮明的價(jia) 值取向，使之具有道德的意涵，以此表示為(wei) 政者所應有的向善的德性、行為(wei) 和舉(ju) 措。其主要含義(yi) 包括敬天尊祖、保民安民。所謂“明德慎罰”“明德恤祀，亦惟天丕建”之“明德”便是意為(wei) “彰明德性”“恪守德行”。與(yu) 之相應地，“德”字的寫(xie) 法也開始“從(cong) 直”“從(cong) 心”，表示其應為(wei) 為(wei) 政者所應有的內(nei) 在自覺取向，是天命所指。也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德”也因此被稱為(wei) 人心內(nei) 在應有的“明德”。“既用明德，後式典集”中的“明德”則應指的“澄明之德性”之義(yi) 。

周人所強調的“以德配天”之“德”，盡管開始被稱為(wei) “明德”，但其主要是針對為(wei) 政者而言的，且最終歸於(yu) 天命，即認為(wei) 唯有有德或明德者，才能贏得天命的眷顧，享有天下——就此而言，“德”似仍不免含有工具、手段意味。在此基礎上，明確提出“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的孔子，對“德”的概念進一步加以深化和發展：一方麵，孔子真正將德性凸顯為(wei) 不隻是為(wei) 政者，而是每個(ge) 人內(nei) 在的天命之性；另一方麵，賦予德性以新的更豐(feng) 富的含義(yi) ，將仁、義(yi) 、禮、智、信等價(jia) 值規範融入“德”的概念之中，成為(wei) 其具體(ti) 的內(nei) 涵。這意味著，“德”對為(wei) 政者來說，理當以愛民、安民為(wei) 宗旨。而作為(wei) 人皆秉承的天命，每個(ge) 人都應以此不斷完善自身。如此，“德”真正成為(wei) 每個(ge) 人內(nei) 在所應有的、構成人之根本特質的明德。王國維在《殷周製度論》中所提出的所謂“德”之凸顯在很大程度上規定了中華文明的基本特質，指的應是這種構成人的天命之性的內(nei) 在明德。

作為(wei) 這一思想演變過程的結晶和集中表達，《禮記·大學》一開篇便將此定為(wei) 使人之成人的“大學之道”的根本所在：“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作為(wei) “三綱領”的具體(ti) 落實，“八條目”明確提出“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而以“明明德”為(wei) 歸宿：“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大學》以此提示人們(men) ：對人來說，修身無疑為(wei) 本，而目標和旨向則應是齊家、治國、平天下。唯有如此，才能最終“明明德於(yu) 天下”。

關(guan) 於(yu) “明明德”的兩(liang) 種解釋理路

對這一成人、為(wei) 政的綱領，其後儒家形成了兩(liang) 種各有側(ce) 重的解釋理路。一種以朱熹為(wei) 代表，認為(wei) “我之所得以生者……其光明處，乃所謂明德也。”它得之於(yu) 天，其本體(ti) 之明，未嚐止息，隻是為(wei) 人欲所蔽而有時而昏。為(wei) 學的目的就在於(yu) 將其重新“發明”出來，以複其初。所謂“明明德”之“明”就在於(yu) 提撕人的本性。由此，朱熹繼二程之後，將親(qin) 民釋為(wei) 新民：既然自明其明德，又當推己及人，自是去舊汙而成新民，“新民者，所以使人各明其明德也”，最終“至於(yu) 至善之地而不遷”。

很顯然，朱熹的闡釋重在強調“明明德”對於(yu) 塑造理想人格、促進人的自我完善的意義(yi) 。這一闡發將孔子和孟子所倡導的儒家“明德”思想的核心意涵充分凸顯出來，為(wei) 人們(men) 追求理想境界指明了方向。

而王陽明關(guan) 於(yu) “明明德必在於(yu) 親(qin) 民”的闡釋，揭示的則是儒家“明德”思想的另一層麵的意涵。對作為(wei) 修養(yang) 功夫的“明明德”來說，君王及各級為(wei) 政者，理應起到垂範表率作用。為(wei) 政者隻有先自正其心，才有資格並有效地正人，正如孔子所言：“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而就“明明德”的現實指向而言，則應在於(yu) 造就合理和諧的社會(hui) 秩序，造福於(yu) 萬(wan) 民。所以，儒家“明明德”主張首先是針對君王及為(wei) 政者而提出的，且是其另一層重要內(nei) 涵所在。周人將天命與(yu) 明德統一起來、以明德確定天命所歸的“以德配天”思想，就首在針對君王和貴族而設的；無論是孔子、孟子還是荀子，在先秦儒家那裏，這一點也是明確且始終一貫的。郭店楚簡《尊德義(yi) 》開篇所言“尊德義(yi) ，明乎人倫(lun) ，可以為(wei) 君”，意在強調的正是這一點。

王陽明的闡釋，所揭示的正是“明明德”思想的這一層意涵和旨向：“‘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之類，皆是‘親(qin) ’字意……堯典‘克明峻德’便是‘明明德’；‘以親(qin) 九族’至‘平章協和’，便是‘親(qin) 民’，便是‘明明德於(yu) 天下’。又如孔子言‘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便是‘明明德’；‘安百姓’便是‘親(qin) 民’。”如此而將“修己”與(yu) “親(qin) 民”、人的自我完善與(yu) 造福天下更切實地統一起來，將“明明德”思想推向了一個(ge) 新的階段。

就其萌生的文化之基而言，“明德”或“明明德”意味著對民族文化之根的肯認、持守和弘揚，通過“明德”來造就理想人格、促進人的自我完善，有益於(yu) 塑造並升華民族之魂，為(wei) 中華民族複興(xing) 奠定深厚之本。如何更好地發掘並激活這一珍貴的傳(chuan) 統文化資源，以實現為(wei) 民族培根鑄魂之目標，正是時代賦予廣大文藝與(yu) 理論工作者的重要使命。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