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的傳(chuan) 統文化觀

作者：楊國安（河南大學教授，河南省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理論體(ti) 係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正月廿二日甲午

          耶穌2019年2月26日

新時代的文化建設首先麵對的一個(ge) 重要問題是怎樣對待傳(chuan) 統文化。回望中國思想文化史的發展曆程，那些彪炳史冊(ce) 、卓有建樹的大家們(men) 對待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可以為(wei) 我們(men) 提供有益的借鑒。韓愈是中國思想文化上無法回避的存在，他所處的中唐時期，思想文化的發展也處於(yu) 一個(ge) 關(guan) 鍵點，在傳(chuan) 統文化和外來文化的互相激蕩中，中國文化應該沿著怎樣的道路發展，韓愈給出了自己的方案。他所選擇的路徑對中國後期的社會(hui) 文化影響深遠，他在傳(chuan) 統文化基礎上構建新的思想文化體(ti) 係的努力與(yu) 過程，對於(yu) 當代的文化建設無疑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yi) 。

韓愈在思想文化史上之所以能夠取得如此成就，和他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深入汲取分不開。兩(liang) 《唐書(shu) 》的《韓愈傳(chuan) 》都記載了他自幼苦學的情形。他在《進學解》中也談到了自己為(wei) 學之勤奮：“口不絕吟於(yu) 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yu) 百家之編，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貪多務得，細大不捐。焚膏油以繼晷，恒兀兀以窮年。”韓愈非常注重對經典的研讀，把學習(xi) 、研究經典作為(wei) 求道、治學的基礎，“非三代兩(liang) 漢之書(shu) 不敢觀，非聖人之誌不敢存”（《答李翊書(shu) 》）。《進學解》列出了他認可的經典序列：“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佶屈聱牙。春秋謹嚴(yan) ，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雲(yun) 相如，同工異曲。”對這些經典的學習(xi) 與(yu) 研究，奠定了他知識架構的基礎。在把握儒學思想的精髓與(yu) 源流，深刻體(ti) 會(hui) 古代作家的創作經驗，具有獨立的批判能力之後，韓愈進一步泛覽百家，“凡自唐虞已來，編簡所存，大之為(wei) 河海，高之為(wei) 山嶽，明之為(wei) 日月，幽之為(wei) 鬼神，纖之為(wei) 珠璣華實，變之為(wei) 雷霆風雨，奇辭奧旨，靡不通達”（《上兵部李侍郎書(shu) 》）。這使他的視野更加開闊，學養(yang) 更加深厚，為(wei) 他的文化創新奠定了堅實基礎。

韓愈接受傳(chuan) 統文化的另外一個(ge) 特點在於(yu) 其研究性和批判性。他以儒家經典著作為(wei) 思想依托，以淵博的四部學問為(wei) 基礎，常常以審視批判的眼光去看待傳(chuan) 統文化。他的學習(xi) 充滿主動性，“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提要、鉤玄的過程其實就是概括、提煉、思考、領會(hui) 的過程。他對一些古代著作如《論語》《鶡冠子》等，都下過校勘、注釋、疏解的深細功夫。對諸子百家的學說，他也有一個(ge) 比較、辨析、批判、吸收的過程，其一係列讀書(shu) 劄記，如《讀荀》《讀鶡冠子》《讀儀(yi) 禮》《讀墨子》等都以深入的比較研究為(wei) 基礎，提出了許多獨特的學術見解。如《讀荀》中提出的“孟氏，醇乎醇者也；荀與(yu) 楊，大醇而小疵”；《讀墨子》中認為(wei) “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為(wei) 孔墨”等，皆以壁立千仞的勇毅提出新見，成為(wei) 建立其道統思想體(ti) 係的基礎。

在韓愈的時代，傳(chuan) 統文化麵臨(lin) 著嚴(yan) 重的挑戰，思想文化與(yu) 意識形態麵臨(lin) 新的抉擇，這種挑戰來自於(yu) 佛老二教，特別來自於(yu) 異域的佛教。唐代的官學雖仍以儒家經典為(wei) 主，但就民間和知識界的信仰與(yu) 風尚而言，佛教實有風靡之勢，思想文化方麵的情形有類於(yu) 戰國時期的“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在《與(yu) 孟尚書(shu) 書(shu) 》中，韓愈對漢代以來儒學式微、佛老盛行的情形表達了深刻的憂慮和不平：“漢氏已來，群儒區區修補，百孔千瘡，隨亂(luan) 隨失，其危如一發引千鈞，綿綿延延，浸以微滅。於(yu) 是時也，而唱釋老於(yu) 其間，鼓天下之眾(zhong) 而從(cong) 之。嗚呼，其亦不仁甚矣！”在這種滄海橫流的大勢下，韓愈“障百川使東(dong) 之，挽狂瀾於(yu) 既倒”，以勇毅之力排擊異端，護持道統，在中國思想文化史上留下了光輝的一筆。理論上，他著《原道》，從(cong) 社會(hui) 經濟發展的現實出發批判佛老二教的蠹國害民，從(cong) 曆史發展的角度論證儒家形成、發展的必然性和曆史貢獻，提出儒學的道統以與(yu) 佛教新禪宗“教外別傳(chuan) ”的統緒相抗衡；在實踐上，他逆批龍鱗，諫迎佛骨，反對官方對佛教的宣揚。他以勢大力雄的橫製頹波，為(wei) 儒學的傳(chuan) 承和發展爭(zheng) 取了空間。

韓愈雖堅持民族文化本位的立場，但他對佛教的思想方法甚至佛教徒本身卻並不簡單地排斥了事。學術史上關(guan) 於(yu) 韓愈與(yu) 佛教關(guan) 係的討論出現過多次，談論的問題頗為(wei) 豐(feng) 富複雜。韓愈與(yu) 僧徒的交往是宋代以後學者時常關(guan) 注的一個(ge) 話題，先後論及此話題的學者有晁說之、陳善、俞文豹、朱熹、方回、袁枚等。其中陳善的意見更具有代表性，他認為(wei) ，韓愈贈浮屠諸詩文中，不僅(jin) 沒有喪(sang) 失辟佛的儒者立場，而且有著引導佛子改弦更張、歸順儒道的良苦用心。應該說，這種看法是符合韓愈與(yu) 僧人交往的實際的。

關(guan) 於(yu) 韓愈與(yu) 佛教關(guan) 係的討論，還有一種看法認為(wei) ，韓愈雖無心於(yu) 佛學，然時風所尚，他也在有意無意中受到感染。此說盛於(yu) 宋代，葉夢得、王抃、陳善等皆有此論。國學大師陳寅恪也指出，韓愈《原道》中提出的道統說，實受到新禪宗“教外別傳(chuan) ”的傳(chuan) 法世係的影響；其掃除章句、直指人倫(lun) 的論述方法，也受到新禪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說的影響。陳先生的看法建立在對唐宋社會(hui) 文化發展的宏觀把握之上，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yi) 。沿著這條思路，當代學者也有一些有代表性的研究成果，如饒宗頤先生《韓愈〈南山詩〉與(yu) 曇無懺譯馬鳴〈佛所行讚〉》、陳允吉《論唐代寺廟壁畫對韓愈詩歌的影響》都揭示了韓愈的文學創作與(yu) 佛教文化之間的某些關(guan) 聯。

在韓愈的文化思想中，一種植根於(yu) 傳(chuan) 統，但又注目於(yu) 現實的品質極為(wei) 突出。在他看來，傳(chuan) 統文化不是一堆毫無生氣的文獻材料，而是先賢的智慧和靈性在特定社會(hui) 文化背景中富有意義(yi) 的創造，蘊含著文化精英們(men) 的現實關(guan) 懷和智慧靈光，因而時時可以給人以啟發。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韓愈注重融會(hui) 貫通其精神，而不株守其內(nei) 容。他立足於(yu) 當代社會(hui) 文化的現實，從(cong) 傳(chuan) 統文化中攝取先賢智慧，將豐(feng) 富深厚的傳(chuan) 統文化轉化為(wei) 具有現實意義(yi) 的文化資源，因而他對傳(chuan) 統文化往往有新的認知角度，並以此為(wei) 基礎，進行符合時代要求和曆史發展趨勢的文化創新。

對於(yu) 儒學的發展與(yu) 傳(chuan) 承，《孟子》有“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之說，韓愈為(wei) 了應對佛老思想的挑戰，創新性地提出了“道統”的說法，強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軻一脈相傳(chuan) 的儒學傳(chuan) 統，成為(wei) 宋代以降新儒學的開山。其《原道》中“直指人倫(lun) ，掃除章句之繁瑣”的思想方法，也與(yu) 漢代以來直至《五經正義(yi) 》的經學方法截然不同。漢唐儒學以五經為(wei) 本，韓愈為(wei) 了與(yu) 佛學心性論對抗，對儒家心性學派的思想予以關(guan) 注，他舉(ju) 出《禮記·大學》中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論述，以批判“外天下國家於(yu) 不顧”的佛老學說，從(cong) 而把儒學從(cong) 倫(lun) 理政治的思維路徑，引導到修齊治平由內(nei) 而外的道路上，對新儒學價(jia) 值核心的確立起到了導夫先路的作用。《孟子》許行章對社會(hui) 分工的必要性進行了闡述，韓愈則以此為(wei) 基礎，通過古今兩(liang) 種“為(wei) 民之製”的對比，批判佛老二教的不事生產(chan) 、於(yu) 世無益，具有鮮明的現實針對性。

在文學方麵，蘇軾說韓愈“文起八代之衰”，清代劉熙載則說他“實集八代之成”，他的很多文學作品都吸收了前代作家在立意、構思、表達上的元素，呈現出來的卻是有著韓愈特色的雄文，如其《進學解》《送窮文》《毛穎傳(chuan) 》等皆如此。

總之，韓愈的傳(chuan) 統文化觀可以概括為(wei) ，深入汲取傳(chuan) 統文化，體(ti) 會(hui) 、把握其精神，並身體(ti) 力行，踐履終生。在與(yu) 外來文化的交流激蕩中，韓愈既堅守民族文化的本位，又從(cong) 某些方麵汲取、融攝外來文化的影響，以此為(wei) 基礎，建構符合時代社會(hui) 發展趨勢的思想文化體(ti) 係，使傳(chuan) 統文化得到傳(chuan) 承和發展，更加豐(feng) 富，更有活力。這是韓愈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巨大貢獻，也是其在當下富有現實意義(yi) 的所在。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