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雲(yun) ”考辨

作者：劉大偉(wei) （華中師範大學語言與(yu) 語言教育研究中心講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廿四日丙寅

          耶穌2019年3月30日

對《論語·述而》中“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的“浮雲(yun) ”，前人見仁見智，有不同的理解和解釋。歸納起來，主要有三種意見。其一，認為(wei) “浮雲(yun) 自在於(yu) 天，非己之有”，因而“浮雲(yun) ”指與(yu) 己無關(guan) 。其二，認為(wei) 是喻指聚散無常，容易逝去。皇侃《論語義(yi) 疏》又雲(yun) ：“浮雲(yun) 倏聚歘散，不可為(wei) 常，如不義(yi) ，富貴聚散俄頃，如浮雲(yun) 也。”其三，認為(wei) 是比喻不值得重視的事。《辭海》（第六版）“浮雲(yun) ”條釋雲(yun) ：“比喻不值得重視之事。”《辭源》（第三版）“浮雲(yun) ”條釋雲(yun) ：“比喻不值得開心和重視的事情。”

我們(men) 認為(wei) ，“浮雲(yun) ”當是喻指不義(yi) 之事物。

首先，從(cong) 先秦文獻看“浮雲(yun) ”之義(yi) 。“浮雲(yun) ”用來比喻不義(yi) 之人或事。“日月欲明，浮雲(yun) 蔽之；河水欲清，沙土穢之。”（《文子·上德》）其中的“浮雲(yun) ”“沙土”用來比喻不義(yi) 之事物。最早將“浮雲(yun) ”比喻奸邪小人的，是戰國末期楚國的宋玉。“何泛濫之浮雲(yun) 兮，猋壅蔽此明月。”（《楚辭·九辯》）這裏的“浮雲(yun) ”喻指不義(yi) 之人，即奸邪害賢的小人。

其次，從(cong) 《論語》記述看“浮雲(yun) ”之義(yi) 。孔子一貫主張“義(yi) ”，反對“不義(yi) ”。《論語》中多次提到“義(yi) ”。據楊伯峻統計，“義(yi) ”在《論語》中共出現24次。劉熙《釋名》解釋：“義(yi) ，宜也。製裁事物使合宜也。”《漢語大字典》：“義(yi) ，適宜。”《漢語大詞典》：“義(yi) ，謂符合正義(yi) 或道德規範。《論語·述而》：‘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從(cong) 《論語》文句看，“義(yi) ”是一種崇高的道德標準，是君子行事的基本規範。孔子對“義(yi) ”是極其推崇的，認為(wei) 君子行事，“義(yi) 以為(wei) 質”“義(yi) 以為(wei) 上”“義(yi) 與(yu) 之比”，而修煉人格、提高道德修養(yang) 的根本途徑就是“徙義(yi) ”。與(yu) “義(yi) ”相對的是“利”。孔子講君子、小人，有義(yi) 利之辨。據李零統計，在《論語》中，孔子講“利”確實比較少，共有6處。從(cong) 中可以看出，多數情況下，孔子把“利”當作負麵的東(dong) 西來看待。比如：“放於(yu) 利而行，多怨。”（《裏仁》）“見小利則大事不成。”（《子路》）“子罕言利與(yu) 命與(yu) 仁。”（《子罕》）或者把“利”放在“義(yi) ”的限製之下來講。比如：“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裏仁》）“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見利思義(yi) ，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為(wei) 成人矣。”（《憲問》）從(cong) 中可以看出，孔子認為(wei) ，君子行事的標準是“義(yi) ”，違背“義(yi) ”的原則而隻知取利的人，則是“小人”。

再次，從(cong) 後代文獻看“浮雲(yun) ”之義(yi) 。從(cong) 上文可知，先秦時代“浮雲(yun) ”可喻指“不義(yi) 之事物”。我們(men) 對北大BCC古代漢語語料庫進行檢索，發現後代文獻中的“浮雲(yun) ”也可用來喻指“不義(yi) 之事”或“不義(yi) 之人”。兩(liang) 漢時期，“浮雲(yun) ”這一喻義(yi) 得以沿用。比如：“邪臣之蔽賢，猶浮雲(yun) 之障日月也。”（陸賈《新語·慎微篇》）“浮雲(yun) 蔽白日，遊子不顧返。”（《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唐以後，用“浮雲(yun) ”作喻的也不乏其例。比如：“總為(wei) 浮雲(yun) 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李白《登金陵鳳凰台》）“背恩慚皎日，不義(yi) 若浮雲(yun) 。”（崔峒《劉展下判官相招以詩答之》）浮雲(yun) 遮擋日月，本屬自然現象。由於(yu) “浮雲(yun) ”和“白日”經常連用，因此成為(wei) 古人的一種比喻模式。古人常用“浮雲(yun) 蔽日”來隱喻奸邪蒙蔽聖君，賢士遭到君主冷落。這裏，“浮雲(yun) ”喻指“不義(yi) 之人”。有時，也用來喻指“不義(yi) 之事”，例見上文。可見，“浮雲(yun) ”喻指不義(yi) 之事物這一義(yi) 項，先秦已經出現，並且沿用至後世。

最後，從(cong) 前述三種釋義(yi) 的考辨來看“浮雲(yun) ”之義(yi) 。第一種釋義(yi) 認為(wei) “浮雲(yun) 自在於(yu) 天，非己之有”，因而“浮雲(yun) ”指與(yu) 己無關(guan) 。這一釋義(yi) 始於(yu) 鄭玄。釋義(yi) 抓住了“浮雲(yun) ”高遠無邊的特點。由於(yu) 浮雲(yun) 高遠無邊，所以認為(wei) 與(yu) 己無關(guan) 。如果按此釋義(yi) ，我們(men) 不禁要問：“浮雲(yun) ”高高在上，就可以認為(wei) 與(yu) 己無關(guan) 嗎？高懸天空的還有日月星辰，為(wei) 什麽(me) 它們(men) 沒有解釋成“與(yu) 己無關(guan) ”？再說，孔子是因為(wei) “不義(yi) 之富貴”高遠無邊，才不肯接受嗎？根據孔子思想可知，事實並非如此。另外，在先秦時代，我們(men) 尚未發現“浮雲(yun) ”指“與(yu) 己無關(guan) ”之義(yi) 。可見，鄭玄的釋義(yi) 不準確，未能合理解釋“浮雲(yun) ”之義(yi) 。

第二種釋義(yi) 認為(wei) “浮雲(yun) ”聚散無常，容易逝去。這一解釋抓住了“浮雲(yun) ”變幻無常的特點。由於(yu) 浮雲(yun) 在空中不斷變化，給人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按此理解，孔子辭受“不義(yi) 之富貴”，是因為(wei) 它如同“浮雲(yun) ”一樣瞬間逝去，無法把握。我們(men) 不妨假設：假如“浮雲(yun) ”能夠把握，即使是不義(yi) 的富貴，孔子也會(hui) 接受嗎？很顯然，這樣的解釋與(yu) 孔子的思想相違背。因為(wei) 孔子辭受進退的標準是“義(yi) ”。另外，我們(men) 在梳理前人釋義(yi) 時，發現皇侃《論語義(yi) 疏》中采納了以上兩(liang) 種釋義(yi) （即第一種釋義(yi) 和第二種釋義(yi) ），這更讓我們(men) 對“浮雲(yun) ”“聚散無常，容易逝去”的釋義(yi) 產(chan) 生懷疑。

第三種釋義(yi) 認為(wei) “浮雲(yun) ”比喻“不值得重視之事”。這一義(yi) 項是根據“浮雲(yun) ”轉瞬即逝的特點引申而來。“浮雲(yun) ”具有轉瞬即逝、虛無縹緲的特點，因而引發人們(men) 感悟世事無常，看待榮華富貴有如浮雲(yun) 一樣淡薄，進而引申為(wei) 不值得重視。這一義(yi) 項出現較晚。據我們(men) 考察，最早的用例為(wei) 南朝江淹的“富貴如浮雲(yun) ，金玉不為(wei) 寶”（《效阮公詩》）。到了唐代，杜氏點化了江文公的詩句，有杜審言的“酒中堪累月，身外即浮雲(yun) ”（《秋夜宴臨(lin) 津鄭明府宅》）、杜甫的“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丹青引贈曹將軍(jun) 霸》）。這兩(liang) 句都將“富貴”比作“浮雲(yun) ”，意指“富貴”如同“浮雲(yun) ”一樣，乃身外之物。由於(yu) 浮雲(yun) 的虛無縹緲，因而引申為(wei) “不值得重視”。從(cong) 產(chan) 生年代來說，“浮雲(yun) ”比喻“不值得重視之事”，最早見於(yu) 南朝，而非先秦時期。因此，認為(wei) 《論語》中的“浮雲(yun) ”比喻“不值得重視之事”，是不妥當的。

前人三種釋義(yi) ，無論從(cong) “浮雲(yun) ”在先秦的釋義(yi) 來看，還是結合孔子的思想來理解，都難講通。對於(yu) “不義(yi) 之富貴”，既不能說它“與(yu) 己無關(guan) ”，也不能說它“轉瞬即逝”，更不能說它“不值得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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